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手里还拎着学校门口买的一袋橘子,想着女儿昨天说嗓子有点干。走到门口,钥匙插进去,转不动。
我拔出来看了一眼,钥匙还是那把钥匙。再插进去,还是转不动。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我跺了一下脚,灯又亮起来。门口放着两个黑色垃圾袋,扎得紧紧的,靠在我家门边。我蹲下去,解开一个。
我的毛衣,我的内衣,几本书,一个充电器。另一个袋子里是鞋,两双,鞋底还沾着粉笔灰。
我站起来,按门铃。
没有人应。
我又按了一下,听见里面电视响着。是新闻联播结束后的天气预报。
我拍门,喊了一声,七公。
电视声音小了一点。然后彻底静了。过了一小会儿,门没有开,门底下缝里透出来的光也灭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把转不动的钥匙。橘子放在脚边,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啦响。
我掏出手机,给他打电话。响了三声,被挂断。再打,关机。
那一刻我其实已经明白了。不是锁坏了,不是他睡着了。是他不让我进去了。
我拎起两个袋子往楼下走。橘子没拿。走到二楼,我又折回去,把橘子放在门口。想了想,又把袋子放下,从里面翻出那件厚一点的外套穿上。十一月的风从楼道窗户灌进来,吹得我后脖颈发凉。
我没地方去。坐在小区花坛边上,给阿珍打了个电话。她接起来就说,你来吧,别在风里坐着。
到她家的时候,她给我倒了一杯热水。我没喝,先问她,你怎么知道我在风里坐着。
她说,你们那栋楼后面卖菜的陈姐给她发了消息,说看见你拎着袋子在楼下转。
我笑了一下,笑得很难听。
阿珍没问我怎么回事。她只是把客房收拾出来,给我拿了床被子。我坐在床沿上,手还是凉的。过了很久,我才说了一句,他把锁换了。
阿珍说,我知道。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你老公昨天给我打过电话。问我知不知道你在外面的事。
我抬头看她。
阿珍没看我的眼睛,低头把被角掖了掖,说,我没说别的,就说你最近学校忙。
我忽然觉得嗓子发干,抓起那杯水喝了一大口。水已经温了。
事情要从一个月前说起。
那个学生,我带了三年。从高一开始,就是我的课代表。人聪明,话不多,作业交得最齐。高二以后,他经常课后留下来问题目。有时候问完题目,会站在讲台边上多待一会儿,也不说话。我没当回事。学生嘛,对老师有点依赖,很正常。
半年前,他开始在微信上给我发消息。一开始是问作业,问考试范围。后来发得多了,问我吃饭没有,问我累不累,问我周末去不去书店。我知道这样不好。可我没有制止。我说服自己,他只是个孩子,心思细,等这阵子过去了,自然就淡了。
一个月前,他发来一段话。说他喜欢我。说他知道这样不对,可他控制不住。说他没别的意思,就想让我知道。
我回了四个字,别乱想。
这四个字,我到现在都记得。我本来可以打更多字的。可以告诉他,我是老师,他是学生,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可以截屏,可以上报,可以把他叫到办公室,当着他面把这件事说清楚。
我都没有。
我只回了“别乱想”。然后删掉了那段对话。我以为删了就没事了。
两周前,七公翻我手机。
那天是周六,我在厨房洗碗。手机放在客厅茶几上充电。七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拿起了我的手机,也不知道他怎么就翻到了那里。
我删掉的聊天记录,他恢复了。
他把我手机摔在茶几上的时候,我正擦灶台。玻璃茶几“砰”的一声,我吓了一跳,从厨房跑出来。他站在客厅中间,脸涨得通红,眼睛瞪着我,手机屏幕还亮着。
他说,你自己看。
