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七年(1708年)九月初四,布尔哈苏台行宫。康熙召集诸王大臣,当众痛哭失声,宣布废黜太子胤礽。这个61岁的皇帝,在众目睽睽之下,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甚至哭到昏厥,不省人事。

一年后,他又复立太子;四年后,他再次废黜。两立两废,康熙情绪几近崩溃,甚至说出:"朕不能保今日无恙,昼夜戒慎不宁。"这个削平三藩、收复台湾、击败沙俄的雄主,为何会被一个太子逼到崩溃边缘?

康熙四十七年(1708年)九月初三,塞外行营,深夜

太子胤礽手持利刃,越过重重警卫,割开康熙寝帐的黄幔,向内窥视。

康熙惊醒,看到帐外人影,大惊失色:

"他要杀朕!"这不是第一次了。

几天前,皇十八子胤祄突发急病,年仅7岁的幼子病危,康熙焦急万分。

可太子胤礽,对弟弟的病情无动于衷,甚至还"谈笑自若"。

康熙怒不可遏,当场斥责胤礽"绝无友爱之意"。

胤礽不但不认错,反而"忿然发怒"。

这一幕,让康熙想起了18年前的往事——

1690年,康熙第一次亲征噶尔丹,出塞途中生病。

他派人召太子胤礽和皇三子胤祉前来探望。胤礽到了行宫,看到父亲病容,竟然"绝无忧戚之意"。不关心,不问候,甚至有些兴高采烈。

康熙心如刀绞:"这个儿子,盼着朕死吗?"

18年过去了,胤礽还是那个胤礽。现在,他又在深夜持刀窥探寝帐。

康熙彻底崩溃了。

九月初四,康熙召集诸王大臣,当众宣布:"朕立胤礽为太子,数十年如一日,倾注全部心血。可他肆恶虐众,暴戾淫乱,专擅威权,鸠聚党与。今朕未卜今日被鸠,明日遇害,昼夜戒慎不宁。似此之人,岂可付以祖宗弘业?朕决意废黜太子!"

说完,康熙当众痛哭:

"赫舍里氏(胤礽生母)生胤礽时难产而死,临终托孤,朕亲手抚养。谁知胤礽生而克母,长而不孝不仁!"

61岁的康熙,哭得像个孩子,甚至昏厥过去。

诸王大臣,无不震惊。

这就是康熙第一次废太子的现场——

一个父亲,对儿子彻底失望;

一个皇帝,对储君完全绝望;

一个老人,精神几近崩溃。

可问题是——胤礽真的有那么不堪吗?还是另有隐情?

胤礽,康熙第二子,唯一长大成人的嫡子。

1674年,胤礽出生。

他的母亲赫舍里氏,是康熙的结发妻子,仁孝皇后。赫舍里氏难产,在生下胤礽4小时后去世。康熙悲痛欲绝,将不满周岁的胤礽立为太子。

这是清朝历史上,第一个公开册立的太子。

也是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个公开册立的太子。

康熙为什么这么早就立太子?

原因有三:

第一,政治需要。当时三藩叛乱,吴三桂打着"朱三太子"的旗号造反,号召力极大。康熙需要一个明确的继承人,来稳定人心,证明大清"后继有人"。

第二,吸取教训。皇太极死后,因为没有明确继承人,差点引发内战。最后各方妥协,福临才当上皇帝。康熙不想重蹈覆辙。

第三,对亡妻的承诺。赫舍里氏临终托孤,康熙承诺要好好培养胤礽。

立为太子,是对亡妻最好的交代。

从此,康熙倾注全部心血培养胤礽。

他请来当世四大名儒:张英、李光地、熊赐履、汤斌,给胤礽授课。

胤礽4岁出痘(天花),康熙亲自守在床边13天13夜。胤礽5岁,康熙特意修葺毓庆宫,作为太子东宫。胤礽少年时,聪慧好学,精通诸子百家,擅长骑射。

1690-1697年,康熙三次亲征噶尔丹,每次都让17-24岁的胤礽监国。

胤礽治理国家井井有条,在朝野内外颇有令名。

可以说,前期的胤礽,完全是康熙理想中的接班人。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

答案很简单——胤礽当太子当了太久了。

从1岁到34岁,整整33年!

33年太子生涯,对胤礽和康熙,都是煎熬。

对胤礽来说:看着父亲身体康健,自己接班遥遥无期;看着兄弟们虎视眈眈,自己太子位岌岌可危;他着急,他焦虑,他失去了往日的淡定。

他开始暴露自己的弱点:

第一,贪财。利用太子身份收受贿赂,私自动用大内库银,随意取用进贡物品。

第二,暴虐。对属下非打即骂,连郡王纳尔素、贝勒海善都"遭其殴挞"。

第三,越权。当着康熙的面辱骂大臣,擅自修改康熙批示的奏折。

第四,抱怨。公开发牢骚:"古今天下,岂有四十年太子乎?"

