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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阳北岳庙,德宁之殿藏元代木构,规格冠五岳

曲阳北岳庙的红墙在暮色里泛着紫,德宁之殿的飞檐像把钝刀,劈开渐浓的雾气。刚到山门就听见木头响,守庙的老张说那是大殿在伸懒

曲阳北岳庙的红墙在暮色里泛着紫,德宁之殿的飞檐像把钝刀,劈开渐浓的雾气。刚到山门就听见木头响,守庙的老张说那是大殿在伸懒腰,六百年的老骨头,天一阴就发锈。

跨进第三道门槛,月台的汉白玉栏板突然撞进眼里。东边第三块栏板的石狮爪子缺了半拉,露出里面的青石,是民国时被兵痞用枪托砸的。现在断口处生着层薄苔,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敷了层绿药膏。老张蹲下来指着望柱,"你瞅这只狮子,"他用手指戳戳狮头,"嘴里的舌头是活动的。"果然,那石雕舌头能左右晃,是明代工匠留的机关,里头藏着根细铁条,几百年没锈断。

德宁之殿的台基高得让人发晕,三层台阶被踩出浅坑,最深的那个能放进半截脚掌。老张说这是用五台山的青石铺的,石质硬,光绪年间有个石匠来,想凿块回去,凿了半天只留下个白印。台基边缘的排水口雕成兽头,嘴里的獠牙被摸得发亮,能照见人影,附近村里的孩子总爱把手指伸进兽嘴,说能测出胆子大小。

大殿的重檐庑殿顶压得很低,像要把人罩住。正脊的琉璃瓦裂了道缝,去年暴雨时,老张看见有雨水顺着裂缝往下淌,在墙面上冲出条黄痕,像条小蛇。最西头的檐角挂着个铁马,是清代补的,比原来的沉,风一吹就发出闷闷的响,倒比庙里的钟还提神。他踩着梯子量过斗拱,最大的那个宽三尺,深两尺,木头的纹路里还留着当年工匠的凿痕,歪歪扭扭像串天书。

面阔七间的殿宇把院子撑得满满当当,廊柱粗得要两人合抱,柱皮上的裂痕里卡着些碎纸,是香客塞的祈福条,纸都脆成了渣,碰一下就碎。老张说这些柱子是从恒山运的荆木,树龄比庙还大,现在用指甲划一下,还能渗出黏糊糊的汁,像树在出汗。有根柱子的底部有个气孔,拳头大的洞对着墙外,能看见里面的木芯,是浅褐色的,老张往洞里塞过花椒,说能防蛀,现在站在柱旁还能闻见股麻味。

殿门的铁皮包浆厚得像层漆,钉着的圆钉锈得发红,最底下那颗松了,风一吹就撞门板,发出当当的响。老张说这门原是楠木的,明代包的铁皮,铁皮上的锤痕还清晰,能数出五十七下。门楣上"德宁之殿"四个字是赵孟頫写的,"宁"字的宝盖头缺了点,是被鸽子啄的,去年有个书法家来,蹲在底下看了三天,说这缺口倒让字有了生气。

东壁的"云兴雨施"壁画正搭着脚手架,绿布罩得严严实实,可从缝隙里能瞥见片青绿色的云彩,颜料里掺着石绿,几百年没褪色。老张年轻时见过全画,说画里的龙爪子是用真金粉描的,有回他看见阳光照在上面,金粉反光把墙根的青苔都染成了金色。壁画下半截有块黑污,是民国时一个醉汉吐的,现在还能看见印子,像片乌云。

西壁的"万国咸宁"壁画露着小半角,能看见个武士的铠甲,鳞片用黑墨勾了边,边缘泛着红,像刚沾过血。老张说这武士的脸是照着当年修庙的把头刻的,那人左眉有颗痣,壁画上果然有个黑点,只是被香灰盖得快要看不清了。最奇的是壁画里的楼阁,飞檐翘得比真的还邪乎,有个角上站着个小和尚,只有拇指大,手里捧着个酒壶,是画工跟后人开玩笑。

大殿中央的北岳大帝像被布罩着,修缮工人说暂时不能看,可老张偷偷掀开过布角,看见大帝的胡须是用马尾做的,几百年没断,现在还能随风动。像前的石案裂了道缝,老张说这是1976年地震震的,当时缝里冒出股白气,三天才散,现在他总爱在缝边摆个小碗,接从梁上掉下来的灰,说积多了能治咳嗽。

后院的碑林里,北魏的石碑歪在土坡上,碑座被蟊贼挖空了半截,现在用石头垫着。碑上的字被风雨啃得模糊,只有"恒山"两个字还清晰,老张说这是最早的北岳记录,比浑源那边的碑早五百年。有块明代的碑刻着重修庙记,字迹里藏着小图案,有个小和尚在偷看菩萨,得斜着看才能发现。

傍晚的风穿过殿角,铁马的响声里混进些细碎的响,老张说那是壁画里的龙在翻身。他锁门时总要拍三下门板,说这是跟老辈学的规矩,拍重了怕惊着殿里的神,拍轻了怕神听不见。钥匙在锁眼里转三圈才卡住,是清代的铜锁,锁身上的花纹磨平了,只剩个模糊的"寿"字。

走出山门时,老街的灯笼亮了,把影子拉得老长。老张回头望,德宁之殿的飞檐在暮色里像只大鸟,正敛着翅膀。他说有回梦见这殿飞起来,斗拱上的木头发出咯吱声,像鸟在扇翅膀,那些石碑跟着跑,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痕,像条路。现在踩着青石板往家走,总觉得脚下的震动,是大殿在跟他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