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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让老婆每天都教儿子读8页书,直到他上小学时,我才直到,全班竟只有我儿子1个人读过600多本书

我坚持让妻子每天陪儿子读8页书,整整三年。所有人都说我在做无用功——岳母骂我耽误孩子,妻子说我自我感动,连儿子都渐渐躲着

我坚持让妻子每天陪儿子读8页书,整整三年。

所有人都说我在做无用功——岳母骂我耽误孩子,妻子说我自我感动,连儿子都渐渐躲着我。

直到小学开学第一周,班主任打来电话,语气里满是惊讶:“周浩宇爸爸,您儿子刚才在课堂上完整复述了《神奇校车》的整个太阳系章节。”

“班上有孩子举手说这不可能,因为——”

她顿了顿:“全班三十七个孩子,只有您儿子一个人,读过超过600本书。”

01

我叫周建平,今年三十六岁。

在一家规模中等的企业待了整整十一年,至今仍是个普通员工。

每月的薪水扣除房贷和一家三口的基本开销,几乎剩不下什么结余。

妻子沈慧娟比我小三岁,自从结婚后就辞去了工作。

她总说要全心全意照顾家庭、培养儿子,我也一直相信这样安排对全家都好。

儿子周浩宇今年七岁,刚上小学一年级。

这个故事得从他三岁那年说起。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半才踏进家门。

推开门的瞬间,客厅电视正大声播放着吵闹的动画片。

儿子坐在地毯上摆弄着他的玩具小汽车,妻子则靠在沙发上刷手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回来了?饭菜在锅里,自己热一下。”她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应了一声,放下公文包,先走过去看了看儿子。

“浩宇,今天在家都做什么了呀?”

儿子抬头瞥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玩小汽车。

“看熊出没。”他嘟囔道。

我心里咯噔一沉。

三岁的孩子整天泡在电视和短视频里,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让我感到担忧了。

我洗了手,把锅里已经凉透的饭菜热了热,端着碗坐到餐桌旁。

一边吃着有些发硬的米饭,一边望着客厅里的母子俩。

一个沉浸在动画世界,一个沉浸在手机世界。

莫名的酸涩突然堵住了我的喉咙。

我大学读的是汉语言文学专业,虽然现在的工作和文学毫无关系,但我始终相信阅读的力量。

我深信那些安静躺在书页里的故事、知识和情感,能够为孩子构筑起内心最初的堡垒。

咽下最后一口饭,我走到沙发旁边。

“慧娟,想和你商量件事。”

她终于把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瞥了我一眼。

“什么事?”

“关于浩宇的。”我在她旁边坐下,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他现在三岁了,我在想是不是可以开始让他接触一些绘本?每天不用多,就8页,你白天在家陪他读一读,慢慢养成习惯。”

沈慧娟愣了一下,嘴角随即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周建平,你没发烧吧?”

“我是认真的。”我解释道,“早期阅读对智力开发、专注力培养都有好处,还能……”

“还能什么?”她打断我,语气里带着惯常的不耐烦,“你觉得我每天很闲是吗?带孩子不累?洗衣做饭打扫卫生,你以为像你上班那么简单?”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坐直身子,声音提高了几分,“浩宇现在不是好好的?看动画片怎么了?哪个孩子不看?就你清高,就你有文化是吧?”

儿子被我们的声音吸引,扭过头来张望。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烦躁。

“我不是说看动画片不好,但阅读是另一种更重要的输入方式,每天就8页,花不了多少时间,书我可以买好选好。”

“你买?你选?”沈慧娟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你知道现在小孩看什么书吗?你知道什么书适合他吗?周建平,别拿你那些老掉牙的东西来教育我儿子。”

“他也是我儿子!”我终于没忍住,声音也硬了起来。

客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儿子有些害怕地看着我们俩。

沈慧娟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冷笑起来,那笑容里带着明显的寒意。

“行,你儿子,那你来教啊,你每天下班回来教,别指望我。”

说完她起身拉起儿子。

“走,浩宇,洗澡睡觉去,别理你爸。”

儿子被她拉着踉踉跄跄走向浴室,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茫然和陌生。

那天晚上我们睡在床的两侧,背对着背。

中间隔着的距离仿佛比结婚这些年任何一次争吵后都要宽阔。

我知道直接让她执行这个计划已经不现实了,但我并没有放弃这个想法。

或者说,那晚儿子盯着电视时空洞的眼神,和她那句“别指望我”,像两根刺深深扎进了我心里。

我必须得做点什么。

从第二天开始,我利用午休时间跑书店、上网查资料。

给三岁孩子选什么绘本合适呢?既要画面生动有趣,又要语言简单重复,最好还能蕴含一点小道理。

我一本本地挑选、对比、查看评价。

最终看中了一套《小熊宝宝》绘本,一共十五册。

画风可爱温馨,内容都是洗脸、刷牙、吃饭、上厕所这些日常小事。

我觉得浩宇应该会喜欢。

下单时看到价格,我犹豫了一下——这一套要一百二十多块,相当于我三四天的午饭钱。

但想到儿子可能因此打开一扇新世界的大门,我还是点击了付款。

书送到家那天正好是周末。

我拆开包装,把色彩鲜艳的小册子一本本摆在茶几上。

儿子好奇地凑过来。

“爸爸,这是什么呀?”

“这是书,讲故事的书。”我拿起一本《你好》,“爸爸讲给你听好不好?”