我拿起来看。那段话,那个学生发来的,还有我回的四个字。删掉的记录,又回来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还没出声,他先开口了。
他说,你这是在糟蹋婚姻。
我到现在都记得他说这句话的声音。不大,也不吼。就是很沉,像从喉咙里压出来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厅沙发上。第二天早上,他出门上班,没跟我说话。我照常去学校。晚上回来,门锁就换了。
我坐在阿珍家的客房里,把这段事讲了一遍。讲得很干,像在说别人的事。阿珍一直没打断我。等我说完,她问,那个学生呢。
我说,不知道。我没再回他消息。
阿珍说,学校知道吗。
我摇头。
阿珍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说话。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从窗帘缝里扫过去,在天花板上亮了一下,又暗了。
阿珍说,先住下。别想那么多。
我点点头。可我知道,我不可能不想。
我闭上眼睛,眼前就是七公那张脸。不是发火的样子,是他后来说那句话的样子。他说我糟蹋婚姻。我当时想反驳,想说我没有。可话到嘴边,我又咽回去了。
我有没有,我自己清楚。
那个学生说喜欢我的时候,我没有害怕,也没有生气。我甚至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喜欢,不是心动,是被人需要的感觉。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站在讲台上十几年,突然有个人对你说,你很重要。哪怕那个人只有十七八岁,哪怕你知道这是错的。
我没有拒绝。没有把那条路堵死。
这就是糟蹋。
七公没有说错。
可是,他连门都没让我进。他把我的东西装进垃圾袋里,像扔垃圾一样扔在门口。他连一个让我当面把话说清楚的机会都不给。
我承认我错了。可我也想知道,这十四年的婚姻,在他眼里,是不是就只值两个黑色垃圾袋。
阿珍家客厅的挂钟响了。十一点。
我站起来,说,我明天去学校。
阿珍说,周末。
我愣了一下。对,明天是周六。
我重新坐回床上,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粉笔灰,指甲缝里白白的。我忽然想起,昨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我站在讲台上写板书,下面有学生小声说,老师最近脸色不好。
我当时还笑着说,天冷了,冻的。
现在想起来,可能他们早就看出来了。
我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阿珍家的床很软,可我怎么都睡不着。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黑着。我拿起来,点开微信。
七公的头像还在置顶。我点进去,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门口那两个黑色垃圾袋,还在我脑子里晃。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天快亮的时候才眯了一会儿,梦见自己站在教室门口,钥匙插进去转不动,里面学生在笑,我一急,醒了。
阿珍起得早,在厨房煎鸡蛋。我听见油“滋啦”一声,又听见她把盘子放在餐桌上的声音。我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上一道细细的裂纹。以前家里客厅的天花板也有一道,七公说等有空了补,说了三年,也没补。
阿珍敲门,说,起来吃点东西。
我应了一声,坐起来。头沉得很,像灌了铅。
餐桌上摆着两碗小米粥,一碟咸菜,两个煎蛋。阿珍把筷子递过来,说,今天别去学校了,在家歇一天。
我接过筷子,没说话。歇一天,然后呢。歇一天,门锁就能开了?歇一天,那些事就能当没发生过?
