我爹将我那曾艳绝六宫的娘亲,作为求和的礼物,亲手送进了敌营。
她回来后便彻底疯了,成了宫里无人问津的疯妃。
所有人都以为,是那场折辱摧毁了她。
但没人知道,在她被送走的前夜。
是我亲手将那3根银针,一根接一根,深深摁入了她的头颅。
01
我娘曾是南风阁里最明媚动人的那一抹颜色,人人都说她的舞姿能让月色黯然。
我自小就在那片莺歌燕舞的嘈杂声中长大,耳边充斥着丝竹与调笑,鼻尖总萦绕着廉价的脂粉香气。
那年春天,圣驾南巡,偶然在月下瞥见我娘跳的一曲《折柳》,惊为天人,当夜便用一顶软轿将她接入了深宫。
临走时,她紧紧抱着我,泪水沾湿了我的衣领:“沅儿,等娘在宫里安顿好,立刻就派人来接你。”
我那时才七岁,只能懵懂地点头,看着她乘坐的轿子消失在长街尽头,手里紧紧攥着她偷偷塞给我的一枚玉扣。
这一等便是整整四年,我等来了她被册封为“丽妃”、宠冠六宫的消息,却始终没有等到来接我的车马。
直到北境战事吃紧,钦天监说需要“真龙血脉”于宫中祈福以安定国运,我这个几乎被遗忘的“公主”,才被一乘青布小轿悄无声息地接进了皇城。
我首先被带去的不是华丽的宫殿,而是西六局后面一处偏僻冷清的院落。
在那里,我终于又见到了我娘。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藕荷色宫装,靠在褪色的廊柱下,正望着天边出神,侧脸在昏黄的夕阳里美得惊心动魄,却也瘦削得令人心慌。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怔了好一会儿,才仿佛认出来,颤巍巍地伸出手。
我扑过去,她却只是很轻地摸了摸我的头发,声音沙哑:“沅儿,记住,在这宫里,没有母女,只有主子与奴才。”
当晚,我就被带到了浣衣局,成了一名最低等的浆洗宫女。
我娘偶尔会偷偷趁夜来看我,总是来去匆匆,身上时常带着淡淡的酒气,或是掩在袖口下的瘀伤。
她从不诉苦,只是塞给我一些偷偷省下的点心,或是几枚温热的铜钱,反复叮嘱我:“活下去,沅儿,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02
平静的日子在我十三岁那年彻底粉碎。
朝廷的军队在北境吃了大败仗,靖国铁骑长驱直入,边关告急的文书雪片般飞入京城。
敌方大将遣来使者,递上一封国书,其中一项条件,便是索要那位曾“一笑倾人城”的丽妃娘娘,名为犒军,实为折辱。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龙椅上的君王沉默了很久,久到香炉里的灰都凉了,才吐出两个字:“准了。”
没有解释,没有安抚,甚至没有再看我娘一眼。
她被带走的前一夜,冒着被处死的风险,偷偷溜到了浣衣局我住的那间堆满杂物的矮屋。
屋里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暗,她的脸色在阴影里显得异常苍白,唯独眼睛亮得吓人。
她从一个贴身的小锦囊里,取出三根细如牛毛、泛着幽蓝暗光的银针,轻轻放在我粗糙的手心里。
我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那针冷得像冰。
“沅儿,听好,”她握住我冰冷的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清晰,“如果……如果娘回来了,却不再是你认识的那个娘,变得连你都觉得陌生可怕……你就用这个,送娘走。”
我惊恐地摇头,泪水汹涌而出。
她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点虚幻的笑意,引着我的手,虚点向她鬓边的穴位:“别怕,娘教你……刺这里,很快,不疼的。”
那三根针,像三枚烧红的铁钉,烙进了我的掌心,也烙进了我的魂魄。
次日,娘被华丽的车辇送出宫门,名义上是“代天子巡边抚军”,宫人们低着头,不敢议论。
只有我知道,那车里载着的是什么。
几天后,我偷偷藏进一辆往军营运送粮草的后勤马车底部,忍受着颠簸与严寒,跟着车队,也去了北境。
我被靖国的士兵发现,拖到了主帅杨璟琛的面前。
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他却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打量了我许久,忽然笑了笑:“倒是个有胆色的丫头。”
