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麻将认识个女的,二十八岁,长得很漂亮她老公从来不管她
楔子
牌桌散场,她手机又亮了。转账,两万,备注空白。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没点开。陈姨凑过来打趣:“你老公可真放心你,天天泡在麻将馆。”她笑着把手机翻扣在桌上:“他忙。”沈念拎着水壶经过,余光扫到那串数字,也扫到她指尖微微发颤。她起身往外走,高跟鞋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沈念伸手虚扶,她侧身避开,只留一缕烟味。
第一章 牌桌上的漂亮女人
六月的傍晚,城南的梧桐叶被风翻得哗哗响,热气从柏油路面蒸上来,裹着麻将馆里空调外机的嗡鸣,把整条街都烘得懒洋洋的。
沈念把最后一壶菊花茶续上,拎着铜壶从后厨走出来,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圈大堂。四张桌子满着,麻将牌碰撞的声音像炒豆子,中间夹着陈姨亮堂堂的笑声。
靠窗那桌,有个女人在摸牌。
她穿一件月白色真丝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细白手腕,指甲干干净净,没涂颜色。头发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下颌线条格外柔和。一桌四个人,她最安静,摸牌出牌都慢半拍,眼睛时不时往桌角手机屏幕上飘。
“林晚,到你出牌了。”对家的陈姨拿牌敲了敲桌面,“你这手气今天不行啊,魂不守舍的。”
林晚笑了笑,从牌列里抽出一张六条丢出去:“陈姨,你声音小点,我耳朵都被你震麻了。”
“我这不是替你着急嘛。”陈姨摸牌,嘴里不闲着,“你说你一个礼拜来五趟,你老公也不管管你?”
“他忙。”林晚低头理牌,声音很轻。
沈念拎着铜壶走过去,给这桌续水。水线落入杯中,腾起细细的热气。他余光扫过林晚手边的手机,屏幕朝上,微信对话框里躺着一笔转账,数字是两万,备注栏空白,转账人头像是一张风景照,名字叫“铭”。没有文字,没有表情包,连“收到”两个字都没人回复。转账时间显示一小时前,林晚没点开。
沈念收回目光,给陈姨倒满,转身要走。
“小沈,你这茶今天泡得有点浓。”陈姨叫住他。
“那我给您换一壶淡的。”他声音平和,带着常年开店养出来的耐心。
林晚这时摸到一张牌,拇指搓了搓牌面,嘴角动了一下,随即又压下去,打了出去。下家碰牌,她顺势靠在椅背上,眼皮垂着,睫毛在颧骨投下一小片阴影。手机又亮了,还是“铭”,这次是语音通话。林晚看了一眼,翻手把屏幕扣在桌上,振动声闷闷地响了十几秒才停。
陈姨看在眼里,嘴快:“怎么不接?万一有急事。”
“没什么急事。”林晚的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出差在外地,信号不好,说也说不清楚。”
沈念回到吧台,把铜壶搁在电磁炉上。玻璃门外天色暗下来,路灯还没亮,街对面的水果摊已经支起了黄色灯泡。他低头擦杯子,耳朵里灌着麻将声和女人们断断续续的闲聊,脑子里却留着那个画面——她扣手机的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得像做过一千次。
这局牌散了,林晚输了两百多块,从钱包里抽现金给陈姨,动作利落。陈姨数着钱,嘴还在念叨:“你明天来不来?明天老张带他弟弟来,人多热闹。”
“看情况。”林晚站起来,把手机拿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她没解锁,直接塞进包里。
沈念从吧台后面绕出来,准备收拾桌上的茶杯。林晚经过他身边时,他闻到了一股很淡的香味,像洗衣液混着体温,干净,不张扬。
“沈老板。”她突然停下脚步。
沈念抬头:“嗯?”
“你这店开到几点?”
“平时十一点,有客人就晚点。”
“知道了。”她点点头,推开玻璃门走出去。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沈念把杯子收进托盘,走到门口时往外看了一眼。林晚没走远,就坐在台阶上,从包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上。打火机的火苗在暮色里晃了一下,照亮她半张脸。她抽烟的姿势很安静,烟夹在指间,半天才送到嘴边吸一口,吐出来的烟散在风里,很快没了痕迹。
沈念在门里站了几秒。他开麻将馆三年,见过太多人,有人来是为了赢钱,有人是为了躲清静,有人纯粹是家里待不住。林晚属于哪一种,他暂时看不透,但他看得出来,她今天不太想回家。
他转身回后厨,从冰柜里拿了一瓶矿泉水。常温的,没冻过。又想了想,把瓶子在自来水下冲了冲,让瓶身没那么冰手。
推开门出去,台阶上水泥还留着白天的余温。他走到林晚旁边,弯腰把水放在她脚边的台阶上。
“天热,少抽点烟。”他说。
林晚侧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意外,很快被笑意盖过去。她没接那瓶水,也没掐烟,只是看着他。
“沈老板,你这人挺有意思。”
“怎么说?”
“开麻将馆的劝人少抽烟,头一回见。”
“开麻将馆的也是人。”沈念直起身,手插进裤兜,“你坐这儿,等车?”
“等风。”她把烟灰弹了弹,“里面闷。”
沈念没走,往回退了一步,靠在门框上。风铃在他头顶轻轻晃,发出细碎的声响。两个人隔着三四步远,谁都没再说话。街口有电动车驶过,车灯从他们脸上扫过去,又暗下来。
林晚抽完那支烟,把烟头摁灭在台阶边缘,捡起来丢进旁边的垃圾桶。她这才弯腰拿起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谢了。”她说。
“不客气。”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后面,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走了两步,又回头。
“沈老板,你叫什么名字?”
“沈念。”
“沈念。”她重复了一遍,像在记一个不太重要的单词,“我叫林晚。”
“我知道。”沈念说,“陈姨天天喊你名字,不想记住都难。”
林晚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微微弯起来,和牌桌上那种敷衍的浅笑完全两样。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往街口走,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一声一声,渐渐远了。
沈念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融进暮色里。那件月白衬衫在路灯亮起来之前,是整条街上最亮的一点白。
他回到店里,陈姨正收拾包准备走,看见他进来,压低了嗓门凑过来:“小沈,那姑娘命苦呢。”
“嗯?”
“她老公,常年不在家,听说是做建材生意的,钱倒是给得痛快,就是人不见影。”陈姨叹气,“结婚三年,肚子没动静,婆家那边也不催不问,你说怪不怪。”
沈念没接话,把桌上的茶杯收进托盘。
陈姨拍拍他的胳膊:“你别嫌陈姨多嘴,我看人准。那姑娘,心里苦。”
沈念端着托盘往后厨走,脚步没停。他想起林晚坐在台阶上抽烟的样子,想起她扣手机的动作,想起她喝水时微微仰起的脖颈,细白,绷着一点不太明显的青筋。
他打开水龙头,热水冲在杯壁上,雾气腾起来模糊了眼前。他没去想太多,只是觉得,这个夏天好像比往年要长一些。
后厨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摇晃,风铃又响了一声,有人推门进来,麻将声重新热闹起来。沈念关上水龙头,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走回大堂。
路过靠窗那张桌子时,他下意识看了一眼。牌已经码好了,四把椅子空着一把,椅背上还搭着一条薄薄的丝巾,浅灰色,是林晚刚才落下的。
沈念伸手把丝巾拿起来,叠了两折,放在吧台抽屉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收起来,也许只是因为明天她还会来。
第二章 两万块的生活费
林晚推开家门,玄关的感应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把包放在鞋柜上,摸黑换了拖鞋,顺手按开客厅的灯。三居室的客厅宽敞,米色沙发,大理石茶几,电视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当初赵铭说这幅画有格调,她看了一年多也没看出格调在哪里。
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冷藏层里塞满了上周苏瑶来帮她买的菜,西红柿还红着,黄瓜已经有点蔫了。她拿出一盒牛奶,看了下日期,还有三天过期。倒了一杯,放进微波炉加热,微波炉嗡嗡转着,她靠在料理台上,盯着窗外对面楼的灯光。
对面四楼那户人家,客厅灯亮着,能看到一个女人在走来走去,大概是在收拾什么。旁边有个小孩趴在茶几上写作业,头一点一点的。林晚看了一会儿,把视线收回来。微波炉叮了一声。
她端着牛奶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微信里三个未读消息。一个是苏瑶发来的自拍,配文“新做的指甲,好看不”。一个是小区物业发的停水通知。还有一个是赵铭,就一句话:“这个月项目收尾,不回来了。”
林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光标在输入框里闪。她打了“好”,想了想,又删掉。重新打了一个“嗯”,觉得太冷。最后发了一个字:“好。”
发完她把手机扔在沙发另一头,靠着靠垫喝牛奶。客厅安静得能听到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人在叹气。喝完牛奶,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起身去卧室换衣服。衣柜门打开,赵铭那半边挂着整整齐齐的衬衫和西装,有几件吊牌都还没剪。她伸手摸了一下其中一件藏青色衬衫的袖口,面料很好,滑而凉,是赵铭喜欢的质感。她记得这件衬衫是她去年双十一买的,赵铭只穿过一次,说颜色太深,后来就再没动过。
她换上一件旧T恤和棉质长裤,回到客厅,把沙发上的手机拿起来。鬼使神差地,她点开了赵铭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定位在邻市某个酒店,配图是一桌酒菜,白酒瓶歪在转盘边上,旁边几个中年男人举着杯子笑。配文是“项目关键期,兄弟们辛苦”。再往下翻,上一条是一周前,定位在更远的城市,配图是高铁站台,配文“在路上”。再往下,两个月前,三个月前,几乎都是类似的画面,酒局、机场、酒店、工地。她翻了很久,翻到去年冬天,才看到一张带她的照片,是公司年会,她穿着礼服站在赵铭旁边,两个人都笑着,但赵铭的手没搭在她肩上,而是垂在身侧。
她把手机锁了屏,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客厅顶灯的光打在她脸上,照出眼下一层淡淡的青。她三十岁不到,皮肤状态还算好,但那种从内里透出来的倦,粉底遮不住。
手机震了一下,苏瑶的电话进来了。
“喂,干嘛呢?”苏瑶的声音清亮,背景里隐约有商场的广播声。
“在家。”
“出来逛街啊,新天地那边新开了个买手店,我看了图册,有几件连衣裙特别适合你。”
“不去了,没心情。”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苏瑶换了个语调:“你又一个人在家?赵铭呢?”
“出差。”
“出多久了?”
“这次走了十来天了。”林晚把腿盘到沙发上,下巴搁在膝盖上,“他说这个月项目收尾,不回来了。”
苏瑶在那头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劲儿:“林晚,你不能老这样。他不在你就天天窝家里?麻将馆倒是去得勤快,那地方能打出什么好来?”
“那我还能干什么?”林晚的语气平静,没什么起伏,“上班?我三年没工作了,简历都没法写。找朋友玩?人家都在上班带孩子。苏瑶,你说我还能干什么。”
苏瑶沉默了一会儿,声音软下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别天天泡在麻将馆,那地方空气不好,坐一下午腰也受不了。你来我这儿,我请你吃饭,咱们聊聊天。”
“改天吧,今天真没劲。”
“那你答应我,明天出来,我下午请假陪你。”
林晚扯了扯嘴角,虽然苏瑶看不见:“你一个做行政的,天天请假,领导不说你?”
“为了你,扣工资也认了。”苏瑶顿了一下,“林晚,我是真担心你。你以前多爱热闹一个人,现在除了麻将桌,哪都不去。”
“麻将桌上有人说话。”林晚说完这句,自己都觉得有点可悲。她换了个话题,“你指甲做了多少钱?”
苏瑶识趣地没再追问,顺着她聊了几句美甲的事,又叮嘱她明天一定出来,才挂了电话。林晚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还亮着苏瑶的微信头像,一张抱着猫的自拍,笑得很开心。她想起三年前自己也是这样,和苏瑶一起逛街、做指甲、打卡新餐厅,那时候她还在广告公司上班,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周末总能挤出时间。后来赵铭说“我养你,你别那么辛苦了”,她就辞了职。再后来,赵铭越来越忙,她的时间越来越多,多到不知道怎么填满。
她起身去拉窗帘。手碰到布帘的时候,指尖蹭过那道缝,窗外的城市灯火密密麻麻铺开,江对岸的写字楼亮着格子一样的灯,车流在高架上缓慢移动,像一条发光的河。她站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严实了。
回到沙发上,她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赵铭的那条消息。对话框里只有两个字,一个“好”,一个“嗯”,中间隔了十分钟。她盯着那个“好”字,忽然觉得它很轻,轻得没有重量,风一吹就散了。
她把手机扔回沙发上,这次扔得远了些,手机在坐垫上弹了两下,屏幕朝下扣住了。
客厅又安静下来。她抱着膝盖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浴室。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把额头抵在瓷砖上,水顺着头发流下来,淌过眼睛,像在流眼泪,但她没哭。她已经很久没哭过了,久到快忘了怎么哭。
洗完澡出来,她经过书房门口,门半掩着,里面黑着灯。那是赵铭偶尔在家办公的地方,桌上还摊着一份没合上的合同,落了一层薄灰。她没进去,径直回了卧室,把被子拉开,躺进去,关了灯。手机屏幕在客厅沙发缝里亮了一下,又暗了。
她闭着眼,黑暗中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窗外有车驶过,灯光透过窗帘缝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又消失了。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双人枕,另一半平整而冰凉,她伸手摸了一下那半边床单,手指触到的只有布料本身的温度。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是傍晚麻将馆门口那瓶常温的矿泉水,和沈念靠在门框上风铃晃动的声响。她眼皮动了动,翻了个身,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彻底沉了进去。
第三章 三缺一
第二天下午,林晚到麻将馆的时候,陈姨已经坐在靠窗那张桌子旁,面前摆着一杯冒热气的菊花茶,手里捏着三张牌翻来覆去地看。
“来了来了,”陈姨抬眼冲她招手,“就差你了,今天人凑不齐,老张回老家了,刘姐去接孙子。”
林晚把包放在旁边的凳子上,扫了一圈:“那怎么打?”
