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女儿是正月初七走的。
那天早上六点多，天还黑着，我跟老周都起了。老周在厨房煮饺子，我蹲在门口给闺女系围巾。她都三十二的人了，我给她系围巾的时候还得踮脚，她站着不动，低头看我，说妈你手怎么这么凉。
我说厨房窗户没关严，冻的。
其实不是。我是从后半夜就睡不着了，翻来覆去到三点多，索性起来把她的行李箱又检查了一遍。腊肠塞了四袋，自己晒的，真空包装，能用微波炉热；阿胶糕两盒，她上回说例假乱；还有一罐子腌萝卜，她爸腌的，她从小就爱吃这个就粥。
行李箱合上的时候压了三回才扣住。
她走的时候抱了抱我，说五一就回来。我说行。她拖着箱子进电梯，电梯门关到一半又扒开，喊了句妈你把那萝卜放冰箱。
电梯下去了。
我转身回屋，收拾她这几天住的房间。枕头上有一根长头发，我捏起来看了看，没舍得扔，绕了两圈塞进床头柜抽屉里。那抽屉里已经有六七根了，都是她这些年回来住留下的。
老周在客厅喊我吃饺子。我过去坐下，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就有点吃不下去。
也不是难过。就是屋里突然空了一块，那个空法我说不上来。她在的时候，这个家里里外外都是声音。早上起来拖鞋啪嗒啪嗒地响，她跟她爸为个电视遥控器能斗半天嘴，晚上在屋里跟同事打电话能笑半个钟头。她一走，家里就像电视机拔了插头，安静得我耳朵里嗡嗡的。
老周说，你发什么愣，吃啊。
我说我吃不下了。
他说吃不下就放着，中午热了吃。
我看了他一眼。这人就这样，结婚三十四年了，天大的事到他嘴里就是“放着”“再说”“能咋地”。我说你就一点不想闺女？
他说想啊，但她有自己的日子。
这话也对。可我心里头就是搁不平。
我叫王玉芬，今年五十九，退休前在区里的副食品公司当会计，改制以后就下岗了，后来零零碎碎给几家小公司代过账。老周大我两岁，原来是机械厂的，厂子倒了以后开过几年出租车，后来腰不行了，就在小区物业看大门，前年也退了。
我们就一个闺女，叫周宁。从小到大，街坊邻居都说我们家好，说一个闺女省心，将来嫁了人不用操心房子。我那时候听着也受用，觉得确实，人家养儿子的愁房子愁彩礼，我们家没这些事。
真到了这个岁数，我才一点点品出来，事情没这么简单。
正月十二那天，楼上的刘姐来敲门，说她家热水器不出热水了，问我们家老周在不在，帮着看看。老周去了，我跟着上楼坐了一会儿。
刘姐比我大三岁，就一个儿子，在北京。她男人前年走的，一个人住这套两居室。儿子每个月给她转两千块钱，逢年过节打个电话。她说得挺体面：孩子在外面不容易，咱不能拖后腿。
老周在卫生间捣鼓热水器，我跟刘姐在客厅嗑瓜子。她突然说：玉芬，你们家周宁啥时候回来？
我说刚走，五一吧。
她说五一我家那个也回来，说带孙子回来住几天。
说完这句，她顿了一下，又说：也不一定。媳妇那边也有老人，轮着来，轮不过来就算了。
我把瓜子皮扔进垃圾桶，没接话。
她接着说：你说咱这岁数，图啥呢。他们回来一趟，我提前三天买菜，走的时候累得我腰疼半个月。可要不回来，这屋里又太静了。
这话说得我心里一颤。
从刘姐家下来，老周说热水器加热管坏了，回头得换一个。我没搭茬，在厨房站了一会儿，把闺女留下的半袋子萝卜从冰箱里拿出来切了。
她让我放冰箱，我放了。我就是想切点东西。
后来那一整个正月，我就开始注意这事。原先没往心里去的东西，突然都冒出来了。
我们这栋楼一共六个单元，我认识的老姐妹当中，家里只有一个闺女的有四户。我挨个在心里头过了一遍。
二单元的钱老师，退休教师，一个闺女嫁到合肥去了。钱老师去年摔了一跤，胯骨裂了，在医院躺了二十多天。她闺女回来了九天，请不了那么长假，走的那天在病房里哭得不行。剩下的日子都是钱老师自己出院回家，扶着助行器做饭。我去看过她两回，她拄着那个架子，一步一步蹭到厨房，给我倒水，说没事，我自己能行。锅台上放着一碗吃了一半的挂面，糊了。
四单元的孙大夫是另一个样。她就厉害，一个闺女在本地，嫁得不远，开车二十分钟。可是她闺女婆家那边规矩多，逢年过节必须去婆家，平时上班顾不上。孙大夫说得更直白：闺女回来一次，得跟婆家打招呼，我听着心里不得劲，好像我抢人家的人。后来她就尽量不想着叫，能自己处理就自己处理。