“好!”儿子的眼睛亮了一下。

沈慧娟从厨房出来,擦着手看到茶几上的书,脸色沉了沉,但什么也没说。

我把儿子抱到腿上,坐在沙发里开始读起来。

“小熊宝宝出门玩,遇到小兔子,他说:‘你好!’”

我把声音放得轻柔,带着起伏。

儿子靠在我怀里,听得很认真,小手指着画面上的小熊。

读完8页,正好是一个完整的小故事。

“讲完了吗?”儿子意犹未尽地问。

“今天就读这么多,明天再读新的,好不好?”我摸摸他的头。

“好!明天还要读!”

我心里软了一下,有点高兴,看来儿子是喜欢的。

周一早上出门前,我特意把《小熊宝宝》的下一册放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我对正在给儿子喂早餐的沈慧娟说:“慧娟,今天要是方便的话,就陪浩宇读8页这本书,就8页。”

她没吭声,继续喂儿子吃鸡蛋。

我站了一会儿,有点尴尬。

“就当帮我个忙,行吗?”

她这才瞥了我一眼,淡淡地说:“放着吧,有空再说。”

我知道这已经是她最大的让步了,至少没有直接拒绝。

上班一整天我都有些心不在焉,想着儿子会不会喜欢那本书,想着慧娟到底会不会真的读给他听。

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问儿子:“浩宇,今天妈妈给你读书了吗?”

儿子正在玩积木,头也不抬地回答:“读了。”

我心里一松,涌起一股暖意,看来她终究还是听了我的建议。

“读的什么呀?好听吗?”

“嗯……忘了。”儿子摆弄着积木随口答道。

我笑了笑也没在意,三岁的孩子记不住很正常,习惯养成需要时间,我很有耐心。

就这样,我坚持每天下班后陪儿子读8页新书,周末则多读一些。

沈慧娟的态度始终不咸不淡,我让她白天读,她十次里有五六次会说“忘了”“忙”“他不想听”。

我也不再强求,只要我晚上能补上,只要这个习惯在慢慢渗透进儿子的生活,就行。

我给自己定了个目标:到浩宇上小学前,每天8页,雷打不动,哪怕只有我一个人在坚持。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8页,一年就是一千八百多页。

一本绘本大概二三十页,算下来几年时间他能接触好几百本书。

这个数字让我感到一种笨拙的踏实感。

我不指望他成为天才,我只希望当别的孩子只认识动画角色时,我的儿子心里还住着小熊宝宝、霸王龙、彩虹鱼和无数个温柔或勇敢的故事。

但我的坚持在这个家里似乎成了一个格格不入的笑话。

为了获得更多支持,我悄悄加入了一个叫“星光共读”的线上家长社群。

群里多是重视孩子阅读的爸爸妈妈,大家经常分享书单和亲子共读心得。

我在群里认识了住在城西的刘先生,他家女儿和浩宇同龄,已经养成了每天自主阅读半小时的习惯。

刘先生推荐了几套科普绘本,还分享了如何通过提问引导孩子思考的小技巧。

这些交流让我更坚定了自己的做法。

与此同时,沈慧娟也没闲着。

她和住在隔壁小区的闺蜜徐丽逛街时,听到徐丽抱怨自家儿子语言表达能力弱,在幼儿园总是不敢发言。

徐丽感慨道:“真羡慕那些从小爱看书的孩子,听说多读绘本对表达有帮助。”

沈慧娟嘴上说着“哪有那么神奇”,心里却微微动了一下。

那天回家后,她难得地主动拿起一本绘本,坐在儿子旁边翻了两页。

但当浩宇问“妈妈这个小熊为什么哭”时,她又不耐烦地放下书说:“自己看图画吧,妈妈要去洗碗了。”

02

第一次正面冲突发生在儿子四岁生日那天。

岳母特意从家里赶过来一起庆祝。

岳母退休前是城南区第一小学的语文老师,自诩很懂教育,一向不太看得上我这个“没什么出息”的女婿。

饭桌上,儿子啃着鸡腿忽然说:“外婆,爸爸每天让我读书。”

岳母扶了扶眼镜,感兴趣地问:“哦?读什么书啊?”

我赶紧接话:“就是一些儿童绘本,每天读一点,养成习惯。”

岳母转头看向沈慧娟:“是吗?你也在教?”

沈慧娟给她夹了块鱼肉,语气轻松地说:“哎呀,他就一时兴起买了几本书,我看着呢,没什么大用,也就是哄孩子玩玩。”

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妈,不是玩玩,早期阅读对语言发展和想象力都有好处……”

“好处?”岳母打断我,嘴角下撇露出那种审视般的表情,“建平啊,不是我说你,教育孩子不是光靠几本书就行的,关键要看方法、看氛围,你看慧娟把浩宇带得多好,干干净净懂礼貌,你那些理论都是纸上谈兵。”

“我这不是理论,是实践……”

“实践?”岳母提高了声调,“你实践什么了?你一天到晚在公司,孩子不都是慧娟在管?你现在跑来指手画脚说该怎么教孩子?建平,做人要讲良心,要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已经满脸通红。

不是生气,而是那种被彻底否定和轻视的羞耻感。

沈慧娟在旁边慢条斯理地喝着汤,丝毫没有替我解围的意思。

儿子看看我又看看岳母,小声说:“爸爸讲的故事好听。”

