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汴梁，北宋末年的繁华最顶处，有个唱曲儿的女子，叫李师师。

你别看她是个歌妓，当年可是整个汴京城的风头人物。有人喊她"飞将军"，有人夸她"红妆季布"——这不是谁胡编，宋代话本《宣和遗事》里就这么写，说她为人慷慨，有侠气，在这行当里敢作敢当，一身正气。


可就是这么一个红透了半边天的女人，到了靖康年间金兵破城那阵，家产被朝廷抄了个精光，跟着逃难的人群往南走。半路有人撞见过她，说她"憔悴无复向来之态"——老得没法看，再没有当年那个风光劲儿。

这落差太大了。可从哪儿说起？得从头说。

先说她的出身。书上记，她爹是汴京城一个染坊的匠人，姓王，家里穷。她娘生她那年就没了，爹没钱请奶妈，拿豆浆当奶，一口一口把她喂活。那年月东京有风俗，疼孩子的父母，会把孩子舍到佛寺寄名，讨个吉利。她三岁被送进寺里，佛门管出家人叫"师"，她就这样得了"师师"这个名。

一个染匠的女儿，能走到汴京名妓这个位置，靠的是色艺。她唱曲好，会填词，人又爽利。来往的，都是当时文坛数得着的人物，其中来往最深的，要数词人周邦彦。笔记里甚至流传过，周邦彦深夜在她那儿，赶上皇帝来了，只能躲到床底下——真真假假，反正是文人艳谈，正史里一个字都没有。

可要说最了不得的，还是那个男人。

宋徽宗赵佶。当皇帝不咋地，可论风雅，整个大宋没几个人比得上。从政和年间起，这位皇帝迷上了微服出宫：设了个"行幸局"，隔三差五乘顶小轿子，带几个贴身内侍，溜出宫来。这是正史《宋史》里实实在在记着的。至于他溜出宫，是不是去找李师师，史书上没写，只有笔记里那么一说。

你看，这儿就有意思了。全天下最有权势的人，据说迷她迷到半夜钻出宫。一个底层出身、靠卖唱吃饭的女人，眼瞅着攀上了天底下最硬的靠山。


她图什么？图安稳。歌妓这行当，吃的是青春饭，色衰爱弛，红了十年，往后就是昨日黄花。她大概想着：傍上皇帝，往后谁还敢动我？这辈子的荣华，算是有着落了吧。

可问题就在这儿。

她赌的是皇帝护得住她。可到头来，皇帝自己都护不住自己。

宣和年间，朝政烂到根子上了。花石纲、党争、军费，民怨沸腾。金兵铁骑南下，势如破竹。靖康元年，金军围了汴京；第二年城破，宋徽宗连同儿子宋钦宗，连同宫里几千号人，一起被金人掳走，押着北上，这就是"靖康之难"。皇帝都成了俘虏，一个歌妓，还能指望谁？

更要命的是，早在城破之前，李师师的家产就被朝廷抄没了。张邦基《墨庄漫录》里记着，靖康年间，她和同行赵元奴一班人，都被"籍没其家"。她攒了大半辈子的家当、金银、铺面，一夜间充了公。


你品品这滋味。她当年攀的那个靠山，非但没护住她，反倒因为跟靠山攀上了关系，成了最先被清算的对象。她拿青春、拿名声赌来的富贵，到头来，连根浮萍都不如。

城破之后，她逃出来了。往哪逃？说法不一。有人说她流落到江浙，当地士大夫还慕名请她唱曲，可她憔悴得再也唱不出当年的味道。有人说她一路到了湖湘一带，后来被一个商人收了。还有那部《李师师外传》，说她捐了家产抗金，出家当道姑，被张邦昌抓住献给金军，宁死不从，拿金簪刺喉，又吞了金簪，以身殉国。

听上去壮烈。可这本书是元代的传奇小说，写的是戏，不是史。学界普遍认为，殉国这段是文人的想象，图的是给这个乱世里的女子，留一个体面的说法。哪个是真？没人知道。书上没交代。

说到底，李师师这个名字能传到今天，靠的反而是《水浒传》——燕青、宋江在书里都跟她打过交道。可那更是小说家笔下的虚构了。真实的她，早就散在靖康二年的风里，连个确切的结局都留不下。

一个染匠的女儿，靠自己的色艺红遍京城，攀上了全天下最硬的靠山，以为这辈子安稳了。到头来，靠山先塌，家产先抄，人老珠黄，流落江湖，连死在哪、怎么死，都没人说得清。


这故事，换到谁身上不唏嘘？

可你细想，她输在哪？未必输在不够精明，而是她把一辈子，押在了一根会塌的柱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