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入秋后的第一个晴天,风里裹着桂花香的余韵,林晚弯腰将阳台角落的藤椅拖到阳光底下。藤条被数十年的岁月与烟火气浸得泛出温润的浅棕,边缘磨得光滑无棱,椅面正中央那一块浅浅的凹陷,是奶奶日复一日坐着,臀骨与藤条磨合出的专属印记,像一枚时光的印章。暖融融的阳光铺洒在椅面上,尘埃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浮动,恍惚间,奶奶的身影竟清晰起来——她抱着竹编毛线筐稳稳陷在椅中,指尖绕着蓬松的米白色毛线,织针在指间灵巧穿梭,金属针尖反射着细碎光,暖光落在她银白的发梢,连鬓角白发都染成了温柔的金色,毛线筐边的菊花茶冒着袅袅水汽,将回忆晕得愈发柔软。
这把藤椅是爷爷年轻时亲手做的,算起来比父亲的年纪还要大。那时爷爷在镇上木器厂当学徒,手艺尚未精湛,却攒了半年边角木料,熬了三个通宵一刨一凿地打磨、编织,才做出这把不算规整的藤椅。奶奶总在乘凉时笑着念叨:“你爷爷做活粗,藤条削得有粗有细,椅腿也微微有些歪,坐久了还得垫个布垫才稳当。”可她嘴上抱怨,却从新婚那年坐到生命尽头,即便后来家里添了柔软沙发,依旧偏爱这把带着旧时光温度的藤椅。林晚小时候,最爱挤在奶奶身边,小小的身子贴着奶奶温热的臂膀,蹭着藤椅上阳光、皂角与旧木料交织的气息,听奶奶讲她和爷爷的往事,奶奶的声音慢悠悠的,藤椅在两人重量下发出轻微“吱呀”声,成了童年最安心的催眠曲。
那时父亲林建国刚揣着满腔热血创业,常年在外跑业务、谈合作,常常十天半个月不着家,母亲因风湿性关节炎身体孱弱,连提重物都费劲,照顾林晚的担子便全落在了奶奶肩上。清晨天还蒙着一层青灰色的雾,奶奶就踩着沾露的石板路去村口菜市场,挑最新鲜的小米,回来熬一锅熬得绵密起沙的小米粥,再就着自己腌的脆爽萝卜干,一点点喂林晚吃完早饭。送她去村口小学时,奶奶总会牵着她的小手,书包带子牢牢地系在自己手腕上,生怕路上颠簸让书包掉下来。傍晚放学时分,奶奶又会准时坐在藤椅上等候,腿上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帕子,那是她陪嫁时带过来的物件,手里要么拿着毛线活,织针翻飞间毛线渐渐成型,要么低着头剥花生,指尖把花生壳捻得脆响。远远望见林晚的身影出现在村口,奶奶就立刻停下手里的活,笑着伸出布满皱纹的手,把扑过来的小丫头拉进怀里,从斜襟棉袄的口袋里摸出一颗用糖纸裹得整齐的水果糖,糖味甜丝丝的,混着奶奶身上的气息,成了林晚童年最深刻的味道。
林晚八岁那年冬天,下了一场罕见的暴雪,鹅毛大雪下了整整一个上午,积雪没过了孩童的膝盖,踩下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寒气顺着裤脚往骨头缝里钻。学校担心路滑出危险,提前一节课放学,林晚在教室门口等了许久,都没看见奶奶的身影,看着同学们一个个被家长接走,心里又急又怕,便咬着牙跟着同村的同学往家跑。凛冽的寒风裹着细小的雪粒子,像针一样打在脸上、手上,疼得她眼泪直流,睫毛上都结了薄薄的白霜,棉鞋里渗进了雪水,又冷又沉,每走一步都格外艰难。快到家门口那道斜坡时,她忽然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奶奶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挪着,身上裹着那件打了两处补丁的旧棉袄,领口和袖口都落满了雪花,头发上也积了一层白,像落了满头的碎棉絮,而她冻得僵硬的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件叠得整齐的米白色毛衣,毛衣边角被雪打湿了一小块,却依旧被护得严实。
