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的风有些凉,吹得人心里发空。
前妻许婧攥着那个价值不菲的铂金包,脸上的妆容依旧精致得无懈可击,只是眼神里透着一丝我自己都未曾见过的慌乱。
许婧终于还是问出了那句话,声音里带着强撑的镇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顾言,你非要走到这一步?就因为我让秦屿(情人)顶替了你的总裁位置?”
我看着这个隐婚3年的妻子,这个我曾以为会并肩一生的女人,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没有争吵,没有解释,我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我那辆开了多年的旧车。
01
“江总,这是您要的文件。”
林悦双手递上一份装订整齐的股权转让协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我,顾言,接过来,指尖划过冰凉的纸张封面。
目光落在对面。
许婧,我的前妻,A市盛华集团那位以铁腕著称的女总裁,此刻正微微垂着头,目光凝在桌面上那支突然断墨的万宝龙钢笔上。
她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香奈儿早春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露出白皙却紧绷的脖颈。
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
她的母亲,盛华真正的掌舵人李婉茹,坐在她身侧,用一种混合着审视与厌弃的目光看着我,仿佛在打量一件终于要处理掉的陈旧家具。
“顾言,字签了,钱拿了,我希望你记住你的承诺。”李婉茹的声音冰冷而公式化,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从今往后,不要出现在婧婧面前,也不要再踏足A市的科技圈。”
我拿起桌上那张五千万的现金支票,薄薄的一张纸,却仿佛有千斤重。
对着光仔细看了看防伪水印,然后妥帖地放入西装内侧的口袋。
指尖触碰到口袋里另一枚硬物——一枚款式简单甚至有些陈旧的银色领带夹。
那是很多年前,许婧用第一个月兼职薪水买给我的礼物。
“合作愉快。”我站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许婧苍白的脸,最后落在李婉茹那双精于算计的眼睛上。
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以及更深层的东西。
“李董,有件事,我想你可能搞错了。”
我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许婧猛地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惊愕。
李婉茹的眉头紧紧蹙起,脸色陡然沉了下去。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陈昊,我的律师兼多年好友,在一旁轻轻咳了一声,打破了短暂的死寂。
他没有看我,只是默默整理着桌上的文件,但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弧度。
我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向门口走去。
皮鞋踩在厚实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丝毫声音。
手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时,我停顿了半秒,但没有回头。
拉开厚重的实木门,外面走廊明亮的光线涌了进来。
我径直走了出去,将身后那片凝结的空气与复杂的视线,彻底隔绝。
走廊很长,尽头是电梯。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A市午后略显耀眼的阳光,以及鳞次栉比、反射着冷硬光芒的摩天楼群。
这座城市,我曾以为会是我奋斗与安身立命的归宿。
我曾陪着一个人,从一间狭窄的三人小办公室起步,亲眼见证并亲手参与,将那个小小的梦想,塑造成如今矗立在这片金融中心区的庞然大物。
七年。
最好的七年。
电梯门无声滑开。
我走进去,按下底层按钮。
金属门缓缓合拢,光滑如镜的轿厢内壁,映出我此刻没什么表情的脸。
眼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悄然燃烧。
那不是愤怒的火焰,而是更加冷静、更加决绝的意志。
游戏,其实才刚刚开始。
你们以为用五千万,就能买断我的过去,封死我的未来?
许婧,李婉茹,还有那个此刻正坐在原本属于我的办公室里的男人……
你们都错了。
大错特错。
电梯平稳下降。
失重感轻微传来。
我从西装内袋里,再次拿出了那张支票。
五千万。
启动资金,齐了。
02
时间倒退回一周前。
同样刺眼的阳光,但地点换成了A市民政局婚姻登记处门口。
春末的风带着暖意,吹过街道两旁新绿的梧桐,却吹不散我与许婧之间那道无形的冰墙。
她依旧是一身价值不菲的职业装,手里拿着那只足以买下一辆不错轿车的爱马仕包。
妆容精致,眉眼间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还有一丝……连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慌乱与不解。
“顾言,你认真的?”许婧的声音比平时略微高了一点,带着质问,也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就因为我让秦屿接替了你的位置,你就要离婚?还要辞职?”