阿珍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说,先把东西拿回来。你总不能一直穿我这一身。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睡衣。是阿珍的,宽宽大大,袖口长出来一截。我出来的时候,身上只有一件外套,一个包,包里装着手机、钥匙、钱包,还有半盒润喉糖。家里的衣服、鞋子、备课笔记、常用的药,都没拿。
我说,他换了锁。
阿珍说,换了锁也得拿。我陪你去。他要是不开门,我们就叫物业。再不行,就报警。这是你们夫妻共同财产,他凭什么把你东西扔出来。
我咬了一口煎蛋,蛋黄没熟,流在盘子里,黄黄的一片。我没胃口,可还是逼着自己咽下去。
我知道阿珍是为我好。可我不想去。我怕开门看见七公的脸。我怕他又说出什么话来。我更怕,开门的时候,他身边站着别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怎么会这么想。
七公不是那样的人。我们结婚十四年,他虽然话少,可从来没在外面乱来。以前我还笑他,说他除了上班就是回家,像个老古董。
可现在,我连这点底气都没有了。
是我先错的。我有什么资格怀疑他。
吃完饭,阿珍收拾碗筷。我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七公的头像还是安安静静躺在置顶。我点开,对话框停在两周前。最后一条是他发的,说晚上不回来吃饭,单位聚餐。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正常说话。
我往上翻,翻到更早。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接孩子吗”“买袋盐”“妈生日别忘了”。一条一条,像流水账。以前觉得平淡,现在看着,眼睛发酸。
阿珍擦完桌子,在我旁边坐下,说,想好了吗,去不去。
我把手机按黑,说,去。
我们是上午十点多到的小区。阳光很好,照在楼下的健身器材上,亮闪闪的。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看见我,都抬头看了一眼。
我低着头,快步走过去。
阿珍跟在我旁边,没说话。
到了家门口,我站在门外,手抬起来,又放下。
阿珍说,敲门。
我深吸一口气,敲了三下。
里面没动静。
我又敲了三下,重了点。
还是没动静。
阿珍说,可能不在家。你给他打个电话。
我拿出手机,找到七公的号码,拨过去。
“嘟——嘟——”
响了三声,挂了。
再打,又挂。
第三次,直接关机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门口,手脚冰凉。
阿珍说,走,找物业去。就说你钥匙丢了,让他们帮忙开门。
我摇头。
我说,算了。
阿珍说,什么叫算了?你衣服都不拿了?冬天的厚衣服都在衣柜里,你打算冻着?
我说,他不想让我进去。我硬闯进去,又有什么意思。
阿珍看着我,气得说不出话。过了好半天,她才说,你就是太要面子了。都什么时候了,还讲这些。
我没反驳。
我不是要面子。我是怕。怕开门进去,看见里面的东西都变了样。怕我的牙刷被扔了,我的杯子被收了,我的位置,被别人占了。
我更怕,看见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脏东西。
那天我们终究没进去。阿珍陪我在楼下超市买了两套内衣,一件厚外套,还有洗漱用品。花了八百多块。我付钱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以前这些东西,都是七公陪我买。他不爱逛,就站在店门口等,手里拎着我的包。我出来的时候,他会接过袋子,说,买完了?走,回家。
现在,“家”这个字,我想都不敢想。
回到阿珍家,已经是下午了。我把新买的衣服挂在客房的衣柜里。衣柜不大,挂了两件就满了。我站在衣柜前,看了很久。
以前家里的衣柜,很大。左边是我的,右边是七公的。中间一格,放女儿的衣服。女儿上初中以后,衣服越来越多,占了我们半格。七公没说什么,自己把衣服往边上挪了挪。
那时候多好啊。
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周一早上,我很早就醒了。
阿珍给我煮了饺子,说,第一天上班,别迟到。
我点点头,吃了几个饺子,就出门了。
学校离阿珍家不远,走路二十分钟。以前我都是骑自行车,七公说骑车锻炼身体。现在车还在楼下地下室里,我没敢去拿。
走到学校门口,我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门卫张师傅看见我,笑着打招呼,说,李老师,早啊。
我也笑了笑,说,张师傅早。
笑得很僵。我自己都能感觉到。
进了校门,沿着操场往教学楼走。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口号声震天响。我低着头,走得很快。我怕遇见同事,怕他们问我怎么了,怕他们看我的眼神。
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走到楼梯口,正好碰见教数学的王老师。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说,哎呀,李老师,你可来了。这几天没见你,我们都担心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说,担心什么?我没事啊。
王老师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你还不知道啊?家长群里都传开了。说你跟你们班一个学生……
她没说下去,可意思很明显。
我站在楼梯上,脚像钉在了地上。
什么时候的事?
我怎么不知道?