岳母立刻换上慈祥的笑容摸摸外孙的头:“浩宇真乖,不过听故事是消遣,真正的学习以后上学了老师会教,现在啊,吃好睡好玩得开心最重要,别听你爸的瞎折腾。”

“妈……”我还想争辩。

沈慧娟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眼神里满是警告。

我剩下的话全都堵在胸口,闷得发疼。

那顿饭的后半段我几乎没再说话,听着岳母和沈慧娟谈论哪个牌子的儿童衣服好、哪个幼儿园的兴趣班值得报。

那些话题里没有我,也没有我的“每日8页”。

自那以后,我在家里的地位似乎更加微妙了。

关于孩子教育的一切决定,大到选哪个幼儿园,小到今天吃什么辅食,都是沈慧娟和岳母商量着定。

我偶尔提出意见,总是被一句“你懂什么”或者“你又不管”给顶回来。

而我唯一坚持的“每日8页”,也成了她们眼中我“不懂事”“瞎讲究”的证明,甚至成了她们茶余饭后调侃我的素材。

有一次沈慧娟的弟弟沈强来家里吃饭。

聊起孩子,沈强说自家女儿报了三个早教班。

沈慧娟立刻接话:“还是你有远见舍得投资,不像有些人就会买几本破书还当个宝似的。”

沈强笑着看我:“姐夫,不是我说,现在这社会光看书不行,得全面发展,该报班报班该花钱花钱,你那点工资……还是得务实点。”

我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饭,嘴里发苦却说不出一个字。

我能说什么呢?说读书是无价的?说习惯比技能更重要?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穷酸文人的自我安慰罢了。

儿子渐渐长大,五岁时上了幼儿园大班。

我的“每日8页”还在继续,书架上我买的绘本已经摆满了整整三层。

从简单的认知绘本到稍微复杂点的童话、科普、历史启蒙,种类越来越丰富。

每天晚上不管多累,不管加班到几点,只要回家儿子还没睡,我就会把他抱过来问:“来,浩宇,今天该读哪本了?”

这几乎成了我们父子之间唯一固定不变的仪式。

有时他也会不耐烦想去看电视,我会耐心地劝解,用故事里的角色吸引他。

沈慧娟通常在旁边做自己的事或者冷眼看着,偶尔会说:“就你事多,孩子累一天了不能让他歇会儿?”

我不反驳只是坚持,因为我能感觉到儿子虽然有时会抗拒,但大多数时候他是喜欢的。

他会问我故事里的问题,会模仿里面人物的语气,会指着图画说他的想象。

这些细微的反馈是我坚持下去的全部动力。

尽管在妻子和岳母那里,我的坚持一文不值。

儿子的幼儿园每学期末会举办“小小故事家”活动,鼓励孩子们上台讲故事。

中班时的活动上,浩宇主动举手讲了《三只小猪》的故事。

虽然有些情节讲得颠三倒四,但他大胆地站在台上,用了“坚固”“聪明”“团结”这些较复杂的词汇。

班主任王老师特意在家长群里表扬了他,说“浩宇小朋友的语言组织能力和词汇量在同龄孩子中很突出”。

我看到这条消息时,眼眶都有些发热。

那天晚上我特意多读了两个故事作为奖励,儿子开心得手舞足蹈。

沈慧娟看到群里的表扬,难得地没有泼冷水,只是淡淡说了句“运气好吧”。

但我注意到她后来悄悄翻看了儿子最近常读的几本绘本。

五岁半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我照例拿起一本书,儿子却扭着身子躲开。

“我不要爸爸读!我要妈妈!”

我一愣:“妈妈有事,爸爸读不一样吗?”

“不一样!”儿子喊起来,“妈妈说的对,爸爸读的书不好玩!爸爸烦人!”

那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我拿着书手僵在那里。

沈慧娟从卧室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孩子不想读就别逼他了,你那套早该收收了。”

“我哪套?”我看着她声音有点发抖,“我只是想让他养成读书的习惯,这有错吗?”

“有没有错你看孩子喜欢吗?”沈慧娟走过来抱起儿子,“他喜欢吗?周建平,别自我感动了,你做的这些除了给你自己找点心理安慰还有什么用?”

“你怎么知道没用?!”

“有用?”她笑了,是那种带着怜悯和讥诮的笑,“行啊,那你说说浩宇从你这些书里学到什么了?认识多少字了?会背多少诗了?跟别的孩子比他特别优秀了吗?”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那些潜移默化的影响,那些内心世界的构建,怎么衡量?怎么展示?

在她功利的衡量标准面前,我所有的坚持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说不出来吧?”她语气更轻蔑了,“周建平,认清现实吧,你就是一个普通小职员,别把自己当教育家,儿子以后怎么样靠的是我规划,靠的是真金白银投入,你那几本破书改变不了什么。”

她抱着儿子进了卧室关上门,把我一个人留在客厅。

灯光惨白,照着一书架我精心挑选的书,它们整整齐齐地立在那里沉默着,像我一样。

那天之后儿子对我更疏远了。

晚上我回家他有时会躲在妈妈身后,我拿出书他会直接跑开。

沈慧娟不再冷嘲热讽,而是用一种近乎漠然的态度,仿佛我和我的“8页书”已经成了这个家里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岳母来的次数更多了,每次来都要检查儿子的“学习进度”——其实就是看沈慧娟给儿子报的线上英语课、思维课上了多少。