她似乎觉得这理由荒谬至极,甚至不值得她为此动容。
仿佛我提出的不是结束一段三年的婚姻,而是孩童任性的胡闹。
我看着她,这个在法律上曾是我最亲密伴侣的女人,这个在商场上被誉为“冰山女王”的企业家。
阳光落在她耳垂上闪烁的钻石耳钉上,那是去年她生日时,秦屿送的。
而我特意飞往意大利某个小镇工坊求来的那枚孤品胸针,从未见她戴过。
“嗯。”我点了点头,没有解释,没有控诉,甚至连多余的一个字都没有。
平静得就像在确认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然后,我转过身,走向马路对面。
那里停着我的车,一辆跟了我六年的黑色大众,车身上还沾着昨晚的雨渍。
身后,许婧没有跟上来。
也没有像以往任何一次争执后那样,用冷淡却不容抗拒的语气命令我“站住”。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她。
她真的愣在了原地,像一尊突然被按了暂停键的美丽雕塑。
双手紧紧攥着那只昂贵的皮包,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她大概从未想过,那个一向温和、处处以她为先、甚至同意隐婚三年像个影子一样存在的顾言,会如此干脆利落地,用一纸离婚协议,斩断我们之间所有的羁绊。
也是,在她精心构建的世界里,我或许从来都只是一个好用、忠诚、且应该永远安于其位的部件。
而非一个拥有独立意志、会痛、也会离开的人。
坐进驾驶座,熟悉的气息包裹上来。
我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只是静静地坐着。
车窗外的世界依旧车水马龙,行人匆匆,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一场婚姻的无声坍塌。
过了一会儿,我才从副驾驶座的储物格里,拿出那份今早刚送到我办公桌上的文件。
白纸黑字,红色的集团抬头格外醒目。
《关于秦屿先生担任集团总裁的任命通知》。
下面,是正式生效日期,以及董事会鲜红的印章。
而关于我的部分,只有短短一行:“原总裁顾言先生,即日起调任集团新设战略研究部,担任总监职务。”
战略研究部。
一个听起来高大上,实则谁都知道是专门安置“闲置高层”的冷宫。
没有实权,没有核心项目,甚至没有固定的下属团队。
我,顾言,陪着许婧从一个只有三个人的工作室,一路跌跌撞撞、呕心沥血,将盛华集团做到如今市值数十亿规模的联合创始人。
在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解释的情况下,被一纸调令,轻飘飘地打发去了这样一个地方。
为我让路的人,是秦屿。
一个半年前,凭着那张据说迷倒不少名媛的俊脸,和一套不知从何处学来的甜言蜜语,突然出现在许婧身边的男人。
他有何资历?有何建树?
没有人知道。
大家只知道,许总很喜欢带他出席各种场合,很喜欢听他说话,很喜欢……看他笑。
然后,他就坐上了总裁的位置。
而我,成了那个需要被“研究”的冗余战略。
胸口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并不尖锐,却沉甸甸的,带着寒意,缓慢地蔓延到四肢百骸。
原来,心寒到极致,真的是一种生理性的冷。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再次睁开眼时,眼底最后一丝属于“顾言丈夫”的柔软,彻底消失了。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助理林悦的电话。
“林悦,帮我把辞职报告提交给人事部。”我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流程按最快的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林悦迟疑的声音:“顾总……可是许总那边……”
“没有许总那边。”我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另外,通知所有我直管的事业部负责人,四十分钟后,一号会议室开会。”
“顾总,这……”林悦的声音更加犹豫。
“照做。”我说完这两个字,便结束了通话。
不再给她询问或劝说的机会。
从现在起,我不再是盛华的“顾总”。
但在我离开之前,有些事,必须做完。
有些话,必须说清楚。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份刺眼的任命通知,然后将它对折,再对折,慢条斯理地撕成碎片。
摇下车窗,将这把承载着背叛与轻视的纸屑,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许婧,你以为你是棋盘上唯一的棋手,可以随意摆布所有人的命运吗?
你以为拿走我的位置,给我一个闲职,我就会默默接受,继续做你背后那个没有名字的影子?
