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六年二月，南京。
凉国公蓝玉被押进大牢的时候，离他北征大胜不过五年。那一仗在捕鱼儿海，他俘虏了北元皇帝的次子、妃嫔和官员三千人，牛羊十万头。捷报送到南京，朱元璋把他比作卫青、李靖。
五年后，锦衣卫指挥蒋瓛告他谋反。
从告发到结案，三天。蓝玉被剥皮，填上草，传示各地。案子牵出一万五千人，其中一公、十三侯、二伯。
此前一年，傅友德被赐死。此后一年，冯胜被赐死。跟着朱元璋从濠州一路打出来的那批人，到这时候已经剩不下几个。
后人把这段叫兔死狗烹，说他当了皇帝就容不下人。这话只对了一半。他确实容不下人，但他动手的先后、动手的时机，不像是疑心发作，倒像在办一件事。
究竟在办什么事，要从更早说起。

一、先被拿掉的，不是武将洪武十三年正月，中书省左丞相胡惟庸被处死。
起因说起来很小。占城来进贡，胡惟庸没有上报。朱元璋知道了，追究下来，一路查到胡惟庸的旧账：专权、截留奏章、结党。案子越查越大，前后拖了十年，最后株连三万余人。
韩国公李善长、吉安侯陆仲亨这些开国元勋，都是在这件案子里被牵连的。
可案子办完之后，朱元璋做了一件事，比杀人更要紧：废掉丞相这个职位。
从秦汉到元，一千多年里，丞相一直是百官之首，是皇帝和官僚体系之间那道枢纽。朱元璋把它撤了。中书省一并撤掉，六部直接对他一个人负责。
他还留下一道训示，大意是：以后谁敢再提设丞相，治重罪。
废相之后，所有奏章都得他自己看。有一组数字流传很广：洪武十七年九月，八天之内，他收到一千六百六十件奏章，涉及三千三百九十一件事。平均一天两百多件，几十万字。
他确实把自己累着了。但他宁可累着，也不肯把这支笔交出去。
所以胡惟庸案杀的不只是一个人。它改的是制度，真正被拿掉的是相权。
这一点很关键。明初那批功臣，一半是武将，一半是文臣。武将手里有兵，文臣手里有相权。胡惟庸案之后，相权没了。剩下的兵权，他用了十几年，一点一点地往回收。
洪武十三年到二十五年，这十二年他收得很慢。中间北元未平，还得用人。徐达、冯胜、傅友德、蓝玉，一个个都还得带兵出去。他一边用，一边等。
等的不是一个机会，是一个时间点。
二、太子死的那一年洪武二十五年四月，太子朱标死了。
三十八岁。死因是出巡陕西回来之后病倒，没救回来。
这一次出巡，本来是为了考察迁都西安的可能。朱标从南京出发，一路看到关中，回来就病倒了。他病了大半年，朱元璋请遍名医，还大赦天下为他祈福，没用。
朱标是朱元璋和马皇后的长子，洪武元年立为太子，做了二十五年储君。他性子宽厚，跟父亲不一样。史书里常能看到这样的场面：朱元璋要重判某个人，朱标在旁边劝，劝不动就跪下。
有一回朱元璋要杀太子的老师宋濂，朱标求情，父亲不听。朱标跳到水里，被人捞上来。最后宋濂免了死罪，改成流放。这件事里，一个要杀，一个要救，谁也不让谁。
朱元璋对这个儿子是满意的。一个杀伐果断的父亲，配一个宽厚仁和的继承人，这套组合本来能走得很稳。
朱标一死，组合散了。
朱元璋没有从儿子辈里另选，立了朱标的儿子、十六岁的朱允炆做皇太孙。
朱允炆跟父亲很像，也是宽厚一路。可他比父亲还年轻十几岁，而且是孙辈。
问题就在这里。朱允炆没打过仗，没带过兵。在那些跟着朱元璋从濠州出来的老将面前，他就是个孩子。而这些老将手里有兵，有战功，有几十年的旧部，不少人还是他的长辈。
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压得住他们吗。
朱元璋心里有答案。

三、一把带刺的棘杖有个流传很广的说法，出自明代笔记《翦胜野闻》。
说朱标还在的时候，曾劝父亲不要杀人太多。朱元璋没说话。第二天，他把一根长满刺的棘杖扔在地上，让朱标捡。朱标看着那些刺，下不去手。
朱元璋说：这根杖上有刺，你拿不了。我替你把刺削干净，再交到你手上，不好吗。
这故事不见于正史，未必真有其事。但它把朱元璋的逻辑说清楚了。
他不是单纯的多疑，是在替下一任皇帝清路。
洪武二十五年之后，他清人的速度明显快了。
李善长，开国第一文臣，洪武二十三年被赐死。赐死时他七十七岁，一家七十余口一起被杀。罪名是他知道胡惟庸要谋反却不举报。
蓝玉，洪武二十六年。王弼，洪武二十七年。傅友德，洪武二十七年。冯胜，洪武二十八年。
到洪武二十八年，能打的、能镇的、能结党的，基本都没了。
后来有人把胡惟庸案和蓝玉案合称胡蓝之狱，前后十四年，牵连的人数以万计。开国功臣里，能善终的没几个。那些年南京城里，勋贵人家的白事一场接一场。
有一个人活了下来，汤和。
汤和跟朱元璋是濠州同乡，还是带他参加红巾军的那个人。洪武二十一年，汤和主动交出兵权，回凤阳养老。此后八年，他不问兵事，不谈旧功，朝廷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洪武二十八年，汤和病死家中，朱元璋追封他为东瓯王。
同样从濠州出来，一个交了权活到善终，一个是凉国公却剥皮实草。区别不在功劳大小，在有没有读懂那道意思。
他在洪武二十八年颁过一部《皇明祖训》，把子孙后代的规矩一条条写死：谁能带兵、谁不能干政、亲王每年领多少粮，都写得清清楚楚。他还规定，后世皇帝不许再设丞相，谁敢上奏请设，就要治重罪。一个放牛娃出身的皇帝，坐到晚年，最上心的已经不是打仗，而是他走后这个家还散不散。
不过，朱元璋这套安排，最后没有生效。
他以为削掉刺，孙子就能稳稳拿住那根杖。他没算到的是：朱允炆即位之后，最大的威胁不是那些老将，而是他自己分封在外的叔叔们。
洪武三十一年，朱元璋死。第二年，燕王朱棣起兵。四年后，南京城破，朱允炆下落不明。
朱元璋杀光了功臣，替孙子拔掉了所有的刺。可最后夺走那根杖的，是他自己留在北边的另一个儿子。

参考资料- 张廷玉等《明史》，中华书局，1974年。
- 《明太祖实录》，台湾"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校印本。
- 朱元璋《皇明祖训》。
- 吴晗《朱元璋传》，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65年。
- 孟森《明史讲义》，中华书局，2009年。
- 徐祯卿《翦胜野闻》（明代笔记，"棘杖"事见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