她们讨论着哪个小学好、要不要托关系,那些话题离我很远,我插不上嘴也没有人想听我说话。

我越来越沉默。

白天在公司面对不怎么顺利的工作和复杂的人际关系,晚上回家面对冰冷的妻子和疏远的儿子。

只有那每天的8页书成了我内心深处唯一一块自留地,一块我认为正确却无人认可的田地。

我像个固执的农夫在一片盐碱地里埋头播种,不知道能不能长出苗,甚至不知道播下的种子是不是早就被别人换掉了。

但我停不下来,停下来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我在“星光共读”群里看到一位家长分享的经验:她将孩子读过的每本书都做了简单记录,包括阅读日期、孩子的反应和点滴进步。

这个做法启发了我。

我开始在手机备忘录里秘密记录浩宇的阅读轨迹,甚至偶尔录下他复述故事的片段。

这些记录起初只是为了安慰自己,但渐渐形成了一份翔实的档案。

六岁生日过后,儿子开始准备上小学的事了。

沈慧娟和岳母更加忙碌,考察学校、准备材料、打听分班,我像个局外人只能从她们的只言片语中了解进展。

有一天晚饭时沈慧娟忽然说:“对了周建平,你那些书收拾一下。”

“怎么了?”

“浩宇马上要上小学了,那些幼稚的绘本该收起来了,腾出地方放学习资料和教材。”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家务事。

我心里一紧:“那些书浩宇还可以看的,很多绘本小学低年级也能读。”

“读什么读?”岳母接过话头,她今天也在,“都要正式学习了哪有时间看那些杂书?收起来别放在眼前分散孩子注意力,小学是关键,一开始跟不上以后就难了。”

“妈,阅读能力本身就是学习的基础……”

“基础?”岳母放下筷子表情严肃,“建平,你是不是非要跟慧娟唱反调?孩子上学是大事!你帮不上忙也就算了别添乱行不行?你那套自由散漫的东西到时候把孩子心都弄野了上课不专心你负责?”

“我不会……”

“你不会什么?”沈慧娟的声音冷了下来,“周建平,这件事听我的,书收起来,以后浩宇的学习我会安排,你就不用操心了。”

她的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是这么多年来她在这个家里一贯的、不容置疑的通知。

我看着她们,岳母一脸“为你好”的威严,妻子一脸不容反驳的决断。

再看看儿子,他正努力用筷子夹起一颗花生米,对这场关于他未来的“讨论”毫无兴趣。

或许在他心里早就接受了“妈妈说了算”这个设定,而我这个爸爸大概只是个偶尔出现还有点烦人的影子。

我低下头看着碗里还剩一半的米饭,胃里一阵翻搅。

最终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好。”

03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我味同嚼蜡,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她们的话——“收起来”“别添乱”“你不用操心了”。

我坚持了近三年的“每日8页”,我书架上的几百本绘本,我心底那点渺茫的希望和自以为是的正确,在她们轻描淡写的话语里仿佛成了一个即将被清除的错误、一个不合时宜的笑话。

晚上等她们都睡了,我独自来到客厅站在书架前。

手指拂过那些书脊,《猜猜我有多爱你》《爷爷一定有办法》《活了一百万次的猫》《肚子里有个火车站》……每一本我都记得是在什么情况下买的,第一次读给儿子听时他的反应。

有些书页都翻旧了边角卷起,那是我和儿子为数不多的紧密相连的时光证明。

现在它们要被收进箱底蒙上灰尘,也许永远不会再被打开。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委屈席卷了我。

我做错了什么?我只是想做一个负责任的父亲,只是想给我的孩子我认为最好的东西,为什么就这么难?为什么我的努力在她们眼里永远都是错的、多余的、可笑的?

客厅的钟指向凌晨一点,窗外是寂静的黑暗。

我站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

最终我没有动手收书,悄悄回到卧室躺在床的边缘,听着身边妻子均匀的呼吸声。

一个念头却像黑暗中的萤火微弱却固执地亮了起来:还有一个月儿子就要正式进入小学,那个他即将度过六年时光的地方,那个会以某种标准衡量每一个孩子的地方。

我的“8页书”、我的坚持真的毫无意义吗?儿子从这三年的阅读中到底获得了什么?慧娟她真的按照我的计划每天陪他读了吗?还是说,她只是在我问起的时候敷衍地说一句“读了”?

过去被我忽略的一些细节突然翻涌上来。

儿子有时对我提到的故事人物反应茫然,我问起某本书的内容他支支吾吾,慧娟对我追问阅读细节时那闪烁的眼神和转移的话题……一个让我脊背发凉的想法慢慢浮现:也许我所以为的“共同坚持”从一开始就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也许那些书大部分时间只是在书架上积灰,而我像个傻子在无人观看的舞台上演着独角戏。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在这个家里到底算什么?一个自以为是的笑话?还是一个被彻底蒙在鼓里的可怜虫?

接下来的几天我格外留心。

我不再直接问“今天读书了吗”,而是会在晚上装作不经意地拿起一本我认为儿子应该很熟悉的书。

“浩宇,还记得这本《野兽国》吗?迈克斯后来怎么了?”

儿子正趴在地上玩小汽车头也不抬:“忘了。”

“那这本《好饿的毛毛虫》呢?它最后变成了什么?”

“……蝴蝶吧?”儿子的语气很不确定甚至带着点烦躁,“爸爸你别问了我还要玩!”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两本都是经典中的经典,我反复给他读过很多遍,如果每天都按计划接触绝不可能是这种反应。

我又试探着问沈慧娟:“慧娟,我看浩宇对以前读过的书好像有点忘了,要不我们把以前的书偶尔拿出来复习一下?”

