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2年，日喀则扎什伦布寺里发生了一件让整个西藏僧俗上层都坐不住的事。

按事先的安排，这一年二十岁的六世达赖仓央嘉措要在五世班禅罗桑益西座前受比丘戒，从此成为正式的格隆。

人是来了，戒却没受成。

他不仅不肯受比丘戒，还当面请求把几年前受过的沙弥戒也一起退回去。

五世班禅和随行的官员轮番劝了好几次，他始终没有松口。

一位达赖喇嘛拒绝受戒，这在此前的格鲁派历史上找不到先例。

也正是从这以后，拉萨城里开始流传一个说法：白天，他是坐在布达拉宫金座上、西藏权力最大的王；到了晚上，他换上俗装化身贵族公子，去街巷里做风流情郎。

这个说法到底从哪儿来，还得往回倒二十年去看。

门隅少年坐床，戒律难束初心

仓央嘉措是1683年出生的，老家在门隅地区的乌坚林村。

家里是普通的门巴族农户，父亲叫扎西丹增，母亲叫次旺拉姆。

这家人信的是宁玛派，也就是常说的红教。

红教的规矩和黄教不太一样，信徒可以娶妻成家，不少修行人也是在家过日子的。

他出生的前一年，1682年，五世达赖阿旺洛桑嘉措在布达拉宫圆寂了。

五世达赖的分量可不轻，1653年他受过顺治皇帝的正式册封，在西藏的威望无人能比。

当时主持西藏地方政务的第巴桑结嘉措，把五世达赖去世的消息压了下来。

对外只说五世达赖在闭关，各种文告照样用五世达赖的名义往下发。

这一压，前后将近十五年。

暗中寻访转世灵童的工作并没停，最后找到的就是门隅的这个门巴族孩子。

身份确认之后，他没有马上被接走，而是留在当地，由专门派来的经师教他读经认字。

外人看来，他和村里别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事情的转折出在1696年。

那一年康熙皇帝亲征噶尔丹，从准噶尔部的俘虏口中得知，五世达赖其实早就不在了。

康熙随即下诏严词责问，桑结嘉措没办法再瞒下去，1697年向朝廷奏明了实情，也报告了转世灵童已经找到。

同年，十五岁的仓央嘉措被迎出门隅。

途经浪卡子时，他拜五世班禅为师，受了沙弥戒，法名罗桑仁钦仓央嘉措。

这一年农历十月，他在布达拉宫举行坐床典礼，成为第六世达赖喇嘛。

在乡下长到十五岁的少年，一下子坐上了西藏政教合一体制里最高的那个位置。

名分上，他是格鲁派的宗教领袖，僧俗官员见了要行礼，四方信众要来朝拜。

可实际的行政大权，一直握在桑结嘉措手里。

坐床后的日子，基本被诵经、法会和经师的功课排满了。

黄教向来以持戒严谨著称，对僧人接近女色管得尤其紧。

一边是从小熟悉的红教家风，一边是黄教的森严戒律，两套规矩落在同一个年轻人身上，难免要起摩擦。

到了1702年扎什伦布寺退戒，这种摩擦就再也藏不住了。

白昼金座称王，夜半长街作郎

退戒之后，关于他的传闻在拉萨越传越多。

其中最出名的，就是“白天当王、晚上做情郎”的故事。

故事里讲，白天的仓央嘉措照常在布达拉宫主持法事，接受朝拜。

天一黑，他就脱下僧衣，换上华丽的俗家服饰，蓄起长发，给自己起了个化名叫“宕桑旺波”。

他从宫里出来，下到山脚的雪村，再往八廓街一带去。

在那里，没人知道他是谁，只当他是哪家的贵族公子。

他和朋友们在酒馆里喝酒唱歌，也和城里的姑娘谈情说爱。

八廓街东南角有一幢黄色小楼，当地人叫它“黄房子”，传说就是这位风流情郎常去落脚的地方。

2018年2月7日，中国西藏网刊发王九顺的文章《八廓街深处的黄房子 六世达赖的玛吉阿米》，专门写过这幢小楼。

“玛吉阿米”几个字出自他的诗，民间多把它理解成诗里那位难以忘怀的姑娘。

还有一个故事传得也很广。

说是有一天夜里下了场大雪，第二天一早，宫里管纪律的铁棒喇嘛开门时，发现雪地上印着一串脚印。

他顺着脚印往回找，一直找到城里，再顺着脚印往宫里走，发现脚印最后通进了达赖喇嘛的寝宫。

“宕桑旺波”就是六世达赖，这层窗户纸就这么被捅破了。