还有五单元那个，姓宋的嫂子，闺女出国了，在那边生了孩子。她跟我同岁，满头白头发，看着比我老十岁。她一说起来就掉眼泪，说疫情那三年没见着外孙，视频里孩子都会跑了。去年她男人心梗，半夜送医院，是她自己打的120，跟着救护车去的，签了一摞字。等闺女从那边飞回来，人都过了头七了。
我一个人坐家里想这些事，越想越觉得，好像确实有个规律。
但我说不清是什么规律。
二月初的一天，我给周宁打了个电话。
也没别的事，就是想听听她声音。她接了，说妈我在开会呢，一会儿给你回。我说行。挂了以后我等了俩钟头，她没回。我又不敢再打，怕她那头忙。
到晚上八点多，她打回来了，一开口就说妈对不起对不起，忙忘了。我说没事。她说你找我有事？我说没有，就问问你吃没吃饭。她说吃了，外卖。我说你别老吃外卖，胃不好。她说知道了知道了。
然后就没有话了。
我拿着电话，听见她那头有敲键盘的声音。我说你忙吧。她说妈你早点睡。就挂了。
挂了以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半天。老周从卫生间出来，脸都没擦，问我怎么了。我说没怎么，周宁忙。
老周说忙就忙呗，忙说明干得好。
我说你懂什么。
他说我怎么不懂了，现在年轻人不都这样。
我说那人家怎么不这样呢。
他说谁们？
我没说谁。我说我困了。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看手机。周宁的朋友圈三天可见，最近一条也没了。我点进她的头像，是一个卡通猫，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想发条消息问问她工作顺不顺心，打了半句话又删了。怕她觉得我烦。
后来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梦见她还小，七八岁，扎两个小辫，跟着我去副食品公司打卡。我那时候在仓库点货，她就坐在一堆纸箱子上写作业。有个同事逗她，说宁宁，你妈不要你了。她哇地就哭了，跑过来抱住我的腿，说妈妈要我。
我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有点湿。
三月里出了一件事。
宋嫂子——就是闺女在国外的那个——她男人不是去年心梗走了么，房子写的是老两口的名字。她男人那边有个弟弟，在老家，本来这些年都不怎么来往，人一没，这弟弟突然跑来，说她男人当年借过他三万块钱，没打条子，让她还。
宋嫂子哪记得这些事，她男人也没跟她说过。可人没了，死无对证。那弟弟隔三差五来小区，堵在门口说要找她。她闺女在视频那头急得不行，可人回不来，隔着半个地球，说话有时差。
那段时间我看见宋嫂子就心里发紧。她本来头发就白得多，这下更是没精打采。有一回在楼下碰见，她拉着我说：玉芬你说我怎么办，我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我说你不是有闺女？
她苦笑了一下，说：闺女在那边干着急，帮不上。这边的事，总得我自己扛。
她说完这句话，我心里头咯噔一下。
从那天开始，我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了一下开关。
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翻手机，看周宁有没有给我发消息。如果没有，我就琢磨是不是我昨晚说错什么了。老周说我神经了，闺女好好地在外地上班，你瞎琢磨什么。
我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分。可我控制不住。
我开始算账。我跟老周的退休金加起来六千出头，房子是自己的，没有房贷，日子过得去。可万一有个病有个灾的呢？周宁在的那个城市，房价一平米顶我们这儿三平米，她和她对象——对，她谈了个对象，处了快两年了，我一直没敢细问——就算结了婚，小两口自己过都紧巴巴的，哪有余力顾我们？
我不是要她养。这道理我懂，她也得过日子。可我想的是，真到了那天，她连回来看我一眼都得请假，请不了假就得扣钱，扣了钱她那头日子就更紧。
再往下想，我就有点不敢想了。
四月初，周宁打电话来，说五一她对象想一起来家里坐坐。
我嘴上说好，心里头乱成一团。挂了电话就跟老周说，得准备准备。老周说准备什么，来就来呗。
