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允,字子师,太原祁县人。
如果你翻我的履历,会发现这是一个标准的中年官员成长路径:十九岁当公务员,一路升到州刺史,后来因为得罪宦官下过狱,差点死在牢里。何进掌权后把我捞出来,现在官居司徒——三公之一,名义上的国家领导人。
但“名义上”这三个字,才是重点。
中平六年秋天,洛阳城里最有权力的人叫董卓。
而我王允,每天的工作就是:上朝,站着,听董卓说话,点头,下朝,回家。
偶尔董卓高兴了,会赏我个笑脸。我得加倍笑脸回去。
这种日子过了三个月,我觉得自己快要憋出病来。

有一天,我收到一封信。
渤海太守袁绍写的。信上说:董卓欺天废主,人不忍言。我这边在练兵,你那边如果有机会,咱们里应外合,干他一票。
我拿着信,看了三遍。
袁绍这小子,在渤海练兵,离洛阳八百里,让我在董卓眼皮底下“乘间图之”——说得轻巧,你倒是来图一个试试?
我把信烧了,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但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怕,是憋屈。
汉室四百年江山,让一个西凉武夫骑在头上拉屎。我是司徒,是三公,是高皇帝刘邦的臣子后代。我每天对着董卓那张脸点头哈腰,图什么?
图活着?
活着又图什么?
第二天上朝,我站在班列里,看着董卓大摇大摆走进来,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这是什么待遇?这是皇帝的待遇。
满朝文武,没有一个敢吭声。
那天散朝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设一个局。
九月里的一天,我让人给朝中公卿挨个送帖子:今日老夫贱降,晚间敢屈众位到舍小酌。
贱降,就是生日。
我过生日吗?不过。但这话说出去,传到董卓耳朵里也无妨——老家伙过个生日,请同僚喝顿酒,人之常情。
当晚,后堂设宴。
公卿们陆陆续续来了。大家坐下,喝酒,吃菜,说着不痛不痒的话。
没人敢提董卓。
酒过三巡,我忽然掩面大哭。
满座皆惊。旁边的人赶紧问:“司徒贵诞,何故发悲?”
我哭着说:“今日并非贱降……董卓欺主弄权,社稷旦夕难保……想高皇帝诛秦灭楚,奄有天下,谁想传至今日,乃丧于董卓之手……此吾所以哭也……”
这话说完,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假。
但没关系,效果到了就行。
满屋子的人,一个个开始跟着哭。有人抹眼泪,有人捶胸顿足,有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也不知道是真伤心,还是看别人哭了自己不哭显得不忠心。
哭成一片的时候,忽然有人“啪”地拍了一下桌子,哈哈大笑。
我抬头看去。
骁骑校尉曹操,字孟德,沛国谯县人。
这人我认识,但不太熟。据说他爹是太尉曹嵩,宦官曹腾的养子。按出身算,他算宦官之后,但这些年跟士族走得近,立场有点模糊。
他站在那里,笑得前仰后合。
我怒了:“汝祖宗亦食禄汉朝,今不思报国而反笑耶?”
曹操收起笑容,看着我,一字一句说:“吾非笑别事,笑众位无一计杀董卓耳。”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这人什么意思?
曹操继续说:“操虽不才,愿即断董卓头,悬之都门,以谢天下。”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这个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傻子,要么——
要么,他是我等的那个人。
我起身,走到他面前:“孟德有何高见?”
曹操说:“近日操屈身以事卓者,实欲乘间图之耳。今卓颇信操,操因得时近卓。闻司徒有七宝刀一口,愿借与操入相府刺杀之,虽死不恨!”
七宝刀?

我确实有一把。先帝御赐的,刀身嵌七宝,锋利无比,一直藏在书房。
他要借刀?
我沉吟片刻。
这一刀刺下去,要么董卓死,要么曹操死。董卓死了,万事大吉;曹操死了,我最多损失一把刀和一个人。
这买卖,划算。
我亲自斟酒,递给曹操。曹操接过去,沥酒设誓,一饮而尽。
然后我让人取来七宝刀,交到他手上。
曹操藏刀入怀,起身告辞。
他走之后,满屋子的人面面相觑。有人小声问:“司徒,这人……能行吗?”
我看着门外漆黑的夜色,说:“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但我清楚另一件事:如果连试都不敢试,那才叫真的完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榻上,一直睁着眼。
我想起很多年前,在太原当官的时候,见过一个年轻人。那人骑着一匹瘦马,穿着破旧的衣服,但眼睛里有光。
那人叫刘备。
当时我觉得,这人不简单。
现在我想起另一个人的眼睛——曹操的眼睛。
那种光,很像。
不,比刘备的更亮,更冷,更像……
更像一头狼。
很多年后,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成了比董卓更可怕的存在。
有人问我:王司徒,你后悔吗?当初借他那把刀,如今他成了第二个董卓。
我说:不后悔。
因为那天晚上,我是真心想杀董卓。曹操是不是真心,我不知道。但他敢去,就够了。
至于后来?
后来是后来的事。那时候,我只想赌一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