她正在叠衣服动作顿了一下没看我。

“忘了就忘了,小孩子记性本来就不好,再说都要上小学了该学新东西了。”

“可是……”

“可是什么?”她抬起头眼神有点锐利,“周建平你是不是闲得慌?总抓着那点破书不放?有那精力想想怎么多赚点钱给儿子创造更好的条件行不行?”

又一次话题被引向我的收入我的“无能”,这是她最擅长也最有效的武器,让我瞬间哑口无言自惭形秽。

我闭上了嘴但心里的疑团却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我必须知道真相,在我所有的坚持和付出即将被彻底否定和封存之前。

机会来得有点意外。

儿子小学报到前一天晚上沈慧娟在洗澡,她的手机放在客厅充电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妈妈”(我岳母),预览显示:“……你也是就顺着他反正也没坏处,明天家长会你看情况再说……”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却让我心里猛地一跳。

顺着他?顺着谁?我?还是儿子?“没坏处”指的是什么?明天家长会要看什么情况?浴室的水声还在响,我的心跳得很快手心里冒出了汗。

鬼使神差地我伸出手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

我知道偷看不对,但那种被隔绝在外的感觉、那种对真相的焦灼渴望压倒了一切。

我点开了微信。

岳母和沈慧娟的聊天记录跳了出来,最新的几条就在今天下午。

岳母:“明天家长会老师肯定会了解孩子情况,你准备怎么说?”

沈慧娟:“还能怎么说?就说浩宇挺乖的听话。”

岳母:“他爸那个读书的事呢?你一直没怎么管吧?”

沈慧娟:“(撇嘴表情)管什么呀?就他自己瞎起劲,买一堆书我又没空天天弄,有时候他想起来问我就说读了呗。”

岳母:“你也是就顺着他反正也没坏处,明天家长会你看情况再说,要是老师重视这个你就提一句说是咱们家从小培养的习惯,要是老师不提就算了,别让他爸出风头好像功劳都是他的一样。”

沈慧娟:“我知道放心吧妈,他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岳母:“嗯心里有数就行,明天我跟你一起去看着点。”

后面的记录我再也看不清了。

眼前的字迹变得模糊扭曲,耳朵里嗡嗡作响,血液好像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去四肢冰凉。

“就他自己瞎起劲。”“我又没空天天弄。”“有时候他想起来问我就说读了呗。”“别让他爸出风头好像功劳都是他的一样。”……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地捅进我的心脏然后反复搅动。

原来如此,原来真相比我猜想的还要不堪还要残忍。

我近三年的坚持,我每天下班后的疲惫与期待,我忍受的所有冷眼嘲讽和否定,我小心翼翼维护的和儿子之间那点脆弱的连接,在她眼里不过是“瞎起劲”,是可以随口敷衍的“读了呗”,是生怕我“出风头”要抢先占为己有或者干脆抹去的“功劳”!

我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在一片欢声笑语的宴会里穿着自以为华丽的衣服卖力地表演,却不知道在主人和宾客们眼中我只是个哗众取宠的小丑,我的表演从未被当真,甚至是她们茶余饭后心照不宣的笑料。

浴室的水声停了,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将手机放回原处后退两步跌坐在沙发上,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愤怒、屈辱、悲哀、自嘲……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我撕裂。

沈慧娟擦着头发走出来看了我一眼。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她的语气很自然,仿佛刚才那些锥心刺骨的话不是从她的手机里发出来的一样。

我抬起头看着她,这张我看了近十年的曾经觉得温柔美丽的脸此刻却无比陌生。

我想质问她,想大吼,想把一切都撕开,但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死死地盯着她。

她似乎被我看得有点发毛皱了皱眉。

“神经病。”她嘟囔了一句转身进了卧室。

客厅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那满书架沉默的见证了我所有愚蠢和可笑的书。

明天,家长会,她们要看情况再说,她们怕我出风头。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冰冷笑意和滚烫怒火的情绪在我胸腔里冲撞。

好啊,那就看看,看看这场戏到底会怎么演下去,看看我这个“瞎起劲”的傻瓜爸爸这三年来到底播下了什么样的种子,看看明天当一切摊开在老师和其他家长面前时,出风头的会是谁,功劳又该属于谁。

我慢慢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很疼,但这种清晰的疼痛反而让我混乱的头脑一点点冷静下来。

明天,我等着。

04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或者说我几乎一夜没睡,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些聊天记录和沈慧娟那张若无其事的脸。

旁边她睡得正熟呼吸均匀。

我轻轻起身走到儿子房间,小家伙抱着恐龙玩偶睡得脸蛋红扑扑。

我坐在他床边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心里堵得厉害。

这三年我到底给了他什么?是真的打开了一扇窗还只是我自以为是的幻影?而他的妈妈又在他的成长里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爸爸?”儿子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叫我。

“嗯爸爸在。”我摸摸他的头,“今天要去新学校哦紧不紧张?”

“不紧张。”儿子坐起来打了个哈欠,“妈妈和外婆说学校可好了。”

“那就好。”我顿了顿装作随意地问,“浩宇,爸爸以前给你买的那些书你记得多少呀?”

