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去看外婆，她正坐在小凳上剥蒜，手有点抖。看见我进来，突然停住，抬头问我：“你们是不是都嫌我烦？”我没接话，她又笑了笑，说没事，就是觉得每家住俩月，像在走亲戚。

她今年八十了，三个子女轮流接她去住。一家两个月，时间卡得准得很。上个月刚到小儿子家，因为饭菜太咸吵了一架，二妹就说再接回去。没人说不养，但谁都怕多待一天。

每次搬家都折腾。她那点行李装不满一个拉杆箱，床单、药瓶、旧拖鞋，搬来搬去。上回换到大姐家，床垫太软，腰疼得翻不了身。医生说是老毛病复发，跟频繁换床有关。他们不信，说别人都能适应，怎么就你不行。

她在谁家都小心翼翼。电视不敢自己开，饭后主动洗碗，连厕纸用多了都会被儿媳嘀咕一句“省着点”。有时候我看不过去，说了两句，我妈就说：“你懂什么，我们也难。”

最难受的是她开始怀疑自己。有次半夜醒来听见她打电话给我舅：“是不是上次我不该让孙子吃剩饭？你们现在都不爱我来住了吧？”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挂了。

她原本有个老房子，后来被大儿子卖了，钱平分。说是公平，但她没了退路。想自己租个小屋，说不想麻烦孩子。可大哥说浪费钱，非得轮着住。她说：“房子卖了，我心也空了。”

我表姐说她妈也有类似情况。两家兄弟轮着养爸，结果一家让老人扫地做饭，另一家干脆把钥匙收走，说怕他乱跑。老人都不说苦，怕说了更没人要。

其实他们都曾是家里顶梁柱。现在老了，反倒看脸色过日子。孝顺成了任务清单，几顿饭多少钱，药费算清楚，月底交接像换岗。

前几天外婆又问我：“你说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我说没有。她点点头，低头继续剥蒜。蒜皮落在她手背上，她也没力气掸掉。

那天走的时候下雨，我给她撑伞，发现她走路比以前慢了一大截。送到门口，她拉着我手说：“下个月去你小叔那儿，你记得给我打电话。”

我没敢问她愿不愿意去。我知道她不会说不愿意。说了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