你错了。
当我决定不再配合你的游戏时,你会发现,棋盘,或许早就换了。
发动引擎,老旧的大众发出平稳的轰鸣,汇入午后略显慵懒的车流。
后视镜里,民政局那栋建筑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拐角。
我的新生,或者说,我的反击,从这一刻,正式拉开了序幕。
03
四十分钟后,我回到了盛华集团总部大楼。
这座高达三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建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是A市高新区的地标之一。
七年前,这里还是一片待开发的荒地。
我和许婧站在杂草丛生的土坡上,她指着前方,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对我说:“阿言,总有一天,我们要在这里,建起属于我们自己的大楼。”
那时,她叫我“阿言”。
那时,她的梦想里有“我们”。
如今,大楼巍然屹立,气派非凡。
可“我们”,已经不复存在。
电梯直达顶楼。
“叮”一声轻响,门开了。
铺着柔软地毯的走廊寂静无声,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薰和金钱权力的味道。
我走向那间位于走廊尽头的总裁办公室。
推开门,熟悉的一切映入眼帘。
巨大的落地窗,将大半个A市的繁华尽收眼底。
墙上那幅当代水墨名家的真迹,是我三年前在拍卖会上为她拍下的生日礼物。
桌上那套定制的景德镇青瓷茶具,是她有次胃疼,我听说这种瓷器泡茶养胃,特意托了关系才请大师烧制的。
书架上的每本书,角落里的那盆绿意盎然的龟背竹,甚至空气里残留的、她常用的那款冷冽香水味……
这里的每一寸空间,都烙印着过去的痕迹,渗透着我的心血与期许。
如今,这一切都将易主。
新的主人,是秦屿。
那个除了讨好许婧,对公司业务一窍不通的男人。
我没有时间感伤,也没有必要留恋。
我径直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脚下如蚁群般流动的车河与行人。
三年婚姻,七年奋斗,就像一场大梦。
梦里,我倾尽所有,为她遮风挡雨,为她披荆斩棘。
公司初创,资金链断裂,我瞒着她,偷偷抵押了父母留给我唯一的房产,将钱打入公司账户。
技术攻关遇到瓶颈,我带着团队没日没夜地泡在实验室,连续熬了三个通宵,最后胃出血被紧急送医。
竞争对手恶意收购,我独自飞往C国,在谈判桌上与对方周旋了整整一周,硬是凭着对业务的熟悉和一股狠劲,逼退了强敌。
盛华能有今天,我不敢居功至伟,但至少半壁江山,是我顾言陪着许婧,真刀真枪打下来的。
为了维护她“单身女企业家”的完美形象,为了不让她在应酬时被人看轻,我同意了隐婚。
三年来,我们在公开场合形同陌路。
我成了她身后那个没有名字的“男人”,一个模糊的背景板。
我从未抱怨,总觉得她懂我的付出,懂我的牺牲。
我们是在并肩作战,是在为共同的未来奋斗。
直到秦屿出现。
他像一只华丽而空洞的花瓶,轻易地吸引了许婧全部的注意力。
他不需要懂技术,不需要跑业务,只需要陪在她身边,说几句漂亮话,就能轻易获得我拼命才能换来的一切。
不,甚至更多。
至少,许婧从未在朋友圈晒过我送的礼物。
而秦屿送她的那条项链,她戴了整整一个月。
敲门声响起,打断了我的思绪。
“请进。”
林悦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复杂,她张了张嘴,似乎不知该如何称呼我。
“顾……顾先生,”她最终还是用了这个略显生疏的称呼,“人都到齐了,在一号会议室。”
“好。”我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穿了两年、熨烫得笔挺的西装。
最后一次了。
最后一次以主人的身份,走进那间会议室。
推开门,会议室里原本有些嘈杂的议论声,瞬间安静下来。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
市场部总监赵刚,技术部负责人刘工,财务总监周敏,运营总监孙磊……十几张面孔,都是这些年跟着我一起在市场上拼杀出来的核心骨干。
此刻,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困惑、愤怒,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
我走到主位,却没有坐下,双手撑在光洁的桌面上,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
“大家应该都看到公司内网的最新人事任命了。”我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传遍安静的会议室。
“今天叫大家来,不是诉苦,也不是抱怨。”我顿了顿,“只是想正式通知各位,从今天起,我顾言,将正式离开盛华集团。”
话音未落,脾气最直的赵刚“腾”地站了起来,拳头砸在桌面上,发出闷响。
“凭什么!顾总!”他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都凸了起来,“这公司是怎么做起来的,在座的谁心里没数?凭什么让那个姓秦的空降过来摘桃子?他懂什么?他就会陪女人逛街喝咖啡!”