王老师见我脸色不对,赶紧说,哎呀,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你别往心里去。现在的家长,就爱捕风捉影。
我没说话。
王老师拍了拍我的胳膊,说,对了,刚才教务处刘主任找你,让你来了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嗯”了一声,转身往教务处走。
走廊很长,两边的教室都在读书。朗朗的读书声,以前听着觉得踏实,现在听着,像针一样扎在耳朵里。
走到教务处门口,我抬手敲门。
“进来。”
刘主任的声音。
我推开门,走进去。刘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见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坐。
我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攥得紧紧的。
刘主任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说,小李啊,你也是老教师了。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说。可现在事情闹成这样,我不得不说。
我低着头,没说话。
刘主任说,家长群里的消息,你应该也听说了。虽然没有实锤,可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好几个家长都给我打电话,问是不是真的。还有的说,要是真的,就要联名上书,让你停课。
我抬起头,说,刘主任,我没有。我跟那个学生,什么都没有。
刘主任看着我,说,我知道你平时工作认真,带的班成绩也不错。可这种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说你没做,可别人不信啊。现在家长情绪都很激动,我们也得给他们一个交代。
我说,那学校打算怎么办?
刘主任叹了口气,说,校领导开会研究了一下。决定先把你从班主任的位置上换下来,暂时只带两个班的课。等风头过了再说。
我猛地站起来,说,为什么?我又没做错什么!
刘主任说,你冷静点。这不是处分,是保护你。你想啊,你现在当班主任,天天跟学生、跟家长打交道,难免有人说闲话。先退下来,避避风头,对大家都好。
保护我?
我看着刘主任的脸,突然觉得很可笑。
什么保护。就是怕我影响学校声誉,怕家长闹事,怕担责任。
我在这个学校干了十五年。从毕业到现在,最好的青春都耗在这里了。带过七届毕业班,拿过多少次优秀教师,多少次优秀班主任。现在就因为几句闲话,说换就换了。
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
我张了张嘴,想争辩。想告诉他,是学生单方面表白,我已经拒绝了。想告诉他,我跟那个学生,连手都没碰过。
可话到嘴边,我又咽回去了。
我删掉了聊天记录。我没有第一时间上报。我回了“别乱想”,而不是“不行”。
我说不清。
就算我说了,有人信吗?
刘主任见我不说话,语气缓和了一点,说,小李啊,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可咱们做老师的,身正不怕影子斜。你先好好上课,别的事,以后再说。工资待遇不变,就是不当班主任了,也轻松点。
轻松?
我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不当班主任,每个月少了八百块班主任津贴。以前觉得八百块不多,现在,每一分钱都得掰着花。
我从教务处出来,靠在走廊的墙上,缓了好半天。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块亮一块暗。我站在阴影里,觉得浑身发冷。
上课铃响了。
我拍了拍脸,拿起教案,往教室走。
是我带的另一个班,高二(3)班。不是那个学生的班。
推开门,教室里安静了一下。几十双眼睛“唰”地一下看向我。
我走上讲台,把教案放在桌子上,说,上课。
班长喊“起立”。学生们站起来,参差不齐地说“老师好”。
我看着下面的学生。有的低着头,有的偷偷抬眼看我,还有的在下面小声嘀咕。
我知道,他们肯定也听说了。
我深吸一口气,翻开书,说,今天我们讲新课。
那节课讲了什么,我自己都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我站在讲台上,手心全是汗,粉笔断了三次。
下课铃一响,我几乎是逃着出了教室。
回到办公室,我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气。
对面的张老师抬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低下头,改作业去了。
整个办公室,静得可怕。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下课回来,大家都会聊几句。聊学生,聊家长,聊中午吃什么。现在,都不说话了。
像我是个瘟神。
中午,我没去食堂。我怕碰见那个学生,怕碰见别的班的老师,怕听见别人在背后议论我。
我躲在办公室里,啃了一个早上从阿珍家带的面包。
面包很硬,干得咽不下去。我就着保温杯里的热水,一口一口往下咽。
正吃着,手机响了。
是女儿打来的。
我心里一紧,接起来,说,妞妞。
女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半天,才说,妈,你什么时候回家?
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我说,妞妞,妈妈最近……有点忙。可能要在外面住一段时间。
女儿说,你跟爸爸吵架了?
