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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抽烟被厂长罚两千,我当场转钱,次日8名核心技术员集体辞职

楔子“宋雨桐,罚款两千,现在交。”
钱德贵把罚单拍在铁皮桌上,声音大得整个车间都能听见。宋雨桐蹲在墙根抽烟,抬头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把烟头摁灭在鞋底。
“扫码还是现金?”钱德贵又追了一句。
她掏出手机,“滴”一声,两千块没了。周围十几个工人谁都没吭声,可第二天早上八点,八份辞职报告整整齐齐摆在了钱德贵办公桌上。
第1章 两千块的烟“两千。扫码还是现金?”
钱德贵把罚单拍在铁皮桌上,指关节敲得桌面咚咚响。宋雨桐正蹲在车间后墙根底下,嘴里叼着半截红塔山,听见动静不紧不慢抬起头,烟灰落了一裤子,她拿手拍了拍,站起来。
“厂长,这儿是吸烟区。”她抬手往头顶指了指。那块锈迹斑斑的铁皮牌子上写着四个红漆字:吸烟区域。漆皮掉了大半,“吸”字只剩个口字旁。
“午休时间,厂区内禁止一切明火。制度上写得清清楚楚。”钱德贵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打印纸,上面盖着鲜红的厂办章,“啪”地拍在桌面上。
宋雨桐看了一眼那张纸,又看了一眼头顶的牌子,笑了一下:“行。扫码还是现金?”
钱德贵愣住了。他准备好的那些话全噎在了嗓子眼——什么“你是老员工要带头”,什么“不交罚款就停岗”。他张了张嘴,只说出两个字:“……扫码。”
“滴”的一声,两千块没了。
宋雨桐把手机揣回裤兜,弯腰把地上的烟头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灰,一句话没说,转身往车间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厂长,那个牌子上的漆快掉光了,麻烦安排人补一下。要不以后有人再站这儿抽烟,您说他到底算不算在吸烟区?”
钱德贵的脸沉下来:“宋雨桐,你这是在教我做事?”
“不敢。”宋雨桐头也没回,“我就是提醒您,制度上写得清清楚楚的东西,最好也刷得清清楚楚。不然底下人容易犯糊涂。”
车间里传来几声憋不住的笑。钱德贵环顾四周,十几个工人全低着头,手里的活没停,但耳朵一个比一个竖得直。
宋雨桐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拿起锉刀,对着一个精密模具的毛刺开始打磨。旁边的徒弟刘志强凑过来,压低声音:“师父,两千啊。你一个月加班费才多少?”
“干活。”宋雨桐拿锉刀敲了一下他的安全帽。
刘志强缩回去,嘴里嘟囔:“我就说了一句……”
“多嘴。”宋雨桐头都没抬,“人家是厂长,新官上任三把火,我这是给他添柴呢。”
钱德贵站在车间中央,看着宋雨桐的背影,脸色不太好看。他来这个厂当厂长才三个月,老厂长周德顺退休前拍着他肩膀说:“小钱啊,这个厂看着小,水深。你慢慢来。”他没当回事。一个百来号人的机械加工厂,水深能深到哪儿去?
三个月下来,他算是看明白了。车间里那帮老油条,一个个嘴上喊“厂长好”,背地里谁拿他当根葱?就拿宋雨桐来说,精密加工组组长,全厂最难啃的骨头。迟到早退没人管,中午蹲墙根抽烟没人管,连车间主任见了她都客客气气的。他钱德贵今天就是要拿她开刀,杀鸡儆猴。
可现在他站在车间里,手里攥着那张罚单的底联,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宋雨桐太痛快了。痛快得让他觉得,好像挨罚的人是他自己。
“钱厂长。”车间主任老马从办公室探出头来,冲他招招手。钱德贵走过去,老马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你把宋雨桐罚了?”
“怎么,罚不得?”
“罚得罚得。”老马搓着手,脸上的表情像牙疼,“我就是提醒你一句,下周那批精密件,客户催得紧。那活儿只有宋雨桐那组能干。你要是把她惹毛了……”
“老马,你什么意思?我当厂长还管不了几个工人了?”
“管得了管得了。”老马叹了口气,“我就是怕你管完了,活儿没人干。”
钱德贵没说话,回头看了一眼车间。宋雨桐正弯着腰,拿游标卡尺量一个零件的内径,徒弟刘志强在旁边递工具,嘴张了张好像说了句什么,宋雨桐头都没抬,拿卡尺敲了一下他手背。
钱德贵把罚单底联折好揣进口袋,他就不信了,一个厂子离了谁还转不了?
下班铃响的时候,宋雨桐把手里的活收了尾,工具归置好,拿抹布擦了擦机床,去更衣室换了衣服。工装脱下来,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她三十八岁,看起来像四十出头,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鬓角有几根白的,她懒得染。
出了厂门,骑上那辆骑了六年的电动车往菜市场赶。女儿朵朵今年十二,上六年级,放学早,这会儿估计已经在家啃面包了。电动车骑到半路手机响了,靠边停下掏出来一看,刘志强。
“师父,你没事吧?”