儿子歪着头想了想掰着手指:“小熊……大恐龙……还有还有会打嗝的火车……”他说得断断续续都是些零碎的印象,没有体系没有细节,就像偶尔看过几眼的电视广告。

我最后那点微弱的希望也沉了下去,如果每天都接触哪怕只是五分钟也不该是这样的。

“妈妈平时陪你读这些书多吗?”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儿子眨了眨大眼睛似乎有些困惑。

“妈妈……妈妈有时候读有时候说要做饭让我自己看图画。”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外婆说看图画没用要学认字和算数。”

自己看图画,学认字和算数。

我的心一点点冷硬起来,真相的碎片终于拼凑完整。

沈慧娟不仅没有严格执行那个“每日8页”的计划,甚至可能在我看不到的时候灌输着完全相反的观念,我的坚持在她和岳母的“实用教育论”面前成了反面教材。

“爸爸。”儿子拉住我的手小声问,“那些书……是不是不好的书?”

我心里猛地一揪:“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因为妈妈和外婆说爸爸买的书太幼稚上学后就不能看了。”儿子看着我的眼神里有种小心翼翼的求证,“可是我觉得有些图画挺好看的……”

幼稚,不能看,她们就是这样定义我的一切努力的。

我用力闭了闭眼把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再睁开时我对着儿子笑了笑。

“书没有好坏只有喜欢不喜欢,浩宇记住你喜欢看它就是好书。”

儿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这时卧室门被推开了,沈慧娟已经穿戴整齐化着淡妆看起来精神又得体。

“浩宇快起来洗漱今天可不能迟到。”她走过来很自然地隔开了我和儿子开始帮他拿衣服,看都没看我一眼,仿佛昨晚那段对话以及我更早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慧娟。”我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嗯?”她手上动作没停给儿子套着T恤。

“今天家长会我也一起去。”

她动作顿了一下转头看我眉头微蹙。

“你去干嘛?不是说好了我和妈去吗?你公司不忙?”

“请假了。”我说,“儿子第一天上小学家长会我这个当爸爸的应该在场。”

我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沈慧娟盯着我看了几秒眼神里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随你。”她最终别开视线语气冷淡,“不过到时候别乱说话听我和妈的安排。”

又是安排。

我心底冷笑面上却没什么表情。

“我知道。”

早餐桌上气氛有些微妙,岳母也早早过来了看到我显然有些意外。

“建平今天不用上班?”

“请假了陪浩宇去学校。”我喝着粥回答。

岳母和沈慧娟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的内容我大概能猜到。

“去也好。”岳母清了清嗓子摆出惯常的说教姿态,“不过建平学校老师见的家长多了,咱们家浩宇情况不错你到时候多听少说别给老师留下不好的印象,尤其是你那些教育理念不合适现在提明白吗?”

我放下勺子抬起头看着她们。

“妈慧娟,我就是去参加个家长会听听老师的要求,你们放心我不会‘乱说话’的。”我把“乱说话”三个字咬得稍微重了一点。

沈慧娟眼皮跳了跳。

岳母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我已经低下头继续吃早餐终究没再开口,只是那顿早餐吃得格外安静只有儿子偶尔勺子碰碗的清脆声响。

儿子的小学是市里口碑不错的公立学校,报到日校门口挤满了家长和孩子熙熙攘攘。

很多孩子看起来聪明伶俐活泼好动,沈慧娟紧紧牵着儿子的手,岳母跟在旁边不时整理一下外孙的衣领低声叮嘱着什么,我默默跟在后面像一个无关紧要的跟随者。

找到一年级三班的教室里面已经坐了不少家长和孩子。

班主任是位三十多岁的女老师姓李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干练,她正在讲台前微笑着迎接家长声音温和。

“各位家长好小朋友好欢迎来到一年级三班,我是班主任李老师未来六年希望能和各位一起陪伴孩子们健康成长……”

沈慧娟拉着儿子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岳母挨着她,我坐在了她们后面一排,能清楚地看到沈慧娟挺直的背脊和岳母不时侧头低声说话的样子。

李老师先讲了一些入学注意事项作息时间需要准备的物品等等,然后她话锋一转。

“在正式学习开始前我想简单了解一下孩子们入学前的一些基本情况,比如有没有一些固定的家庭活动?或者有没有已经养成的比较好的习惯?”

不少家长开始低声交流。

有家长举手:“老师我们家孩子从四岁开始学钢琴每天练半小时。”

李老师点头微笑:“很好艺术熏陶能培养耐心。”

又有人说:“我家孩子喜欢乐高专注力还可以。”

“我女儿学了两年舞蹈……”

“我儿子在学围棋……”

家长们纷纷发言内容无非是各种兴趣班才艺培训。

沈慧娟的背挺得更直了,我知道她在等机会,岳母也微微侧身似乎在催促她。

果然当提到“阅读习惯”时李老师特意强调:“阅读是非常重要的基础能力,如果家庭有亲子共读的习惯对孩子语言发展、理解能力和未来的学习都很有帮助,不知道我们班有没有小朋友已经有比较规律的阅读习惯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大部分家长脸上露出些微懊恼或思索的神情。

毕竟在学前阶段比起看得见的技能如弹琴跳舞,阅读习惯这种潜移默化的东西容易被忽视或者难以坚持。

就在这时沈慧娟举起了手,动作优雅面带得体而谦逊的微笑。

李老师目光投过来:“这位家长请说。”

“李老师好。”沈慧娟声音清亮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自豪,“我是周浩宇的妈妈,关于阅读习惯我们家里确实比较重视,从浩宇三岁左右开始我们就坚持每天进行亲子阅读雷打不动,一开始是简单的绘本慢慢增加内容,到上学前孩子已经接触了不少图书对阅读也挺有兴趣的。”

她的话条理清晰重点突出,尤其是“雷打不动”四个字说得格外坚定,仿佛那是她多年来心血浇灌的成果。

我心里一片冰凉随即又燃起一股灼热的讽刺。

岳母在旁边配合地点着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仿佛在说看,我女儿教育得多好。

周围的家长投来羡慕或佩服的目光。

“每天坚持?真不容易!”