这些话传到康熙耳中,就是:

"你怎么还不死?让我当皇帝!"

对康熙来说:

他才60岁,正值壮年,雄心壮志未竟;

他是一代雄主,权力欲极强,不到死都不肯放权;

可儿子已经迫不及待要接班了。

更要命的是——胤礽背后,是一个庞大的"太子党"。

核心人物,是索额图。索额图,赫舍里氏的叔父,胤礽的叔姥爷,康熙的重臣。他在康熙平定三藩、收复台湾、与沙俄谈判中立下大功。

但他以太子外戚自居,在朝中结党营私,培植势力。

1703年(康熙四十二年),康熙忍无可忍:

"索额图助太子潜谋大事,结成党羽,朕悉知其情。"

康熙以"议论国事,结党妄行"之罪,将索额图拘禁,最终饿死在监狱里。

康熙还把索额图的两个儿子立即处死。

这是康熙给胤礽的警告——敲山震虎。

可胤礽没听懂。

他不但没有收敛,反而继续拉拢党羽,为将来登基做准备。

于是,1708年,康熙爆发了。

康熙废胤礽的核心理由,只有八个字:"欲分朕威柄,以恣其行事。"

翻译过来就是:"你想分我的权,你想让我退位!"

在皇权面前,父子之情不值一提。

康熙毫不犹豫选择了皇权,将曾经宠爱的儿子直接摧毁。

1708年九月,胤礽被废,囚禁在咸安宫。

按理说,故事到这里应该结束了。

可康熙,舍不得。

胤礽被废后,行为怪诞,举止失常,像是疯了。

康熙听说后,痛哭流涕,寝食难安。他在噩梦中梦到胤礽,醒来后伤心欲绝。他甚至病倒了。

康熙对大臣说:"胤礽之前的行为,是被人用巫术诅咒了,不是他的本意。

现在诅咒已经解除,他病好了,以前的事不怪他。"

1709年三月,康熙宣布:

"复立胤礽为太子。"大臣们惊呆了——这才半年,怎么又复立了?

康熙的理由很牵强:"胤礽是被巫术诅咒,不是他的错。"

可真实原因是什么?

第一,舍不得。胤礽是康熙亲手培养了30多年的接班人,

是他付出了半生心血的儿子,是亡妻托孤的遗孤。康熙舍不得就这么放弃。

第二,别无选择。

胤礽一废,其他皇子立刻蠢蠢欲动。

大阿哥胤禔跳出来,要求处死胤礽,甚至说:"父皇若不忍下手,儿臣愿代父杀之!"

康熙怒不可遏,当场斥责胤禔为"乱臣贼子",将其囚禁。

八阿哥胤禩开始拉拢大臣,形成"八爷党"。

众大臣联名上奏,推荐胤禩为太子。

康熙一看,更生气了——"你们这是逼宫!你们这是结党!"

康熙发现,其他皇子要么结党,要么心术不正,都不比胤礽好。与其让他们当太子,不如还是胤礽。

第三,政治考量。

如果不立太子,诸皇子争斗会日趋白热化,

"九子夺嫡"的悲剧会愈演愈烈。

为了稳定局面,康熙选择复立胤礽。

可问题是——复立后的胤礽,并没有改变。他还是那个贪财、暴虐、越权、抱怨的太子。

更要命的是,"太子党"又开始活跃起来。

步军统领托合齐,联合几部尚书,以饮酒为幌子,经常聚在一起,商量如何帮太子"早日实现心愿"——让康熙退位,让胤礽登基。

这件事被八阿哥胤禩探知,向康熙告发。

康熙调查后确认:

"胤礽处心积虑图谋皇位,与巫术无关!"

1712年(康熙五十一年)九月,康熙巡视塞外回京当天,宣布:"再废太子胤礽!"

这一次,康熙没有哭。

他冷静地说:"胤礽在策划逼朕尽早让位,朕决意废之。"

胤礽被拘禁在咸安宫,终身监禁。

从此,康熙再也没有册立太子。

直到1722年康熙去世,都没有公开立储。

胤礽呢?

从1岁被立为太子,到34岁第一次被废,到35岁复立,到38岁再废——他当了33年太子,被废禁锢13年,51岁时在幽禁中去世。

他等了47年,也没等到那把龙椅。

这就是胤礽的悲剧——

如果没有被废,按正常程序,他继位也得48岁。

可康熙活到69岁,胤礽51岁就死了,比父亲早死18年。

胤礽到死,都没坐上那把他等了一辈子的龙椅。

康熙为什么会崩溃?