“我有什么事?”
“那个……罚款的事。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要不这钱我们凑凑给你补上?毕竟你是替我们……”
“打住。”宋雨桐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来翻钱包,“我抽的烟我自己掏钱。你们几个别瞎琢磨,好好干活。”
“可是师父……”
“没什么可是。明天早上八点,一个都不许迟到。下周那批活儿要是出了岔子,我拿你是问。”
挂了电话,宋雨桐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晚高峰的车流从面前涌过去,电动车、三轮车、小货车挤成一锅粥。她看着那些车尾灯,忽然想起早上钱德贵站在车间里那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她从裤兜里摸出烟盒,里面还剩最后一根,抽出来在盒子上顿了顿,又塞了回去。
“不抽了。”她对自己说,“省两千呢。”
回到家,朵朵果然在啃面包。茶几上摊着作业本,旁边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牛奶。宋雨桐把菜放进厨房,路过客厅瞄了一眼作业本,数学题做了三道,错了三道。
“朵朵。”
“嗯?”
“数学题检查了没有?”
“检查了。”
“检查了还能错三道?”
朵朵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面包:“妈,你今天好凶。”
宋雨桐深吸一口气,把语气放软:“行,先吃饭。吃完饭妈给你讲。”
进厨房炒菜,油烟升起来的时候她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她没哭。十四年前刚进厂的时候一个月工资八百块,现在工资涨了活儿也多了。去年厂里接了个大单子,她带着组里八个人连轴转了一个月硬是把活儿赶出来了。年终奖发下来,老厂长周德顺给她多包了两千,她拿那钱给朵朵报了个英语班。
现在好了,新厂长一来,两千块没了。她倒不是心疼钱,她心疼的是那口气。
吃完饭收拾完碗筷,宋雨桐坐在沙发上给朵朵讲数学题。讲着讲着手机又响了,这回是老马。
“雨桐,明天早上你早点来。那批精密件的图纸我放你桌上了,客户改了公差,从正负五丝改成正负两丝。你心里有个数。”
“改了公差?什么时候改的?”
“下午。客户那边发过来的,钱厂长签的字。”
宋雨桐沉默了两秒:“正负两丝?钱厂长知道咱们的设备干不了这个精度吗?”
电话那头老马叹了口气:“他说你干得了。他跟客户拍胸脯了,说咱们厂有全中国最好的钳工。”
“……”
“雨桐,你别冲动。明天来了再说。”
挂了电话,宋雨桐把手机扔在茶几上。朵朵仰着脸看她:“妈,你怎么了?”
“没事。”宋雨桐把作业本往朵朵面前推了推,“继续。这题重算。”
第2章 八份辞职报告
第二天早上宋雨桐七点半就到了车间。图纸摊在桌上,她拿放大镜看了一遍又一遍。公差确实改了,正负两丝,比头发丝还细。厂里那台数控机床的精度是正负三丝,够不着,只能手工修。
她把图纸放下,换好工装,戴上护目镜开始干活,一上午没挪地方。中午吃饭的时候刘志强端着饭盒凑过来:“师父,那活儿能干吗?”
“能干。”宋雨桐扒了一口饭,“就是费眼睛。”
“那厂长知道要多费多少工时吗?”
“他不知道。”宋雨桐把饭盒里的鸡腿夹给刘志强,“但是客户知道。客户出钱,我们出力,干活就完了。”
刘志强咬着鸡腿含糊不清地说:“师父,你就是太好说话了。”
宋雨桐拿筷子敲了一下他脑袋:“吃你的饭。”
下午三点钱德贵来车间转了一圈,走到宋雨桐工位旁边停了一下,看了看她手里的活儿,又看了看桌上的图纸:“宋雨桐,这个什么时候能好?”
“后天。”
“后天?客户要得急,明天能不能赶出来?”
“不能。”宋雨桐头都没抬,“正负两丝的活儿快不了,快了就废。”
钱德贵的眉头皱起来:“你昨天不是挺痛快的吗?怎么今天又拖上了?”
宋雨桐放下锉刀抬起头:“厂长,昨天我痛快是因为两千块罚款我认。今天我‘拖’是因为这活儿它急不得。你要是觉得我干得慢,你换人。”
钱德贵的脸涨红了,车间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他站了足足五秒钟,最后说了一句:“行,后天。你说话算话。”转身走了。
刘志强在旁边小声说:“师父,你刚才好猛。”
“闭嘴,干活。”
当天晚上,宋雨桐走了之后,刘志强把组里几个人叫到车间后墙根底下。张海峰、李红梅、陈国栋、杨树林、周大勇、吴建军、王小虎,八个人蹲成一排。
“师父今天又跟厂长顶上了。”刘志强说。
“我听说了。为了公差的事。”张海峰把烟头摁灭,“厂长根本不懂技术,瞎指挥。”
李红梅抱着胳膊:“两千块啊。师父一个月加班费才多少?说罚就罚,连个说法都没有。”
“关键是师父什么也没说,当场就转钱了。”陈国栋叹了口气,“她越是这样我心里越不落忍。”
刘志强沉默了一会儿:“我问你们一句话。咱几个跟着师父干了多少年了?”
