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二年，南京。
清军兵临城下，弘光朝廷散了。礼部尚书钱谦益出城迎降。
同一年，另一个降臣洪承畴已经在清廷做了三年官。他是崇祯朝最倚重的蓟辽总督，松锦一战兵败被俘，降了。
两个人都降了清，都算"贰臣"。但后来的路走得完全不同：
洪承畴做到太保兼太子太师、秘书院大学士，受命经略湖广、两广、云贵，替清朝招抚南方，前后近十年。
钱谦益只做了个礼部侍郎，管秘书院事，兼修《明史》副总裁。半年就称病回乡了。
差别在哪？

洪承畴的那一仗，打到了最后一刻洪承畴降清，不是一上来就跪。
崇祯十四年，松锦之战。他统八镇十三万兵出关援锦州，本主张稳扎稳打、持久对峙，可兵部尚书陈新甲催战，朝廷一再逼他出兵。结果粮道被断，明军溃败，洪承畴退守松山。
松山被围半年，城里粮尽。副将夏成德开城投降，洪承畴被俘。
《清史稿》记着他被押到盛京之后的一段：皇太极派范文程去劝降，洪承畴"骂不绝口"，范也不急，跟他闲聊，说到梁间灰尘落到衣服上，洪承畴"屡拂拭之"。范文程回去跟皇太极说：这个人连衣服都爱惜，"岂不惜其命乎"。
后来皇太极亲自去，脱下自己的貂裘替他披上，说："先生得无寒乎？"
洪承畴"瞠视久，叹曰：真命世之主也"。降。
这段记载有戏剧化的成分，但至少说明一件事：他抵抗过，而且抵抗得有过程，最后是一个可以被讲出来的理由让他降的。在清廷那边，这叫"知天命"。
钱谦益的那一天，很快钱谦益的降，快得多。
清军渡江，弘光朝廷已经崩了，南京城里乱成一团。钱谦益是礼部尚书、南明重臣，他的选择几乎没有悬念，城已经守不住了，人也跑光了。
关于他降清的过程，最出名的一个细节是"水太凉"。
说的是他妻子柳如是劝他一起投水殉国，他伸手试了试水，说：水太凉。
这个故事流传极广，几乎成了钱谦益这个人物的标签。
但要说清楚：这个细节出自后人的笔记杂记，正史不载。《清史稿·钱谦益传》只写"豫亲王多铎定江南，谦益迎降"，六个字，没有任何戏剧化的场面。
"水太凉"是后人加的。加得很妙，也很损。

降了之后，做了什么真正的差别在这里。
洪承畴降清之后，是"做事"的。
顺治二年，他受命招抚江南，招降了大批南明官员。顺治十年，他任五省经略，驻长沙，主持对南明的军事和政治瓦解，前后近十年。孙可望降清、云贵平定，都与他有关。他还上疏奏请减轻江南赋税、保留部分旧制。
《清史稿》给他的评价是："承畴宣力东南，功在社稷。"
这是有用之臣的评价，不是褒奖品德的。
钱谦益降清之后，是"做样"的。
他做了半年多的礼部侍郎，修《明史》，然后称病辞官回乡。回乡之后，他跟反清势力来往密切，与郑成功、南明旧部都有联系，还因为黄毓祺案下过狱。
换句话说：他降了，但没有替清朝做事；反而在暗地里帮反清的人。
这下就麻烦了。
乾隆四十一年，清廷下诏修《贰臣传》，把明末降清的官员一个个列进去。
这本书分两编。
甲编收的是"归顺后宣力著绩者"，降了之后确实替清朝出过力、立过功的。洪承畴在甲编。
乙编收的是"投诚后复怀异心者"，降了之后又心怀二意的。钱谦益在乙编。
这个分法，出自乾隆本人的评判标准。他不是在骂降臣，他是在立规矩：降可以，降了不做事不行。
《贰臣传》的序里，乾隆说得很清楚：这些人"在明已登仕版，又复身仕本朝"，本来该被唾弃；但考虑到"胜国之初，天命人归"，为了"崇奖忠贞、风励臣节"，只好把他们的名字留下来，让后人自己看。
一本书，两编，把两个降臣放到了两个格子里。
洪承畴和钱谦益，谁的下场更好？
论官位，洪承畴高得多。论后世的名声，两个人都没好到哪儿去，洪承畴被写进《贰臣传》甲编，钱谦益在乙编，都是"贰臣"。
有意思的是，民间对钱谦益的嘲笑更多。原因不在他降不降，而在他降得难看，做事又不出力，还留下"水太凉"这种被反复传播的段子。
历史对一个人的评价，往往不只看他做了什么，还看他做得像不像。
洪承畴的降，有兵败被俘的过程、有皇太极亲解貂裘的场面、有之后十年的实干。这些东西凑在一起，至少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钱谦益的降，只有一个动作。而且这个动作后来被人反复加上细节，越加越难堪。
这笔账，还要算上「用」和「不用」的差别。
洪承畴降清时，清廷正缺什么？缺懂明朝底细的人。
他在明朝做到蓟辽总督，知道边镇的虚实、官场的门道、南方的地形和人情。清军入关之后要接管一个庞大的帝国，这种人正是刚需。所以他一投降就被授了实职，之后十年都在最要紧的位置上。
钱谦益降清时，清廷缺什么？不缺名士。江南的文人数不清，不缺一个礼部尚书。
所以给他的位置是「礼部侍郎管秘书院事，充修明史副总裁」，听着好听，其实是编书。编了半年，他自己也明白了，称病回去了。
降臣的价码，从来不是按「降得早不早」算，是按「还能用多久」算。
《贰臣传》这个做法，在史学上是个特例。
历代修史，一般把前朝的降臣放进「叛臣」「逆臣」传，或者干脆不立传。乾隆专门立一本《贰臣传》，是因为清朝入关时依靠了大量明朝降臣，这批人既是功臣，又是「失节者」，评价起来很别扭。
他把他们分成甲乙两编，等于是给了一个官方的分寸：出了力的，记在甲编；出了力又怀二心的，记在乙编。
洪承畴在甲编，钱谦益在乙编。这个分法一直影响到今天人们对这两个人的印象。

参考资料1. 赵尔巽等：《清史稿》卷二百三十七《洪承畴传》、卷四百八十四《钱谦益传》。
2. 《清高宗实录》卷一千一十三（乾隆四十一年二月）。
3. 国史馆编：《贰臣传》甲编、乙编。
4. 顾诚：《南明史》，中国青年出版社，1997年。
5. 陈寅恪：《柳如是别传》，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