我说你懂什么，头一回上门。
那几天我把家里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窗帘拆下来洗了，沙发罩换了个新的，连厨房油烟机都擦了。老周说我疯了，我说你别管。
周宁他们来那天，她对象叫小陈，个子挺高，话不多，看着挺老实。提了一箱奶和一箱水果，进门还换鞋。我做了八个菜，他就吃，不怎么说话。周宁在旁边一个劲给他夹菜，说妈做的这个好吃，那个也好吃。
我看着他俩，心里头那点滋味说不清。
饭吃到一半，我问小陈，你们那房子是怎么打算的。
周宁马上说妈，先吃饭。
我说我就问问。
小陈放下筷子说，阿姨，我们想先攒两年钱，付个首付。现在租房子住着，也还行。
我说那你爸妈那边……
他说我爸妈在老家，帮不了太多。
我说哦。
然后我不知哪来的劲，又问了一句：那以后，你们打算在那边安家了？
小陈看了周宁一眼。周宁说妈，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我随便问问不行啊。
那顿饭后来吃得有点闷。周宁不太高兴，我也有点后悔。可我确实想问。我不问，谁替我问。
他们走后，老周说我：你今天那话问得不好。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商量。
我说我就是想弄明白，她到底在那边扎根，还是可能回来。
老周说你想让她回来？
我说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让她回来吧，她在这个小城能干什么，她那行当在这儿没几家公司；不让她回来吧，一年见两回，每回四五天，我还能见几回。
这话我不敢跟人说，说出来显得我自私。可我心里头就是转不过这个弯。
后来是钱老师一句话把我点醒了。
有一天我去她家送自己包的粽子，她正给她闺女打电话。我在门口等着，听见她说：妈没事，真没事。你那边要是实在忙，就甭回来，妈这一把老骨头，摔一下又死不了。
说完这句，她自己笑了一下。
我当时站在门外，没敢进去。
等她挂了电话，我敲门进去。她看见我，说玉芬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人说话。
我说我听见你打电话了。
她说是啊，闺女又要回来了。我说那不是好事么，你怎么还劝她别回。
钱老师给我倒了杯水，说：玉芬，你不知道。她每回来一趟，来回高铁票一千多。她请假扣钱，回去还得补班。上回她回来九天，我看她瘦了一圈，在病房里还抱着电脑干活。我这是养病呢，还是折腾她呢？
我说那你想她不想？
她说想，怎么不想。想得晚上睡不着。可我也不能光想我自己。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说：一个闺女，就是这样。你指望她，她就得放下她那一摊；你不指望她，你就得自己扛着。两头都不好受。
这话从我回了家以后，一直在脑子里转。
五月中旬，我真碰上事了。
那天下午，老周说头晕，我以为他中午没睡好，让他躺会儿。到晚饭前，我看他不对劲，说话嘴有点歪。我当时腿就软了，打了120，救护车来的时候，我连医保卡都找不着，还是人家小伙子帮着翻的抽屉。
医院检查说是轻微脑梗，送得还算及时，当天晚上就住了院。
我坐在病房的折叠椅上，看着老周躺在那儿，手上打着点滴，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要不要给周宁打电话。
按理说应该打。她爸住院了，怎么能不告诉她。
可我在那儿想了足足有十分钟。
她来了，得请假。请几天？来一趟高铁四个小时，来回一天。来了住哪儿？家里。医院陪护？我这把老骨头还能盯几天，用不着她熬。她来了也帮不上什么，还得惦记她那摊工作。要不就不告诉她，等老周好了再说？
我坐在那儿，左边一个念头，右边一个念头，谁也说不过谁。
后来还是老周醒了以后说，告诉闺女一声吧，别等她以后知道了怪我们。
我这才打了。
周宁是第二天晚上到的，一进病房眼睛就是红的。她看见她爸躺那儿，嘴一瘪，没哭出来，就是站在床边不说话。老周倒是精神了点，说没事没事，你跑回来干什么。
周宁说我不回来你让我怎么安心。
那天晚上她让我回家睡觉，她守着。我说不用，她说妈你回去，我年轻，熬得住。