“我八年。”张海峰说。
“我六年。”李红梅说。
“我五年。”陈国栋说。
一圈报下来,最少的王小虎也跟了四年。
刘志强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脚碾灭:“师父待咱们怎么样,不用我说。厂里给咱们发工资,但教咱们手艺的是师父。厂长今天能当着全车间的面罚她,明天就能随便拿捏咱们。这活儿干得憋屈。”
“你的意思是……”张海峰看着他。
“我意思很简单。师父要是还在这厂干,咱们就干。师父要是哪天不干了,咱们也不干。但今天这事儿,咱们得给师父撑个腰。”
“怎么撑?”
刘志强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我写了个东西。你们看看。”
八个人凑在一起看了半天。李红梅第一个说:“我签。”
“我也签。”
“算我一个。”
第二天早上七点不到,八个人陆续到了厂里。刘志强把八份辞职报告整整齐齐码好,放在人事科小孙的桌上,然后八个人各自回工位收拾东西。工具归置好,机床擦干净,护目镜挂在架子钩上,一丝不乱。
七点四十,宋雨桐到了车间。她走到自己工位前把饭盒放进抽屉,戴上护目镜准备干活,然后发现不对劲。旁边刘志强的工位上工具整整齐齐摆在台面上,人没来。张海峰的工位一样,李红梅的工位一样,八个工位八个人一个都没来。
宋雨桐摘下护目镜走到车间门口。人事科小孙正抱着一摞文件从走廊那头过来,看见她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小孙,我组里的人呢?”
小孙低下头把最上面那份文件递给她。宋雨桐接过来一看,是一份辞职报告,刘志强的名字写在最上面,后面跟着一行字:因个人原因,申请辞去精密加工组技师职务。下面还有七份。
“人呢?”
“都走了。早上七点不到就来了,把报告交了,东西收拾收拾就走了。”小孙小声说,“钱厂长还不知道呢。我正准备去汇报。”
宋雨桐把那八份报告叠好塞回小孙手里:“我去说。”
她转身上楼,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走到钱德贵办公室门口没敲门,直接推门进去了。钱德贵正在打电话,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
“厂长,我们组八个人今天早上全交了辞职报告。”宋雨桐把那摞纸放在他桌上,“您看看。”
钱德贵放下电话拿起来翻了翻,脸色一点一点变了,翻到第三份的时候手停住了,抬头看着宋雨桐:“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手底下没人了。下周那批精密件,我一个人干不了。”
“他们为什么辞职?你知不知道?”
宋雨桐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厂长,昨天您罚我款的时候,我组里八个人都在车间里。他们都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我罚你款跟你组里人有什么关系?”
“厂长,您来厂里三个月,有些事可能不清楚。我们精密加工组八个人,个个都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刘志强跟了我八年,张海峰跟了我十年。他们叫我一声师父,不是白叫的。所以他们看见我被罚,心里不痛快。年轻人气性大,可能觉得……我受了委屈,他们也不想干了。”
钱德贵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就因为两千块钱?”
“不光是因为钱。”宋雨桐看着他的眼睛,“厂长,您昨天签的那个改公差的单子,您知道正负两丝是什么概念吗?”
“什么概念?”
“正负两丝,比头发丝细。厂里那台数控机床够不着这个精度,只能手工修。整个厂里只有我和我组里那八个人能干这个活儿。您把他们都气走了,这活儿谁干?”
钱德贵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还有,”宋雨桐把那八份辞职报告往他面前推了推,“他们八个人昨天下班之后凑在一起商量了一晚上,今天早上七点不到就来交了报告。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不是一时冲动,是想好了的。”
钱德贵拿起那些报告又看了一遍,这回看得仔细,每一份都翻到底。刘志强的报告背面还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钱厂长,宋姐是好人。你罚她,我们不服。
钱德贵把报告放下揉了揉眉心:“宋雨桐,你觉得这事儿怎么办?”
“厂长,这事儿您得问他们。”宋雨桐站起来,“我只能告诉您,下周那批活儿我一个人干不完。您要想办法把人找回来。”
“我找?我上哪儿找去?”