“老赵说得对!”技术部的刘工也激动地附和,他年纪大些,气得直喘气,“我们技术部只服顾总您!那个秦屿,他连最基本的架构图都看不懂!让他来管公司?这不是开玩笑吗!”
“就是!这太欺负人了!”
“许总怎么能这么做?”
一时间,会议室里群情激奋。
这些兄弟,都是真刀真枪跟着我闯过来的。
他们最清楚,盛华每一次危机是如何度过的,每一个关键决策是如何做出的。
没有顾言,盛华绝走不到今天。
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但更多的是沉甸甸的责任。
我不能让他们因为我的离开而冲动,毁了自己的前程。
我抬起手,向下压了压。
众人渐渐安静下来,但眼中的愤懑并未消退。
“兄弟们,谢谢大家。”我微微欠身,向在座的每一位,郑重地鞠了一躬。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在盛华的使命,到此为止了。”
“你们都是集团的栋梁,是各个部门的顶梁柱。无论将来谁坐在总裁的位置上,盛华都需要你们,你们的家庭也需要这份事业。”
我的话冠冕堂皇,但我相信他们都听得懂。
我是在安抚,也是在提醒。
许婧既然敢如此行事,必然已经做好了应对高层动荡的准备。
此刻硬碰硬,吃亏的只会是这些跟着我打江山的兄弟们。
“顾总,那您以后……”财务总监周敏,一位干练的女性,担忧地问道。
我笑了笑,那是一种卸下重担后的轻松,尽管这轻松里掺杂着苦涩。
“先休息一段时间,陪陪家人。或许,会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都说三十而立,我今年三十三,一切,都还来得及。”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大家都听出来了,我不是在说气话,而是真的决心已定。
“最后,”我清了清嗓子,目光再次扫过众人,“以我个人的名义,今晚在悦华府设宴。算是给大家的践行酒,也是我顾言的散伙饭。”
“有时间的,都来。我们不谈工作,只叙旧情。”
说完,我不再去看众人脸上复杂的表情,转身,干净利落地离开了会议室。
我没有再回那间即将易主的办公室。
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缓缓打开,我刚要迈步进去,却与里面走出来的人,撞了个正着。
秦屿。
他今天穿了一身浅粉色的休闲西装,头发用发蜡打理得一丝不苟,身上散发着浓烈的古龙水味道。
看到我,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夸张而充满得意的笑容,眼神里满是猫捉到老鼠般的戏谑。
“哎哟,这不是我们顾……总监吗?”他故意拉长了“总监”两个字,尾音上扬,充满了挑衅。
“这么着急,是去‘战略研究部’视察工作?听说那儿风景独好,特别适合……思考人生。”他嬉皮笑脸地说着,故意侧身,挡住了大半个电梯门。
我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像在看一幕低劣的滑稽戏,看一个沉浸在自我幻想中的小丑。
“我去哪里,不劳秦总费心。”我的声音平静无波,“秦总还是多花点心思,想想怎么坐稳那个位置吧。”
“坐稳?”秦屿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往前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说:
“顾言,别在这儿跟我摆什么元老的架子。认清现实吧。”
“婧婧能把总裁的位置给我,就能让你彻底滚蛋。”
“我劝你,最好识相点,夹紧尾巴。不然,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在A市混不下去,就像碾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恶毒与轻蔑,还有那种骤然得势后迫不及待想要炫耀和践踏他人的丑陋嘴脸。
我看着他因为兴奋和恶意而显得有些扭曲的俊脸,心里竟生不出半分怒火。
只有一种深深的、近乎悲悯的可笑。
他大概永远不会明白,他此刻拼命想攥在手里、引以为傲的一切,不过是一个外表光鲜、内里早已被蛀空的华丽牢笼。
而许婧,亲手将他推了进去,还锁上了门。
我没有再浪费一个字,侧身绕过他,径直走进电梯。
按下关门键。
电梯门缓缓合拢。
在金属门缝即将完全闭合的最后一刹那,我清晰地看到,走廊的另一端,许婧正站在那里。
她似乎刚从某个会议室出来,手里还拿着文件夹。
她的目光,越过长长的走廊,冷冷地、定定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她看到了我和秦屿的对峙。
看到了秦屿嚣张的姿态。
也看到了我冷漠的转身。
但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美丽冰雕。
甚至,在目光与我接触的瞬间,她微微偏过了头,避开了我的视线。
那一刻,心中最后一丝微弱摇曳的、属于过去的余温,像风中残烛,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