他没有杀我,也没有将我投入监牢,反而将我和后来送到的娘亲,一起安置在了他位于边城的一处僻静别院里。
有三个月的时光,我们住在那个有高墙的院子里,有衣食,无人打扰,却也与世隔绝。
娘变得很沉默,常常一整日不说话,只是坐在窗前,望着南方京城的方向。
夜深人静时,她会起身,用手指蘸着冷茶,在桌上一遍又一遍地写我的名字——沅。
就在我以为日子会这样混沌地过下去时,靖国退兵了,和约签订。
撤军前夜,娘忽然主动对我说:“沅儿,我们回家。”
她的眼神异常清亮,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那一刻,我心底却升起比在北境寒风中更刺骨的凉意。
03
我们历经艰辛回到京城,那日正值柳昭仪晋封贵妃的册封大典。
满城张灯结彩,鼓乐喧天,十里长街铺着红毡,百姓簇拥着争看贵妃仪仗的繁华。
我娘,曾经的丽妃,却蓬头垢面、穿着肮脏的囚衣,跪在紧闭的宫门前,一遍遍磕头,求见君王一面。
沉重的宫门终于开了一道缝,出来的不是内侍,而是手持廷杖的禁军。
御旨很快传来:“罪妇惑乱宫闱,惊扰圣驾,杖责三十,驱逐出宫,永不复入。”
冰冷的字句,在喜庆的乐声中格外残忍。
廷杖落在皮肉上的闷响,娘压抑的痛呼,围观人群的窃窃私语,混杂着远处飘来的礼炮声,构成我一生都无法摆脱的噩梦。
那夜下了那年最大的一场雪,我拖着几乎无法行走的她,深一脚浅一脚,回到了浣衣局我那间冰冷的斗室。
我将她安置在唯一的板床上,用雪水拧了湿布,想为她擦拭伤口。
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烁不定,时而清醒,时而涣散。
“针……沅儿……把针……给娘……”她嘶哑地重复。
我哭着摇头,紧紧抱住她:“娘,不要,你看看我,我是沅儿啊!”
她猛地推开我,不知哪来的力气,抢过了我一直贴身藏着的那个锦囊,倒出了里面的银针。
然后,在我绝望的注视下,她捏起一根针,对着自己的太阳穴,毫不犹豫地、深深地摁了进去。
没有惨叫,只有一声极轻的闷哼。
她的动作流畅得可怕,接着是第二针,第三针。
三根泛着蓝光的细针,尽数没入她的颅侧。
她眼中的光亮,像风中的残烛,剧烈地摇曳了几下,彻底熄灭了。
整个人软倒下去,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孩童般的懵懂笑容。
从那天起,我娘就“疯”了。
她不再认识我,不再认识任何人,时而痴笑,时而哭闹,成了宫人口中那个“疯了的废妃”,被随意丢弃在冷宫最荒凉的角落。
而我,依旧是浣衣局里最卑微的宫女沈沅,日复一日搓洗着仿佛永远也洗不完的衣物,在冰冷的水里浸泡着早已麻木的双手和心脏。
04
德宁公主十六岁生辰,宫里要大肆庆贺。
那段时间,连我们浣衣局也忙得脚不沾地,送来的都是最华贵精致的绫罗绸缎,沾着酒渍、果浆和浓郁的香料气味。
生辰宴当天傍晚,管事的刘嬷嬷突然来到我的井台边,用她那双刻薄的眼睛上下扫了我一遍,鼻腔里哼出一声:“陛下传旨,让你去琼华殿献舞。”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却确保周围几个宫女都能听见:“也不知叫个贱籍生的去干什么,没得脏了贵人们的眼。”
旁边传来压抑的嗤笑声。
我默默放下手中的湿衣,在冰水里洗净双手,跟着引路的小太监,走向那片我从未踏足过的、灯火辉煌的宫殿。
殿内温暖如春,龙涎香的馥郁气息扑面而来,与我身上散不去的皂角味格格不入。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我跪在冰冷的玉阶之下,余光能瞥见高台上明黄色的身影,和他身边那个穿着绯红宫装、笑靥如花的少女——德宁公主。
“看哪,就是她,那个疯妃的女儿。”
“啧啧,长得倒是挺像,果然一副狐媚子相。”
细碎的议论像针一样扎过来。
我垂着眼,盯着地面金砖上繁复的花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乐声响起,我起身,在圆台中央开始舞蹈。
每一步都沉重如铁,衣袖扬起的是冷宫里的灰尘,足尖点过的是浣衣局的污水。
舞至一半,一道凛冽的剑气突然破空而来!