“那我就不知道了。”宋雨桐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下来,“对了,他们走之前把工位收拾得挺干净,工具都归置好了,机床也擦了。您要是想去看看,趁现在。”
她下了楼回到车间,八张空工位整整齐齐摆在那儿,工具在台面上码得一丝不乱。她走到刘志强的工位前,拿起他平时用的那把锉刀,刀柄上缠着胶布磨得发亮。她把锉刀放下,掏出手机给刘志强发了条微信:活儿干砸了别找我哭。
过了两秒刘志强回了一个笑脸:师父,我们心里有数。
宋雨桐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揣回兜里,戴上护目镜开始干活。
第3章 客户催货
钱德贵一上午打了二十三个电话。八个人里只接通了三个,刘志强接起来一听是厂里的电话,说了句“厂长我这边有事”就挂了。张海峰更直接,说了句“我不舒服”就撂了。王小虎的电话是他妈接的,老太太嗓门儿大:“小虎出去了!找工作去了!你们厂不是不要他了吗?”
钱德贵把手机往桌上一扔,中午饭都没吃就下楼去了车间。宋雨桐还在干,早上他八点来看的时候她在干,现在十二点了她还在干。工位旁边堆着半成品,台虎钳上夹着一个,她弯着腰在那儿锉。
“宋雨桐,吃午饭了没有?”
“吃了。带的煎饺,热了热。”
“活儿还有多少?”
“三分之二没动。”宋雨桐直起腰拿手背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一个人干八个,您算算。”
钱德贵看了看台面上的活儿。以前这活儿是八个人流水作业,刘志强粗修,张海峰精修,后面还有三道工序。现在全堆在宋雨桐一个人面前。他站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走了。
下午两点客户方经理打电话来了:“钱厂长,交期的事想好了没有?”
“方经理,再给我两天……”
“钱厂长,我跟您交个底。这批件我们找了三家供应商,你们报价最低。但最低归最低,交不了货也是白搭。我这边最迟明天下午要答复,您要是确定交不了,我就签别家了。”
电话挂了。钱德贵把老马叫上来:“老马,厂里还有谁能干精密件?”
老马搓着手:“厂长,精密件跟普通件不一样。能上手的除了宋雨桐那组,就剩二车间的小赵和小钱。但这俩手艺跟宋雨桐差着行市呢。正负五丝的活他们能干,正负两丝……干十个废八个。”
“那怎么办?”
“厂长,我跟您说句实话。宋雨桐那八个人不是随便招来的。刘志强是技校钳工比赛第一名,张海峰在别的厂干了五年精密件才被宋雨桐挖过来。这八个人是宋雨桐花了五六年功夫带出来的。您要再招人从头培养,少说三年。”
“三年?下礼拜就交货!”
“所以我说啊……”老马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您还是想想怎么把人叫回来吧。”
老马走了之后钱德贵在办公室里坐了半个钟头,然后下楼又去了车间。下午的阳光从车间高窗上斜进来,宋雨桐工装后背湿了一片,汗渍洇出一个深色的印子。他走到她旁边,她没抬头。
“宋雨桐,你歇一会儿,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那个罚款的事……”
“厂长,罚款的事已经过去了,您不用再提。”
“我想给你退了。”
宋雨桐停下手里的锉刀直起腰来看着他:“厂长,您给我退钱是因为您觉得罚错了,还是因为活儿没人干了?”
钱德贵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宋雨桐低下头继续锉:“您要是觉得罚错了,那行,钱您退我,我收着。您要是因为活儿没人干了才退我钱,那这钱您别退。我宋雨桐不差这两千块,但我差一个说法。”
钱德贵站在那儿半天没动。宋雨桐锉了两下又说了一句:“厂长,我跟您说句到家的话。我组里那八个人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们说,师父你要是还在这儿干我们就回来,你要是不干了我们也不干了。”
“你跟他们说什么了?”
“我说我再想想。”
钱德贵看着她:“那你想好了没有?”
宋雨桐放下锉刀拿抹布擦了擦手:“厂长,您先想好。您想好了,我再想。”
晚上回到家,朵朵已经吃过了,桌上留了一碗蛋炒饭。宋雨桐热了热吃了,坐在沙发上发呆。手机响了,是刘志强发来的语音:“师父,我们在开发区这边看了几个厂子,有两个愿意要我们,工资比咱厂高三百。但我们没答应。”
宋雨桐回了一条:“为什么不答应?”
刘志强很快回过来:“师父你还没走呢,我们走什么走。”
宋雨桐看着那行字鼻子有点酸,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别瞎折腾,等我消息。”
第二天早上宋雨桐照常七点半到了车间。钱德贵比她来得更早,站在车间门口等她。
“宋雨桐,你过来。”
宋雨桐跟着他进了车间。钱德贵走到车间中间那张铁皮桌子旁边,拍了拍手:“大家停一下,我说几句。”
车间里二十几号人全停下了手里的活。
“昨天那个罚款的事,是我没弄清楚。吸烟区的牌子漆掉了,宋雨桐站在那儿抽烟不算违规。两千块不罚了。”
他从兜里掏出那张罚单底联,当着大家的面撕了。
“另外,精密组那八个人辞职的事,是我处理得不对。宋雨桐在厂里干了十四年,是咱厂的技术骨干。我新来乍到,有些情况不了解,办了糊涂事。我在这儿给宋雨桐赔个不是。”
他说完冲宋雨桐的方向点了一下头。车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鼓起掌来,先是零星几下然后连成一片。宋雨桐没鼓掌,但嘴角动了一下。
“宋雨桐,你给刘志强打个电话?”钱德贵走到她旁边。
宋雨桐掏出手机当着大家的面拨了刘志强的号码,这回通了。
“志强,我。”
“师父,啥事?”