“三缺一嘛,我叫了小沈。”陈姨朝吧台方向努了努嘴,“他说他不太会,我说不会才好玩,你一个开麻将馆的不会打牌,讲出去谁信。”
沈念从吧台后面端着一壶热水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点为难的笑:“陈姨,我真不太会,小时候看我爸妈打过,规则记不全。”
“坐下坐下,规则边打边教。”陈姨把牌推出来哗啦啦洗了一通,“林晚你坐他对家,你牌好,带带他。”
林晚在他对面坐下来,抬头看了他一眼。沈念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手指修长干净,理牌的动作明显生疏,把筒子和条子混在一起排,陈姨伸头一看乐了:“哎哟,你这样排牌,别人一眼就看穿你手里有什么。”
“那应该怎么排?”沈念虚心请教。
“从小到大,同花色放一起。”林晚伸手越过桌面,把他面前几张牌调了个顺序,“这样。”
“谢谢。”沈念看了她一眼,神情认真地点了点头。
第一圈牌打下来,沈念果然生疏,碰了不知道杠,杠了忘了摸牌,陈姨笑得直拍桌子。林晚本来心不在焉,几轮下来注意力慢慢被拉回牌面,她发现沈念虽然规则不熟,但判断力不差,好几次打出的牌都精准地避开了她需要的,偶尔甚至能猜到她听什么牌。
“你是不是骗我,”林晚打出一张四条,抬眼看他,“你说你不会打。”
沈念摸了一张牌,低头看了看,犹豫半天:“真不会,但我记性好。小时候我爸跟人打牌,我在旁边看,谁出过什么牌我都记得住。”
“那你还打这么慢。”
“在算。”他抬头笑了一下,“算得慢,你别嫌。”
陈姨在旁边插嘴:“小沈这个脑子做生意好,可惜麻将馆生意一般。现在年轻人都不爱打麻将了,都玩手机。”
“也不是不爱打,”沈念摸了一张牌,又打出去,“是没时间。以前这条街上有五家麻将馆,现在剩我这一家。来的都是老客人,陈姨你们不来,我这儿就真没人了。”
林晚摸牌的手顿了一下。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来这家店,是半年前一个下雨的下午,她刚和赵铭吵完架,其实也不算吵架,赵铭从头到尾只说了两句话,一句是“钱不够花吗”,一句是“别闹了”。她走出小区随手拦了辆车,报了个地址,司机把她放在街口,她漫无目的地走,看到“悠然”两个字亮着灯,就进来了。
“林晚,该你了。”陈姨催她。
她回过神,打了一张牌。沈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牌面,又看了看她扔出来的那张,手指在牌上停了两秒,换了一张打出去。林晚没注意,继续理自己的手牌。
这局最后是林晚自摸,沈念点炮,陈姨拍手叫好:“看吧,我说了小沈是来送分的。”
沈念笑着掏筹码,林晚低头收牌,余光瞥见他推倒的牌里有一张明显打错,那张牌他之前明明可以碰,碰了就能听牌,但他没动。她抬头看他,他正低头数筹码,神色如常。
第二圈打到一半,林晚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是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她犹豫了一下,陈姨说“接呗,我们等你”,她才划开接听。
“请问是赵铭先生的家属吗?”对方是个女的,声音公式化,背景里有键盘敲击声,“我是铭远建材的财务,姓周。赵总这个月的绩效奖金出了点问题,财务这边对不上,想问一下您这边有没有收到过一笔额外转账?”
林晚捏着手机站起来,走到靠窗的位置,声音压低:“什么额外转账?”
“就是……赵总这边报销单上有一笔支出,写的是业务招待,但对方账户是个私人卡号,金额不小,财务总监让我核实一下。您如果不知道这个事,那可能是赵总那边填错了。”
“我不清楚他的账。”林晚的声音很平,但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你直接问他。”
“赵总手机关机了,我们联系不上才打给您的。”
“他出差了。”林晚说完这三个字,自己都觉得可笑,她根本不知道赵铭现在人在哪里。财务又说了几句“打扰了”“回头让赵总联系我们”之类的客套话,挂了。林晚站在窗边,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眉头微微皱着。
她回到牌桌,陈姨已经重新洗好了牌:“没事吧?”
“没事,推销的。”林晚坐下来,伸手摸牌,指腹在牌面上来回蹭了两下。
接下来几局她出牌明显乱了节奏,打什么来什么,有一局甚至把听牌打丢了自己还不知道。沈念看在眼里,什么也没问,只是在她点炮的时候把筹码推过去,说“这把不算,我没看清”。
陈姨去洗手间的时候,桌上只剩他们两个人。沈念理着牌,低声说了一句:“你刚才接电话脸色不太好。”
“真的没事。”林晚把牌码整齐,摆成一条直线。
“嗯。”沈念没追问,只是把自己面前的一摞筹码推过来,“这把算我输。”
“你明明赢了。”
“赢的算输。”他把牌推进洗牌机,哗啦啦的声响盖住了他的话尾,“你不开心的时候,我就不赢。”
林晚愣在那里,洗牌机的绿灯闪着,麻将牌在机器里翻滚碰撞。她忽然想起赵铭上一次问她“你开心吗”是什么时候,想了半天没想起来,大概从来没问过。
陈姨回来后又打了两圈,天就暗了。陈姨先走,说孙子放学要去接。林晚收拾包的时候,沈念关了麻将机,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初夏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烟火气。
“你饿不饿?”林晚背上包,站在门口。
沈念回头看她,有点意外:“你请我?”
“你今天输了不少,我请你吃夜宵。”林晚推开门,风铃叮当响了一声,“楼下那家烧烤,我吃过一次,味道还行。”
沈念关了灯,拿上外套跟出来。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楼道里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又暗下去。走到街上,林晚站在烧烤摊前点了几串,又回头看他:“你喝啤酒吗?”
“可以喝一点。”
“老板,两瓶啤酒。”
他们在路边的小桌坐下来,塑料凳子有点矮,沈念腿长,膝盖几乎要顶到桌沿。林晚开了一瓶啤酒推过去,自己拿起另一瓶喝了一口。
“你刚才那个电话,”沈念接过酒瓶,没急着喝,“要是不方便说就算了。”
林晚捏着酒瓶转了一圈,瓶身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赵铭公司财务打来的,说他的账有问题,问我知不知道一笔转账。”
“他不知道你知道?”
“他不知道。”林晚笑了一声,很短促,“他连我在哪个医院看病都不知道,怎么会知道我知道他的账。”
沈念没接话,只是把菜单上她刚才多看了两眼的烤茄子又加了一份。老板应了一声,炭火噼啪响。
“我跟他结婚三年,”林晚用手撑着下巴,看着马路对面亮起来的霓虹灯,“他在家吃饭的次数,我两只手数得过来,还剩手指头。我有时候觉得,我嫁给了一张银行卡。”
“他没想过换个活法?”
“他觉得自己活得挺好。”林晚拿起酒瓶喝了一大口,啤酒泡沫沾在上唇,她用手背擦掉,“给钱就是尽职,不回家就是忙事业,我要是抱怨,就是我不知足。沈念,你说这日子……”她没说完,摇了摇头。
沈念拿起一串刚烤好的五花肉放在她面前的盘子里,动作自然,像是做过很多遍。“先吃,凉了腻。”
林晚低头看着那串肉,一串普通的五花肉,烤得焦黄冒油,撒了孜然和辣椒面。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赶紧拿起肉串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慢点吃。”沈念把自己那瓶啤酒也开了,喝了一口,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街上来往的行人,“我爸妈以前也这样。我爸开麻将馆,我妈守店,两个人一天到晚面对面,但基本不说话。后来我妈走了,我爸一个人守店,守了两年也走了。”
“那你呢?”
“我啊,”沈念放下酒瓶,手指在瓶身上弹了一下,“我本来在城南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我爸身体不好我就回来接手麻将馆。后来他走了,我想着再撑两年,撑到我也不知道在撑什么。”
林晚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轮廓清晰,眼神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她忽然想问,那你现在想撑什么。话到嘴边没说出来,只是拿起酒瓶碰了一下他放在桌上的瓶子,玻璃清脆地响了一声。
“喝。”
沈念也拿起瓶子,两个人各自喝了一口。炭火的热气混着孜然味飘过来,林晚觉得胸口堵着的那团东西松了一点,像有人拿手轻轻按了一下。
吃到一半,沈念忽然说:“下周这个时间,你还来吗?”
“来啊。”林晚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烤玉米粒,“我又没别的地方去。”
“那下周我好好打,”沈念把最后一串烤茄子分了一半放到她盘子里,“不让你了。”
“你什么时候让过我?”
“好几次。”他低头吃茄子,声音含糊,“你没发现而已。”
林晚盯着他低头吃东西的样子,忽然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确确实实是笑。沈念抬头看她,也笑了,两个人隔着烧烤摊的烟火气对着一盘茄子笑,旁边桌的客人看了他们一眼。
她笑完低头继续吃,嘴边还挂着笑意。手机在包里亮了一下,又灭了。她没去看。
第四章 夜宵摊上的真话
林晚放下酒瓶,手指在瓶身上来回蹭了蹭,像是在蹭掉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蹭。“沈念,你说一个人结婚到底图什么?”她没看他,目光落在烧烤摊老板翻动肉串的手上,“钱我自己也能挣,饭我自己也会做,灯泡坏了我也能换,那我嫁人干嘛?”
沈念把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完了才说话:“你问我,我也没结过婚。”
“但你见过。”林晚转过脸看他,“你开麻将馆这几年,来来往往那么多人,你肯定见过好的。”
沈念想了想,点头:“见过。有一对老夫妻,七十多了,每周三下午来打牌。老头耳朵不好,老太太就坐他旁边,每次出牌都凑到他耳边喊,喊得整桌人都听见。老头也不嫌烦,每次老太太喊完他都点头,其实打错了牌老太太也点头,两个人回家路上再吵架。”
林晚笑了:“你怎么知道人家路上吵架?”
“因为我亲眼见过。”沈念也笑了,“有一回他们走到门口,老头说‘你刚才让我打错了’,老太太说‘我让你打你就打,输了算我的’。老头就不说话了,从兜里掏出一块糖剥了塞老太太嘴里。”
林晚听完沉默了几秒,低头用筷子把盘子里的烤玉米粒一颗颗排好,排成一排。“赵铭从来没给我剥过糖,连颗花生都没有。”她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有一回我发烧到三十九度,给他打电话,他说在陪客户,让我自己叫个车去医院。我躺在床上想,我要是晕过去了,可能都没人知道。”
沈念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我自己爬起来的,叫了车,挂了水,回来的时候天都亮了。他第二天下午才打电话,问我好点没有。我说好了。他说那就行,我这边还有个会。”林晚拿起酒瓶,发现已经空了,晃了晃,又放下,“从那以后我就没再给他打过电话。”
沈念没说话,把自己那瓶没怎么喝的啤酒推到她面前。
林晚看着那瓶酒,没接。“你不劝我?”
“劝你什么?”
“劝我忍一忍,劝我男人都这样,劝我别想太多。”林晚终于抬起头看他,眼睛很亮,像是被炭火映的,又像是别的什么,“苏瑶每次都这么劝我。”
沈念拿起一串烤韭菜,咬了一口,嚼得很慢。“我不劝人。我自己都没活明白,劝不了别人。”他把签子放下,声音不高不低,“我就知道一件事——你刚才排玉米粒的时候,排得特别整齐,你以前肯定什么事都要求自己做好,做不好就怪自己。赵铭不回家,你怪自己不够好,赵铭不打电话,你怪自己要求太多。”
林晚愣住,手指停在半空。
“但你没错。”沈念看着她,目光稳稳的,没有闪躲,也没有多余的心疼,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值得被好好对待,林晚。这句话我说一遍,你听不听得进去是你的事。”
烧烤摊的老板端来两串新烤的鸡翅,放在桌上,吆喝一声“趁热吃”就走了。林晚盯着那两串鸡翅,翅膀尖烤得微微焦黑,油光发亮。她拿起一串,咬了一口,很烫,烫得她眼眶发酸,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意逼回去,又咬了一口。
“好吃。”她说,声音有点闷。
沈念嗯了一声,把自己那串也拿起来:“老板火候掌握得好。”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会儿东西,旁边桌的客人结账走了,街上的车流也稀疏下来。林晚吃完鸡翅,用纸巾擦了擦手,忽然问:“那你呢?你为什么要开麻将馆?你爸留给你,你也可以卖掉做别的。”
沈念把竹签收拢,整齐地码在盘边。“我没卖,是因为我喜欢那个声音。”他抬头看了看楼上麻将馆的方向,窗户黑着,灯早就关了,“洗牌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听起来特别热闹。我一个人的时候,就放个录音听,假装屋里有很多人。”
林晚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以为的要复杂。他每天笑眯眯地给人端茶倒水,招呼客人,原来自己也是一个人。
“你爸妈走了之后,你一直一个人?”
“习惯了。”沈念收回目光,笑了一下,“今天不是两个人吗?”
林晚被他这句话说得心里动了一下,像平静的水面被丢了一颗小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她低头拿纸巾又擦了擦手,其实手早就干净了。
“沈念。”
“嗯?”
“你有微信吗?”
沈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比之前都大:“有。就是不怎么发朋友圈。”
“我也不发。”林晚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二维码递过去,“你扫我。”
沈念掏出手机扫了,滴的一声,好友添加成功。林晚拿回手机,看到他的头像是一张麻将桌的照片,昵称就两个字:沈念。
“你昵称真省事。”
“你也不差。”沈念指了指她的头像,一朵白色的花,昵称是“晚”。
林晚把手机收起来,拉上包的拉链,站起身。塑料凳子在地上刮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响声。“走了,明天还上班。”
沈念站起来,比她高出一个头。他掏钱包要付账,林晚按住他的手:“说了我请。”
“那你下次请回来。”
“行。”
沈念收回钱包,两个人并肩往巷子里走。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走到单元楼下,林晚停住脚步。
“我到了。”
“嗯。”沈念把手插在口袋里,没急着走,“明天牌局,你来吗?”
“来。”林晚往楼道里走了一步,又回头,“沈念。”
“嗯?”
“谢谢你今天听我说这些。”
沈念摇摇头:“我没做什么。”
“你听了。”林晚说完转身上楼,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又一层层暗下去。沈念站在楼下,看着五楼的窗户亮起灯来,才转身往回走。
林晚进了家门,换鞋的时候发现手机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沈念发来的消息,只有五个字:早点休息。
她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两个字发过去:你也是。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鞋柜上,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电流声。她环顾这个三室一厅的房子,沙发、电视、茶几、餐桌,每一样东西都是她挑的,每一样都摆得整整齐齐。但此刻她觉得这些东西跟她没什么关系,像样板间,像酒店。
手机又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还是沈念:明天给你带豆浆,我早上路过那家店,味道不错。
林晚看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走进卧室,拉开窗帘,看着楼下的路灯。路灯下空荡荡的,但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沈念最后那条消息。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三年来第一次,她觉得这个房子好像没那么空了。
第五章 闺蜜的警告
苏瑶把咖啡杯往桌上一顿,瓷底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晚,你跟我说实话。”
林晚正低头搅着拿铁里的奶泡,听见这语气,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她抬起眼,苏瑶的表情比平时严肃得多,嘴角绷着,连惯常那点笑意都收干净了。
“说什么实话?”