我说,没有。就是……工作上的事。
女儿说,你骗人。我都听见了。爸爸说你不想回家了。说你不要我们了。
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七公怎么能这么跟孩子说。
我说,妞妞,不是的。妈妈没有不要你。妈妈只是……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女儿说,需要多久?
我答不上来。
多久?我也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也许……再也回不去了。
女儿见我不说话,声音有点哽咽,说,妈,你是不是真的不想要我了?
我再也忍不住,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我说,妞妞,你别听别人瞎说。妈妈永远都要你。等妈妈忙完这阵子,就去看你,好不好?
女儿没说话,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傻子。
哭了多久,我不知道。直到有人敲门,我才赶紧擦干眼泪,站起来。
是阿珍。
她提着一个保温桶,站在门口,说,我就知道你没好好吃饭。给你带了点汤。
我别过脸,说,你怎么来了。
阿珍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桌子上,说,我给你打电话,你一直不接。我怕你出事,就过来看看。
她看见我眼睛红红的,没问。只是打开保温桶,盛了一碗汤,递过来,说,趁热喝。排骨玉米汤,我炖了一上午。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汤很鲜,暖到胃里。
阿珍坐在我对面,说,学校的事,我听说了。
我抬头看她。
阿珍说,我刚才在楼下,听见几个家长在说。说什么“为人师表”“不要脸”。我当时就想上去跟她们理论。后来想想,算了,越描越黑。
我低下头,没说话。
阿珍说,你别往心里去。那些家长,就爱嚼舌根。等过几天,有了别的新鲜事,她们就忘了。
我苦笑了一下。
忘了?
有些事,一旦发生了,就永远忘不了。就算别人忘了,我自己也忘不了。七公也忘不了。
那天下午,我没课。我坐在办公室里,改作业。
改着改着,就改到了那个学生的本子。
他的字很好看,工工整整的。以前我还夸过他,说他字写得好,以后可以练练书法。
现在看着那熟悉的字迹,我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我把他的本子抽出来,放在一边。
改不下去。
快下班的时候,我收到一条微信。
是那个学生发来的。
他说,老师,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我去跟校长解释,跟我爸妈解释。你别害怕。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解释?
怎么解释?说都是他的错,是他一厢情愿?说我什么都没做,是他非要喜欢我?
没用的。
没有人会信。
一个老师,跟自己的学生扯上这种事,不管谁对谁错,老师永远是错的那个。
我删掉了那条消息。
然后,把他的微信拉黑了。
做完这一切,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下班铃响了。办公室里的老师陆续走了。张老师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最后还是走了。
我坐着没动。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回阿珍家?面对阿珍欲言又止的眼神?
还是回那个已经换了锁的家?
哪里都不是我的家。
我坐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了,才拿起包,慢慢往外走。
校园里很安静。路灯都亮了,昏黄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校门口,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
还有几间教室亮着灯。应该是高三的学生在上晚自习。
十五年前,我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那时候我刚毕业,二十三岁,扎着马尾辫,对未来充满了憧憬。
我想当一个好老师。想教出很多优秀的学生。想一辈子都站在讲台上。
现在呢?
十五年过去了。我站在同一个地方,却像一无所有。
婚姻没了。工作快保不住了。连女儿,都快要不认我了。
都是我自己作的。
怨不得别人。
我转过身,慢慢往前走。
风很大,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我把外套领子竖起来,还是冷。
冷到骨头里。
走到阿珍家楼下,我抬头看了看。她家的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里透出来。
以前这个时候,我家的灯也亮着。七公在厨房做饭,女儿在写作业。我推开门,就能闻到饭菜的香味。
现在,那盏灯,再也不会为我亮了。
我站在楼下,站了很久。
直到阿珍给我打电话,说,你在哪呢?怎么还不回来?饭都凉了。
我说,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擦了擦脸,上楼。
推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阿珍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说,回来了?快洗手吃饭。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鱼。
我换了鞋,走到餐桌边。桌上摆着三个菜,一碗汤。都是我爱吃的。
我坐下,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鱼。很嫩,很鲜。
阿珍坐在我对面,给我夹菜,说,多吃点。你看你这几天,都瘦成什么样了。
我低着头,拼命往嘴里扒饭。
眼泪掉进碗里,混着米饭,一起咽下去。
咸的。
吃完饭,阿珍去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在演一个家庭剧。夫妻俩吵架,妻子摔门而去,丈夫追出去,把她抱在怀里,说,对不起,我错了。
我看着看着,又哭了。
七公从来不会这样。
他那个人,脾气倔,认死理。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说我糟蹋婚姻,那我就是糟蹋婚姻。他不会听我解释,也不会给我机会。
我知道的。
可我还是抱着一丝希望。
万一呢。万一他想通了呢。万一他愿意听我解释呢。
我拿起手机,点开七公的对话框。
我打了一行字:我们谈谈吧。
看了半天,删掉。
又打:妞妞想我了。
再删掉。
最后,我只打了三个字:你好吗?