这些故事里哪些是真、哪些是后人添的，学者们的看法并不一致。

能确定的是，他用藏文写下的几十首短歌，确确实实流传了下来。

这些歌的语言很直白，用的是民歌的调子，放羊的、种地的，听两遍就能跟着唱。

最为人熟知的一首，大意是东山顶上升起了洁白的月亮，一位姑娘的面容浮现在心上。

藏区有句老话，念得最多的是六字真言，唱得最多的是仓央嘉措的歌。

这些歌能走出高原，是好几代译者接力的结果。

1930年，藏学家于道泉出版了《第六代达赖喇嘛仓央嘉措情歌》，是最早的汉译本之一，书里还附了英文译文。

1939年，学者曾缄在康定用七言绝句的形式重新翻译，“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就是曾缄笔下的句子。

2010年，中国藏学出版社推出庄晶整理翻译的《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情诗》，同年还出了庄晶翻译的《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秘传》。

2011年9月21日，《中华读书报》报道，西藏人民出版社出版了《凡情与佛心：六世达赖情诗选》，由藏学家降边嘉措作序。

出版方当时提到，读这些诗之前，最好先弄清楚他的经历，别把一位宗教人物简单当成“情痴”来看。

2006年7月1日青藏铁路全线通车，进藏的人多了起来，他的诗和故事在内地也跟着火了，以他为题材的散文、小说出了一本又一本。

史书止于青海，歌声传遍雪域

把镜头拉回1705年。

这一年，西藏上层的矛盾已经到了兵戎相见的地步。

和硕特部首领拉藏汗与第巴桑结嘉措积怨多年，双方最终开战，桑结嘉措兵败被杀。

靠山一倒，仓央嘉措的处境立刻变得非常被动。

拉藏汗向康熙皇帝上奏，说六世达赖是桑结嘉措私立的“假达赖”，平日沉湎酒色，不守清规。

康熙随后下旨，命人把仓央嘉措送往北京。

1706年，他在押送队伍的看护下离开了拉萨。

据记载，队伍走到哲蚌寺附近时，寺里的僧人一拥而上，把他抢进了寺中。

拉藏汗马上调兵围寺，眼看就要动刀兵。

为了不让僧众流血，仓央嘉措自己从寺里走了出来，跟着队伍继续往北走。

同一年，队伍行至青海湖一带，他在途中去世，年仅二十四岁。

这是正史里的说法。

2011年4月27日，《中华读书报》第11版刊发林杰的书评《仓央嘉措：此情不关风与月》，梳理他的生平时，用的也是“进京途中于青海病逝，时年24岁”。

民间可不这么认。

有人讲他在半路上离开了队伍，后来辗转到了阿拉善一带，在那里弘法传教，活到了很大岁数。

也有人讲他云游到了更远的地方，从此再没人知道下落。

这些说法一直在民间流传，但都拿不出确凿的史料来证明。

他去世之后，西藏又经历了好几年的动荡。

后来，清朝中央政府认定格桑嘉措为七世达赖喇嘛，1720年，清军护送格桑嘉措进入拉萨，在布达拉宫举行了坐床仪式。

在达赖喇嘛的世系排序里，仓央嘉措依旧排在第六世。

布达拉宫中供着历代达赖喇嘛的灵塔，唯独没有六世达赖的那一座。

他没留下灵塔，留下的是几十首歌，在雪域高原唱了三百多年。

到了今天，八廓街的黄房子门口还是常有游客停下来拍照，打听那个白天当王、晚上做情郎的六世达赖。

翻开史书，仓央嘉措是一位在复杂政局中坐床、退戒、早逝的宗教领袖。

听听民间的讲法，他是白天端坐金座接受朝拜的王，也是夜里化身贵族公子、穿行在拉萨街巷里的风流情郎。

这两个形象，在藏地百姓的口口相传中一直并存到了现在。

参考文献：

1. 王九顺：《八廓街深处的黄房子 六世达赖的玛吉阿米》，中国西藏网，2018年2月7日。

2. 林杰：《仓央嘉措：此情不关风与月》，《中华读书报》，2011年4月27日第1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