德宁公主不知何时夺了侍卫的佩剑,从高台上一跃而下,剑光如练,直刺我的面门。
我想要躲,双腿却因久跪而僵硬。
就在剑尖即将触及我眉心之际,“叮”一声脆响,一粒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石子精准地撞在剑脊上,长剑脱手飞出。
德宁踉跄后退,满脸怒容地瞪着我,胸口剧烈起伏。
“本将竟不知,贵国公主的剑术如此‘出众’,宴席之上也要与人切磋。”
一道低沉含笑的嗓音响起。
玄色披风的身影自殿角阴影中缓步走出,腰悬短刀,正是靖国将军杨璟琛。
高台上的君王面色微微一变,随即展颜笑道:“让将军见笑了,小女顽劣。”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瞬间变得冰冷而疏远,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既然将军有兴致,不如就让这奴婢,再为将军献上一曲,权当赔罪。”
“奴婢”两个字,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扎进我心里最深处。
那个曾让我骑在他肩头摘花的父亲,如今连我的名字都不愿叫出口。
杨璟琛却笑了,一双桃花眼望过来,缓缓吐出两个字:“甚好。”
宴席继续,仿佛刚才的刺杀未遂只是一个助兴的小插曲。
我跳完了那支舞,机械地退回原地跪下。
直到宴散人尽,我才被允许离开。
刚走出琼华殿不远,就被几个粗壮的嬷嬷堵住,拖进了僻静的柴房。
“娼妓生的下贱坯子,也敢在御前丢人现眼!”
掌事嬷嬷的绣鞋狠狠踹在我的腰侧,竹板随即如雨点般落下。
三十大板,打得我皮开肉绽,鲜血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她们将我像破布一样扔在柴堆上,锁上门离去。
不知过了多久,柴房门被轻轻推开。
德宁公主披着雪白的狐裘,站在月光与黑暗的交界处,像一朵夜间盛放的危险的花。
她慢慢走近,蹲下身,用冰凉的指尖挑起我的下巴,仔细端详我狼狈的脸。
“瞧瞧这张脸,真是像极了你那个不知廉耻的娘。”
她的声音轻柔婉转,字字却淬着毒。
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写满得意与憎恶的眼睛,忽然想起娘被拖出宫门时,她也曾这样撑着伞,站在高高的廊下冷眼旁观。
就在她又一次伸出手,想拍打我的脸颊时,我动了。
积蓄了数月劈柴挑水的力气骤然爆发,我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向侧里狠狠一拧,同时另一只手如铁钳般扼住了她纤细的脖颈。
她猝不及防,惊呼被卡在喉咙里,被我拽得向前扑倒,后脑重重磕在地上散落的碎石上。
我顺势压上去,膝盖抵住她的腰腹,五指收紧。
她的脸瞬间涨红,瞳孔因惊恐而放大,双手徒劳地抓挠着我的手臂,留下道道血痕。
“你……”她艰难地吐出字眼,眼中全是不敢置信。
我没有说话,只是松开扼住她喉咙的手,在她来得及喘息或呼救之前,抓起了旁边一根粗硬的断柴。
然后,用尽全力,狠狠砸向她的右腿膝盖。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在寂静的柴房里格外刺耳。
德宁公主的惨叫凄厉地划破夜空,她蜷缩起身体,冷汗瞬间浸透了华丽的衣裳。
我丢开木棍,冷冷地俯视着她因剧痛而抽搐的模样。
门外这才传来凌乱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公主!公主您在里面吗?”