我就回去了。
到家半夜两点，我躺床上，翻来覆去，心里头说不上来什么滋味。是轻松了？有一点。她来了，医院那头有人看着，我能喘口气。可同时又有另一个滋味，就是觉得自己老了，真老了。以前家里天大的事都是我跟老周顶着，现在得靠闺女了。
第二天我去医院，周宁在走廊里打电话。我听见她说：张总，我这边可能得多请两天，我爸还没出院……嗯嗯，我知道，那个项目……
她看见我，赶紧把电话挂了。
我说你工作要是忙，就回去吧。你爸这没事，医生说了，过两天就能出院。
她说不差这两天。
可我看见她在那儿用手机回消息，一条接一条，眉头皱着。
老周住了六天院，周宁待了四天，第四天下午走的。走之前在她爸床边坐了一会儿，又把我拉到走廊，从包里掏出一张卡，说妈，这里头有两万块钱，你拿着，我爸出院以后买点好的补补。
我说不要，我跟你爸有钱。
她说拿着。
我说你自己留着，你在外头花钱的地方多。
她就把卡往我口袋里一塞，说妈你跟我还客气这个。
然后她就走了，赶火车。
我拿着那张卡站在医院走廊上，看着她进电梯，电梯门关上。旁边一个护工推着车过去，轮子吱吱响。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卡，心里头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难受。
老周出院以后，在家养了一个多月。周宁隔一天一个电话，问得比以前细了。可我接电话的时候，发现她问完了正事，就没话说了。我们娘俩在电话里经常沉默，沉默了又都不挂，就那样耗着，最后总是她说，妈那你早点睡。
我开始想明白一点事了，可我还是说不全。
真正的转机是七月底。
那阵子我们小区在搞老旧改造，加装电梯的事闹得厉害。一楼二楼不同意，上面几家同意。我跟老周住四楼，我是想安的，可是六楼那户凑不齐钱，二楼的死活不签字，弄了大半年也没弄成。
居委会开协调会，我去参加了。开会的时候，几个老姐妹坐一块儿，七嘴八舌地聊。不知怎么就说到了孩子。
六楼的赵姐，一个儿子，在上海，两三年没回来了。她说算了吧，安了电梯，儿子也不会回来。
五楼的小吴，比我小几岁，一个闺女在本地。她说她闺女每个礼拜都回来，就是回来吃完饭就走，带着孩子，她还得给做饭。她说不回来想，一回来累。
二楼的马大姐，一儿一女。她说还是两个好，一个指望不上了还有另一个。
然后她看我，说玉芬你们就一个闺女吧？
我说是。
她说一个闺女好啊，贴心。
我说贴心是贴心，就是离得远。
她说是啊，离得远就白搭。
这句话说得我心里头堵了一下。我说也不白搭。
她大概看出我不高兴，就岔开话题，说电梯的事。
可那句话我记了好久。
我回家跟老周说，老周还是那句话：你有闺女，你闺女也好，你还想咋地。
我说我没想咋地。
可我确实在心里头，一点点想明白了些事。这想的这个过程，不是一天想明白的，是一件事一件事摞起来的。
第一件事，是我发现我跟周宁之间，好像总隔着一层什么。
我以前以为是我跟她不亲。后来想想不是。是她从小就一个人，她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解决，不跟我们说。她初中住校，自己收拾东西；高考填志愿，我们也不懂，她自己查的；找工作，进了公司才告诉我们要去外地。我这个当妈的，从来不是她第一个商量的人。
这事我想了很久，觉得里面有我的不是。她小的时候，我跟老周都在厂里忙着，她中午自己热饭吃。后来下岗了，我到处找活干，也没太多功夫管她。她考大学那年，我连她报的什么专业都记不清。
她习惯了一个人。我又怪她不跟我说。
最让我心里过不去的是，她现在跟我客气。给我钱，给我买东西，说“妈你别省着”。这是孝顺。可客气这两个字，最扎心。自家人客气，就是有了距离。
第二件事，是我发现我自己有个毛病，而且这毛病以前我从来不承认。
我老是拿我跟周宁的关系，去跟别人比。刘姐儿子会打视频，我就想周宁怎么不打；钱老师闺女回来九天，我就想周宁才回来四天；甚至孙大夫闺女在本地，我都要暗暗比一下。
比完了，自己生闷气。老周说我胡思乱想，我说我没想。其实我一直在想。
有一天我突然问自己：我这是想闺女，还是想让人知道我闺女孝顺？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可我知道它是真的。我们楼里几个老太太，坐在楼下的时候，聊的都是孩子。这个说闺女给买了啥，那个说儿子带她去哪儿玩了。我也说。我说周宁给我买了件羊绒衫。说完心里挺得意。