“浩宇妈妈真用心啊!”

“难怪孩子看起来挺沉静的原先是书香熏陶出来的。”

李老师也赞许地点点头:“周浩宇妈妈做得非常好,每天坚持亲子阅读对孩子的影响是深远的,能大概说说孩子到现在大概接触过多少本书吗?或者有没有特别喜欢的书目?”

这个问题让沈慧娟完美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凝滞,她哪里知道具体数量?她甚至连儿子完整读过哪些书恐怕都说不清楚。

但她的应变很快笑容不变语气自然:“具体数量倒没仔细算过,几年下来几百本总是有的,书都是我先生……哦就是孩子爸爸买的他比较上心这方面。”

她巧妙地把问题引向了我同时维持了自己“重视教育”的形象。

岳母立刻接话声音不大但足以让附近的人听到:“是啊我们家慧娟为了孩子可是付出了全部心血,规划得特别好。”

一唱一和天衣无缝。

李老师的目光随着沈慧娟的话落到了我身上。

“原来周浩宇爸爸也这么重视,真是很好的家庭氛围。”

我感觉到沈慧娟和岳母的余光也扫向我看,带着警告和催促,意思是该你说话了顺着说别露馅。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我慢慢站了起来,教室里很安静,我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声和心脏一下下有力的跳动。

愤怒、委屈、荒谬感在过去十几个小时里不断发酵,此刻却奇异地沉淀下来变成一种冰冷的清晰。

我看着李老师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李老师好我是周浩宇的爸爸。”

“关于阅读习惯我确实从浩宇三岁起提出了一个‘每日8页’的计划,就是希望他每天能接触至少8页的图书内容循序渐进养成习惯。”

沈慧娟的肩膀微微绷紧了,岳母皱起了眉。

我继续道:“书大部分是我根据孩子的年龄和兴趣挑选购买的,几年下来陆陆续续买了有600多本不同的绘本和儿童读物,按照每天8页一本平均二十页来算如果完全执行到入学前浩宇应该接触过这600多本书的大部分内容,阅读总页数至少在两万页以上。”

我报出了数字,清晰具体,不像沈慧娟模糊的“几百本”。

教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600多本?!”

“每天8页?坚持了三年?”

“这爸爸太有毅力了!”

“两万多页……我的天这阅读量!”

家长们的议论声嗡嗡响起。

李老师眼中也闪过明显的惊讶和赞赏。

“600多本?这个数量非常可观!周浩宇爸爸您和孩子妈妈能配合得这么好坚持这么久真的非常难得!这为孩子打下了极其坚实的基础!”

沈慧娟的脸色在周围惊叹的目光和李老师的赞扬中微微发白,但很快她又恢复了镇定,甚至回过头对我露出一个看似温柔实则隐含锋芒的笑容。

“是啊李老师主要是孩子爸爸主意正肯坚持,我也就是配合他。”

她把“配合”两个字咬得很清楚,仿佛她只是个顺从丈夫决定的贤内助,而我成了那个“主意正”的决策者,功劳似乎还是我们“共同”的,只是主导者微妙地变成了我。

岳母的脸色缓和了一些显然觉得这个说法还算挽回了一点面子。

李老师很高兴:“太好了!我们班能有这样重视阅读的家庭是孩子们的榜样,周浩宇小朋友来站起来让老师和同学们认识一下好吗?”

儿子有些害羞在沈慧娟的示意下站了起来小脸微微发红。

“真是个精神的小伙子。”李老师笑道,“听说你读过那么多书真棒!以后学习课文理解故事肯定比其他小朋友更有优势哦。”

儿子怯生生地点点头坐下了。

沈慧娟轻轻揽住儿子的肩膀一副母慈子孝的画面。

家长会继续进行,李老师又讲了些别的,但我能感觉到很多家长的注意力还停留在我刚才说的“600多本书”上,不时有人回头看我或低声跟同伴议论。

沈慧娟和岳母的背脊始终挺得笔直,可那挺拔里似乎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我知道我扔下的这颗石子已经激起了涟漪,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05

家长会临近结束时,李老师让家长们填写一份简单的学生情况表。

其中有一栏是:“孩子入学前已独立或亲子共读的书籍大致数量(选填)”。

很多家长犹豫着填了“几十本”“一百本以内”。

沈慧娟拿着笔顿在那里,她显然在权衡——填多了怕露怯怕我当场拆穿,填少了又不符合她刚才塑造的“重视阅读”形象,也浪费了这个可能给老师留下好印象的机会。

我看了一眼她僵硬的侧影拿起笔,在我自己的那份表上毫不犹豫地写下:“亲子共读,接触书目约五百余本。”

然后我平静地把表格交到了讲台上。

沈慧娟看到了我的动作,她的瞳孔似乎收缩了一下,最终咬着嘴唇在她那份表上写下了“约三百本”——一个折中保守但依然足以令人侧目的数字。

岳母瞥见似乎不太满意但也没说什么。

交完表格家长会差不多结束了,家长们领着孩子陆续离开。

李老师特意走到我们这边对我和沈慧娟说:“浩宇爸爸妈妈,以后班里关于阅读活动可能还要多请教你们分享经验。”

“李老师您太客气了我们应该的。”沈慧娟抢在我前面回答笑容无可挑剔。

走出教室来到校园里,阳光有些刺眼,儿子被岳母牵着走在前面几步,沈慧娟和我落在后面。

周围人少了,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怒意。

她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带着压抑的火气:“周建平!你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什么什么意思?”