侍卫们撞开门冲进来时,我只是安静地跪坐回去,垂下眼帘,仿佛刚才那个凶狠反击的人不是自己。
他们慌忙扶起惨叫不止的德宁,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惊疑与畏惧。
我被粗暴地拖起来,押往御书房。
天将破晓,书房里烛火通明。
皇帝,我的父亲,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案后,龙袍微敞,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眉心一道深刻的褶痕。
“你可知罪?”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我抬起头,脸上还带着伤,却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父皇,”我听见自己用沙哑的声音说,“您方才,一直在柴房外面看着,对吗?”
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儿臣猜,靖国那边,又提和亲了吧?”我继续说着,目光不错地看着他,“大公主病弱,二公主‘沈沅’早已是奴婢之身,唯一合适又能显示诚意的,就只有最受宠爱的德宁公主了。”
“可惜德宁公主性子刚烈,定然宁死不从。”
“所以,需要一个‘意外’,让她去不了,也反抗不了。”
“比如,被一个怀恨在心的低贱宫女发疯报复,不幸打断了腿。”
我每说一句,他脸上的肌肉就绷紧一分。
“您邀我赴宴,激怒德宁,默许我报复,都是为了这个‘意外’能顺理成章,对吗?”
“这样一来,您就可以对朝臣、对靖国,甚至对天下人说:不是朕逼她和亲,是她自己重伤难行,朕不得不另做打算。”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烛火哔剥作响。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跨到我面前,扬手狠狠给了我一记耳光。
这一掌极重,打得我偏过头去,耳中嗡嗡作响,腥甜的血味在口中弥漫开。
我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依旧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
“父皇,”我慢慢地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书房里,“只要您愿意,儿臣……可以一直是您手中最快、最听话的那把刀。”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中翻涌着各种复杂的情绪:厌恶、审视、权衡,最后,冻结成一片深沉的寒冰。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我被无声地拖了出去。
次日,我被调离了浣衣局,名义上“回御前侍奉”,实则成了一个影子般的、无处不在的耳目。
德宁公主重伤难愈、无法和亲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宫廷。
朝堂上,以柳贵妃之弟柳意为首的武将们激烈反对另选公主和亲,认为这是国之耻辱。
反对的奏折堆满了御案,又在我手中,被一份份投入熊熊燃烧的火盆,化为飞舞的黑蝶。
暗地里的波涛愈发汹涌。
宫禁之内,披坚执锐的陌生面孔越来越多,不仅有柳家的私兵,甚至出现了金国武士的身影,他们沉默地站在宫墙的阴影里,像一群伺机而动的铁鸦。
我知道,风暴即将来临。
柳意交给我父皇的兵符,或许从来就不是全部。
这一次所谓的“南巡”,恐怕不是游山玩水,而是一条生死未卜的险途。
05
南巡的船队在一个雾气朦胧的清晨启航了。
画舫连绵,旌旗招展,看似煊赫隆重,但甲板上巡逻的士兵皆身着柳家军服,眼神警惕,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我被安排在主船船舱的外间,名义上是随侍,实则是被监控的人质之一。
江风带着水汽吹入,有些凉意。
我跪坐在榻边,为闭目养神的君王轻轻捶打着双腿,心思却如船舷外湍急的江水,翻涌不息。
临行前夜,杨璟琛曾通过一个眼生的小太监,暗中递给我一把不足一尺长、却异常锋利的淬毒匕首。
“江上风大浪急,殿下务必留神。”那小太监说完便匆匆消失。