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烬。
电梯下行。
失重感再次传来。
我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心中一片清明。
许婧,我们的路,真的走到尽头了。
而属于我顾言的新路,就在脚下。
04
离开盛华大厦,正值黄昏。
夕阳的余晖给这座冰冷的钢铁森林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却丝毫无法驱散我心底的寒意。
我没有回那个所谓的“家”。
那套位于顶级江景小区、市值数千万的顶层复式,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一个华丽而空旷的陈列馆。
一个陈列着一段失败婚姻和无数个冰冷夜晚的标本盒子。
过去三年,我和许婧更像是一对被迫同住的陌生人。
她有无休止的晚宴、应酬、出差,以及……和秦屿的“商务洽谈”。
我则常常加班到深夜,用工作填满所有空白的时间,避免去思考我们之间越来越远的距离。
我曾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
我学着下厨,对照食谱,笨拙地尝试做她喜欢的清淡菜式。
结果往往是她一个电话打来,用一贯平静无波的语调说:“晚上有投资人饭局,不用等我。”然后,一桌精心准备的菜肴,从热气腾腾变得冰冷,最后默默倒入厨余垃圾桶。
我记得有次她随口提过,欣赏某个独立珠宝设计师的作品,觉得很有灵气。
我辗转托了多层关系,终于联系上那位旅居海外、性格孤僻的设计师,飞了十几个小时,在她位于郊区森林的工作室外等了整整一天半,才求得一枚她亲手打造的、名为“共生”的树叶造型胸针。
在她生日那天,我怀着忐忑又期待的心情送给她。
她打开丝绒盒子,只看了一眼,便合上了盖子,语气平淡无波:“嗯,挺别致的,先收着吧。”
那天晚上的生日派对,她佩戴的,是秦屿送的一条镶满碎钻、在灯光下璀璨夺目的手链。
她的朋友圈里,晒出了那张戴着手链、与秦屿举杯合影的照片。
配文是:“感谢有你,温暖时光。”
那个“你”,当然不是我。
一次又一次的期待落空,一次又一次的付出被无视。
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反复地切割着我对她的感情,对这段婚姻的信念。
我却一直自欺欺人,告诉自己,她只是不善于表达,只是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事业上。
我们是战友,是伙伴,感情可以慢慢培养。
直到那份将我调离核心、为秦屿让路的任命书,像一盆冰水,将我彻底浇醒。
原来,在她权衡利弊的天平上,我的价值,从来都是可以随时被牺牲、被替换的那一个。
无论是作为丈夫,还是作为战友。
既然如此,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这个已然变质的“家”,还有什么值得留恋?
我将车开到贯穿A市的清河边上,找了个僻静的观景台停下。
摇下车窗,带着水汽的凉风灌入车厢,吹散了车内沉闷的空气,也让我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我需要好好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走。
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名字——陆琛。
我的大学室友,也是现在A市最顶尖的商业律师之一,自己经营着一家颇具规模的律所。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那边传来陆琛略显慵懒但清晰的声音:“喂?顾大总裁,今天怎么有空召见?”
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某个餐厅或酒吧。
“有空吗?出来坐坐。”我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陆琛的声音立刻变得正经起来:“你怎么了?声音不对。跟你们家那位……吵架了?”
我和许婧隐婚的事,知道的人极少,陆琛是其中一个。
也是唯一一个从一开始就不太看好我们的人。
“不是吵架。”我望着窗外缓缓流动的、倒映着城市灯火的河面,“是结束了。今天刚办的离婚手续。”
“什么?!”陆琛的声音猛地拔高,背景的嘈杂声似乎都瞬间远离了,“结束了?离婚?顾言你跟我开玩笑呢?她提的?”
“我提的。”我平静地陈述。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能听到陆琛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沉严肃:“顾言,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为了许婧,你付出了多少?我们这帮兄弟都看在眼里!公司、房子、你爸妈留下的那点家底……你几乎全押在她身上了!现在你说离就离?”