“你最近是不是老往城南那家麻将馆跑?”苏瑶身子前倾,手肘撑在桌上,“陈姨昨天给我妈打电话,说你现在跟那个姓沈的老板走得很近。”
林晚放下勺子,金属磕在杯沿上,叮的一声。“陈姨怎么什么都说。”
“你别管陈姨说什么,你就说是不是。”
“是又怎样?打麻将而已。”
苏瑶深吸了一口气,往后靠在椅背上,双臂抱在胸前。下午茶餐厅里人不多,邻桌坐着一对情侣在自拍,笑声细细碎碎地飘过来。苏瑶等那阵笑声过去了才开口,声音压得更低。
“林晚,你还没离婚呢。”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在林晚胸口某个她自己都没留意的地方。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已经温了,苦味在舌根漫开。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天天往那儿跑?”苏瑶的语气急了,“那个沈念,我打听过了,单身,三十岁,没结过婚。你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天天跟人家待一块儿,别人怎么看你?”
“别人怎么看重要吗?”
“那你老公怎么看?”
林晚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睛里。“赵铭?他连我在哪儿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你可以告诉他啊。”苏瑶伸手过来,覆在林晚的手背上,“晚晚,我不是要管你。我是怕你冲动。赵铭再不好,他也是你丈夫,你们有三年的婚姻。你为了一个开麻将馆的……”
“苏瑶。”林晚把手抽回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住院那次,你知道吗?”
苏瑶愣了一下。
“急性阑尾炎,半夜送去急诊。是沈念背我下楼的,是他签的字,是他在病房外面坐了一整夜。”林晚看着苏瑶的眼睛,“赵铭转了五千块钱,发了六个字,好好休息。连个电话都没有。”
苏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说他是我丈夫,那你说说,他什么时候当过我是他妻子?”林晚的声音开始发颤,但她很快压住了,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我不是要跟你吵。但这件事,你别劝我。”
苏瑶沉默了很长时间。餐厅里那对情侣结账走了,门上的风铃叮咚响了一声。苏瑶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美式,灌了一大口,苦得皱起眉头。
“行,我不劝你。”她放下杯子,“但你听我一句——不管你跟赵铭怎么样,先把事情理清楚再说。你现在这样不清不楚地跟沈念来往,对你自己不公平,对他也不公平。”
林晚没接话。
“还有,”苏瑶的声音软下来,“你要是真想离,我支持你。但你要是因为沈念才想离,那我觉得你该再想想。”
“跟沈念没关系。”林晚说。
“真没关系?”
林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真的没关系吗?如果沈念没有出现,她还会这样痛快地承认想离婚吗?还是说,她会像过去三年一样,继续在那个空房子里熬着,等赵铭偶尔回来一趟,给两万块钱,然后继续消失?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骗自己了。
“我先走了。”林晚站起来,拿起包。
苏瑶也跟着站起来:“晚晚——”
“你说的话我记住了。”林晚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放心,我不会做傻事。”
她从餐厅出来,下午的阳光白晃晃地铺在人行道上,梧桐树投下斑驳的影子。她沿着街道慢慢走,没有目的地。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没看。又震了一下,还是没看。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她停下来。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小孩咿咿呀呀地伸手去抓树叶的影子。林晚看着那小孩,忽然想起赵铭有一次喝醉了说过的话——“孩子的事再等等,我现在事业上升期”。等了三年,等到的是他连家都不回。
绿灯亮了,她迈步过马路。走到对面才掏出手机。
两条消息,都来自沈念。
第一条:今天陈姨说你没来,是不是不舒服?
第二条:明天有空来打牌吗?三缺一。
林晚站在街边,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苏瑶的话还在耳朵里——“你还没离婚呢”“对你自己不公平”“对他也不公平”。她想起沈念在夜宵摊上安静听她说话的样子,想起他背她下楼时急促的呼吸声,想起他放在桌上的那两串烤鸡翅,翅膀尖焦黑,油光发亮。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街边的银杏树开始泛黄,风一吹,几片叶子打着旋落在她脚边。路过的行人匆匆忙忙,没人注意这个站在树下盯着手机发呆的女人。
手机又震了一下。
沈念发来第三条消息:豆浆给你留着,明早现磨的比隔夜的好。
林晚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仰起头,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意逼回去。然后她低下头,拇指稳稳地落在屏幕上,打了一个字。
好。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进包里,拉上拉链。站在秋天的风里,她拢了拢被吹乱的头发,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甜甜的,若有若无。她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脚步比刚才轻了一些,也稳了一些。
她知道明天去麻将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要面对陈姨意味深长的眼神,要面对沈念温和的笑,要面对自己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她还是想去。她想去看看那个洗牌时哗啦哗啦响的地方,想去喝一杯现磨的豆浆,想在那个暖融融的屋子里坐一会儿,哪怕只是一会儿。
走到小区门口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保安大叔冲她点点头,她笑了笑,刷卡进门。上楼的时候,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又一层层暗下去。她走到五楼,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屋子里黑着。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开灯。黑暗中,冰箱还在嗡嗡地响,和她出门前一样。她摸到墙上的开关,啪的一声,客厅亮了。沙发、电视、茶几、餐桌,一切照旧,一切整整齐齐。
她换了鞋,把包放在鞋柜上,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完水,她靠在料理台边,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沈念没有再发消息来,最后一条还是那句“豆浆给你留着”。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站了很久。然后她走到卧室,拉开衣柜,翻出一件很久没穿过的裙子,浅蓝色的,收腰的,她买了一年多,吊牌都还在。她想了想,把裙子挂在衣柜外面,又找了件米色的针织开衫搭在一起。
做完这些,她坐在床边,看着那套衣服。明天穿这个吧。她对自己说。然后她躺下来,关了灯。
黑暗中,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她没再看,闭上眼睛。窗外的路灯把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暖黄色光带。她看着那道光,慢慢睡着了。
第六章 一场急性阑尾炎
那天晚上林晚睡得并不踏实。凌晨三点多她醒了一回,翻了个身又迷迷糊糊睡过去,再睁眼时天已经亮了。她伸手摸过手机,屏幕上显示七点二十。她盯着天花板躺了一会儿,脑子里晃过昨晚那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很快收住了。
她起得比平时早。洗漱完站在衣柜前,手伸向那件浅蓝色的裙子和米色开衫,又犹豫了一下。最后她还是换上了,对着镜子把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想了想,又放下来,披在肩上。出门前她犹豫了两秒,拿起那支很久没用的口红,轻轻涂了一层。镜子里的女人眼睛还是有点肿,但比昨天亮了一些。
到麻将馆的时候刚过九点。门半开着,沈念正在拖地,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手里的拖把停了一下。
“今天这么早?”
“你昨天不是说豆浆现磨的比隔夜的好。”林晚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沈念笑了,把拖把靠到墙边,转身往后面的小厨房走:“刚磨好,还热着。”
林晚在靠窗那张桌子旁坐下。这个位置能看见街对面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就簌簌地往下掉。沈念端着一杯豆浆出来,放在她面前,杯壁上还挂着水汽。他没急着坐回去,站在桌边看了她一眼。
“昨天回去还好吧?”
“还好。”林晚捧着杯子暖手,“就是没睡好。”
“那今天少打两圈,早点回去休息。”
“不用,”林晚喝了一口豆浆,“来都来了。”
陈姨是十点多到的,一进门看见林晚就笑:“哎哟,今天穿这么好看,有约啊?”
“没有,就是随便穿穿。”林晚低头理牌。
“你这孩子,随便穿穿都这么好看。”陈姨坐下,摸了一张牌,眼睛还往她身上瞟,“我跟你说,昨天你没来,小沈跟丢了魂似的,牌都打错好几张。”
“陈姨,”沈念从后面端了茶出来,语气无奈,“您别乱说。”
“我哪里乱说了,你问小张,昨天是不是你打错牌了。”
小张是隔壁水果店的老板,每周来打两三次,被陈姨点名,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林晚低头看着手里的牌,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根却有点热。她摸了一张三万,犹豫了一下,打出去。
“碰。”沈念推倒两张三万,看了她一眼,“你今天心不在焉。”
“没有。”林晚嘴硬。
打到第三圈的时候,林晚开始觉得不对劲。起初只是胃里有点闷,她以为是早上空腹喝豆浆的缘故,又喝了两口热水。但那股闷痛没有压下去,反而慢慢往下沉,沉到右下腹,变成一种钝钝的、持续的疼。她皱了皱眉,手里的牌捏着没打出去。
“怎么了?”对家的陈姨先看出来,“脸色不大好。”
“没事,可能吃凉了。”林晚勉强笑了笑,打出一张牌。
又过了十来分钟,疼得越来越重,像有人拿手在里面拧。林晚的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手里的牌啪地掉在桌上。她弯下腰,一只手按住小腹,嘴唇发白。
“晚晚?”沈念第一个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哪里疼?”
“肚子……右下边……”林晚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额头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陈姨也慌了,站起来手足无措:“是不是吃坏东西了?还是着凉了?小沈你快看看——”
沈念蹲下来,看林晚的脸色已经白得发灰,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不烫,但全是冷汗。他二话没说,转过身半蹲着:“来,我背你下楼,车就在门口。”
林晚疼得说不出话,只能趴到他背上。沈念的背很宽,隔着衣服能感觉到他肩胛骨的轮廓。他站起来的时候稳了一下,然后大步往楼下走。陈姨在后面跟着,手里抓着林晚的包,嘴里念叨着“这怎么回事这怎么回事”。
一楼到三楼,沈念几乎是小跑着下去的。他把林晚放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自己绕到驾驶座。陈姨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去哪个医院?”
“最近的,市二院。”沈念发动车子,从巷子里倒出来的时候方向盘打得又急又稳。林晚靠在椅背上,疼得眼睛都睁不开,只感觉到车子在加速,路灯和树影从眼皮外面快速掠过。
到了急诊,沈念把林晚从车里抱出来——这次不是背,是打横抱着的。林晚迷迷糊糊感觉到他的手臂很用力,怕她掉下去似的。急诊大厅里人来人往,沈念直奔分诊台。
“急性腹痛,右下腹,怀疑阑尾炎。”
护士看了一眼林晚的脸色,立刻推了张轮椅过来。沈念把她放上去,推着就往里走。陈姨在后面小跑跟着,嘴里念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B超、抽血、心电图,一套检查做下来,林晚被推进了观察室。沈念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检查单,上面写着“急性阑尾炎,建议立即手术”。一个年轻医生走过来,看了看他:“你是患者家属?”
沈念顿了一下:“朋友。”
“朋友也行,能签字吗?手术需要家属或朋友签字。她这个情况比较急,再拖下去有穿孔风险。”
“能签。”沈念接过笔,在知情同意书上签了名字。他的手很稳,一笔一划,和平时打牌时的随意完全不同。
林晚被推进手术室之前,意识清醒了一小会儿。她看见头顶的白炽灯管一盏一盏往后退,看见沈念站在走廊边上,衬衫袖子上沾了一块灰,应该是背她的时候蹭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麻药已经开始起效,眼皮沉得睁不开。
“别怕。”沈念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我在这儿等你。”
手术室的门在她眼前合上了,红灯亮起来。
沈念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掏出手机。他翻到赵铭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七八声才接通,那头很吵,有人在划拳,有人在唱歌。
“喂?”赵铭的声音带着酒意,“哪位?”
“我是悠然麻将馆的沈念。林晚急性阑尾炎,现在在市二院,刚进手术室。”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赵铭说:“我在外地,赶不回来。你帮忙照看一下,回头我把钱转给你。”
“她需要人签字,我签了。”
“行,你签就行。”赵铭的语气像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钱的事回头说,我这边还有应酬,先挂了。”
电话断了。沈念听着听筒里的忙音,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放进兜里。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红灯。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偶尔走过的脚步声和远处病房传来的电视声。陈姨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念叨着要回去给林晚熬点粥,明天送来。沈念让她先回去,自己留在这儿。
陈姨走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沈,辛苦你了。”
“不辛苦。”
“你是个好孩子。”陈姨叹了口气,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沈念一个人。手术室的红灯还亮着,他盯着那盏灯,想起刚才背林晚上楼时的触感——她太轻了,轻得不像一个天天坐在麻将桌前的人。他又想起夜宵摊上她说的话,结婚三年,生病都是自己打车去医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签字时蹭的印泥。
他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着,远处有车流的尾灯连成红色的线。他掏出烟盒,抽了一根出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点,又塞回去了。
回到手术室门口,红灯还亮着。他在长椅上坐下来,把外套脱了叠好放在一边。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偶尔有人经过就亮一阵,然后又暗下去。他就坐在那明明暗暗的光里,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先走出来,后面跟着推床。沈念站起来迎上去。
“手术很顺利,阑尾已经切除了,没有穿孔。”医生摘了口罩,“住院观察几天就可以。”
“谢谢医生。”沈念低头去看林晚。她闭着眼睛,脸色还是白,但嘴唇有了一点血色。手上打着点滴,透明管子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他跟着推床往病房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到了病房,护士帮忙把林晚挪到床上,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就走了。沈念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搬了把椅子坐下来。他把外套盖在林晚的被子上,又把点滴的速度看了一眼,确认没问题才坐回去。
窗外的夜色很深了。病房里只有床头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林晚的脸上。她的眉头是松开的,呼吸平稳,胸膛轻轻起伏。沈念看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麻将馆注意到她的那天。她穿一件墨绿色的针织衫,坐在靠窗的位置,打牌的时候心不在焉,手机响了好几次都不接。陈姨问她老公怎么不管她,她笑了笑说“他忙”。
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很淡的疲惫,像一层洗不掉的颜色。后来打牌次数多了,他发现她其实很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但笑意很少到眼底。他问过自己为什么在意,问了几次没有答案,就没再问了。
此刻他坐在病房里,看着她安静地睡着,忽然觉得答案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点滴打到凌晨两点多才结束。护士来拔针的时候,林晚动了一下,但没醒。沈念帮她按着手背上的棉签,按了三分钟才松开。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走到窗边。外面下起了小雨,细细的雨丝斜着打在玻璃上,映着路灯的光。
他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林晚。她翻了个身,手从被子里滑出来,垂在床边。他走过去,轻轻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
然后他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走廊的声控灯偶尔亮一下,又暗下去。他就这样在明明暗暗的光里守着,一直到天边泛白。
第七章 病房里的陌生人
林晚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弄醒的。她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几秒才聚焦,入目是一片白色的天花板,日光灯管亮着,发出轻微的电流声。鼻尖是消毒水的气味,手背上扎着针,凉凉的液体顺着管子往下滴。
她偏过头,看到沈念趴在床边睡着了。他侧着脸枕在自己手臂上,呼吸很轻,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梦里也在操心什么。窗外透进来的光落在他肩膀上,把外套的褶皱照得清清楚楚。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慢慢拼凑出昨晚的片段——牌桌上的剧痛,陈姨慌张的喊声,然后是沈念背着她下楼时后背传来的温度。再往后就断了。
她动了动手指,想拿手机。床头柜上她的包放得好好的,拉链是拉上的。她够不着,稍微撑起身子,伤口一阵牵扯的疼,她倒吸了口气。
沈念几乎是立刻醒了。他抬起头,眼睛里还带着睡意,看到她坐起来,马上伸手扶住她胳膊:“别动,刚做完手术。”
“我手机……”
“在包里,我给你拿。”他站起来,动作有点僵硬,像是坐太久腿麻了。他把包递给她,又按了按她肩膀让她躺回去,“医生说你得平躺,少动。”
林晚接过包,翻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微信上有几条未读消息。她点开,最上面是赵铭的转账记录,两万块,下面跟着一句“好好休息”。消息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多。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然后退出来。通话记录里没有未接来电,一条都没有。
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被子上,没说话。
沈念站在床边,看了看她的表情,没问什么。他拿起桌上的暖水瓶摇了摇,空的,便拎起来往外走:“我去打点热水,你躺着别动。”
门轻轻关上。林晚偏过头,看着窗外。雨已经停了,天还是阴的,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楼下有棵树,叶子被雨洗得发亮,风一吹就抖落一片水珠。她想起昨晚手术前,护士问沈念是她什么人,他说“朋友”。她其实听见了,那时候意识模糊,但那两个字听得很清楚。
朋友。她把这词在嘴里嚼了嚼,觉得有点涩,又有点暖。
门被推开,她以为是沈念回来了,转头一看,是苏瑶。苏瑶拎着个果篮,风风火火地进来,看到她躺在病床上,眼圈一下就红了:“你怎么回事啊?陈姨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都吓死了,急性阑尾炎?怎么突然就……”
“没事了,手术做完了。”林晚笑了笑。
苏瑶把果篮放在柜子上,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握住她的手:“你吓死我了。赵铭呢?他知道吗?”