匕首的鞘上刻着一个古怪的纹样,我依稀记得,在靖国别院时,曾在杨璟琛随身的一块玉佩上见过同样的图案。
我没有去赴他暗示的“三更船尾之约”,但我在自己舱房的枕头下,发现了一张被压着的素笺。
上面只有一句话,墨迹凌乱,却力透纸背:“沅,勿信眼前人。”
没有落款,但那字迹的起笔转折,与我娘当年教我写字时留下的字帖,隐隐有三分相似。
这个发现让我彻夜难眠。
船行至江心最宽阔处,速度似乎慢了下来。
窗外暮色渐合,远山如黛,江面被夕阳染成一片破碎的金红。
船舱里,一种极淡、却异常绵长的幽香,不知从何处弥漫开来,混在龙涎香中,丝丝缕缕,钻入鼻息。
初闻只觉得馥郁,多吸几口,便感到头脑微微发沉,四肢泛起一种舒适的慵懒,眼皮不由自主地想要合拢。
我心中警铃大作,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
尖锐的疼痛和腥甜的血味瞬间冲散了那股昏沉。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假寐的君王忽然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看向窗外诡谲的暮色,也没有理会那异常的香气,而是转过头,目光极其复杂地落在了我的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了惯常的冰冷与厌恶,反而翻涌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哀伤的情绪,还有深深的疲惫。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声音却干涩低哑:“沅儿……”
这两个字,像隔了千山万水,终于艰难地抵达。
我浑身一震,抬眼看向他。
“如果……朕这次……”他的话断断续续,仿佛每个字都重逾千斤。
然而,后面的话永远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砰”的一声巨响!
船舱一侧精美的雕花木窗轰然炸裂,木屑纷飞中,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疾射而入!
冰冷的杀意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比江风更刺骨。
那黑影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手中一道凛冽的寒光,毫无花哨,直取榻上君王的咽喉!
所有思绪在刹那间冻结。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我几乎是弹射而起,用自己单薄的身躯,不管不顾地扑向了那道致命的寒光与那道明黄色的身影之间。
眼角余光,在极速拉近的距离中,清晰地瞥见刺客握刀的手腕内侧,有一个深青色的小小刺青。
那刺青的图案,与我曾在德宁公主掉落的那枚耳环背面,见过的“柳”字花押,一模一样。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我能感觉到背后君王骤然僵住的呼吸,能闻到刺客身上传来的、混合着江水与铁锈的冰冷气息,能看见那点寒星般的刀尖在我瞳孔中急速放大。
我藏在袖中的手,握紧了那把淬毒的匕首,但已经来不及抽出。
就在我准备用身躯硬抗这一刀,为或许根本不必要的拯救争取一丝渺茫机会的瞬间——
“嗖!”
一道更尖锐、更迅疾的破空之声,自船舱另一侧破碎的窗口外袭来!
不是石子。
是一支通体乌黑、毫无反光的短箭,后发而先至,精准无比地撞上了刺客那柄刀的刀尖。
“叮——!”
刺耳的金铁交击声炸响,火星四溅。
刺客的刀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箭撞得微微偏了半寸。
就是这半寸之差。
冰冷的刀锋,贴着我的颈侧皮肤掠过,划出一道火辣辣的细痕,带起几缕断发,最终深深扎进了我身后君王头侧的紫檀木榻背之中,兀自颤动不休。
刺客一击不中,毫不停留,身形如水中游鱼般一扭,竟是要借势破开另一侧的舱壁遁走。
与此同时,舱外,杨璟琛那熟悉的、带着几分慵懒却不容置疑的声音,穿透混乱的木板碎裂声与惊呼声,清晰地传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