“因为,她把我的总裁位置,给了秦屿。”我简单地补充了原因。
“……秦屿?!”陆琛的声音陡然变冷,甚至带上了怒意,“那个靠脸吃饭的小白脸?许婧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不对,她眼里除了利益还有过别的吗?她知不知道秦屿在外面什么名声?专门傍富婆捞钱的!”
“或许知道,或许不在乎。”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所以,我辞职了。彻底离开盛华。”
“辞得好!”陆琛毫不犹豫地表示支持,语气斩钉截铁,“这种卸磨杀驴、不,是杀功臣娶戏子的破公司,早该离开了!你现在在哪儿?发个定位给我,我马上到!等着,今晚必须给你好好‘庆祝’一下!”
挂了电话,我在车里静坐了片刻。
然后,从手套箱的深处,摸出了一包烟。
烟盒已经有些皱巴,是我三年前决定戒烟时,剩下的最后一包。
因为许婧说她不喜欢烟味,闻到了会咳嗽。
我戒烟戒得很彻底,甚至一度厌恶别人在我面前抽烟。
现在,我撕开有些黏连的塑料膜,抽出一支已经有些干瘪的香烟,找出一个旧打火机,点燃。
深深地吸了一口。
久违的、带着焦油味道的辛辣气体猛地冲入咽喉、灌进肺里,呛得我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看着指尖明明灭灭的红色火星,在渐浓的暮色中闪烁。
过去三年,我活得就像一个被精心编写好程序的机器人。
许婧喜欢什么样的伴侣,我就努力变成什么样。
许婧厌恶什么习惯,我就强迫自己改掉。
我小心翼翼地揣摩她的喜好,调整自己的言行,生怕惹她不快。
我把自己修剪成她可能喜欢的形状,却唯独忘了问自己:顾言,你喜欢什么?你想要什么?
一支烟燃尽,陆琛那辆黑色的越野车带着引擎的低吼,停在了我的车旁。
他推门下车,手里拎着一个印着便利店logo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好几罐啤酒。
“走走走,别在这儿喝西北风了,上我车。”他拉开车门,不由分说地将啤酒塞给我,自己也拎了一袋。
我们坐在他宽敞的越野车后座,车门敞开,对着夜幕下波光粼粼的河面。
没有开灯,只有远处城市的灯火和头顶稀疏的星光,照亮我们手中的铝罐。
“啪”,陆琛拉开一罐啤酒,递给我。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微微的苦涩。
“说吧,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陆琛自己灌了一大口,直接问道,“盛华那边,你手里不是还有股份吗?当初创业时签的那些协议,虽然被后来一轮轮的融资稀释得差不多了,但蚊子腿也是肉,不能便宜了那对狗……那对男女。”
我摇了摇头,又喝了一口啤酒。
“当初为了帮她度过C轮融资的难关,也为了方便股权架构调整,我那部分剩下的股份,签了一份代持协议,挂在许婧名下了。”我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协议约定,等公司稳定上市后,再转回给我,或者按约定价格折算。”
陆琛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当然记得那份协议。
当初就是他帮我审阅的初稿,还特意提醒过我其中的风险。
“那份协议……她一直没履行?”陆琛的声音冷得像冰。
“没有。”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苦涩,“不仅没履行,我怀疑,她可能早就忘了这份协议的存在,或者,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履行。”
或许,在她看来,我所有的付出,都是理所应当。
我应得的回报,就是继续留在她身边,做那个默默无闻的“顾总监”。
陆琛沉默了几秒钟,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了解我,知道我绝不是那种吃了闷亏就认栽的人。
“顾言,你找我来,不只是喝酒诉苦吧?”他盯着我的眼睛,“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我放下喝空的啤酒罐,坐直了身体。
车厢内的气氛,从方才的压抑沉闷,变得有些凝重而专注。
“陆琛,我要开一家新公司。”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新公司?”陆琛眉头一挑,“做什么方向?”
“人工智能,企业级应用,特别是智能决策与数据安全领域。”我的目光投向车窗外璀璨的城市灯火,“这是盛华目前利润最高、也是未来最有潜力的核心业务板块。”
陆琛的眼睛亮了,身体微微前倾:“你是要……跟盛华正面竞争?抢夺市场?”