“傻丫头,怎么不等奶奶就自己跑了?这雪天多危险。”奶奶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喘息,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走了很久的路,冻得通红发紫的手轻轻摸了摸林晚的脸,指尖的凉意让林晚打了个寒颤,奶奶却立刻把毛衣往她怀里塞,“快穿上,刚织好没多久,还带着点余温,别冻坏了身子。”林晚低头看着怀里的毛衣,毛线蓬松柔软,针脚有些笨拙,时松时紧,领口处还歪歪扭扭绣着一朵小雏菊——那是奶奶前几天特意去邻居家,跟着张阿婆学了好几天才绣成的,针脚疏密不一,却看得出来格外用心。她赶紧把冰凉的手伸进毛衣里,暖意顺着皮肤瞬间蔓延开来,从胸口传到四肢百骸,可抬头时,却看见奶奶的手背冻得青一块紫一块,指关节肿得发亮,指尖还有几处细小的伤口,结着暗红的血痂,那是织毛衣时被织针扎破的,在寒风里愈发显眼。林晚伸手握住奶奶的手,那双手又冷又硬,像老树皮一样粗糙,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那天晚上,奶奶就发起了高烧,体温飙到三十九度多,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嘴里还反复念叨着“晚晚的毛衣”“别冻着”。父亲接到邻居电话时,正在外地谈一桩重要合作,他二话不说推掉所有事宜,冒着暴雪往家赶,到家时已是深夜,雪还没停,他连身上积雪都没来得及拍掉,便抱起奶奶往镇卫生院跑。林晚裹着那件米白色毛衣紧紧跟在身后,毛衣的暖意与刺骨寒风形成强烈反差,她望着父亲宽厚却仓促的背影,看着奶奶在他怀里虚弱耷拉的脑袋,眼泪止不住地掉,混着脸上雪水,又冷又涩。奶奶住院的几日,父亲几乎寸步不离守在病床前,从前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变得凌乱,眼底红血丝愈发浓重,下巴冒出青色胡茬,连饭都没心思吃,只偶尔喝几口热水续命。林晚坐在病床边,看着父亲笨拙却温柔地给奶奶擦脸、喂药,才惊觉那个在她眼里无所不能的父亲,在奶奶面前也会露出脆弱无措的模样。奶奶醒后眼神仍带着恍惚,第一句话却不是问自己病情,而是拉过林晚的手问毛衣合不合身。父亲握紧奶奶的手,声音沙哑得厉害,眼底满是心疼:“妈,您都烧成这样了,别总惦记她,也顾顾自己。”奶奶笑了,眼角皱纹挤成一团,用尽全力拍了拍他的手背:“我孙女高兴,我就不觉得苦,这点小病不算啥。”
那件米白色毛衣,林晚穿了整整三年,直到身子渐渐长高,袖口短了、衣摆紧了,再也穿不下了,也舍不得扔,小心翼翼地叠在衣柜最上层。奶奶看见后,便把毛衣拆了,那些米白色的毛线被她仔细梳理干净,放在阳光下晒得蓬松柔软,然后重新起针,织成了一条围巾,领口处依旧绣着那朵歪歪扭扭的小雏菊,像是一种专属的标记。后来林晚上了初中,开始有了自己的小性子,学着同学们追求时髦,看着大家都戴着款式新颖的针织围巾、羊绒围巾,再看看奶奶织的这条样式老旧、针脚笨拙的围巾,心里便生出了嫌弃,只戴了一次就偷偷压在了衣柜最底层,再也不肯拿出来。有一次奶奶收拾衣柜时看见了,指尖轻轻摩挲着围巾上的雏菊,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却什么也没多说,只是把围巾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放进了自己床头的小木箱里,那是她用来装贴身物件和给林晚织的毛线活的箱子,锁得紧紧的。
初中毕业后,林晚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县城的重点高中,学校实行寄宿制,只有周末才能回家。每次周末推门进屋,她都能看见奶奶坐在藤椅上等着她,阳光落在奶奶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只是不知从何时起,奶奶的腰弯得更厉害了,坐久了就会忍不住轻轻捶打腰部,说话也越来越慢,声音也没了从前的清亮,多了几分沙哑。有一个周末,林晚坐在奶奶身边写作业,看着奶奶坐在藤椅上织毛衣,忽然发现奶奶的手会不自觉地发抖,握着织针的指尖微微颤动,织针好几次都偏离了针脚,扎在手指上。奶奶只是轻轻“嘶”一声,用嘴吹了吹伤口,又继续低头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林晚心里一紧,伸手按住奶奶的手,劝她别织了:“奶奶,您别织了,我有好多衣服呢,您手都抖了,别扎到自己。”奶奶却笑着拨开她的手,眼神温柔而坚定:“趁我还能动,眼睛还看得见,多给你织几件,等你上了大学,远在外地,天气冷了,就能穿上奶奶织的衣服,就像奶奶在你身边一样。”说着,又拿起织针,慢慢穿梭在毛线之间,那颤抖的指尖,却依旧努力把每一针都织得整齐些。