“知道。”
“人呢?”
林晚没说话。苏瑶看她的表情,什么都明白了。她咬了咬嘴唇,没再追问,只是把林晚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正说着,沈念推门进来,手里拎着热水壶。他看到苏瑶,点了点头:“你是林晚的朋友吧?陈姨跟我说过。”
“我是苏瑶。”苏瑶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她听说过沈念,林晚跟她提过几次,说麻将馆老板人挺好。但此刻她看着沈念熟练地把热水倒进杯子里,又从果篮里挑了个苹果拿起来削皮,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眼神就变了。
沈念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削苹果,皮一圈圈垂下来,完整的一条没断。他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杯盖里,递给林晚:“吃点东西,医生说今天可以进流食了,我待会儿下去买点粥。”
“谢谢。”林晚接过杯盖,指尖碰到他的手,他很快收回去了。
苏瑶站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没吭声,但眉毛拧了一下。
沈念看了看时间,站起来:“我去楼下买粥,你们聊。”
他走后,苏瑶立刻坐到床边,压低声音问:“林晚,他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他对你……你看不出来吗?”苏瑶的表情很复杂,有担心,也有某种被证实的不安,“他昨晚一直在这儿?”
“应该是。”
“他签的字?”
“嗯。”
苏瑶沉默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你打算怎么办?”
林晚用小叉子叉了一块苹果,没往嘴里送。她看着那块苹果,果肉在日光灯下泛着微黄的光泽。她想起赵铭的转账记录,两万块,每个月都是两万块,准时得像闹钟。她想起结婚三年,他在家吃饭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她想起昨晚手术室门口,沈念坐在长椅上等她的那个背影。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
苏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拍了拍林晚的手背:“你先养好身体,别的以后再说。”
林晚点点头。
沈念很快回来了,手里拎着打包盒,白粥的香气飘出来。他把小桌板架好,把粥打开,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勺,用纸巾擦了擦递给她。苏瑶退到一旁,看着沈念做这些事,动作不紧不慢,没有一点刻意。她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不用问也知道答案了。
粥喝到一半,林晚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赵铭。她盯着来电显示,铃声响了好几遍。苏瑶和沈念都听到了,沈念低头收拾果皮,像是没注意。苏瑶站在窗边,背对着她。
林晚按下接听键。
“喂。”赵铭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背景里有嘈杂的人声,像是在餐厅或者酒店大堂,“你怎么样?我昨晚应酬到太晚,就没打电话。”
“手术做完了。”林晚说。
“那就好。我这几天走不开,等我回去再说。钱不够你跟我说。”
“赵铭。”
“嗯?”
林晚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她看了一眼沈念,他正把削下来的苹果皮拢进袋子里,动作很轻。她又看了一眼苏瑶,苏瑶转过身来,目光里有关切,也有某种鼓励。
“我们谈谈吧。”她说。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谈什么?”
“等你回来再说。”
“行吧。”赵铭的语气里有一丝不耐烦,但很快压下去了,“你好好休息,我挂了。”
电话断了。林晚把手机放在被子上,拿起勺子继续喝粥。粥还是温的,但她觉得嘴里没什么味道。
沈念把垃圾收拾好,拎着袋子站起来:“我出去扔个垃圾,顺便把住院费交了。”
苏瑶叫住他:“我去交吧,你陪着她。”
沈念摇摇头:“我去就行,你们聊。”他推开门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苏瑶坐回床边,看着林晚。林晚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咽下去,然后放下勺子。
“苏瑶。”
“嗯。”
“我想离婚。”
苏瑶愣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没有劝,也没有惊讶,只是伸手把林晚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想好了?”
“没有完全想好。”林晚看着窗外那棵树,风又吹落几片叶子,“但我知道,我不想再这样过下去了。”
苏瑶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窗外的天还是阴的,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有一束光漏下来,正好照在那棵树上,叶子上的水珠亮晶晶的。
沈念推门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缴费单,看到她们握在一起的手,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进来,把单子放在柜子上:“都办好了。”
林晚抬头看他,他正好也看过来。两个人目光碰在一起,谁都没说话。但有些东西,在这个安静的病房里,已经悄悄变了形状。
第八章 摊牌
赵铭是三天后回来的。
那天下午林晚出院,沈念把她送到小区楼下。她没让他上去,他也没坚持,只是把药袋子递给她,说了一句“按时吃”。林晚点点头,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透过楼道窗户往下看了一眼,沈念还站在单元门口,低头看手机,过了几秒才转身走了。
家里还是她住院前的样子。客厅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杂志,厨房水槽里泡着一个没洗的杯子,阳台晾衣架上挂着她走那天洗的衬衫,已经干透了,硬邦邦地垂着。林晚把包放下,打开窗户通风,然后坐在沙发上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赵铭的航班信息她是从他朋友圈看到的,一张登机牌的照片,配文“收官,回家”。底下有人评论“赵总辛苦了”,他回了个笑脸表情。那是他三天来唯一一条动态。
傍晚六点多,门锁响了。赵铭拖着行李箱进来,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领口松了一粒扣子。他看到林晚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随即把箱子靠墙放好。
“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下午。”
“怎么不跟我说,我去接你。”
林晚看着他,没接这句话。赵铭也不在意,走到冰箱前拿了瓶水,拧开喝了两口,然后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翘起腿。
“气色还行,看来恢复得不错。”他说,“医院那边花了多少?我转给你。”
“赵铭。”
“嗯?”
“我住院那天晚上,给你打了三个电话。”
赵铭拧瓶盖的手停了一下。他把水瓶放在茶几上,身子往后靠了靠:“我那天在陪客户,实在走不开。后来不是给你转钱了吗?”
“你转了两万。”
“对啊,不够吗?不够你说。”
林晚看着他。客厅的灯光打在他脸上,他眉眼端正,西装革履的样子和结婚证上那张照片没什么区别。三年前她就是因为这张脸,因为他在婚礼上说“以后我养你”,就以为日子有了着落。
“我手术签字的时候,你在哪儿?”
赵铭皱了皱眉:“林晚,我不是说了吗,我在陪客户。那个单子跟了三个月,我不能放。”
“那手术之后呢?三天,你连一个电话都没有。”
“我不是发消息了吗?”
“你发了一句‘好好休息’。”林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做完手术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麻将馆老板。他背我下楼,他开车送我去医院,他在手术同意书上签的字。赵铭,你知不知道急性阑尾炎穿孔是会死人的?”
赵铭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把翘着的腿放下来,身体前倾,双手交握在膝盖上:“你这是在怪我?我在外面拼死拼活为了什么?这套房子,你的生活费,你打麻将输的那些钱,哪一样不是我在扛?”
“我打麻将输的钱,是我自己的。”林晚说,“你给的两万,我存着没动。”
赵铭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行,不说这个。我知道你受委屈了,这样,下个月我带你去三亚,好好玩几天,行不行?”
林晚摇头。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离婚。”
客厅安静了。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响了一阵,然后停了。赵铭盯着她看了好几秒,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不解,又从不解变成某种被冒犯后的冷笑。
“你说什么?”
“离婚。”
赵铭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然后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林晚,你想好了?离了我你什么都不是。你没有工作,没有收入,你那个花店的想法也只是嘴上说说。你拿什么过日子?”
“这三年,我本来也什么都不是。”林晚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抖。她想起无数个独自吃饭的夜晚,想起生病时自己打车去医院的清晨,想起朋友圈里他永远缺席的全家福。她抬起头看着赵铭,“你给的两万块,买不到一个电话,买不到一句关心。我要的不是钱。”
赵铭冷笑了一声,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他平时不在家里抽烟,但这次他点了,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是不是有人了?”他问。
林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袋。那是她住院前就准备好的,里面是结婚证、房产证复印件和一张手写的财产清单。她把它放在茶几上。
“房子是婚后买的,首付我们各出了一半。车是你名下的,我不要。存款对半分。你给的生活费我存了十八万,都在那张卡里,卡在文件袋里,一分不少。”
赵铭看着那个文件袋,烟灰掉在地板上。他好像第一次认识面前这个女人。她穿着居家服,头发随意扎着,脸上没有化妆,但眼神很稳,像是早就想清楚了。
“你认真的?”
“认真的。”
他把烟按灭在茶几上的水杯里,发出轻微的嘶声。他盯着林晚看了很久,然后弯腰拿起那个文件袋,掂了掂。
“行。”他说,“你找好律师了?”
“没有。”
“那我找。你等着。”他拎起行李箱,往门口走。走到玄关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林晚,你别后悔。”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一阵,然后电梯叮的一声,一切归于安静。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茶几上那个被按灭烟头的水杯。杯壁上沾着灰,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烟灰。她把杯子端起来,走进厨房,倒掉,用水冲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然后她回到客厅,打开窗户,让深秋的晚风吹进来。
手机响了一声。是苏瑶的消息:“他回来了吗?”
林晚回复:“走了。”
苏瑶秒回:“你还好吗?”
林晚看着这三个字,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我很好。真的。”
她走到阳台上,那件硬邦邦的衬衫还在晾衣架上挂着。她伸手把它取下来,抱在怀里,闻了闻,只有洗衣液的香味,没有别的味道。她把衬衫叠好,放在阳台的矮柜上。楼下有人在遛狗,远处有车灯闪过。她看着这些,深吸一口气。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沈念,只有一句话:“花店的事,我帮你问了,有个铺面在城南小学旁边,明天有空去看吗?”
林晚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屏幕上的字。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她没有去拨。她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有空。”
第九章 苏瑶的道歉
苏瑶是第二天上午来的。
林晚刚把阳台上的矮柜擦完,门铃就响了。她打开门,苏瑶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两袋水果,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严肃。她没像往常那样一进门就叽叽喳喳,而是换了拖鞋,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把水果往茶几上一放。
“你昨天发给我的消息,我看了三遍。”苏瑶说,“你说你很好,真的。可你越这么说,我越觉得不对劲。”
林晚去厨房倒了两杯温水,端过来,一杯放在苏瑶面前,一杯自己捧着。她坐在单人沙发上,和苏瑶隔着茶几对望。
“赵铭找过你了?”苏瑶问。
“没有。他走了,说去找律师。”
苏瑶的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两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林晚,我不是反对你离婚。我是怕你冲动。你想想,你三年没上班了,离婚之后住哪儿?靠什么生活?那个麻将馆的沈念——”
“跟他没关系。”林晚打断她。
“我不是那个意思。”苏瑶往前倾了倾身子,“我就是怕你是因为一时赌气,或者因为有人对你好了一点,你就觉得那是出路。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林晚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很平静,映出天花板上灯带的轮廓。她抬起头,看着苏瑶的眼睛。苏瑶的眼神里是真切的担忧,这一点她看得出来。她们认识七年了,从大学到现在,苏瑶是唯一一个在她结婚那天哭得比她还厉害的人。
“苏瑶,你记不记得我结婚第一年的冬天?”林晚说,“那年下大雪,我发烧到三十九度,给赵铭打电话,他说在陪客户,让我自己叫车。我裹着被子走到小区门口,雪灌进鞋子里,整个脚都是冰的。到了医院,护士问我家属呢,我说没有家属。”
苏瑶的嘴唇抿紧了。
“第二年春天,”林晚继续说,“我生日。他说好回来吃饭,我做了四个菜一个汤,从六点等到九点,菜凉透了。他发消息说临时有事。后来我看他朋友圈,那天晚上他在KTV,照片里有个蛋糕,上面写着别人的名字。”
“林晚……”
“第三年,就是今年。我阑尾炎手术那天,是沈念背我下楼的。赵铭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然后走了。我住院五天,他转了两万块钱,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苏瑶,你告诉我,这三年,我哪里过得好了?”
苏瑶的眼眶红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林晚的声音始终平稳,没有哭腔,没有控诉的尖锐,只是像在说别人的事情。可正是这种平稳让苏瑶受不了。如果林晚哭,她可以抱着她一起哭;可林晚这么平静地说出来,说明这些事在她心里已经反复咀嚼过无数遍,每一遍都磨掉了情绪,只剩下事实。
“我一直以为你过得很好。”苏瑶终于说出话来,声音发哑,“你每次出来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打麻将、逛街、做美容,我以为赵铭虽然忙,但至少……至少对你不差。”
“他每个月给我两万。”林晚说,“衣服包包化妆品,随便我买。可苏瑶,我缺的是钱吗?”
苏瑶摇头,眼泪掉下来了。她伸手抽了张纸巾,按在眼睛上,又按了按鼻子。“对不起。”她说,声音闷闷的,“我应该早点发现的。你每次约你都说有空,我还以为是你闲。你从来不说赵铭的事,我就真的以为没什么好说的。”
“我不说,是因为不知道怎么说。”林晚放下杯子,伸手握住苏瑶的手腕,“你哭什么,我都没哭。”
苏瑶破涕为笑,拿纸巾擦了擦脸:“你这个人真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受了委屈会跟我说,会骂人,会摔东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冷静了?”