“不完全是竞争。”我缓缓摇头,语气坚定,“是拿回本就属于我的东西。”
“盛华现在正在全力研发推广的‘寰宇’智能平台,所有的底层架构设计、核心算法模型、关键的技术路线图,都在我这里。”我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不是备份,是这里。每一个逻辑,每一行关键代码的思路,我都清清楚楚。”
“许婧以为,把我踢出局,换上听话的秦屿,就能顺理成章地接手这个项目,坐享其成。她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没有我,‘寰宇’就是一个华而不实、漏洞百出的空壳子。投入越大,崩塌得越快。”
陆琛激动地一拍大腿:“我就知道!你小子怎么可能轻易认输!这才是顾言!说吧,需要我做什么?公司注册、法律架构、初期合规,甚至第一轮融资,我都能帮你搭上线!”
“第一件事,不是融资。”我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内侧,取出了一个薄薄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牛皮纸文件袋,递给了陆琛。
纸袋没有封口,里面是几页略显陈旧、打印质量普通的A4纸。
陆琛疑惑地接过,借着手机屏幕的光亮,抽出里面的文件,仔细看了起来。
只看了几行,他的眼神就变了。
越往下看,他的表情越是震惊,拿着文件的手指都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这是……七年前,你和许婧刚开始合作时,私下签的那份《合作备忘录》?”陆琛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居然还留着这个?连复印件都保存得这么好?”
“嗯。”我点了点头,又开了一罐啤酒,冰凉的液体稍稍平复了心头的激荡,“那时候什么都没有,连公司都没注册,只有一腔热血和一个想法。这份备忘录,更像是我俩之间的君子协定,没有任何法律顾问参与,格式也很不规范。”
后来公司走上正轨,成立了法务部,所有协议都标准化了,这份简陋的备忘录,自然就被束之高阁,再也没人提起。
恐怕连许婧自己,都早已忘了它的存在。
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
陆琛快速浏览着备忘录的内容,尤其是其中几处用钢笔额外标注、有双方签名确认的条款。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有些急促。
“顾言,你……”他指着其中一条补充条款,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这条……这条关于‘技术成果与知识产权归属’的特别约定……你当时坚持要加上的这条……”
“我记得。”我接过他的话,目光沉静,“当时我说,未来公司的核心技术,必须明确归属,避免日后纠纷。她虽然觉得我多虑,但还是签了字。”
陆琛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车厢里所有的空气都吸进去。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震撼,有恍然,也有终于明白的释然。
“所以,盛华现在最值钱的‘寰宇’平台,其核心算法的知识产权源头,根据这份最初的文件……”陆琛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可能存在着重大瑕疵?甚至……归属不清?”
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那罐啤酒一饮而尽,然后将空罐子轻轻捏扁,发出“咔啦”的轻响。
铝罐扭曲变形,像某种被摧毁的、虚假的平静。
“许婧千算万算,大概也算不到,她当年随手签下的一份不起眼的文件,会成为今天最锋利的武器。”
“她以为把我推开,就万事大吉。”
“却不知道,有些根,早就深埋在地下。现在,是时候连根拔起了。”
河面上的风大了些,吹得岸边的柳枝簌簌作响。
远处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无数个关于野心、背叛与重生的故事。
我和陆琛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燃烧的斗志。
这场仗,我们赢定了。
05
悦华府,A市最负盛名的高端私人会所之一,以极致的私密性和顶级的服务著称。
今晚,我包下了最大的包厢“云水间”。
既然要告别,就要让跟着我的这帮兄弟们,走得风风光光,挺直腰板。
晚上七点整,包厢里已经座无虚席。
长条桌上摆满了精致的冷盘和醒好的红酒,水晶吊灯洒下柔和明亮的光。
不仅我之前通知的十几位总监全数到场,还有许多听到风声后自发赶来的各部门骨干、项目经理,甚至有几个关键岗位的高级工程师。
粗粗一看,竟有四五十号人。
几乎囊括了盛华集团当下真正具有战斗力的中坚力量。
看到这个阵仗,我心里既感到沉甸甸的温暖,也愈发觉得肩上的责任重大。
这些人,是因为相信我,认可我,才会在这样的敏感时刻,齐聚于此。
我绝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顾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