“厂长刚才当着全车间的面说了,罚款的事是他没弄清楚,要退我钱。还说欢迎你们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刘志强说:“师父,你把电话给厂长,我跟他说两句。”
宋雨桐把手机递给钱德贵。钱德贵接过来:“刘志强,我是钱德贵。”
“钱厂长,我们回来行,但我们有个条件。”
“你说。”
“以后您要罚谁先问问清楚,别上来就拍桌子。我师父在厂里干了十四年,没功劳也有苦劳。您当着全车间的面罚她,我们心里过不去。”
钱德贵深吸一口气:“行。我答应你。”
“还有,我师父今天一个人干了一整天的活儿,您得给她配个人搭把手。她腰不好,站一天受不了。”
钱德贵看了一眼宋雨桐。宋雨桐站在旁边假装在看图纸。
“行。明天开始精密组重新排班,宋雨桐说了算。”
电话那头刘志强笑了一声:“那行。厂长,我们明天来。”
挂了电话钱德贵把手机还给宋雨桐:“你腰不好?”
“老毛病了。站久了不行。”
“那你怎么不早说?”
“您也没问啊。”
钱德贵噎了一下,然后说:“明天开始你组里人回来了,你该坐坐该歇歇,别硬撑。”
“厂长,您这话我记着了。”
第二天早上八个人全回来了。刘志强第一个进车间,看见宋雨桐就喊了一声“师父”。张海峰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兜子包子:“师父,给您带的早饭,猪肉大葱的。”
宋雨桐接过包子看了一眼钱德贵办公室的方向:“厂长在上面呢,你们要不要上去打个招呼?”
“去就去。”刘志强把工装往身上一套,“他昨天电话里说的那些话我们可都记着呢,他要是说话不算话我们还走。”
宋雨桐咬着包子笑了:“行,去吧。别吵架啊。”
八个人浩浩荡荡上了二楼。钱德贵正在看文件,抬头看见门口站了一排人,心里咯噔一下。
“厂长,我们回来了。”刘志强站在最前面,“昨天电话里说的您还记得吧?”
“记得。罚款退了,以后精密件的活宋雨桐说了算。还有别的没有?”
“有。”张海峰从后面挤上来,“厂长,我们组那个吸烟区的牌子您说修,修了没有?”
钱德贵愣了一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收据:“修了。昨天下午就修了,油漆买了三桶,还剩两桶放仓库了。收据在这儿,你们看。”
刘志强接过收据看了看,扭头对张海峰说:“真修了。”
张海峰凑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那行。厂长,我们干活去了。”
当天下午钱德贵让老马去家具店买了个高脚凳,带靠背的,放在宋雨桐工位旁边。宋雨桐下午来上班看见那个凳子愣了一下。
“厂长买的?”她问老马。
“厂长买的。特意让我挑了个靠背高的,说你腰不好。”
宋雨桐摸了摸凳面没说话,坐上去试了试,高度正好。刘志强在旁边挤眉弄眼:“师父,厂长这是服软了?”
“闭嘴干活。”宋雨桐拿锉刀敲了一下他的安全帽。
第4章 一丝半的活儿
订单交出去了。方经理那边验了货,一个不合格的都没有,全数通过。钱德贵松了口气,在厂里开了个短会表扬了精密组,当场给每个人发了两百块奖金。
“宋雨桐,你来一下我办公室。”
宋雨桐跟着他上了楼。钱德贵给她倒了杯茶,这回她接了。
“宋雨桐,我想提拔你当车间副主任。”
宋雨桐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厂长,我干不了。”
“怎么干不了?你技术过硬,组里人服你。老马明年就退了,车间得有人接手。”
“厂长,我这个人不适合当官,就适合在一线干活。您让我管人我管不好。”
“你管得挺好的啊。刘志强他们几个你一句话全回来了。”
“那不一样。他们叫我师父不叫我主任,师父跟主任两码事。”
钱德贵看着她:“那你给我推荐一个人。”
宋雨桐想了想:“刘志强。他技术好人也机灵,跟组里人处得来。”
“刘志强?他太年轻了吧?”