“你为什么要在老师面前说那些具体数字?”她气急,“还600多本?你让我后面怎么说?你成心让我下不来台是不是?!”

“我说的是事实。”我平静地看着她,“书架上确实有600多本书计划也确实是每天8页,我哪里说错了?”

“事实?”她冷笑,“周建平你别装傻!那些书浩宇真的都读了吗?你自己心里没数?你非要当着老师的面吹这个牛到时候孩子跟不上或者一问三不知丢的是谁的脸?!”

“哦?”我停下脚步看着她,“原来你也担心孩子会‘一问三不知’?那你告诉我按照你们‘看情况再说’的计划浩宇到底读了多少?或者说你陪他读了多少?”

我的目光直视着她不再有以往的闪躲和退让。

沈慧娟被我看得一愣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被更盛的怒火掩盖。

“你这是在质问我?周建平我每天在家忙里忙外你以为很容易?我还要像你要求的那样像个机器人一样准时打卡读书?孩子是我一个人的吗?你就动动嘴皮子买几本书功劳就全是你的了?!”

又是这一套,把家务辛劳搬出来把我的付出贬低为“动动嘴皮子”“买几本书”。

“我从没说过功劳是我的。”我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力量,“我只是做了我认为父亲该做的事,我也没要求你像个机器人,我只是希望在我无法陪伴的白天你能稍微花一点时间落实那个最简单的‘8页’,哪怕不是每天哪怕只是偶尔,可你有吗?”

我逼近一步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你不但没有你还告诉儿子那些书‘幼稚’‘没用’,你在我问你的时候敷衍我‘读了’,你和妈商量着怎么在老师面前‘看情况’把我的坚持变成你们的功劳或者干脆不提免得我‘出风头’。”

沈慧娟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她后退了一小步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你偷看我手机?!”

“重要吗?”我反问,“重要的是那些话是不是你说的?那些事是不是你们做的?”

“周建平!你无耻!”她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我,“你居然偷看!你还有理了?!我那么做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孩子好!难道要让老师觉得我们家爸爸是个只知道死读书的呆子妈妈什么都不管?!”

“所以撒谎抹杀别人的付出就是‘为了孩子好’?”我觉得荒谬至极,“沈慧娟你的‘为了孩子好’就是告诉他爸爸坚持的东西是没用的?就是在他面前否定他父亲的努力?!”

“你那点努力算什么努力?!”她也豁出去了声音虽然压着却尖利刺耳,“买书不用钱吗?那些钱省下来能给浩宇报多少有用的班?你坚持?你坚持出什么结果了?浩宇比其他孩子更聪明了吗?更出色了吗?没有!什么都没有!你的坚持就是自我感动就是浪费时间和金钱!”

她的话语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过来,把我这三年的所有信念贬低得一文不值。

岳母听到了后面的动静拉着儿子走回来脸色铁青。

“吵什么吵!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她严厉地瞪了我们一眼尤其是瞪着我,“建平你又发什么疯?有什么事回家说!别在学校门口丢人现眼!”

然后她换上一副和蔼的面孔对有些吓到的儿子说:“浩宇不怕爸爸和妈妈在讨论事情,走外婆带你买冰淇淋去。”

儿子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又看看满脸怒容的妈妈被外婆拉着走了。

校门口只剩下我和沈慧娟。

阳光炙烤着地面热浪滚滚,但我们之间的空气却冷得像冰。

沈慧娟胸口起伏狠狠瞪着我:“周建平我告诉你浩宇的教育以后你少插手!以前是我太纵容你让你瞎折腾,以后一切都得听我的安排!你要是再敢像今天这样别怪我不给你留脸面!”

说完她转身踩着高跟鞋快步去追岳母和儿子背影决绝。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周围的喧嚣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她最后那句话在耳边回荡——“以后一切都得听我的安排。”

又是安排。

我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也觉得很累,但心底那股冰冷的火焰却烧得更旺了。

不让我插手?听你的安排?如果你们的安排是成功的是真正对孩子好的我或许可以退让,可事实呢?是敷衍是谎言是功利是对真正长远根基的轻视。

今天在家长会上我那基于事实的陈述已经像一颗种子埋进了老师心里,也像一根刺扎进了沈慧娟和岳母完美的表演里。

她们慌了她们怕了,因为她们知道那600多本书的数字是一个她们无法真正掌控的变量,是一个可能揭穿她们所有敷衍和谎言的证据。

李老师那句“以后班里关于阅读活动可能还要多请教你们”不是客套,那是一个开始。

好戏才刚刚开场。

我抬头看了看明晃晃的太阳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迈开步子朝着和她们相反的方向走去不是回家,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需要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走——不是争吵不是控诉,而是用事实用结果拿回属于我作为父亲的话语权,拿回被我忽视和压抑太久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