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七分，陈莉听见冰箱发出细微的嗡鸣。厨房飘来隔夜饭菜的酸馊味，灶台上的油渍在月光里泛着诡异的蓝。她盯着手机屏幕里的转账记录，七岁女儿的肺炎住院费还差八千三。

这是她连续失眠的第三十九夜。

急诊室的白炽灯总在记忆里晃荡。去年冬天女儿高烧41度，她抱着滚烫的小身体在雨里狂奔，雨水混着泪水流进嘴里，咸得像生锈的铁钉。 "妈妈，等我长大了养你"女儿输液时说的胡话，把值班护士的眼圈都说红了。那天她攥着皱巴巴的缴费单，突然看懂便利店里过期面包的价签——原来人生真的有保质期。

手机突然震动。房东发来最后通牒："周五前交不出房租就搬家"。阳台漏雨的塑料盆又满了，滴答声和跳动的消息提示音此起彼伏。她打开微信余额：267.41。冰箱上的彩虹贴纸突然脱落，那个和女儿一起贴的雨后彩虹，此刻蜷缩在油腻的地板上。

外卖箱在暴雨里浮沉。三十五岁的女骑手王凤霞冲进积水中，浑浊的污水浸透护膝。去年丈夫工伤瘫痪，她记得老板甩来赔偿金时说的："活该找个送外卖的"。此刻她死死护住餐箱，仿佛护着女儿明年的学费。 暴雨砸在头盔上的声响，像极了她二十岁那年听见的婚礼爆竹。

咖啡馆落地窗将世界切成两半。林小沫望着玻璃内侧的自己——精致妆容，名牌包，朋友圈里晒着冰岛极光。没人知道她的另一个账号正疯狂刷着网贷广告。当信用卡账单第三次超过月薪，她终于明白那些深夜秒删的奢侈品牌九宫格，不过是都市丛林里的保护色。

便利店的微波炉叮了一声。陈莉加热着最后一个速冻包子，收银台前穿校服的男孩正数着硬币买创可贴。她突然想起上个月送外卖摔破膝盖，女儿用零花钱给她买的卡通创可贴。生活这个暴戾的债主，总会施舍些糖渣让你继续苟活。

暴雨第七天，城市变成巨大的水族箱。王凤霞在立交桥下发现蜷缩的流浪猫，三只湿透的小东西挤在纸箱里发抖。她脱下反光背心裹住它们时，想起丈夫出事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天。 命运总爱在雨天收网，却忘了我们都是漏网的鱼。

住院部七楼传来钢琴声。白血病女孩小雨趴在窗边数雨滴，化疗掉光的头发被妈妈用丝巾系成蝴蝶结。她正偷偷录制告别视频："等我去天堂了，会变成彩虹回来哦"。主治医生在走廊红着眼眶删掉病危通知书——昨夜有匿名人士结清了所有医疗费。

陈莉收到陌生号码的转账提醒时，蒸笼里的包子正冒出第一缕热气。社区义工说是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放下信封就消失在雨幕里。信封里除了钱，还有张泛黄的作文纸："1997年暴雨夜，有位单亲妈妈请流浪儿吃了碗热汤面"。

雨停那刻，住院部爆发出欢呼。小雨趴在妈妈背上指着天际："看！双彩虹！"。王凤霞的电动车在水洼里划出金色倒影，反光背心上的雨珠折射出七个太阳。林小沫注销了那个虚假账号，朋友圈更新停在菜市场五块钱一把的雏菊。

苏格拉底说未经审视的人生不值得过，可他没告诉我们，有时候光是活着就用尽全部勇气。深夜食堂的老板总在打烊后留盏灯，他说这是给迷路的人留的星星。那些在暴雨里踉跄前行的人，鞋底的泥泞终会开出春天的证据。

急诊室永远亮着不眠的灯。陈莉把热包子分给清洁工时，听见女儿在梦里笑出声。窗台上新贴的彩虹闪闪发亮，是女儿用输液管编的。 原来希望是个狡猾的家伙，总爱扮成绝望的模样来考验我们。

此刻正在读这些文字的你，或许正攥着病历单在地铁站发抖，或许刚挂断催债电话，又或许在豪华公寓里咀嚼孤独。但请抬头看看云层缝隙——亿万颗水珠正在半空集结，准备为你画一道专属彩虹。 命运的暴雨从不在乎你带没带伞，它只想看你舞蹈的姿态。

雨又下了。这次陈莉没关窗，由着雨丝飘进来亲吻女儿熟睡的脸庞。厨房传来轻微响动，那包没吃完的彩虹糖正在月光下悄悄融化，甜味顺着桌腿爬上窗棂，在玻璃上蜿蜒成发光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