“三十四了,不年轻了。跟了我八年,精密件这一块他拿得起来。您让他试试,不行再说。”
钱德贵考虑了两天采纳了宋雨桐的建议,刘志强被提为精密组副组长,协助宋雨桐管理组里的生产。刘志强知道后跑到宋雨桐面前:“师父,你咋不干呢?”
“我干不了。你干。”
“那你干啥?”
“我干活啊。”宋雨桐拿锉刀敲了敲台面,“我就喜欢干这个。”
刘志强挠了挠头:“行吧。师父你放心,我给你打下手。”
“打什么下手,你现在是副组长了,活儿你安排我干活。”
“那不行。你是我师父,活儿肯定你先挑。”
“你少废话,赶紧排班去。”
过了几天钱德贵又把宋雨桐叫到办公室:“我跟人事说了,下个月给你组里分两个技校实习生。活儿你安排他们干,你腾出时间来抓质量把关,这样你晚上不用天天加班。”
“实习生?以前老周厂长在的时候也来过实习生,干俩月就走了,白教。”
“这回不一样。我跟技校签了协议,实习期半年。半年之后愿意留的直接签合同。你好好带,带出来就是你自己的人。”
宋雨桐看了他一眼:“厂长,您这是下本钱啊。”
“不下本钱不行。这次的事给我提了个醒,技术骨干走了厂子就转不动。我得让你手底下有人。”
“行。那您把那俩实习生叫来我看看。”
钱德贵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这是实习生的简历,你看看。”宋雨桐接过来翻了翻。钱德贵在旁边说:“对了,我听说你女儿数学不好?”
“厂长您听谁说的?”
“老马说的。他说你每天下班还得回去给孩子辅导功课,辅导到晚上十点。”
宋雨桐把简历放下:“厂长,老马这人嘴碎。”
“嘴碎归嘴碎,说的事儿是真的吧?”
“真的。朵朵数学不行,随我,我小时候数学也不好。”
“我媳妇是小学数学老师,周末让她来给朵朵补补课?”
宋雨桐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你别多想。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孩子学习跟不上你着急,上班也分心。我媳妇正好教数学,顺手的事。”
“厂长,您不用这样。罚款的事已经过去了,我没往心里去。”
“跟罚款没关系。我就是觉得我这个厂长当的,得让底下人安心干活。你家里的事捋顺了厂里的事才能捋顺。”
宋雨桐沉默了几秒:“那行。不过得问问朵朵愿不愿意。她脾气犟,不愿意的事谁说都不好使。”
“行,你问问。愿意的话下周末开始。”
“厂长,补课费怎么算?”
“什么补课费?我媳妇闲着也是闲着。”
“那不行。该给多少给多少。”
“你这人怎么这么轴呢?”
“厂长,不是我轴。一码归一码,您帮我我领情,但补课是补课,该多少钱多少钱。”
钱德贵看了她半天然后笑了:“行,按市场价一半收。不能再多了,再多我媳妇不干。”
“成交。”
周六上午钱德贵的媳妇赵老师来了。四十来岁圆脸,说话慢声细语的。朵朵一开始躲在房间里不出来,赵老师在客厅等了十分钟,然后冲着房门喊了一句:“朵朵,你妈说你数学考了六十二分。我教了二十年书,教过考十分的学生,你这六十二算中等偏上。”
朵朵房门开了条缝:“真的?”
“真的。出来,我给你看看卷子。”
半个钟头之后朵朵坐在茶几前面拿笔算题,赵老师坐在旁边看着,时不时点一下:“这儿,进位加错了,再算一遍。”宋雨桐在厨房里做饭,透过门缝看了好几回。朵朵平时做作业跟要命似的,这会儿竟然安安静静坐了四十分钟。
吃完饭赵老师走了之后朵朵跟宋雨桐说:“妈,赵老师讲得比你好。”
“哪儿好?”