打完,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发送键上。
按下去,还是不按?
按下去,他会回吗?回了,又能说什么呢?
不按,就这样耗着?耗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举着手机,举得手都酸了。
阿珍擦完手,从厨房出来,看见我这样子,叹了口气,在我旁边坐下。
她说,想发就发吧。不管结果怎么样,总得有个说法。
我看着阿珍,说,我怕。
阿珍说,怕什么?
我说,怕他不回。更怕他回了,说的话更难听。
阿珍说,难听又怎么样?你还能比现在更糟吗?
我愣了一下。
是啊。还能比现在更糟吗?
家没了,工作快没了,名声也臭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我咬了咬牙,按下了发送键。
消息发出去了。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不敢看。
一秒,两秒,三秒。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叮”的响了一声。
我猛地拿起来。
不是七公。
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提醒我,这个月的工资到账了。
5216块。
我看着那个数字,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十五年。我教了十五年书。每个月,就挣这么五千多块钱。
以前觉得够花。有房子住,有车开,孩子有人带,饭有人做。五千多块,买买衣服,买买化妆品,够了。
现在呢?
房租一千八,水电煤气物业费少说三百,吃饭一千五,交通费电话费两百,再给女儿买点东西,偶尔看看父母。
五千多块,够干什么?
还有我妈的膝盖。医生说要换关节,自费部分得好几万。以前我想着,慢慢攒,总能攒够。现在,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我以前总觉得,钱不重要。感情才重要。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现在才知道,没有钱,你连家都没有。
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阿珍见我盯着手机发呆,凑过来看了一眼。看见是工资短信,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从卧室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我面前。
她说,这里面有三万块钱。你先拿着用。房租,还有你妈的医药费,先顶上。以后再说。
我看着那张卡,没动。
我说,我不能要你的钱。
阿珍说,跟我还客气什么?我们俩谁跟谁啊。当年我离婚的时候,不是你陪着我,我早就撑不下去了。现在你有事,我能不管吗?
我说,那不一样。
阿珍说,有什么不一样?都是难的时候。难的时候,朋友不就是用来麻烦的吗?
我看着阿珍,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结婚十四年,我把大部分时间都给了家庭,给了学生。跟阿珍的联系,也是时断时续的。我以为我们淡了。
可真到了难的时候,站在我身边的,不是我一起生活了十四年的丈夫,而是这个我以为早就淡了的朋友。
我把卡推回去,说,阿珍,谢谢你。可这钱,我真不能要。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阿珍急了,说,你能有什么办法?你那点工资,交完房租就没剩多少了。你妈的病能等吗?