高三那年,学习压力陡增,堆积如山的试卷、没完没了的模拟考,让林晚喘不过气来,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学习上,很少回家,有时候甚至连周末都留在学校刷题。父亲和奶奶也从不打扰她,只是偶尔给她打个电话,叮嘱她按时吃饭、注意休息,奶奶总会在电话那头说:“晚晚,别太累了,家里给你留着好吃的,等你放假回来。”有一天傍晚,天色刚暗下来,林晚正在教室里刷题,手机忽然响了,是父亲打来的。电话那头,父亲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沙哑,还有一丝压抑的慌乱:“晚晚,你请假回来一趟,奶奶不太好,医生说……说情况不太乐观。”林晚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块巨石砸中,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子上,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反复回响着父亲的话。她来不及多想,抓起书包就往车站跑,路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映着她慌乱的身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回家,再快点见到奶奶。回到家时,奶奶正躺在自己的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呼吸微弱而急促,看见林晚进来,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有了光亮,虚弱地伸出手,想要触碰她。林晚快步走过去,紧紧握住奶奶的手,那双手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干瘪而无力,再也没有了从前织毛衣时的灵巧与力量,连握住她的力气都很微弱。
奶奶喘了几口气,示意父亲把她床头的小木箱拿过来,然后颤巍巍地从枕头下摸出钥匙,打开木箱,把箱子递给林晚,声音微弱却清晰:“这里面,都是……都是给你织的东西,春夏秋冬的都有,还有那把藤椅,你要是喜欢,就留着……以后想奶奶了,就摸摸它们。”林晚抱着小小的木箱,箱子上还残留着奶奶的体温,她轻轻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好几件毛衣、两条围巾,还有一双绣着小雏菊的毛线袜,每一件都带着阳光的气息,显然是奶奶精心打理过的。最底下,压着那条她曾经嫌弃的米白色围巾,围巾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毛线也有些起球,却被洗得干干净净,散发着淡淡的皂角味,围巾上的小雏菊,依旧歪歪扭扭,却格外醒目。林晚拿起围巾,指尖摩挲着粗糙的针脚,眼泪瞬间涌满了眼眶,那些曾经的嫌弃与不懂事,此刻都变成了尖锐的悔恨,扎得她心口发疼。
三天后,奶奶在睡梦中安静离世。那天的阳光和此刻一样暖,铺洒在阳台上,藤椅却空落落的——再也没有人会坐在上面织毛衣、剥花生,再也没有人会等她回家,从斜襟棉袄口袋里摸出一颗裹整齐的水果糖。林晚抱着装满毛线活的木箱,蜷缩在藤椅上哭得撕心裂肺,胸口像被巨石堵住,喘不过气,眼泪打湿了木箱,也浸润了藤椅的藤条。父亲站在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哽咽,眼眶通红,胡茬又冒了出来,眼底满是悲痛:“你奶奶这辈子苦了一辈子,心里最疼的就是你。她总说,你从小就懂事,跟着她受了不少苦,总想把最好的都给你,哪怕自己省吃俭用。”林晚趴在父亲腿上哭得更凶,奶奶的笑容、粗糙的双手、带着针脚的毛衣,那些被她忽略的温柔瞬间涌满脑海,只剩无尽的悔恨与思念。