“她不说我笨。”
宋雨桐:“……行,下礼拜还让她来。”
第5章 急单来了
日子消停了没半个月,钱德贵又接到了方经理的电话。这回是个急单,客户要一批高精度轴套,交期只有十天。钱德贵把宋雨桐叫到办公室,把图纸摊在桌上。
“十天,八十个件。正负一丝半。”
宋雨桐拿起图纸看了一会儿:“一丝半?方经理上次的两丝活儿才干完,这回又提了半丝。”
“客户说这个轴套是配套新产品的,精度要求高。价格给得也高,一个件顶普通件五个。”
“钱给得再多,活儿也得干得出来才行。”宋雨桐拿铅笔在图纸上圈了几个位置,“这几个尺寸一丝半,我得先试活。试出来能干,再接。试不出来,您趁早跟方经理说清楚。”
“行,你试。”
宋雨桐回到车间把刘志强和张海峰叫过来:“你俩过来看看这个。”
两个人凑过来看了半天,刘志强先开口:“师父,一丝半的活儿咱上次干过一回,废了二十三个件才找到手感。这次要八十个件,十天,悬。”
“所以先试活。志强你粗修,海峰你精修,我来验收。咱们三个先干三个件出来看看。”
三个人在车间里干了一下午。第一个件废了,第二个件也废了,第三个件宋雨桐拿千分尺量了三遍,抬起头说:“正负一丝六。还差一点。”
“再来。”刘志强把第四个毛坯件夹上台虎钳。
干到第五个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宋雨桐量完最后一个件,脸上露出了笑:“一丝四。行了。”
她给钱德贵打了个电话:“厂长,活儿能干。但有个条件。”
“你说。”
“这十天我组里人得加班。加班费按国家规定给,另外每天管一顿晚饭。不用多好,热乎就行。”
“行。晚饭我让食堂做。”
“还有,那两个实习生您得给我调过来打下手。粗磨、去毛刺、搬运这些活儿让他们干,我们几个专心干精修。”
“明天就调。”
第二天一早宋雨桐把组里人召集起来开了个短会:“从今天开始十天硬仗。八十个件,一丝半。干废一个就少一个,时间不等人。志强和海峰跟我干精修,红梅你带着两个实习生干粗磨和去毛刺,国栋你负责检验,每道工序做完必须量三遍。谁手里出了废品自己拿到废品筐里去,别往下一道传。”
“师父,十天八十个件,咱们八个人加两个实习生够吗?”李红梅问。
“不够也得够。客户等着要,厂里指着这批件回款呢。”
当天晚上八点钱德贵拎着两个大塑料袋进了车间。打开一看是二十盒盒饭,红烧肉、土豆丝、炒青菜,还热着。
“厂长,您这是……”刘志强凑过来看了一眼。
“吃饭。吃完再干。”钱德贵把盒饭摆在铁皮桌上,又拎出一箱矿泉水放旁边,“宋雨桐,你安排人轮着吃,别都停了。”
宋雨桐走过来拿了一盒,打开看了一眼:“厂长,这红烧肉是门口那家小馆子做的吧?”
“舌头挺灵。对,就是那家。我跟老板说了,这十天每天晚上给我留二十份,菜不能重样。”
“那得多少钱?”
“厂里出。你们把活儿干好就行。”
加班第三天,出了一档子事。李红梅那边粗磨的一个件磨过了头,尺寸超了半丝。她拿着件找宋雨桐:“师父,废了。”
宋雨桐接过来量了量,看了李红梅一眼:“怎么弄的?”
“磨的时候接了个电话,一走神……”
“红梅,你跟我干了六年,这种错不该犯。”宋雨桐把废件扔进筐里,“从现在开始干活的时候手机放柜子里,下班再拿。”
“知道了。”
宋雨桐又补了一句:“这个件算我的。晚上报数的时候记在我头上。”
李红梅张了张嘴:“师父,是我废的……”
“你是我带出来的人,你废了就是我废了。别废话,接着干。”
加班第五天,钱德贵晚上来送饭的时候没走。他拉了把椅子坐在车间角落里看宋雨桐干活。看了半个钟头,他站起来走过去:“宋雨桐,你这个手法跟别人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锉的时候手腕不使劲,全靠大臂带。”
“手腕使劲锉不了精细活儿。手腕一抖就是几丝出去了。大臂稳,力道匀。”宋雨桐抬头看了他一眼,“厂长还懂这个?”
“我好歹也是技术员出身。”钱德贵蹲下来,“你让我试试?”
宋雨桐从台面上拿了个废件夹在台虎钳上,把锉刀递给他:“您试试。锉坏了不心疼。”
钱德贵接过锉刀锉了两下。宋雨桐在旁边看着没吭声。锉到第三下的时候她忍不住了:“厂长,您这手法不对。锉刀要端平,力道要匀,您这是蛮力。”
“你行你上。”
“我腰不行,白天站一天了。”
钱德贵把锉刀放下:“那你说怎么锉?”
宋雨桐拿手指着钢件:“手腕放松,大臂带小臂。往前推的时候用力,往回拉的时候轻。您试试。”
钱德贵试了,这回比刚才强点,但锉出来的面还是不平。宋雨桐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废了。”
“哪儿废了?”
“平面度差了四丝。您这劲儿使得忽大忽小。”
钱德贵不服气又锉了一个,这回更小心,锉两下拿卡尺量一量。锉了半个钟头拿给宋雨桐看。宋雨桐拿千分尺量了量表情有点意外:“比刚才强多了,但平面度还是差三丝。您看这儿,中间凸了一点。”
钱德贵把件拿过来对着光看:“这不行?”
“不行。一丝半的活儿,您差三丝就是废品。”
钱德贵把件扔进废品筐:“再来。”
他锉了五个废了五个。第六个锉到一半宋雨桐实在看不下去了:“厂长,您别锉了,再锉下去废品筐装不下了。”
钱德贵把锉刀往台面上一放,手心全是汗:“宋雨桐,你每天就是这么干的?”