表面上看,是因为儿子不孝,太子不忠。

可深层原因,是一个无解的死结:皇权与储权的矛盾。这是一个根本无法调和的矛盾。

康熙想要什么?他既想保住皇权,又想培养好接班人;他既想儿子有能力,又怕儿子威胁自己;他既想做慈父,又要做严君。

这些需求,本质上是矛盾的,不可能同时满足。

当胤礽越来越有能力时,康熙就越来越感到威胁。当"太子党"越来越强大时,康熙就越来越焦虑。

康熙说过:

"欲分朕威柄,以恣其行事。"

这才是核心——胤礽想分权,康熙不肯放权。

可问题是:

太子不分权,怎么锻炼能力?太子不培植势力,将来怎么掌控朝局?太子不着急,等到50岁才继位,还有精力开创新局吗?

这些问题,康熙解决不了,也不想解决。因为解决这些问题,就意味着他要放权,要退位。

可康熙不愿意。

他才60多岁,正值壮年,雄心壮志未尽,平准噶尔还没完成,西藏还没完全收复,

他怎么能退位?

所以,康熙的选择是:废掉太子,保住皇权。

可废掉胤礽后,康熙又发现:其他儿子更不靠谱。

大阿哥胤禔,性格暴虐,甚至要杀胤礽——被囚禁。

三阿哥胤祉,博学多才,但政治能力不足,康熙看不上。

八阿哥胤禩,精明强干,人缘极好,但正因为人缘太好,康熙怀疑他结党营私——被削爵。

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䄉,十四阿哥胤禵,都各有问题。

唯一让康熙放心的,是四阿哥胤禛——后来的雍正。

雍正做了什么?

他装。

装淡泊名利,装不争不抢,装只关心父亲身体。康熙巡视时,其他皇子都在争表现,雍正就默默陪在康熙身边,嘘寒问暖。

康熙病了,其他皇子都忙着争权,雍正就守在床边,端茶递水。

康熙累了,雍正就说:"父皇,儿子没有别的本事,就是会按摩,给您按按吧。"

康熙被感动了:"还是老四孝顺,诚孝啊!"

雍正表面上远离政治,整天寄情山水,自称"天下第一闲人",背地里却动作不断,暗中培植势力。

康熙晚年,越来越倚重雍正。1722年,康熙驾崩,雍正继位。

从此,清朝再无公开册立的太子,改用"秘密建储"制度。

雍正吸取了胤礽的教训:

第一,太子公开,会成为众矢之的,其他皇子会联手打压。

第二,太子公开,会形成"太子党",威胁皇权。

第三,太子公开,父子之间必然产生权力矛盾。

所以,雍正创立了"秘密建储"制度:皇帝写下继承人名字,放在"正大光明"匾后,

只有皇帝驾崩后,才能打开宣布。这样,既避免了皇子争斗,又保住了皇权稳定。从雍正到宣统,清朝历代皇帝都沿用这个制度。

胤礽,成了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个公开册立的太子。

康熙为什么崩溃?

因为他面对的,是一个无解的难题:如何在保住皇权的同时,培养好接班人?如何在维护父子之情的同时,防止儿子篡权?如何在给太子权力的同时,不让太子威胁皇帝?

这些问题,在专制皇权体制下,没有答案。

康熙试图找到答案——他倾注全部心血培养胤礽,又不肯放权给胤礽;他希望胤礽孝顺听话,又希望胤礽有能力有魄力;

他想做慈父,又必须做严君。这些矛盾,最终导致了悲剧。胤礽的悲剧,不仅仅是个人的悲剧,更是专制皇权体制的悲剧。

在这个体制下:皇位只有一个,权力不容分享;父子之情,抵不过权力之争;血脉亲情,在皇权面前不值一提。

康熙崩溃,不是因为胤礽不孝,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亲手培养的接班人,最终成了自己最大的威胁。他想废,又舍不得;他想留,又不放心。

两立两废,反复挣扎,最终精神几近崩溃。

胤礽的一生,是一个悲剧:

1岁被立为太子,等了47年,也没等到皇位;当了33年太子,被囚禁13年,51岁在幽禁中去世;他本可以成为一代明君,却成了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康熙的一生,也是一个悲剧:

他削平三藩,收复台湾,击败沙俄,开创盛世;

可在储君问题上,他失败了;

他倾注全部心血培养的儿子,最终被他亲手废黜;

晚年的他,被"九子夺嫡"折磨得身心俱疲。

历史告诉我们:

专制皇权体制下,储君问题永远是死结;父子之情,在权力面前不堪一击;

即使是康熙这样的雄主,也解决不了这个千古难题。

胤礽,大清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公开册立的太子,

他的悲剧,

为中国两千年皇权历史,

画上了一个悲凉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