我低下头,没说话。
我能有什么办法?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能要阿珍的钱。她一个人带孩子,也不容易。这三万块,说不定是她攒了好几年的积蓄。
我不能这么自私。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七公说“你这是在糟蹋婚姻”的声音,一会儿是刘主任说“先把班主任换下来”的声音,一会儿是女儿说“你是不是不要我了”的声音。
还有那个学生,站在讲台边上,低着头,说,老师,我喜欢你。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无数只蜜蜂,在我脑子里嗡嗡地转。
我用被子蒙住头,想把这些声音都挡在外面。
没用。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迷迷糊糊睡着。
睡着睡着,又梦见了那天晚上。
七公把手机摔在茶几上,玻璃“砰”的一声碎了。他站在碎片中间,看着我,说,你滚。
我想解释,可张不开嘴。想往前走,脚却像粘在了地上。
然后,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站在门外,拼命敲门。手都敲破了,里面也没人应。
我蹲在地上,哭。
哭着哭着,就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我摸过手机,看了一眼。
七公还是没回消息。
那条“你好吗”,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像一个笑话。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闭上眼睛。
眼泪顺着眼角,流进头发里。
凉的。
天亮了,日子还得过。
我起来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肿着,眼袋发青,像熬了几个通宵。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嘴唇干得起皮。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陌生。
这哪像一个教了十五年书的老师。
阿珍已经去上班了,桌上留着一杯豆浆和两个包子,还有一张纸条:热一下再吃,别空着肚子。
我摸了摸豆浆,还温着。
我坐下来,一口一口地吃。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皮有点厚,嚼着嚼着,眼泪又掉下来了。我赶紧仰起头,把眼泪憋回去。
哭有什么用呢?日子不会因为你哭就停下来。
吃完早饭,我打开手机,把工资短信又看了一遍。
5216块。
这个数字,我看了不下十遍。每一遍都像一根针,扎在同一个地方。
我拿出纸和笔,开始算账。
房租1800,押一付三,已经交了7200。这笔钱是上周从卡里划出去的,划完之后,卡里还剩不到两万。那是这些年攒下的全部家底。
水电煤气物业,一个月少说300。
吃饭,就算省着花,一天三顿,一个月也得1500。我不能天天在阿珍家蹭饭,她也不容易。
手机费、交通费,一个月200。
这些加起来,已经3800了。
5216减去3800,还剩1416。
女儿每个月的生活费、零花钱,以前都是七公在管。现在呢?我总得给孩子买点什么吧。哪怕一个月只花500,也还剩900。
900块。
我妈的膝盖,自费部分要26000。就按一个月存900算,我得存差不多两年半。可她的腿能等两年半吗?
上个月回家,我妈从椅子上站起来,扶着桌沿挪了两步,额头上全是汗。她跟我说,没事,老毛病了,忍忍就过去了。
她越说没事,我心里越难受。
我爸坐在旁边,一声不吭。他的手,裂着一道道口子,像干涸的河床。冬天了,也不舍得买瓶护手霜。
我那时候还想,等这个月工资发了,先给我妈转两千,让她去把膝盖的检查做了。
现在呢?我连两千块都拿不出来。
正算着,手机响了。
是我弟。
我接起来,还没说话,就听见那边吞吞吐吐的:“姐,你……你现在方便吗?”
我说,怎么了?
他说,也没啥大事。就是……我那个车贷,这个月实在周转不开了,想问问你,能不能先帮我垫四千。
我愣住了。
四千。
我现在全身上下,能拿出来的活钱,也就一万多。房租押金已经交了,可下个季度的房租还在等着。我妈的手术费,还没影呢。
我弟在电话里说,姐,我知道你最近也不容易。可我真的没办法了,下个月一定还你。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也没办法。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弟比我小六岁,结婚早,孩子两个,都在上小学。他在厂里上班,一个月也就四千来块。弟媳妇在超市收银,挣得更少。车是前年贷款买的,说是接送孩子方便。
我知道,他是真难。
可我现在,比他更难。
我说,弟,姐现在……真的拿不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行,姐,我知道了。没事,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说完就挂了。
我听着手机里的忙音,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以前,我弟从没跟我开过口。他知道我家里有房贷、有孩子,也不宽裕。现在他开口了,说明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可我帮不了他。
我连自己都帮不了。
我放下手机,又把那张纸拿起来,在“车贷4000”后面打了个问号。
这笔钱,我该不该帮?
帮了,我自己的日子更过不下去。不帮,我弟那边怎么办?