林晚想了想:“大概是失望攒够了吧。攒够了就不生气了,只想往前走。”
苏瑶把纸巾揉成团丢进垃圾桶,吸了吸鼻子,正了正神色:“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他去找律师,你也得找。不能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知道。我昨天在网上查了几家律所,打算下午去咨询。”
“我陪你去。”苏瑶说得斩钉截铁。
林晚看着她,忽然笑了。这是这几天来她第一次真正地笑。苏瑶还是那个苏瑶,风风火火,嘴上骂着人,脚下已经跟着你走了。
“你刚才不是还怕我冲动吗?”
“那是刚才。”苏瑶拿起杯子把水一口喝完,“现在我想明白了。你这种性格,不走到绝路不会开口。既然你开口了,那就是真的过不下去了。我不站你这边站谁那边?”
她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那个花店的事,靠谱吗?要不要我帮你问问?我表姐在城南开了个水果店,她认识不少搞铺面的人。”
“沈念帮我问了,城南小学旁边有个铺面,今天下午去看。”
苏瑶听到“沈念”两个字,脚步顿了一下。她回头看着林晚,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林晚,我不反对你跟他来往。但你自己心里要有数,你是先想离婚,还是先想跟他。”
“我先想离婚。”林晚回答得干脆,“跟他没关系。就算没有他,这婚我也要离。”
苏瑶盯着她看了两秒,点点头:“行。那走吧,先去找律师。花店的事下午我陪你一起去。”
两个人出了门。深秋的阳光薄薄地铺在人行道上,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有细碎的响声。苏瑶一边走一边翻手机通讯录,嘴里念叨着:“我有个同学在律所,我先打个电话问问离婚案他们接不接。”
林晚走在她旁边,忽然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沈念的消息:“身体恢复得怎么样?昨天看你脸色还是有点白,今天记得吃早饭。”
林晚低头打字:“吃了。下午去看铺面,苏瑶陪我去。”
“好。我先把店里收拾一下,下午见。”
林晚把手机收进口袋。苏瑶凑过来:“谁啊?”
“沈念。问我看铺面的事。”
苏瑶哼了一声,嘴角却翘起来了:“行吧。这人至少知道问一句你身体怎么样。比某些人强。”
林晚没接话,只是加快了步子。前面路口绿灯亮了,她们汇入过马路的人群。林晚走在苏瑶右侧,忽然觉得脚步比昨天轻了一些。有些重的东西放下了,有些轻的东西正在慢慢变重。她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但至少这一刻,她不是一个人。
第十章 赵铭的条件
赵铭约的咖啡馆在城西,离他公司近,离林晚住的地方远。林晚打车过去花了四十分钟,进门的时候赵铭已经坐在角落的位置上,面前一杯美式,手机立在纸巾盒旁边,屏幕亮着,是股票的走势图。
她在他对面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赵铭抬头看了她一眼,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叫服务员给林晚倒了杯温水。
“身体好了?”他问。
“好了。”
“阑尾炎手术是个小手术,我查过了,恢复快。”赵铭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以后注意点饮食,别老在外面吃。”
林晚没接这个话。她看着赵铭,觉得他比上一次见面又瘦了一点,颧骨更明显,西装挂在身上显得有点空。他的领带是新的,暗红色斜纹,和衬衫袖口的扣子颜色很配。他永远把自己收拾得很体面。
“你约我出来谈条件,说吧。”林晚把水杯挪到面前。
赵铭放下咖啡杯,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圈,像是在斟酌措辞。他做销售出身,说话向来直接,但今天难得绕了个弯子:“林晚,我们结婚三年,我承认我陪你的时间少。但你也知道,我做这行就是这样,应酬、出差、陪客户,哪个都推不掉。我每个月给你两万,从来没断过。家里的房贷、物业、水电,也都是我在出。”
“房子是婚后买的,首付我们各出了一半。”林晚说。
“首付你出了一半,对,但后面的月供呢?三年,每个月一万八的月供,全是我一个人在还。”赵铭的手指点了点桌面,“这些账你算过没有?”
“所以你的方案是什么?”
赵铭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折得方方正正,推到林晚面前。林晚展开来看,上面是打印好的几行字,条理清楚,像一份简易合同。房子归赵铭,赵铭一次性支付林晚三十万作为补偿,双方协议离婚,互不追究。
“三十万。”林晚把纸放回桌上,“这套房子现在市价至少三百万,你给三十万。”
“房子还有贷款没还完。”赵铭的语气很平,“刨掉贷款,净值也就一百多万。而且装修、家电,都是我出的钱。三十万不少了,你拿着这笔钱可以租个不错的房子,或者做点小生意。”
“我要一半。”林晚说。
赵铭的表情变了。他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盯着林晚看了好几秒,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半?林晚,你算过你这些年花了多少钱吗?两万一个月,三年就是七十二万,还不算你买包买衣服刷的我的卡。你吃我的喝我的,现在要分房子?”
“我吃你的喝你的?”林晚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赵铭,家里的冰箱里从来只有矿泉水和过期的酸奶。你一个月回来吃几顿饭?我住院那天,你在哪个城市?”
赵铭的下颌线绷紧了。他没想到林晚会提住院的事。
“我转了钱。”他说。
“对,你转了钱。”林晚点头,“你转了两万,备注写‘好好休息’。赵铭,你知道我手术那天晚上是谁在病房里守着我吗?是麻将馆的老板。一个跟我非亲非故的人。你转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一个人在医院,连杯水都倒不了?”
赵铭的眼神闪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他惯常的镇定。他伸手去拿咖啡杯,发现杯子已经空了,又放下。“林晚,我们别扯这些。现在说的是离婚条件。三十万是我的底线。”
“我要房子一半的净值,或者你把房子卖了,我们平分。”林晚的声音始终平稳,“你算过账,我也算过。首付我出了二十五万,那是我工作六年的全部积蓄。月供是你还的,但家里的日常开销、你的人情往来、逢年过节给你爸妈买的东西,哪一样不是我在打理?赵铭,我不是在跟你要钱,我是在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赵铭忽然拍了一下桌子。不重,但声音在安静的咖啡馆里很突兀。隔壁桌的两个人转头看了一眼。赵铭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更硬了:“林晚,你别太过分。你这些年没上班,在家享清福,现在反过来跟我算账?你有什么资格要一半?”
林晚看着他的眼睛。三年前结婚的时候,她看这双眼睛觉得安定,觉得这个男人能给她一个家。现在她在这双眼睛里只看到算计和轻蔑。很奇怪,她以为自己会难过,但实际上她心里很平静,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那就法庭见。”她说。
赵铭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盯着林晚,眼里有一种陌生的东西——是意外,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他了解林晚,知道她不是会闹的人。她平时话不多,受了委屈顶多沉默几天,从来不会这样硬碰硬。但此刻坐在他对面的这个女人,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你认真的?”他的声音软了一些。
“我认真的。我已经咨询过律师了,婚后财产一人一半,这是法律规定。你不想给,我们就走程序。我不着急,你可以慢慢想。”
赵铭沉默了很久。他拿起手机翻了翻,又放下,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划来划去。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续杯,他摆了摆手。咖啡馆里放着轻柔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在两人之间流淌,和此刻的气氛完全不搭。
“三十万确实少了点。”赵铭终于开口,语气比刚才低了很多,“我再加十万。四十万,一次性付清。房子归我,我们好聚好散。”
林晚站起来,把包挎在肩上。“赵铭,我不是在跟你讨价还价。房子一人一半,这是底线。你回去想想,想好了给我打电话。我最近在忙花店的事,不一定随时能接,你发消息也行。”
她转身要走。赵铭在身后叫住她:“林晚。”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变了。”
林晚侧过脸,给了他一个很淡的侧影。“我没变。我只是不想再装了。”
她走出咖啡馆,推开门的一瞬间,深秋的风灌进衣领,带着落叶干燥的气味。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沈念:“铺面的事谈好了,房东同意押一付三。你明天有空的话过来签合同。”
林晚打字回复:“好。明天上午我过去。”
发完消息,她抬起头。街边的梧桐树叶子快掉光了,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利落干净。她忽然想起三年前搬进那套房子的时候,赵铭站在客厅里说“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了”。那时候她真的信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沈念发来第二条消息:“明天降温,多穿点。”
林晚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收进口袋,走下台阶,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步子比来时快了,也稳了。
第十一章 沈念的过去
第二天上午,林晚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她站在悠然麻将馆门口,发现卷帘门只拉起来一半,里面传来搬动东西的声响。她弯腰钻进去,看见沈念正把几把椅子摞在一起,靠墙的自动麻将机已经拔了插头,桌布卷成一团扔在角落。
“你这是……”林晚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的两杯豆浆慢慢垂了下来。
沈念回头看她,额头上有薄薄一层汗。他穿了一件灰色的旧卫衣,袖子挽到手肘,和平时坐在收银台后面喝茶的样子判若两人。“来了?坐。”他朝唯一一张还摊着的椅子抬了抬下巴,“豆浆先放着吧,我收拾完这点。”
林晚没坐。她把豆浆搁在麻将桌上,看着沈念把墙角那盆快枯死的绿萝搬到窗台边。麻将馆不大,一百来平,摆了八张桌子。平时这里烟雾缭绕、人声嘈杂,此刻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空荡的店面像被抽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连光线都显得冷清。
“你为什么要关店?”林晚问。
沈念拍了拍手上的灰,在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来。他拿过一杯豆浆,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动作很慢。“这店本来就是我爸妈留下的。”他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讲别人的事,“他们走了之后我一直撑着,现在想换个活法。”
林晚把另一杯豆浆的吸管插好,没喝。她看着沈念的眼睛,那里有一种她见过的神色,在镜子里见过。是疲惫,是那种撑了很久之后终于决定放下的疲惫。
“走了?”她轻声问。
“三年前,车祸。”沈念低头转着豆浆杯,“那天晚上下雨,他们从老家回来,高速上追尾了一辆货车。我接到电话的时候还在店里给人凑牌搭子。”
林晚没有说话。她想起自己三年前在做什么,那时候她刚结婚,忙着布置新房,挑窗帘的颜色,买成套的碗碟。她在为新生活雀跃的时候,眼前这个人正在殡仪馆辨认父母的遗体。
“你一个人……”她开口,又停住。这话说出来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深潭上。
沈念替她接了下去:“一个人过了三年。开店的时候热闹,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我就坐在收银台那里看着。晚上关了店,回家也是一个人。有时候不想回家,就在店里多坐一会儿,把第二天的账算了又算,算到实在没什么可算的。”
他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眼睛里却没有笑意。“挺没出息的,是吧?怕孤独,所以开麻将馆。天天有人吵着,就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林晚想起第一次来这家店的情景。那是今年三月,苏瑶拉她来的,说这里环境干净、老板不抽烟。她当时只注意到收银台后面的男人话不多,泡茶的动作很稳。她从来没想过,那个位置对沈念来说意味着什么。
“所以你现在不怕了?”她问。
沈念抬起头看她,目光停在她脸上。他想了想,说:“也不是不怕。就是觉得,一直守着这个地方,我爸妈也不会回来。他们要是还在,大概也不想看我天天困在这里。”
他把豆浆喝完,杯子捏扁,准确地投进两米外的垃圾桶。动作利落,像是做过很多次。
“你呢?”他问,“离婚的事谈得怎么样了?”
“赵铭不同意平分房子,我让他回去想。”林晚把昨天咖啡馆的事简单说了几句。沈念听完,没有评价赵铭,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只是点了点头,好像她说的每一句他都听进去了。
沉默了一会儿,沈念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后面,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这个你拿着。”
林晚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份手写的租赁合同。花店那间铺面的信息写得清清楚楚,租金、押金、租期,甚至连物业费和水电的过户流程都备注在旁边。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你什么时候写的?”林晚翻着那几页纸,眼眶有些发热。
“昨天晚上。房东那边我谈好了,押一付三,比市场价便宜两百。我跟他说了,租客是个开花店的,不会把房子弄得乱七八糟。”沈念靠在收银台边,“你离婚的事,需要帮忙就说。我认识一个做律师的朋友,专打婚姻官司,人靠谱。”
林晚把合同收好,放进包里。她看着他,心里有一个问题憋了很久,终于问了出来:“沈念,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念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目光越过林晚,落在对面墙上。那里原本挂着一幅十字绣的牡丹花,现在只剩一个印子,颜色比周围的墙面浅了一圈。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来店里打牌是什么时候吗?”他问。
“三月吧,苏瑶带我来的。”
“四月十七号。”沈念说了一个具体的日子,“那天你坐三号桌,穿了一件米色的风衣。打了一下午,你赢了八十多块钱。走的时候你把桌上的瓜子壳都拢到垃圾桶里了。别人都不收,就你收了。”
林晚不记得这件事。
“后来你每周都来,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跟苏瑶。你打牌的时候话不多,但别人说什么你都听着。陈姨讲她孙子的事,你听得最认真。”沈念的声音放轻了,“有一回你坐在窗边那桌,阳光正好打在你脸上。你看着窗外发呆,笑了。我不知道你在笑什么,但那个笑特别……”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准确的词。
“特别像一个人活过来了。”
林晚的喉咙发紧。她攥着包带,指甲陷进皮革里。
沈念转过头重新看着她,目光坦诚得近乎笨拙:“你看我的时候,像看一个活人。不是麻将馆老板,不是给你递茶的服务员,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这种感觉,我很久没有了。”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卷起来,打在玻璃上,又落下去。麻将馆里安静极了,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发出的嗡嗡声。林晚看着沈念,看着他眼角的细纹和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忽然觉得这个人她认识了很久,又好像今天才真正看清楚。
“我也没有了。”她说。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店里格外清晰,“很久没有人像你一样,好好听我说话了。”
沈念弯起嘴角,这次眼睛里有了笑意。他拿起林晚那杯没动过的豆浆,递到她手里:“凉了,将就喝。下午我约了人来收麻将机,你要是没事,帮我把墙上的东西摘一摘。”
林晚接过豆浆喝了一口,果然凉了,但豆香还在。她站起来,走到那面空墙前,踮脚去够十字绣留下的钉痕。沈念搬了把椅子过来,让她踩着。
两人在空荡荡的麻将馆里忙了一个下午。摘挂钩、拆灯箱、把零碎东西装进纸箱。中途陈姨推门进来,看到这副光景愣了半天,问沈念是不是要搬家。沈念说店不开了,陈姨的眼圈当场就红了,拉着他的手念叨“你这孩子也不提前说一声”。沈念笑着安慰她,说以后还会见面。
陈姨走的时候,林晚送她到门口。陈姨回头看了一眼店里,压低声音对林晚说:“小沈这孩子命苦,一个人熬了三年。你要是能多陪陪他,阿姨谢谢你。”
林晚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傍晚的时候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沈念把最后一只纸箱封好,直起腰,用手背蹭了蹭额头上的汗。夕阳从卷帘门下面斜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条橘红色的光带。林晚站在光带里,影子拉得很长。
“明天上午十点,房东那边签合同。”沈念说。
“好。”
“签完合同,我陪你去看看装修。花店不用大动,刷个墙,做个架子就行。”
“好。”
沈念看着她,忽然笑了:“林晚,你除了‘好’还会说别的吗?”