奶奶走后,父亲把藤椅搬到了自己的房间,放在靠窗的位置,每天早上都会用湿抹布仔细擦一遍,擦得藤条发亮,仿佛奶奶还会回来坐着。林晚上了大学,去了千里之外的南方城市,路途遥远,学业繁忙,很少回家。每年寒暑假回家,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到父亲房间,坐在那把藤椅上,陪着父亲说说话。父亲本就话少,奶奶走后话就更少了,大多时候都是林晚在说学校里的事,说老师同学,说南方的气候与美食,父亲就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慢慢给她削一个苹果,削好的苹果皮薄而完整,递到她手里时,还带着温热的体温。阳光透过窗户落在藤椅上,依旧暖融融的,林晚坐在上面,仿佛还能感受到奶奶的气息,心里也渐渐安定下来。
大学毕业后,林晚留在了南方工作,进了一家不错的公司,每天忙着加班、赶项目,一年也就回家一两次,每次停留的时间也很短。有一次春节回家,推开家门,她忽然发现父亲老了许多,头发白了大半,从前乌黑的头发里,只剩下零星的黑发,背也有些驼了,走路时脚步也慢了,不再像从前那样挺拔有力,恍惚间,竟和当年奶奶晚年的模样重合在一起。父亲依旧每天擦拭那把藤椅,藤椅上的凹陷似乎又深了些,那是父亲偶尔坐在上面思念奶奶时,慢慢磨出来的。林晚看着父亲的模样,心里一阵发酸,提出要把父亲接到南方一起生活,给父亲养老。父亲却摇了摇头,眼神温柔地看向那把藤椅,语气坚定而淡然:“我不走,这里是我和你奶奶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有你奶奶的痕迹,有这把藤椅,我住着踏实。到了南方,我反倒不习惯。”林晚知道父亲的心思,也不再勉强,只是心里暗暗打定主意,要多抽时间回家看看。
去年冬天,南方正下着小雨,湿冷刺骨,林晚正在办公室加班,手机忽然急促地响了起来,是老家邻居打来的,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慌乱:“晚晚,快回来!你爸突发心梗,已经被送到医院抢救了!”林晚的心瞬间揪紧,大脑一片空白,手里的文件散落一地。她来不及请假,抓起外套就往机场跑,一路上手脚冰凉,心里不停祈祷,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赶到医院时,父亲刚从抢救室出来,身上插着各种管子,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毫无生气。医生说,父亲抢救得及时,但还是留下了后遗症,以后走路需要拄着拐杖,再也不能干重活,也不能情绪激动、过度劳累。看着病床上虚弱的父亲,林晚忽然意识到,自己欠父亲和奶奶的太多,她不能再让父亲一个人留在老家孤单度日。当天下午,她就毅然辞掉了南方的工作,收拾好行李,决定回到老家,陪着父亲,弥补这些年缺失的陪伴。
回到老家的第一件事,林晚就把藤椅从父亲的房间搬到了阳台,就像奶奶当年那样,每天早上都会用湿抹布仔细擦拭一遍,去掉藤条上的灰尘。阳光好的时候,她会扶着父亲,慢慢走到阳台,让父亲坐在藤椅上,给父亲盖上厚厚的羊毛毯子,遮住容易受凉的腿和腰。她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就像小时候奶奶对她那样,给父亲剥花生,把剥好的花生仁一颗颗放进父亲手里,或者给父亲讲外面的新鲜事,讲她在南方的见闻,讲那些父亲没去过的地方。父亲坐在藤椅上,微微靠着椅背,眼神温柔地望着远方,阳光落在他的脸上,驱散了些许病气。他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感慨:“你奶奶当年,也是这样坐着,每天盼着你放学回家,有时候你晚归几分钟,她就坐不住,要到村口去等。”林晚点点头,心里满是温柔与酸涩,原来那些她不曾留意的等待,都是奶奶最深沉的牵挂。
