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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兰法院门口的火还在燃烧，总理先上了电视。10月31日晚上的讲话名义上是讨论司法争端，实际上是在划分阵营。宪法法院大楼外面已经有好几百人在连续两天晚上守候了。

讲话中有四刀。上一届法律与公正党所建立的宪法法院其实并不是真正的法院，它正在被修复，这是定性的。总统以及反对党的行为都是煽动暴力、破坏改革并联合起来阻止改革，因此应该归咎于他们。把对方比作偷了老妇人钱包又被警察抓住的人，这就把人变成了小偷。最后一句话就是关门了，有些问题是没有妥协余地的，叫喊、谎言和争吵都不能成为波兰的法律依据。

对于钱包这一刀可以停下来了。程序之争被说成是偷窃案之后，谈判对象就没有了，你和小偷谈什么呢。欧洲新闻网看得清楚，这次讲话并没有提出可以和总统达成具体协议的可能性，也没有给出解决争端的详细方案。并不是没有考虑过，而是根本就没有打算给的。次序上也讲究，先把政治对手降格为违法者，然后宣布没有妥协余地，此时妥协就变成了纵容。

对面的人也在忙碌当中。纳夫罗茨基中断了对塞内加尔的访问，赶回了这里。31日凌晨，总统府国务秘书谢费尔纳克先来到法院外面念了总统的紧急声明，说宪法秩序被破坏了，宪法机构被强行占领了，要求警方马上撤离法院办公楼，并且要和议会各党派紧急磋商。

念完之后没多久，总统就进入宪法法院大楼，楼里等着的是安娜·科尔温-皮奥特罗夫斯卡就是10月30日宣布暂停院长希维奇科夫斯基和副院长职务，并且自己接管了法院领导工作的一个法官。两人发生了激烈的言语冲突，现场一度出现身体推搡的情况，纳夫罗茨基当场说对方根本就不是宪法法院的合法法官。

一天下来，两个人用的都是同一个词，违法。总统说总理强占法院，总理说总统靠肌肉和厚脸皮闯进法院恐吓法官。走到这一步的时候，宪法法院就不再是裁判机构了，而成了争夺的对象。争的东西也由原来的法条变成了钥匙，谁手里拿着那栋办公楼，谁就等于法院。

时间点并不是偶然的。彭博社把这笔账算得非常清楚。图斯克是公民纲领党的主席，在2023年通过恢复法治的承诺赢得了议会选举之后上台执政，但是议程却被总统否决了。从2023年开始到现在已经接近三年的时间了，他的议程总是被总统的一张否决票给卡住了。明年底还有一场选举，右翼势力的支持率会上升。于是彭博社用四个字来表达，失去耐心。

这四个字要比讲话本身更有意思。并不是因为总统一个人的缘故，而是因为日历的缘故。2023年的支票到明年底就要兑现了，但是他手上还没有兑出去几笔。

制度这一层就是死结。波兰实行半总统制，总统不能随意解散议会，仅在宪法限定的少数情形下才有权解散众议院。这样就足够了，执政联盟在众议院中占据多数席位，可以选举法官、通过决议、把文件送到总统面前，一张否决就等于零。今年众议院一共选出8名宪法法院法官，其中仅3人得到总统认可、完成就职宣誓，另外5人虽经众议院自行宣誓，但不被总统和原有宪法法院领导层承认。这套设计本来是限制议会多数的，现在正好用来限制执政联盟。

合法的道路已经走完了，剩下的就是另外一条路。议会多数、决议、立法，联盟能用的牌也就那么几张，试过了，都过不了总统这一关。暂停院长职务不是由议会通过法律来实现的，而是由法院内部的人事接管完成的。它绕过了否决权，但是把合法性争议从议会大厅搬到了法院走廊和楼门口。赢了叫恢复法治，输了叫政变，没有第三种叫法。况且否决权只能够阻止而不能够建设，他不需要赢，只需要让图斯克赢不了，一个只会说不的人是最不害怕被拖垮的。

麻烦的是这条路并不是联盟自己走的。停院长职务的是法院里的人，不是由议会投票决定的。联盟不能用席位来为它背书，也不能在出现问题的时候和它分道扬镳。顺的时候算联盟的，翻的时候算总理的。因此必须由总理亲自上电视，把它定性为修复，这样才站得住。但是有一个问号绕不过去，他说在现有的模式下法院没有独立性，所以要进行改革，但是办法却是让一个总统不承认的法官来接管，独立性从哪里来，要看后面有没有人承认这个接管。

讲话中最为柔和的是关于冲突本身的部分。遗憾的是，我希望永远都不再看到这样的场景，警方用冷静而坚定的态度来处理。一边指责对方煽动暴力，一边为警方背书，一边又把自己从这件事中解脱出来。道义上站得住，责任上后退，这是摊牌的时候才有的站法。他知道街上有一团火，但是不能在这样的时候承认那团火有道理。

对面也是没有留缝的。总统的外交政策助理普日达奇对彭博社表示，总理的言论具有对抗性，只会使社会更加紧张，这是总理的恐惧，他知道以后违法将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将来这两个字就是重点了，双方都在为事后追责占位，并没有给今天找出口。

街上几百人的喊声其实很明确，反对停院长职务。把他们赶到楼外的并不是什么抽象的法治口号，而是一个具体的人员调动行为，数字不大，但是性质变了。楼下的目的是要把停职的决定撤回，楼上的目的是把这次冲突定性为法治和暴力之间的碰撞，两者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这场争端从2015年的五个法官名额一直打到现在，这些年大多是法庭和议会里的文件来往，现在搬到了楼门口，搬到了总统和法官互相推搡的走廊上。制度内争执如果长得像人一样，就不好收拾了。

图斯克把所有的筹码都推到了桌子上。他想要的是总统今天点头，而不是明年底选民还会接受这张支票。但是他既没有给对手留台阶，也没有给自己留时间表。纳夫罗茨基不接招的话，时间就会站在否决权这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