林晚想了想,认真地说:“谢谢你。”
沈念摇了摇头,弯腰抱起一只纸箱往门口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脸。两人离得很近,林晚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洗衣液的味道。
“不用谢。”他说,“你先把婚离干净了,请我吃顿好的就行。”
林晚看着他抱着箱子走出门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没有那么冷了。她掏出手机给苏瑶发了条消息:明天签花店的合同。沈念把他的律师朋友介绍给我了。
苏瑶秒回:你真的想好了?
林晚打了四个字:从没这么想好过。
她收起手机,走到门口。沈念已经把纸箱装进了一辆旧面包车的后备箱,正靠在车门上等她。暮色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林晚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那片暖黄色的光里。
第十二章 陈姨的撮合
陈姨是第二天上午来的麻将馆。
沈念去房东那边签合同了,林晚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店面,把最后几副麻将牌装进收纳箱。卷帘门只拉起来一半,秋日的阳光从半截门洞里淌进来,照得满屋子灰尘飞舞。
陈姨弯着腰从门缝底下钻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看见林晚就喊:“哎哟,我就说你在这儿。小沈呢?”
“去签合同了,一会儿回来。”林晚接过橘子放在桌上,给陈姨搬了把椅子。
陈姨没坐。她在店里转了一圈,看着四面白墙和地上堆的纸箱,叹了口气:“真不开了?多好的地方啊,我在这打了五年牌。”
“沈念想换个活法。”林晚说。
陈姨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那种认真让林晚心里咯噔一下。陈姨拉过椅子坐下,拍了拍旁边的凳子:“来,你坐,阿姨跟你说几句话。”
林晚坐下了。
“我听说你在办离婚?”
林晚点头。这事没什么好瞒的,苏瑶那张嘴在朋友圈子里早就传开了,只是没人当面问她。
陈姨把橘子往林晚那边推了推,自己剥了一个,一瓣一瓣地掰开吃。她吃了两瓣,才慢悠悠地开口:“小沈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爸妈在世的时候,我们住一个院子。后来院子拆了,他家搬到城南这边开了麻将馆,我也跟过来打牌。他爸走得早,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三年前他妈跟他爸一起出的事,那之后这孩子就一个人撑着这个店。”
林晚安静地听着。这些事沈念昨天提过几句,但没有细说。陈姨讲得也克制,寥寥几句就把一个人的三年说完了。
“他今年三十了。”陈姨放下橘子皮,看着林晚,“我给他介绍过对象,他不看。我跟他说,你不小了,该成家了。他说,陈姨,我现在这样,谁跟了我谁受累。”
林晚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橘子皮,没有接话。
“昨天我过来,看见你俩在收拾东西。”陈姨的语气变了,变得笃定而温和,“你看他的眼神,和他看你的眼神,阿姨活了五十多年,看得出来。”
“陈姨——”林晚想打断。
“你别急,听我说完。”陈姨抬手制止她,“我不是乱点鸳鸯谱。我是觉得,小沈这些年太苦了,他需要一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你呢,我也看出来了,你那个老公,不把你当回事。你每次来打牌,手机响了从来不接,为什么?因为接了也没人跟你说正经话。”
林晚愣住了。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原来在旁人眼里这么明显。
“你生病那次,小沈半夜给我打电话问你的情况。他这个人,话不多,但心里有数。他要是对一个人不上心,连你叫什么都记不住。”陈姨站起来,拍了拍林晚的肩膀,“阿姨不是催你,感情的事急不得。但你得知道,有人把你放在心上,你得看得见。”
林晚送陈姨出门。陈姨走到巷口又回头,冲她摆了摆手:“橘子甜,你多吃几个。”
林晚回到店里,坐在那堆纸箱中间,剥了一个橘子。果然甜。她嚼着橘子,脑子里全是陈姨的话。她想起沈念昨天说的那个日期——四月十七号,她穿米色风衣的那天。她自己都忘了,他却记得那么清楚。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赵铭的微信,只有一行字:离婚的事你想好了?
林晚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收拾东西。但手在抖,她自己都没发觉。
下午沈念回来,签好了合同,脸上带着轻松的笑。他看见桌上多了一袋橘子,问谁来了。林晚说陈姨。
“她说什么了?”沈念随手拿起一个橘子剥开。
“她说你人好,让我离了婚考虑考虑你。”
沈念的动作停了一下,橘子皮断了一截。他低头继续剥,嘴角弯了弯:“她跟你开玩笑的,你别当真。”
“我没当真。”林晚说。
沈念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她一半。林晚接过来,两人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吹着风吃橘子。谁也没再提陈姨的话,但那句话像一粒种子,已经落进了土里。
晚上回到家,林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打开微信,点开沈念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她发了一句:陈姨今天跟我说了些奇怪的话。
沈念几乎秒回:她说什么了?
林晚看着屏幕上那四个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片白。她想起陈姨说的“有人把你放在心上,你得看得见”,想起沈念在医院守了她一整夜,想起他说“你看我的时候,像看一个活人”。
她把手机翻扣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屏幕在黑夜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那条没发出去的消息,像她心里那个还没敢承认的答案,安静地躺在那里。
过了很久,她重新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她说你一个人太久了。
发完她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心跳得厉害,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三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她摸出来看,沈念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又发来一条:她说得对。
林晚把手机贴在胸口,看着天花板。那行字在黑暗里发着微弱的光,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很多遍,最后轻轻笑了一声。这声音在空荡荡的卧室里散开,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家里笑过了。
第二天上午,林晚刚到麻将馆门口,就看见陈姨坐在台阶上剥毛豆,脚边放着一个竹篮。陈姨看见她,招了招手。
“来,坐。我跟你说几句话。”
林晚在她旁边坐下,接过陈姨递来的一把毛豆,跟着剥起来。
“你离婚的事,办得怎么样了?”陈姨问得直接。
“快了,手续已经在走了。”
陈姨点点头,把一颗豆子丢进篮子里:“小沈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心善,就是命苦了点。他爸妈走的那年,他刚把工作辞了回来接手麻将馆,连对象都没来得及谈。你要是离了,考虑考虑他。”
林晚手一抖,豆子滚到了地上。她哭笑不得:“陈姨,你别乱点鸳鸯谱。我比他大,还离过婚……”
“大两岁算什么大?”陈姨打断她,“我不是乱点。我天天在这条巷子里坐着,谁从这儿走过,什么眼神,我看得清清楚楚。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林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陈姨也不催她,自顾自地剥豆子,竹篮里的豆子一粒粒落下去,声音细碎而清晰。过了好一会儿,林晚低声说:“陈姨,我现在脑子很乱。”
“乱就对了。”陈姨拍了拍手上的泥,“不乱才奇怪。你回去吧,豆子给我就行。”
林晚把手里剥好的豆子放进篮子,站起来往店里走。走了几步,陈姨在身后说:“小晚,人这一辈子,遇见一个把你放在心上的人不容易。”林晚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晚上回到家,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拿起手机给沈念发了一条消息:陈姨今天跟我说了些奇怪的话。
沈念很快回了:她说什么了?
林晚看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她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闭上眼睛。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她始终没有回复。那条没发出去的消息,像一颗种子,被她埋在了那个夜晚最深的角落里。
第十三章 离婚协议
十三
赵铭的电话是三天后打来的。林晚正在麻将馆帮沈念整理牌桌,手机在包里震动了很久,她掏出来看到屏幕上那个名字,手指停了一瞬。
“接吧,我去烧水。”沈念拎起水壶往后厨走,脚步不急不缓,留给她一个不催促的背影。
林晚按下接听键。赵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有机场广播的杂音:“我明天下午回来,你把时间空出来,我们谈谈。”
“谈什么?”
“你想要的,谈清楚。”赵铭顿了一下,“我周一出差,不想拖。”
“行。”林晚说完这个字,赵铭那边已经挂了。她站在麻将馆门口,初夏的风热烘烘地扑在脸上,手里的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嘴角绷得很紧,像是怕一松劲儿就会有什么东西掉出来。
第二天下午两点,赵铭比她先到咖啡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美式已经喝了大半,旁边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林晚走过去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赵铭没有抬头看她,而是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打印好的协议。
“房子平分,按市价算,我给你折现。”他把协议推过来,手指在其中一个条款上点了点,“但这儿,加一条:离婚原因写性格不合,双方均不得对外透露具体细节。你签了,钱一周内到账。”
林晚低头看那份协议,条款写得清楚,连违约金都列明了。她翻到最后一页,赵铭的名字已经签好,笔锋凌厉,像他这个人一样干脆利落。她拿起旁边放着的签字笔,笔帽有些紧,她拔了两下才拔开。
“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要离?”她突然说。
赵铭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把咖啡杯放下,杯底磕在碟子上,发出一声脆响。“有意义吗?”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诚恳的困惑,“我给你的钱少了吗?房子、车子、每个月两万,你想要什么我没给?林晚,我确实忙,但日子不就是这么过的?”
林晚看着他,忽然觉得面前这个人很陌生。他们结婚三年,这张脸她看了三年,但此刻坐在对面的赵铭,和她当初在婚礼上见到的那个男人,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得厉害。她想说的话堵在喉咙口,最后只是摇了摇头,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赵铭收好协议,站起来,椅子往后挪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音。他拿起公文包,低头看了她一眼:“你保重。”然后转身走出了咖啡馆。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很快被街上的车流声淹没。
林晚坐在原位没动。她面前摆着赵铭没喝完的那杯美式,杯壁上凝着一圈水渍。她端起自己的拿铁喝了一口,已经凉透了,奶泡塌下去,味道发苦。她把杯子放下,拿起手机给苏瑶打电话。
“签了。”她说。
苏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在哪?我过来找你。”
“不用,我下午去办手续。”林晚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阳光很好,街边的梧桐叶子绿得发亮,“办了再说。”
“那晚上我请你吃饭,别推。”苏瑶的语气不容商量,“就咱俩,吃好的。”
林晚笑了一声,自己都没料到还能笑出来:“行。”
民政局在城南,一栋灰白色的楼。林晚到的时候赵铭已经等在门口了,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去,像两个来办事的陌生人。手续办得很快,工作人员例行问了几句,林晚一一回答,声音平稳。赵铭站在旁边,始终看着柜台上的某个点,没有转头看她。
钢印落下的声音很轻,但林晚听得很清楚。她接过属于自己的那本离婚证,深红色的封皮,拿在手里有些烫。赵铭把那本收进公文包,拉上拉链,转身就往门口走。
“赵铭。”她叫了一声。
他停下来,侧过身,但没有完全转过来。
“以后少喝点酒。”林晚说完这句,自己也愣了一下。她本来想说点别的,比如这三年,比如那些一个人去医院的晚上,比如那通始终没有打来的电话。但最后说出口的,只是这么一句不轻不重的话。
赵铭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迈步走出了大门。他的背影很快被午后的阳光吞没,消失在台阶下面的人流里,头也没回。
林晚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把那本离婚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阳光照在深红色的封皮上,烫金的字反射出一小片光斑。她把证件收进包里,掏出手机,第一个打给苏瑶。
“我自由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苏瑶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鼻音:“你在哪?我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晚上见。”
“那你听好了——”苏瑶清了清嗓子,“晚上我请你吃火锅,最辣的那种,庆祝你重获新生。六点,老地方。”
林晚挂了电话,翻到微信,找到沈念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他问她陈姨说了什么,她没有回复。此刻她打了一行字,没有犹豫,直接发了出去:“我离婚了。”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稳稳当当地坠在胸腔里。她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有人骑车经过,有人拎着菜篮子,有人牵着小孩。世界照常运转,而她身体里那个空了三年的洞,好像终于透进来一点光。
手机震了一下。沈念回:“我在麻将馆,来吗?”
她看着这六个字,嘴角弯了弯,回了一个字:“来。”
打车到悠然麻将馆只用了十几分钟。林晚推开门的时候,沈念正站在柜台后面擦杯子,听见门响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然后放下杯子,从柜子里拿出一只干净的玻璃杯。
“坐。”他说,拎起水壶往杯子里倒水。茶叶在热水里舒展开,一片片沉下去,茶汤的颜色慢慢变深。
林晚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把包放在旁边。沈念把泡好的茶端过来,放在她面前,然后在对面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方桌,桌上还散着几颗麻将牌,是昨晚客人留下来的,没人收拾。
“恭喜你。”沈念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林晚端起茶杯,茶有些烫,她吹了吹,小口抿了一下。是茉莉花茶,味道清甜。她放下杯子,看着沈念,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之前想好的那些话,什么“谢谢你送我去医院”,什么“这段时间麻烦你了”,此刻都显得多余。
沈念也没催她,就坐在对面,手指无意识地拨弄桌上的一颗麻将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你都不问问我为什么离?”林晚终于开口。
沈念抬头看她,眼神很平:“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林晚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在她手背上投下一片温热的影子。她想起陈姨说的那句话——有人把你放在心上,你得看得见。此刻她看见了,清清楚楚。
“沈念。”她叫他名字。
“嗯。”
“以后这麻将馆,我还能来吗?”
沈念笑了一下,露出一点牙齿,很浅:“随时。”
他也端起自己那杯茶,隔着桌子跟她碰了一下杯沿。玻璃杯相碰的声音很小,但林晚听得很清楚。她把茶喝完,站起来说晚上苏瑶请吃饭,得先走了。沈念送她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走进巷子。
林晚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沈念还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夕阳在他身后铺开,把他整个人描出一圈暖色的边。她朝他摆了摆手,转身走进阳光里,脚步比来时轻了很多。
巷子口的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撩起来。她伸手拢了拢,忽然想起自己很久没有这样走过路了——不急不慢,不赶着回家,不赶着躲开空荡荡的房间。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是苏瑶发来的:六点别迟到,我点了鸳鸯锅,你那边辣。
她回了一个笑脸,把手机揣好,继续往前走。街边的梧桐树沙沙响着,叶子绿得正浓。夏天才刚刚开始。
第十四章 重新开始
林晚把离婚证收进抽屉最里面,压在一叠旧照片下面。她没有扔掉那张合影,也没有撕碎,只是把它放在一个暂时不用看见的地方。第二天一早,她拨通了之前在网上看到的那个花店转让电话。
店面在城南一条不算热闹的街上,离悠然麻将馆隔着三条巷子。原来是个卖绿植的小铺子,老板年纪大了想回老家,价格谈得也爽快。林晚用分到的钱付了转让费和半年租金,钥匙拿到手那天,她在空荡荡的店里站了很久。墙角的旧货架上还摆着几盆蔫了的绿萝,叶子耷拉着,看着没什么生气。她蹲下来,把其中一盆端到窗台上,浇了水。
沈念是第三天来的。他提着一个工具箱,进门先环顾了一圈,然后走到那面掉皮的墙前面,伸手拍了拍。
“这面墙得重新刷,不然挂花架不牢。”
林晚正在擦柜台,回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要开花店?”