后来我就把这事想明白了：我想闺女是真的，我怕别人觉得我闺女不贴心，也是真的。这两样搅在一起，我自己都分不清。
第三件事。这件事是我看了宋嫂子才想明白的。
宋嫂子的房子那事最后是这么解决的：她闺女从国外回来了一趟，找了律师，把那些零零碎碎的事理清，最后发现那个弟弟说的三万块，其实早年间是搭伙做买卖的本钱，不是借的。没有条子，折腾了大半个月。事办完了，闺女又飞走了。
宋嫂子跟我说，她闺女走那天，她在机场说了一句话：妈，明年我把你接过去。
宋嫂子说，她当时没吭声。
我说你咋不答应？
她说我怕。过去干啥？话也不会说，出门也不认路，成天待在那个屋里，跟坐牢似的。我在这儿好歹有你们这些老姐妹，有我的菜市场。过去，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着。
我说那你一个人在这儿，你闺女放心？
她说她不放心也没法。我要是过去了，我不习惯，她也不踏实，到最后两头都别扭。
她这话让我想到我自己。周宁要是有一天说接我去她那儿，我去不去？我大概也不去。我在这个小城住了大半辈子，菜市场哪个摊子肉新鲜，哪个大夫看我的老毛病，我门儿清。去了她那儿，我两眼一抹黑。
可我不去，她就得两头跑。她跑她那头，我在这头。
没有两全的。
第四件事，是我真正想明白的那个。
八月中旬，周宁的例假拖了一个礼拜没来。
她打电话跟我说这事，语气有点慌。她说妈，我这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我一听，先问：你跟小陈在一起多久了？
她那边沉默了。
我心里就有数了。
我说你先去查一下。
第二天她查了，有了。
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里是又紧张又有点那个。她说妈，我不知道该咋办。
我说小陈知道吗？
她说知道了，他挺高兴的。
我说你呢？
她说我不知道。
我记得我当时站在阳台上，楼下有小孩在跑，喊得特别响。我拿着电话，忽然觉得，我跟她之间那层隔着的东西，好像裂开了一条缝。
我跟她说：宁宁，我跟你说个实话。我这些年，一直有件事没跟你说。
她说什么事。
我说我跟你爸，其实不是不想要第二个。是你生下来以后，我身体一直不太好，后来也就没再想。你小时候，别人家兄弟姐妹打打闹闹，我们家里就你一个人，我有时候看着你一个人在屋里玩，心里头不是滋味。
我说这些的时候，她在那头不说话。
我接着说：我这一两年，老想着你，也想你自己说过的那些。我老觉得是我的问题，家里只有一个你，你从小就孤单。后来我想明白了，孤单不孤单，不是有几个兄弟姐妹决定的。你从小到大，性子就是一个人待得住。
她说妈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说你听我说完。你现在有了孩子，你打算咋办，妈不替你做主，你跟小陈商量。妈就告诉你一句：你别因为想着我跟你爸，就做你不想做的决定。你爸跟我，用不着你操心。我们身体还行，真不行了，我们也有办法。你把你自己日子过好，比你回来看我十趟都强。
电话那头，她半天没说话。跟着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她说妈，我其实一直怕你觉得我没良心。
我说我什么时候说过了？
她说你是不说，可我能感觉出来。
我站在阳台上，半天没说话。楼下那个小孩还在跑，他奶奶在后面喊，跑慢点跑慢点。
最后我说：那就是妈不对。
她说妈你别这么说。
我说我说的是真的。
那天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老周过来问怎么了。我说没事。他说你眼睛怎么红了。我说风大。
九月底，周宁回来了一趟，这次是她自己回来的。
小陈没来。她说小陈公司忙，再说她这回就是想自己回来待几天。她也没说孩子的事。
她回来那天，我做了她爱吃的几个菜。吃饭的时候，老周问了一句。周宁说，小陈他们那边，家里就他一个儿子，他爸妈身体也不大好，要是在这边生了，以后孩子谁带是个事。她说她跟小陈商量了，还没定。
老周说哦。然后就没再问。
