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今年 58 岁常年嘴里发臭,跑了好多家医院才找出背后真正病因
父亲是从三年前开始有口气的。
起初只是淡淡的,像隔夜的茶水,不细闻闻不出来。后来越来越重,变成一种腐坏的甜,黏腻的、带着腥气的,像夏天没来得及扔的厨余垃圾。他坐在客厅看电视,隔着两米远,我都能闻到那股味道从牙缝里、从呼吸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父亲是个要面子的人。他年轻时当过兵,转业后在乡政府干到退休,一辈子穿衣讲究,出门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发现自己有口气之后,说话就再也不对着人了。跟人打招呼,头偏到一边去;吃饭时闷头扒饭,吃完立刻离桌;就连跟我妈说话,也是隔着一扇门。有次我妈凑近了问他事,他竟条件反射地用手捂住了嘴。
我妈带他去了县医院。牙科医生看了,说牙结石多,洗了牙。洗完后确实好了几天,可很快又恢复原样。又去看消化内科,医生说可能是幽门螺杆菌,一查,确实阳性。全家人都去查了,只有父亲是阳性。四联疗法吃了十四天,复查转阴了。可口气还在。
父亲开始焦虑了。他本来就瘦,那阵子更瘦,颧骨高高地突出来。他戒了烟酒,每天刷三次牙,用漱口水,嚼口香糖,可那股味道顽固地盘踞在他嘴里,像扎了根一样。有次我儿子跑去抱爷爷,刚凑近就皱着鼻子跑开了:“爷爷嘴巴好臭。”父亲的脸刷地白了,那天下午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出来吃晚饭。
县医院不行,去市医院。市医院说可能是鼻窦炎,拍了CT,开了药,没用。又说是咽喉反流,又吃药,还是没用。后来怀疑是糖尿病酮症,查了血糖,正常。再后来怀疑肝肾问题,查了全套生化,除了轻度脂肪肝,一切正常。
那两年,父亲跑遍了周边所有医院,县医院、市中医院、市人民医院、甚至省城的一家三甲医院。胃镜做了两次,肠镜做了一次,B超、CT、核磁共振,片子攒了厚厚一摞。每次去,医生都是那一套:先查口腔,再查胃,再查肝,再查肾,查完了说:“没什么大问题,注意口腔卫生,清淡饮食。”
“没什么大问题”,可父亲的口气就是越来越重。那股味道从腐甜的闷臭,慢慢变成一种辛辣的、刺鼻的怪味,像什么东西在身体深处腐烂了,一点一点往外渗。他开始不敢出门,怕坐公交车,怕去菜市场,怕邻居跟他打招呼。他把自己关在家里,话越来越少,电视一开就是一天,可我知道他什么都没看进去。
去年冬天,我回家过年。父亲坐在客厅角落的藤椅上,电视开着,他歪着头睡着了。我走过去给他盖毯子,凑近的那一刻,我差点呕出来。那股味道浓烈得吓人,像什么东西在鼻腔里炸开了。可就在我皱眉的那一瞬间,我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张着嘴睡觉。
准确地说,他张着嘴,呼吸很重,每呼一口气,那股味道就涌出来一次。可他的鼻腔,几乎没有气流。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俯下身,借着手机的光,仔细看他的脸。我发现他左侧的鼻翼比右侧要饱满一些,鼻梁也微微偏向右边。我伸出手,轻轻按了一下他左边的鼻孔,他毫无反应,呼吸没有任何变化。我又按了一下右边,他一下子醒了,大口喘着气。
“爸,你左边鼻子能出气吗?”
他愣了一下,皱着眉想了想,然后自己也试了一下。他按住右边,张开嘴,使劲吸了一口气——什么也没吸进去。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
“不知道什么时候堵上的,”他茫然地说,“好几年了吧,我以为不影响。”
第二天,我强行带他去了省城最好的耳鼻喉科医院。医生用一根细长的鼻内镜伸进他左边的鼻腔,屏幕上出现了画面。我看到一团暗红色的、表面凹凸不平的东西,几乎把整个鼻腔塞满了。那东西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膜,有的地方破了,渗着黄绿色的脓液。
医生看了很久,退出内镜,表情凝重。
“鼻腔鼻窦内翻性乳头状瘤。”他说了一个我从没听过的名词,“长在左侧上颌窦和筛窦区域,已经长得很大了,把窦腔撑满了。这种瘤子本身是良性的,但它会分泌大量有臭味的物质,而且——”
他停了一下,看着我们。
“时间拖得太久了,已经有恶变的迹象。需要立刻手术。”
父亲坐在椅子上,茫然地听着,像听一个跟自己无关的判决。我攥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指关节微微发颤。
“是……癌吗?”他问。
“病理结果要等术后才能确定。”医生没有把话说死,但语气里的严峻已经说明了一切。
走出诊室,父亲在医院的走廊里站了很久。走廊尽头有一面大窗户,冬天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张已经攥皱了的缴费单,忽然说了一句让我鼻子发酸的话。
“早知道……就应该早点来大医院看鼻子。白白臭了这么多年。”
我搂住他的肩膀,想说点什么安慰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其实我想说的是——爸,你臭不臭的,我们都不嫌弃你。可你为什么不早说?你一个人扛了三年,三年啊,一天一天被那股味道折磨,连饭桌都不敢上,你为什么不早说?
手术安排在一周后。住院那天,父亲换上了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坐在病床上,显得有些局促。护士来给他做术前准备,拿着鼻内镜要再检查一遍,他忽然问了一句:“护士,我手术后……嘴里还会臭吗?”
护士笑了:“大爷,病灶切除了,慢慢就好了。”
他没说话,可我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手术做了六个多小时。切下来的组织装了满满一个弯盘,医生端出来给我看,我别过脸去,不敢细看。病理结果三天后出来——内翻性乳头状瘤,局部重度不典型增生,切缘干净,没有癌变。
我站在走廊里,拿着那张病理报告,哭得站不起来。
父亲出院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他坐在副驾驶上,车窗摇下一条缝,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却没有关窗。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像要把这冬天清冽的空气吸个够。
“嘴里有味道吗?”我问他。
他哈了一口气,认真地闻了闻自己,然后笑了。那是我三年来第一次看见他笑得这么舒展。
“好像……没有那个味了。”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阳光透过枝丫洒进车里,落在他脸上。他眯着眼,嘴角微微翘着,像刚从一场漫长的大梦里醒过来。
那天晚上回到家,母亲做了一桌子菜。父亲坐在餐桌正中间,第一次没有偏过头去,第一次没有用手捂着嘴。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哽咽了一下。
“这三年,我都不敢跟你们一桌吃饭。”他放下筷子,低着头,声音沙哑,“我怕你们嫌弃我。”
母亲眼圈红了,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吃你的饭,说什么胡话。”
我儿子跑过来,爬上他的膝盖,仰着小脸:“爷爷,你现在嘴巴香香的。”
父亲笑了,一把搂住孙子,把脸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我看见他的肩膀在抖,可他在笑。窗外万家灯火,屋里的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细响,照着桌上热气腾腾的四菜一汤,照着一家人齐齐整整的脸。
那股盘踞了三年的腐臭味,终于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