“陈姨说的。”沈念打开工具箱,拿出一把铲刀,“她昨天来麻将馆,说你盘了个铺子,念叨了一晚上。”
林晚笑了。她可以想象陈姨坐在麻将桌边,手里摸牌嘴里不停的样子。
沈念没有多问,卷起袖子就开始铲墙皮。旧漆一片片落下来,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林晚给他递水,他接过去喝了两口,又继续干活。中午两个人在店门口的小面馆各吃了一碗牛肉面,沈念把碗里的牛肉夹了两块给她,说自己不太爱吃肉。林晚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
那天下午,沈念把墙刷了一遍底漆。林晚去花市进了第一批货,玫瑰、康乃馨、满天星,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绿叶。她按照网上教程笨手笨脚地修剪花枝,剪下来的刺扎破了手指。沈念看见她含手指的动作,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双厚手套递过去。
“戴着弄。”
“不好看。”林晚说。
“手重要还是好看重要。”
林晚接过来戴上了。手套大了两号,松松垮垮的,但确实不扎手了。她低头继续剪花,嘴角弯着,没有让沈念看见。
第四天,沈念把麻将馆的门关了。林晚是中午才发现的,她路过的时候看见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贴了一张纸,写着“店面转让”。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沈念打电话。
“你店怎么关了?”
“在花店这边。”沈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里有搬东西的响动,“你过来再说。”
林晚赶回花店的时候,沈念正把一箱从麻将馆搬来的东西码在角落里。有烧水的电热壶,有干净的玻璃杯,有几本旧书,还有一盆养了好几年的文竹。
“麻将馆不开了?”林晚问。
“不开了。”沈念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本来就我一个人撑着,没什么意思。”
林晚张了张嘴,想说那以后你靠什么生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沈念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报名表,放在柜台上。
“夜校的园艺课,下个月开课。白天我来店里帮忙,晚上去上课。你不要我帮忙的话,我也可以——”
“要。”林晚打断他,声音比预想的急了些,她清了清嗓子,“店里忙不过来。”
沈念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笑意,但没有笑出声。他点了点头,拿起角落里的扫帚开始扫地。
从那天起,两个人形成了一种默契。早上八点,沈念到店,先把前一天晚上放在外面的花架搬进来,然后烧水泡茶。林晚八点半到,带着两个人的早饭,有时候是包子豆浆,有时候是煎饼果子。吃完早饭,一个整理花材,一个打扫卫生。中午轮流去巷口买饭,下午一起给花换水、修剪、重新插瓶。傍晚关店的时候,沈念把垃圾袋拎到巷口的垃圾桶,林晚锁门。然后两个人一起走一段路,在岔路口分开,各自回家。
谁也没有说“我们在谈恋爱”。但苏瑶第一次来花店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足足十秒钟。
那天下午,林晚正弯腰给一束洋桔梗打刺,沈念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条干净的围裙。他站在林晚身后,把围裙从她头顶套下去,手指在她腰后系了个蝴蝶结。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遍。
苏瑶就是这时候推门进来的。她看着沈念收回手,看着林晚耳朵尖泛红,把手里的包往柜台上一放,抱起胳膊。
“你们俩差不多得了。”
林晚直起腰,假装整理围裙带子:“什么差不多。”
“你少来。”苏瑶走到那束洋桔梗前面,伸手拨了拨花瓣,“我结婚三年,我老公都没给我系过围裙。你们这还没在一起呢,天天一起开门一起关店一起吃饭,当我瞎?”
沈念在旁边整理花架,闻言只是笑,把一盆开得正好的栀子花搬到苏瑶面前。
“这盆送你,刚开的。”
苏瑶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林晚一眼,接过花盆,叹了口气:“行吧,算你懂事。”她压低声音凑到林晚耳边,“这人不错,你别磨蹭了。”
林晚推了她一把:“你赶紧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苏瑶抱着栀子花走了,临走前在门口回头喊了一句:“下次我来,要看见你俩牵手,不然这花我退回来!”
门关上,店里安静下来。林晚低头继续处理那束洋桔梗,手指动得有些不稳。沈念没有接话,把苏瑶留下的那盆栀子花挪到窗边阳光好的位置,然后回到柜台后面,打开记账本。
“今天的进货单呢?”他问。
“在抽屉里。”林晚的声音恢复了正常。
沈念翻开进货单,拿笔一条一条核对。林晚站在花架前面,背对着他,把洋桔梗一枝一枝插进玻璃瓶里。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暖意和一点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她的耳朵还红着,但嘴角翘得怎么也压不下去。
那天晚上关店之后,两个人照例一前一后走在巷子里。路灯刚亮,昏黄的光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片一片的。沈念走在前头,步子放得很慢,左手拎着垃圾袋,右手空着。林晚跟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一次在麻将馆注意到他的样子——他站在柜台后面倒茶,安安静静的,跟那些吵吵嚷嚷的牌客不一样。
“沈念。”
他停下来回头。
“明天早上别买豆浆了,我煮粥。”
沈念看着她,点了点头:“好。放红枣吗?”
“放。”
他笑了一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林晚跟在后面,这一次走得近了些,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巷子走到头,垃圾袋扔进垃圾桶,沈念站在岔路口,等她先走。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林晚转身往左走,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沈念还站在原地,路灯在他头顶亮着,他朝她抬了一下手,然后转身往右走了。林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继续往前。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苏瑶发来的消息:“明天我过去帮忙,你俩别嫌我碍事。”
林晚回了一个字:“来。”
她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看天。初夏的夜空不算黑,远处有几颗星子隐隐约约亮着。她把手插进口袋,步子轻快地往家走。那间三居室还是空荡荡的,但明天早上八点,有人会在花店等她。这个念头让她心里很踏实,踏实得连脚步都不自觉地加快了。
第十五章 江边的告白
深秋的傍晚来得早,六点刚过,天边就烧起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沈念把花店门口最后两盆绿萝搬进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站在门边等林晚关灯锁门。
“今天不想回家做饭。”林晚把钥匙揣进口袋,拉了拉外套领口,“去江边走走吧。”
沈念看了她一眼,没多问,点了点头。
江边步道离花店不远,穿过两条巷子就到了。晚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和潮湿的草木气息。步道上散步的人不多,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从旁边掠过,车铃叮叮响两声,又消失在远处的树影里。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倒映在江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两个人并排走着,谁也没先开口。林晚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低头看脚下的石板路,一格一格被路灯照得发白。沈念走在靠江的那一侧,步子比平时慢了许多,像是故意在配合她的速度。
走了大约一刻钟,江面渐渐开阔,对岸的灯火也清晰起来。沈念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她。
“林晚。”
她抬起头。路灯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肩膀边缘镀了一层暖黄色的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但声音很稳。
“我想跟你过日子。”
林晚怔住了。风从江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颊上,她没去拨,就那么看着他。沈念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往前走,就那么站在原地,像是在等一个回答,又像是在给她留足后退的空间。
“我离过婚。”林晚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尾音被风扯得有些散,“你不介意吗?”
沈念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扬了扬,但眼睛里映着灯光,亮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我介意你以前没遇到我。”
林晚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她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前面那块石板,石缝里钻出一小撮枯黄的草,在风里抖着。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抬手去擦,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又擦了一下,肩膀开始微微发颤。
沈念没有上前抱她。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手伸到她面前,停在那里。
“你慢慢来,我等你。”
林晚接过纸巾,攥在手里没舍得用。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不用等了。”
沈念的手还悬在半空,听到这句话,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来。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深秋午后透过玻璃窗照进来的阳光,不刺眼,但暖得人全身都松下来。
林晚又擦了一下眼睛,这次是笑着擦的。
“你这个人,”她声音还有点哑,“怎么连告白都这么不紧不慢的。”
“怕吓着你。”
“我看起来像那么容易被吓到的人?”
沈念想了想,认真地摇了摇头:“不像。但我等了挺久的,不在乎再多等一会儿。”
林晚把用过的纸巾叠好攥在手心,侧过身去看江面。对岸的灯火在水里拉出长长的倒影,一波一波地漾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麻将馆见到沈念的那天——初夏,空调开得很足,他端着一壶菊花茶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安安静静地给每桌添水。那时候她刚和赵铭吵完架,手机里躺着一条转账记录和一句“你自己买点好吃的”,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抬头就看见沈念从旁边经过,朝她点了一下头,什么话都没说。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沈念。”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
她没问完,但沈念听懂了。他往前走了半步,和她并排站在栏杆前面,胳膊肘撑在铁栏杆上,看着江面。
“你第一次来麻将馆那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短袖,头发扎得很高。打牌的时候一直在看手机,输了好几把也没在意。陈姨问你老公怎么不管你,你说他忙。”他顿了顿,“那天你走的时候,在门口绊了一下,我伸手扶你,你没看见是我,说了声谢谢就跑了。”
林晚想起来了。那天她接到赵铭助理的电话,说赵铭临时改行程,原本说好回来的周末又泡汤了。她挂了电话往门口走,高跟鞋崴了一下,有人扶了她一把,她头也没回就冲出去了。
“那时候我就想,”沈念的声音很平,“这个人走路不看路,以后得有人看着点。”
林晚扑哧一声笑出来,眼泪又跟着掉了几颗。她抬手去擦,纸巾已经攥得皱巴巴的,沈念又递了一张过来。
“你出门是不是就带一包纸巾?”
“习惯了。”他说,“以前我妈爱哭,我爸兜里永远揣着纸巾。后来我爸走了,我出门就也揣着。”
林晚接过纸巾,没有再哭。她把两张纸巾叠在一起,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口袋里。
“留着。”她说,“以后用。”
沈念看了她一眼,没问以后是什么时候。两个人就这么并排站着,看江面上最后一抹晚霞被夜色吞没,看对岸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风比刚才大了些,林晚缩了缩脖子,沈念把自己外套脱下来,从后面披在她肩上。
外套带着他的体温,还有淡淡的肥皂味。林晚把外套裹紧,袖子太长,手缩在里面只露出指尖。
“你不冷?”
“我抗冻。”
“那冬天花店开暖气,你别跟我抢遥控器。”
沈念低头笑了一声:“好,不抢。”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步道上散步的人渐渐多了。有牵着狗的老人从他们身边经过,狗尾巴扫过林晚的裤腿,她往沈念那边让了半步,肩膀碰到他的手臂。两个人都没有躲。
“走吧,送你回去。”沈念说,“明天早上还要进一批玫瑰,得早起。”
“嗯。”
两个人转身往回走。这一次林晚走在他旁边,不再是半步远的距离。沈念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偶尔碰到她的手背,碰了两三次之后,她的手翻过来,手指轻轻扣住了他的。
沈念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手心里很暖,她的手指有些凉,他稍稍收紧了些,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巷子口的梧桐树落了一地叶子,踩上去沙沙响。走到岔路口,沈念没有松开手,林晚也没有抽回来。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明天见。”林晚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轻快。
“明天见。”沈念松开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划了一下才完全放开。
林晚转身往左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沈念还站在路灯下面,外套还在她身上,他只穿着一件薄毛衣,双手插在裤兜里,朝她抬了抬下巴。她朝他挥了一下手,转身继续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回到家,林晚打开灯,空荡荡的客厅还是老样子。她把沈念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然后掏出手机,给苏瑶发了一条消息。
“你说得对,我确实磨蹭了。”
苏瑶秒回:“怎么了怎么了?表白了?”
林晚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走进厨房烧水。水壶咕嘟咕嘟响起来的时候,她靠在料理台边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手心里还留着沈念掌心的温度,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烙了一下,不疼,但一直暖到心里去。
窗外有风,吹得梧桐叶沙沙响。她端起水杯走到阳台,看见远处江边的路灯连成一条线,像一串暖黄色的珠子,安安静静地亮着。她忽然想起沈念说的那句话——“我介意你以前没遇到我”,鼻子又有些酸,但这次她没有哭。她捧着杯子喝了一口水,热气扑在脸上,把深秋的凉意挡在外面。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沈念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到家了吗。”
林晚回:“到了。外套明天还你。”
“不急,你穿着。”
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明天早上想吃什么馅的包子。”
“白菜猪肉的。”
“好。”
她放下手机,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远处江边的灯火。夜色很深,风很凉,但手心里还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她把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那两张叠好的纸巾,嘴角弯了弯。
明天早上八点,花店门口见。
第十六章 花店的新招牌
花店的新招牌是沈念去订的,林晚事先不知道。那天早上她照例七点半到店里,远远就看见门口立着个梯子,沈念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正踮着脚往门楣上挂东西。晨光打在他后背上,工装皱褶里还沾着昨天搬花盆留下的泥点子。
“你在干什么?”
沈念没回头,拿螺丝刀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才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看,合不合适。”
林晚抬头。招牌是原木色的底,上面四个字——“晚念花坊”。字体是她喜欢的那种手写体,笔画收尾处微微翘起来,像花瓣卷起的边。晚念。她的晚,他的念。
“你什么时候订的?”
“上周。找城南那个做木雕的老周做的,他手艺好,就是慢,催了三回才给我。”
林晚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招牌底下还挂了一串小铜铃,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响,声音很轻,像谁在远处笑。沈念站在她旁边,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好像有点紧张。
“不喜欢可以换。”
“你钱都花了,换什么换。”林晚声音有点闷,“就是觉得……挺好看的。”
“那就挂着。”沈念松了口气,转身去搬门口的绿萝,“今天苏瑶和陈姨说要来,你准备点花。”
林晚应了一声,走进店里。操作台上摆着昨天刚到的康乃馨,粉的白的挤在一个桶里,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她挽起袖子开始修剪枝叶,剪刀咔嚓咔嚓响,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慢慢平下来。
苏瑶来得最早,十点刚过就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眼睛第一时间就看到了新招牌。“晚念花坊?”她拖长了声音,扭头看林晚,“可以啊你,什么时候的事?”
“招牌是沈念弄的,我也是今早才知道。”
苏瑶把水果往桌上一搁,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你俩到底算怎么回事?上回江边之后就没动静了?”