有一天,林晚趁着父亲午睡,想着把奶奶的小木箱整理一下,把里面的毛线活都拿出来晒晒太阳。她小心翼翼地打开木箱,里面除了那些毛衣、围巾,在箱子最底层,还压着一本泛黄的日记本,封皮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损,上面用钢笔写着奶奶的名字,字迹工整有力。林晚心里一阵诧异,她从未见过奶奶写日记。她轻轻翻开日记本,纸页已经泛黄发脆,字迹从最初的工整有力,慢慢变得歪歪扭扭、断断续续,看得出来,后来奶奶的手已经越来越没有力气了。日记里记录的,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全都是关于林晚和父亲的琐碎小事,字里行间满是温柔的牵挂。
“1998年10月12日,晴。建国今天又加班了,打电话来说不回家吃饭,真是让人操心。他总是这样,为了这个家拼命,也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晚晚今天学会了走路,跌跌撞撞的,像只小鸭子,扶着桌子走了好几步,还对着我笑,真可爱。看着她笑,心里就甜滋滋的。”
“2004年8月20日,多云。晚晚要上小学了,今天去给她买了新书包和文具盒,她高兴得睡不着觉。我给她织了一件新毛衣,米白色的,她喜欢这个颜色。建国创业不容易,到处借钱,我得多攒点钱,帮衬他一把,不能让他太为难。”
“2008年11月5日,阴。今天看见晚晚把我织的围巾压在了衣柜底下,她大概是觉得不好看,比不上同学的新款围巾吧。心里有点难过,却也不怪她,女孩子大了,都爱漂亮。可我还是想给她织更多的东西,等她长大了,就知道奶奶的心意了,知道这一针一线里,都是奶奶的牵挂。”
“2012年9月10日,晴。身体越来越差了,走路也费劲,织毛衣的时候手总抖,扎破了好多次。不知道还能陪晚晚多久,看着她一天天长大,越来越优秀,我就放心了。希望她能考上好大学,以后过得幸福,不用受我和她爷爷当年的苦。建国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别总为了工作拼命,身体才是本钱。”
林晚抱着日记本坐回藤椅,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泛黄纸页上,晕开了字迹,也晕开了心底积压的愧疚与思念。她终于读懂,奶奶的爱从不是轰轰烈烈的告白,也不是贵重礼物,而是藏在每一件毛线活里,藏在每一颗等待的水果糖里,藏在雪地里的守候中,藏在这把磨出凹陷的藤椅上。这份爱平淡却深沉,细碎却真挚,像春日细雨无声滋润着她的岁月,陪伴了一整个童年,也温暖了她的一生。那些曾经被她忽略的细节、嫌弃的笨拙,此刻都成了最珍贵的回忆,深深镌刻在心底,再也无法抹去。
父亲拄着拐杖,慢慢从房间里走出来,看见林晚抱着日记在哭,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坐在她身边的藤椅边缘,尽量不打扰她。等林晚情绪稍稍平复些,父亲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与温柔:“你奶奶总说,亲情就像这藤椅,刚开始或许觉得生硬,可越坐越结实,越坐越暖和,时间久了,就成了生命里离不开的依靠。”林晚靠在父亲的肩膀上,就像小时候靠在奶奶身边一样,父亲的肩膀或许不再挺拔,却依旧能给她满满的安全感。阳光落在藤椅上,暖融融的,驱散了心底的悲伤。她知道,奶奶虽然走了,但奶奶的爱,父亲的爱,会一直陪着她,就像这藤椅上的暖阳,永远温暖着她的岁月,照亮她前行的路。
那天下午,林晚找出奶奶留下的毛线和织针,那些毛线被奶奶整理得整整齐齐,织针也擦得发亮。她坐在藤椅上,学着奶奶的样子,笨拙地起针,指尖握着冰凉的织针,穿梭在米白色的毛线之间,恍惚间,仿佛又感受到了奶奶的温度,感受到奶奶坐在她身边,耐心地教她织毛衣。织针不小心扎到了手指,指尖传来轻微的疼痛,渗出了一点点血丝,林晚却笑了,眼里含着泪,嘴角却微微上扬。她想起奶奶当年也是这样,一边轻轻揉着被扎到的手指,一边继续低头织毛衣,眼里满是温柔与牵挂,仿佛那点疼痛根本不算什么。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手上、毛线团上,一切都安静而美好,仿佛时光从未流逝,奶奶也从未离开。