我想来想去,想不出个结果。
下午,阿珍打来电话,问我吃没吃饭。我说吃了。她说,你那个事,想得怎么样了?
我知道她问的是钱。
我说,阿珍,你那三万块,我真不能要。
阿珍说,你怎么还这么犟。又不是白给你,等你缓过来再还我不就行了。
我说,我什么时候能缓过来?我自己都不知道。
阿珍叹了口气,说,那你总不能一直这么耗着吧。你妈那边,还有你弟,不都得用钱吗?
我没说话。
阿珍又说,你听我一句劝。这钱,你先拿着。等以后你妈的腿好了,你弟那边也周转开了,你再慢慢还。总比现在到处求人强。
我握着手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说,阿珍,我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当年你离婚,我光顾着自己家里的事,也没怎么帮你。现在你反过来帮我,我……
阿珍打断我,说,行了行了,别说这些。都过去的事了。
我说,那不一样。你帮我,是情分。我不能当成理所当然。
阿珍说,那你就当我是你姐。亲姐帮妹妹,总行了吧?
我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最后,我还是没要。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张算账的纸,越看越心凉。
我以前总觉得,教书是份体面的工作。旱涝保收,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可现在才发现,这份体面,是纸糊的。
每个月五千多块,在别人眼里,可能不算少。可摊上房租、父母、孩子,再加上我弟这一摊,根本不够看。
更让我害怕的是,我已经三十五了。
学校这次把我从班主任撤下来,说是“暂时调整”。可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家长群里的传言不会停,领导看我的眼神也不会变。以后评职称、评优、带毕业班,哪一样还轮得到我?
我教了十五年书,除了教书,什么都不会。
如果有一天,学校不要我了,我还能干什么?
去培训机构?现在教培行业什么光景,谁不知道。
去私立学校?人家要的是年轻老师,能加班,能带班,能出成绩。我三十多了,又背着这样的名声,谁愿意要?
考公务员?三十五岁,很多岗位连报名资格都没有了。
我越想越怕。
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有退路。家里有七公,有房子,有女儿。工作上再不如意,回家还有个依靠。
现在呢?
家没了,依靠没了。工作,也悬了。
我像站在一条窄窄的独木桥上,前后都是雾,看不清路,更看不清底。
晚上,阿珍回来,看见我还在沙发上坐着,纸和笔摊了一茶几。
她走过来,拿起那张纸看了看,眉头越皱越紧。
她说,你就这么算,能算出花来?
我说,不算怎么办?总得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阿珍把纸放下,说,撑多久不是算出来的,是过出来的。你现在越算越怕,越怕越不敢动。日子不是这么过的。
我看着她,说,那你说,我该怎么过?
阿珍说,先把眼前的事一件一件办。你妈的腿,不能等。你弟的钱,能帮就帮,不能帮就直说。工作的事,先干着,别自己吓自己。
她顿了顿,又说,还有七公那边。你发的那条消息,他回了吗?
我摇摇头。
阿珍说,没回就没回。你该做的做了,剩下的,看他。
我低下头,没说话。
我知道,阿珍说得对。可这些道理,放在自己身上,一句都听不进去。
那天晚上,我又打开手机,看着和七公的对话框。
那条“你好吗”,还是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我想再发一句,比如“女儿最近怎么样”,或者“天冷了,你注意身体”。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我有什么资格问呢?
家是我弄散的,孩子是我伤了的。现在装关心,不是更让人恶心吗?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闭上眼睛。
眼泪又流下来了。
这一次,我没有擦。
就让它流吧。流干了,也许就好了。
窗外有风,吹得窗户“呜呜”地响。我翻了个身,脸朝着墙。
墙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张模糊的脸。我盯着它看了很久,越看越像我妈。
她坐在老屋的椅子上,扶着膝盖,对我说,没事,忍忍就过去了。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说,妈,对不起。
女儿,对不起。
七公,对不起。
可对不起有什么用呢?日子还得过,账还得还,人还得活。
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