吃过饭，周宁跟我坐沙发上。她突然说：妈，我前几天做了个决定。
我心里一动，问她什么决定。
她说，我可能不急着要了。
那一刻，我没接话。我听见隔壁刘姐家电视在播新闻，声音开得挺大，模模糊糊的听不清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我问：想好了？
她说想好了。可她也知道这事说不准，万一下回又变主意。
我说那你就变。妈不催你。
她看了我一眼，说妈，你这话说得我心里踏实。
那天晚上她在我屋里翻相册，翻到她小时候的照片，跟我一块儿一张张看。看着看着，她突然指了一张说，这张照片上的人是妈你吗？怎么这么年轻？
我说废话，三十多年前的。
她笑了一会儿，然后说：妈，我问你个事。
我说你问。
她说：你跟我爸以后怎么办？
我说什么怎么办。
她说：我是说，等你们再老一点，真的动不了了，怎么办。
我把相册合上，放在腿上。
我说，宁宁，这话我想了好久了。
我看着她，认真地跟她说：我跟你爸商量过了。我们能动的时候，就自己过，不给你添麻烦；我们要是动不了了，我们琢磨着，去那个养老院看看。我们小区旁边新开的那个，我去打听过，费用不算太高，凑合能承受。你要是想接我们过去，我们也不去；你要是不放心，你就多回来几趟。
她愣愣看着我。
我说：妈想明白了，家里就你一个，你身上能扛的事就那么多，妈不能把最后那点重的东西都压你身上。你自己还有一摊。
她眼圈红了。
她说妈，我做不到把我爸我妈送养老院这种事。
我说这有什么做不到的，又不是不要你了。再说了，事情没到那一步。妈就是先跟你说清楚，你别成天惦记着，惦记多了，你日子都过不好。
她说不出话来。她就低头去翻相册。翻着翻着，翻到她自己上小学那张，忽然笑了，说妈你看我小时候这么胖。
我说你那时候能吃。
她就笑。
回屋的时候我到底还是没忍住。我后来悄悄想，她这趟回来，是我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她真的跟我说话了。不是问候，不是报告，是说话。
十月，我做了件我一直想做的事。
我去找了一趟钱老师，把我想的那些事跟她从头讲了一遍。她听完想了想，说：玉芬，你看得挺清楚。
我说算不上清楚，就是这一年看得比前几十年都透。
她说，你这总结出来的，还真有四样。
我问哪四样。
她掰着手指数：第一，女儿离得远，远水解不了近渴；第二，就算在跟前，也有婆家那一摊，不能光顾娘家；第三，两边老人的养老，最后多半得靠自己掂量；第四，孩子自己的日子不容易，你越老越要学着不添乱。
我听了半天，说，还有第五样。
她问什么。
我说：做妈的得先把自己那一关过了，别老觉得为了闺女就得怎么着，也别老觉得闺女欠了你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行啊你，比我强。
我也笑。可回到家，一个人坐着的时候，心里还是有点空。不是不好，是那种事情看得太明白以后的空。
十一月底，北方的天开始冷了。
有天下午我下楼倒垃圾，看见刘姐在楼下晒太阳。她冲我招招手。我走过去，她让我坐。
她问：玉芬，你们周宁最近回来没有？
我说上个月刚回来一趟。
她说哦。我们家那个说元旦可能回来，也不一定。
我说回来就回来，不回就不回，你自己把日子过好。
她说这话可不像你说的。
我说是我说的。
她哈哈笑起来，说王玉芬你变了啊。
我说没变，就是想通了那么一点点。
她说不容易。
回家的路上，风有点冷，我拉紧了外套。到家门口，我掏出手机看了看。周宁没发消息。我心里头一点没落地——就是很平常地推开家门。
老周在客厅看报。他问我去哪儿了。我说楼下跟刘姐说了会儿话。他说哦。然后他说，晚饭吃什么？
我说下点面吧。
他说行，要不要卧个蛋？
我说卧一个。
他起身去厨房。我站在门口换鞋。
外面楼道里有小孩跑，喊得挺响。我一边把外套挂起来，一边想：我五十九岁才看明白这些事，晚了点。可总比到七十岁还糊涂着强。
面下好了。老周端上桌，两个碗，一个卧了蛋，一个没卧。
他把自己碗里那个蛋夹给我。
我说你自己吃。
他说我不爱吃。
我没跟他推，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还有点溏心。
【虚构声明】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