父亲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看着林晚织毛衣,嘴角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拿起一旁的茶杯,给林晚倒了一杯温茶,放在藤椅边的小桌上。阳光慢慢向西移动,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那把老旧的藤椅上,交织成最温暖的画面。林晚低头织着毛衣,偶尔抬头看向父亲,四目相对,无需多言,便懂了彼此的心意。她知道,这把藤椅,承载着奶奶的岁月,也承载着她和父亲的时光,会陪着她和父亲,继续见证着这份跨越两代人的亲情,就像奶奶从未离开过一样,始终在身边守护着他们。
半个月后,林晚终于织好了那件毛衣,依旧是米白色的,领口处也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雏菊,和当年奶奶给她织的那件一模一样,针脚或许依旧不够整齐,却饱含着她的心意。她把毛衣给父亲穿上,父亲慢慢伸展手臂,毛衣的大小刚刚好,暖融融的毛线贴在身上,带着阳光与亲情的温度。父亲低头看着领口的小雏菊,又摸了摸身上的毛衣,笑得像个孩子,眼角却泛起了泪光,声音带着几分哽咽:“真暖和,和你奶奶织的一样,穿着身上,心里也暖。”林晚看着父亲的模样,眼眶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原来亲情就是这样,一代又一代,用最朴素、最真挚的方式传递着,藏在旧物里,藏在岁月里,藏在每一个温暖的日常里,从未缺席,也从未褪色。
入秋的阳光总格外温柔,不似夏日炽热,不似冬日清冷,暖融融地铺满大地。林晚每天都会扶着父亲坐在藤椅上,有时给父亲读报纸,把一条条新闻念给他听;有时和父亲追忆往昔,聊起奶奶的唠叨、雪地里的毛衣,细数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温柔;有时就静静坐着,阳光裹着两人,藤椅发出轻微“吱呀”声,时光慢下来,满是平淡的幸福。藤椅上的凹陷深深浅浅,承载着奶奶数十年的等待,也承载着她与父亲此刻的陪伴,每一次落座,都能清晰触碰到亲情的重量,感受时光沉淀的温柔。
周末的时候,林晚的女儿小念放假回来,小丫头才五岁,扎着两个羊角辫,活泼好动。一进家门,就被阳台上的藤椅吸引了,好奇地跑过去,小心翼翼地爬了上去。小念的身子小小的,刚好填满藤椅中央的凹陷,她晃着小短腿,趴在椅背上,伸手摸着光滑的藤条,眼里满是好奇。她仰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林晚,声音软软糯糯的:“妈妈,这把椅子好舒服呀,是谁的呀?”林晚走过去,笑着摸了摸小念的头,指尖温柔地拂过藤椅上的凹陷,眼神里满是温柔:“这是太奶奶的椅子,太奶奶当年就是坐在这把椅子上,给妈妈织毛衣、等妈妈放学回家的,就像妈妈等你回家一样。”
小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轻轻摸了摸藤椅上的藤条,又摸了摸领口处自己毛衣上的花纹,小声说:“那太奶奶一定很爱妈妈吧。”林晚点点头,弯腰把小念抱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一起靠在藤椅上,阳光落在三人身上,暖融融的。“是呀,太奶奶很爱妈妈,妈妈也很爱你,就像太奶奶爱妈妈一样,以后妈妈也给你织毛衣,坐在这把椅子上等你回家。”小念似懂非懂地搂住林晚的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甜甜的笑容像阳光一样灿烂。藤椅上的温暖,就这样在三代人之间流转,一代又一代,传递下去,从未中断。
日子循着四季流转,春去秋来,寒来暑往,藤椅依旧稳稳立在阳台上,藤条被岁月与烟火气打磨得愈发温润,椅面的凹陷也愈发明显,那是三代人时光的印记。林晚依旧每日擦拭藤椅,阳光正好时,便带着父亲和小念围坐在藤椅旁,说过去的事,聊未来的期许。小念总缠着要听太奶奶的故事,林晚就一遍遍讲起雪地里的毛衣、藤椅上的等待,讲那些藏在旧物里的温柔。这份沉淀在旧物中的亲情,恰似藤椅上的暖阳,永远不会褪色,温暖着每一个平凡日子,陪伴一家人走过岁岁年年,成为生命里最珍贵、最无法割舍的牵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