“就……那样。”林晚剪掉一根多余的枝杈,“慢慢来。”
“还慢慢来?”苏瑶瞪她,“你都慢了大半年了,从夏天慢到秋天,现在都快入冬了。”
林晚没接话,把一支粉色康乃馨插进花泥里。苏瑶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反正我看沈念比那个赵铭强多了——”她说到一半自己刹住车,拿手拍了一下嘴,“不提他。”
“没事。”林晚说,“已经过去了。”
苏瑶还想说什么,门口铜铃响了,陈姨的声音先传进来:“哎哟,这招牌做得真俊!”老太太穿一件枣红毛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进门就拉着林晚的手左看右看,“小晚啊,气色比夏天好多了,脸上有光了。”
“陈姨您坐。”林晚搬了把椅子过来,“我给您包束花。”
“包什么花呀,我就是来看看。”陈姨坐下,眼睛却往店里四处打量,“小沈呢?”
“去花卉市场了,说中午回来。”
陈姨点点头,压低声音凑近林晚:“我早就说小沈是个好的。你记得夏天那会儿,你打牌打到一半肚子疼成那样,他二话不说背着你就往医院跑。那天晚上我回去跟我老伴说,这小伙子靠得住。”
林晚手上包花的动作顿了顿。那天的事她记得清楚,沈念背着她下楼梯的时候,她趴在他背上,听见他喘气的声音又急又重,但步子一步没乱。到了医院他跑前跑后挂号缴费,她进手术室之前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走廊里,两只手攥着,脸色比她还白。
“陈姨,您喝杯水。”林晚把包好的康乃馨递过去,“粉色给您,白色配了点满天星,放家里好看。”
陈姨接过花,笑得眼睛眯起来:“你这孩子,手巧,心也善。小沈有福气。”
“您别乱说。”林晚脸上有点热。
“我乱说什么了?”陈姨理直气壮,“我五十多岁的人了,看人准得很。”
苏瑶在旁边憋着笑,拿手机对着新招牌拍了张照,说要发朋友圈。林晚没拦她,转身去给门口的绿植浇水。水管里的水细细地洒在叶子上,她听见身后陈姨和苏瑶在小声说话,偶尔蹦出“小沈”“靠谱”几个字,假装没听见。
中午十一点半,沈念回来了。他骑一辆旧三轮车,车斗里码着几捆玫瑰和洋桔梗,用湿布盖着。停好车他先进店洗手,然后从车斗里拎出两份盒饭,放在花店后面那张小桌上。
“陈姨、苏瑶,一起吃点?”他问。
“不了不了,”陈姨站起来,“我回去给老伴做饭。小晚,花我拿走了啊。”
苏瑶也站起来,朝林晚挤了挤眼:“我也走了,不当电灯泡。”
两个人前后脚出了门,铜铃又响了一串。店里安静下来,只剩水桶里花枝吸水的声音。沈念把盒饭打开,一份白菜猪肉饺子,一份红烧肉盖饭,筷子掰开递给她。
“你吃饺子,我吃盖饭。”他说。
林晚接过筷子,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桌子小,膝盖差点碰到一起。沈念吃饭快,扒了两口饭,忽然抬头说:“刚才路上碰到赵铭了。”
林晚夹饺子的手停了一下。
“在路口那个红绿灯那儿,他开车,我骑三轮。他认出了我,摇下车窗点了下头。”沈念说得很平,“我没理他。”
林晚把饺子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他前两天给我发消息了。”
沈念抬眼看她,没问。
“说他要再婚了,下个月办。”林晚用筷子拨了拨饭盒里的饺子,“问我去不去。”
“你什么感觉?”
林晚想了想,摇头。“没感觉。真的。”她又夹了一个饺子,“就是觉得那三年像别人的故事。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沈念没说话,伸筷子从自己碗里夹了块红烧肉,放到她饺子盒的盖子上。肉炖得软烂,酱汁慢慢渗进米饭里。
“那就别想了。”他说。
林晚看着那块肉,忽然笑了一声。“你每次就知道给我夹菜。”
“不然呢。”
“不然你倒是说点别的。”
沈念放下筷子,认真看她:“林晚,这个招牌我挂上去,就没打算再摘下来。”
林晚愣了一下。铜铃被风吹得响了一声,清脆的,像谁轻轻敲了一下杯子。她低下头,把沈念夹给她的那块肉吃了,又把自己碗里一个饺子夹到他碗里。
“吃饭。”她说。
沈念笑了一下,低头继续扒饭。两个人坐在花店后面的小桌旁,头顶是一盏暖黄色的灯泡,周围堆着还没拆封的花盆和成捆的包装纸,玫瑰的香气混着红烧肉的酱味,有点奇怪,但林晚觉得很踏实。
吃完饭沈念去洗碗,林晚站在店门口看新招牌。晚念花坊四个字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温润的木色,铜铃安安静静地垂在下面。她伸手碰了一下铃铛,叮的一声,声音很小,但传得很远。
苏瑶朋友圈已经发了,配图是新招牌和门口那排开得正好的粉色康乃馨,配文是:“我闺蜜的花店,今天换招牌啦。”
底下第一条评论是陈姨,发了一串鼓掌的表情。
林晚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回店里。沈念正把洗好的碗放进柜子,水珠顺着他手指往下滴。她走过去拿抹布擦了擦台面,擦到他手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沈念。”
“嗯?”
“招牌挺好的。”她说,“别摘了。”
沈念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蹭干,转头看她。午后的光从门口斜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他笑了一下,眼角的细纹很浅。
“不摘。”
铜铃又响了一声。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桂花香,混着店里玫瑰的甜味。林晚把抹布挂好,走到操作台前开始整理下午要用的花材。沈念去门口把三轮车上的洋桔梗搬进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肩膀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膀。
谁也没有躲。
第十七章 冬天来了,春天不远
入冬的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
林晚是半夜被冻醒的。花店后面的小隔间里暖气片烧得不太均匀,她裹紧被子翻了个身,听见窗外有簌簌的声响。起初以为是风,仔细听了才分辨出来,是雪粒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多。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锁屏界面干干净净,只有时间和日期。她把手机翻扣在枕边,又睡了过去。
早上推开门,巷子里已经白了一层。雪不算厚,但足够把石板路的缝隙填满。林晚站在门口哈了口气,白雾散开,她看见沈念的三轮车停在斜对面,车斗上积了薄薄一层雪,像撒了层面粉。她回身拿了块干抹布,走过去把车斗擦干净了。擦到一半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沈念正从巷口走过来,手里拎着两袋豆浆,鼻尖冻得发红。
“你擦它干什么。”他把豆浆递给她一袋。
“顺手。”
“进去吧,外面冷。”
两个人进了店,沈念把豆浆放在小桌上,转身去捅暖气炉子。花店里冬天不卖鲜切花了,改卖一些耐寒的绿植和干花束,生意冷清了不少,但林晚觉得正好。不用每天凌晨去进货,不用赶着处理蔫掉的花瓣,有大把的时间坐在店里发呆,看雪,或者看沈念修暖气。
炉子捅了半天,火苗终于稳住了,橙红色的光从炉盖的缝隙里透出来。沈念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今天别开门了。”他说。
“那干什么?”
“烤红薯。”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就笑了。沈念从储藏间翻出两个红薯,是上周陈姨拿来的,说是老家地里最后一批,甜得很。他把红薯洗干净,用锡纸包了,塞进炉子下面的灰膛里。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
“你以前经常烤?”林晚问。
“小时候我妈冬天老烤。后来她走了,我就自己烤。”沈念蹲在炉子旁边,用火钳拨了拨红薯的位置,“好多年没弄了。”
林晚坐在小桌边上,捧着他买来的豆浆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店门关着,铜铃安静地垂着,外面的雪越下越密,巷子里偶尔有行人经过,脚步声闷闷的,踩在雪上像踩在棉花里。
“今天几号了?”沈念问。
“十一月十七。”
“去年这时候,我还在开麻将馆。”
林晚想了想,确实。去年十一月她还在牌桌上混日子,每天下午准时出现在悠然麻将馆,坐在靠窗那桌,摸牌出牌,一坐就是一下午。那时候沈念坐在柜台后面算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两个人连话都不怎么说。
“你那时候怎么想起开麻将馆的?”她问。
“我爸妈留下的房子,空着也是空着。陈姨说不如摆几张桌子,街坊邻居有个地方坐坐。”沈念把火钳放下,也坐到桌边来,“开了三年,其实没赚什么钱。就是有个事情做。”
“那现在呢?”
“现在不也有事情做。”他朝店里努了努嘴,“花店比麻将馆忙多了。”
林晚笑了一声。这是实话。自从盘下这间花店,她每天早上六点多就得起来去花卉市场,沈念比她起得还早,先去夜校的园艺班上课,下课了直接来店里帮忙。两个人从早忙到晚,有时候连午饭都顾不上吃,但晚上关店之后坐在一起吃盒饭,反倒觉得比从前任何时候都充实。
红薯的香味慢慢从炉子里渗出来,焦甜的,混着暖气片的铁锈味和店里干花的草木气息。林晚掏出手机,想把什么记下来。她翻开相册,最近的照片几乎全是花店相关的:刚到的玫瑰、包好的花束、门口那块新招牌。她往前翻了几页,翻到一张沈念系着围裙在操作台前剪枝的照片,围裙是碎花的,她买的,沈念第一次穿的时候嘀咕了半天说太花哨,后来也没再脱下来。
再往前是一张他蹲在地上搬花盆的,后脖颈晒得有点黑,T恤领口歪着。还有一张是他坐在店门口的小板凳上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攥着半截没绑完的丝带。林晚手指停在屏幕上,盯着那张打瞌睡的照片看了好一会儿。那天是下午两三点,阳光正好,沈念大概是累狠了,靠着门框就睡着了。她当时偷拍的,拍完没舍得删。
她又往下翻,翻到最近的一张,是昨天拍的。沈念在门口扫雪,扫把挥得很用力,雪沫子溅起来,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他浑然不觉,还在认真地一下一下扫。林晚隔着玻璃拍的,画面有点糊,但能看清他侧脸的轮廓。
她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屏保。
“看什么呢?”沈念的声音从旁边凑过来。他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皱起,“这张不好看,换一张。”
“我觉得好看。”
“头发上全是雪,脸都看不清。”
“看得清。”
沈念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但最终没再说话。炉子里红薯的甜味越来越浓了,他起身去把红薯掏出来,锡纸剥开,热气腾地冒起来。红薯烤得正好,皮皱皱的,掰开之后里面是金黄色的瓤,糖分渗出来,在断面亮晶晶的。
他把红薯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林晚。
“小心烫。”
林晚接过来,吹了吹,咬了一小口。烫得她嘶了一声,但甜味也跟着涌上来,绵密绵密的,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红薯,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也是这么冷的天,她一个人在家点外卖,等了四十分钟送来的麻辣烫已经温了,她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吃完,碗筷都懒得收,第二天早上还在茶几上摆着。
那时候赵铭在哪,她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在某个城市的酒店里,或者某个酒局的饭桌上。反正不在家。
“想什么呢?”沈念问。
“想去年冬天。”她没隐瞒,“一个人在家吃外卖,冷冰冰的。”
沈念嚼着红薯,没有急着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今年不一样了。”
“嗯。”
“明年也不一样。”
“你倒是会接话。”
沈念笑了一下,红薯的糖分黏在手指上,他拿纸巾擦了擦。窗外的雪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些,巷子里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没人踩过的地方白得发亮。炉子里的火苗稳稳地烧着,橙红色的光映在沈念脸上,把他眼角的细纹照得很柔和。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保上的沈念正挥着扫把扫雪,动作笨拙又认真。她锁了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
“沈念。”
“嗯?”
“你说这店名起得好不好?”
“晚念花坊。”他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味,“挺好的。”
“怎么个好法?”
沈念吃完最后一口红薯,把皮扔进炉子里。火苗舔了一下红薯皮,蹿高了一截,又慢慢落回去。他拍了拍手,看着她说:“有你的名字,也有我的名字。合在一起,像句话。”
林晚没接话。店里的暖气烘得人犯困,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雪把巷子对面的屋顶盖住了,把电线杆和晾衣绳都变成了白色。远处有人撑着伞走过,伞面上积了一层雪,像顶着一个白蘑菇。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苏瑶发来的消息,问花店下雪天开不开门,想过来坐坐。林晚回了句“今天休息,改天吧”。又看到陈姨在朋友圈发了张雪景,配文是“今冬第一场雪,想起很多事”。底下苏瑶评论说“陈姨你又在感慨”。林晚把手机递给沈念看,他扫了一眼,笑了笑。
“陈姨昨天给我打电话了。”沈念说。
“说什么?”
“问我什么时候把事办了。”
林晚呛了一下,红薯的甜味卡在嗓子眼。“你怎么说的?”
“我说等春天。春天花多,好办事。”
“谁答应你了。”
沈念歪头看她,眼里带着笑。“那你答应不答应?”
林晚把手里最后一点红薯吃完,擦了擦嘴。炉子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一块炭裂开了,火星往上蹿了蹿。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灰白色的光,照在巷子里的雪地上,亮晶晶的。
“春天再说。”她说。
沈念没追问,站起来去给炉子添炭。林晚看着他的背影——围裙带子系得歪歪扭扭的,后脑勺有一撮头发翘着,大概是早上没梳好。她忽然想笑,又忍住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屏保上的沈念在雪地里挥扫把的样子。她看了一眼,觉得这张照片拍得真好。
外面雪停了,炉火正旺。红薯的余香还在空气里飘着,混着干花和绿植的气息,整个花店暖融融的。林晚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嘴角是弯的。
她起身走到操作台前,拿起昨天没绑完的那束干花,找了根丝带慢慢缠。沈念添完炭回来,站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丝带尾巴拉直了。
“这样好看。”他说。
林晚没抬头,手指翻动,把丝带系成一个蝴蝶结。干花是满天星和尤加利叶混的,灰扑扑的,但绑好了往玻璃瓶里一插,竟然挺好看。她把瓶子放在窗台上,雪光从外面透进来,照在干花上,毛茸茸的。
“沈念。”
“嗯。”
“春天办的话,得提前订花。”
沈念顿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手上还带着炭灰的味道,林晚嫌弃地偏了偏头,但没躲开。
“行。”他说,“听你的。”
铜铃被风吹得轻轻响了一声。冬日的天光短,下午三点多就暗了,但花店里的灯一直亮着,暖黄色的,透过玻璃门照到巷子里的雪地上,融出一小片潮湿的印记。晚上沈念去夜校上课,林晚一个人在店里整理账本。她翻开新的一页,在日期旁边写了两个字:初雪。
写完又觉得没必要,撕下来扔进炉子里。纸片卷着边烧起来,变成一小团灰,飘进烟道里不见了。她合上账本,把明天要用的花材清单列好,然后关了灯,只留柜台上一盏小夜灯。
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碎碎的,落在窗户上几乎没有声音。林晚裹着毯子坐在小桌旁边,手机屏幕亮着,屏保上那张扫雪的照片在暗处格外清晰。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一个没烤完的红薯,埋进炉子下面的热灰里。
明天早上沈念来的时候,正好能吃。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