“嗯。”
“干多少年?”
“十四年。”
钱德贵站在那儿看着台虎钳上夹着的废件,半天没说话。然后他转过身冲着车间里喊了一声:“刘志强!”
刘志强从工位上探出头:“厂长,啥事?”
“你师父腰不好,你盯着点,别让她连续站超过俩小时。到点了提醒她坐一会儿。”
“知道了厂长。”
钱德贵又转过头看着宋雨桐:“明天开始你干一个小时坐十分钟。我让老马把那个高脚凳搬过来,坐着也能干。”
“厂长,坐着锉不了精细活儿……”
“谁让你坐着锉了?坐着歇。歇十分钟再干。这是命令。”
宋雨桐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行。听您的。”
第6章 腰伤犯了
加班第七天,宋雨桐的腰撑不住了。
早上来的时候她就觉得不对劲,弯腰拿工具腰上“咯噔”一下,整个人僵在那儿半天直不起来。刘志强看见了赶紧跑过来:“师父,你咋了?”
“没事。腰闪了一下。”
“你别干了,回去歇着。”
“活儿赶着呢,歇什么歇。”
她硬撑着干到中午。下午锉一个件的时候手一抖,锉刀在钢面上打了个滑,划了一道两公分的痕。她盯着那道痕看了半天,把件从台虎钳上取下来扔进了废品筐。
钱德贵正好进车间看见这一幕:“怎么了?”
“手滑了,废了一个。”
“你手从来没滑过。”
“人有失手,马有失蹄。”
钱德贵走到她旁边,看见她右手撑着腰、左手扶着台虎钳,站姿明显不对:“你腰疼?”
“老毛病。”
“疼了多久了?”
“今早开始的。”
“那你回去歇着。”
“活儿赶着呢。”
“活儿我找别人干。”
“谁干?刘志强他们手上都有活,匀不出来。”
钱德贵看了她一眼:“我来。”
宋雨桐以为自己听错了:“您来?”
“我好歹也是技术员出身,锉个件还锉不了?”
“厂长,一丝半的活儿。”
“我知道。我锉给你看。”
宋雨桐从废品筐里把那个划伤的件捡出来重新夹在台虎钳上:“您先拿这个练手,锉坏了不心疼。”
钱德贵接过锉刀摆开架势锉了两下。宋雨桐在旁边看着,锉到第三下的时候她忍不住了:“厂长,您这手法不对……”
“你闭嘴。你现在是伤员,伤员没有发言权。”
宋雨桐闭嘴了。钱德贵锉了半个钟头拿千分尺量了量:“怎么样?”
宋雨桐凑过去看了一眼:“差四丝。”
“再来。”
他锉了一下午,废了十一个件。第十二个终于合格了,正负一丝半。钱德贵拿在手里看了半天,跟张海峰说:“看见没有?我锉的。”
张海峰忍着笑:“看见了厂长。您这手艺能出师了。”
“出什么师。你师父锉一个件二十分钟,我锉了俩钟头。”钱德贵把件放下,转头看着宋雨桐,“你回家歇着。明天别来了,后天再来。”
“那活儿……”
“活儿我盯着。刘志强负责排班,谁偷懒你告诉我,我扣他奖金。”他又补了一句,“你师父腰不好这事儿你怎么不早说?”
刘志强挠了挠头:“师父不让说。她说厂里活儿赶,不能因为她一个人耽误进度。”
钱德贵看了宋雨桐一眼没说话,然后摆了摆手:“回去回去。刘志强你送你师父回去。”
宋雨桐被刘志强搀着往外走,走到车间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钱德贵正弯着腰研究台虎钳上那个废件,拿锉刀比划着。
“厂长。”
“嗯?”
“您锉的时候左手往下压一点,右手推的时候别使劲,让锉刀自己吃。”
钱德贵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知道了。回去吧。”
宋雨桐回家歇了一天半。第二天下午刘志强给她发微信:师父,厂长锉了一整天,又废了八个件,第九个终于合格了。他拿在手里看了半天,跟张海峰说以后谁再欺负宋雨桐他第一个不答应。
宋雨桐看着手机笑出了声。朵朵在旁边写作业抬头看她:“妈,你笑什么?”
“没什么。你写你的。”
“妈,赵老师说下礼拜她有事,让钱叔叔来给我补课。”
“钱叔叔?哪个钱叔叔?”
“就是赵老师她老公啊。他说他数学也不错,赵老师没空的时候他来。”
宋雨桐愣了一下,想象了一下钱德贵坐在茶几前面给朵朵讲鸡兔同笼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
“妈,你今天怎么老笑?”
“作业写完了?”
“快了。”
“写完检查。”
“知道了知道了。”
宋雨桐坐在沙发上给刘志强回了条微信:厂长锉的件你拿千分尺量了没有?
刘志强秒回:量了。正负一丝半。师父,厂长手还挺稳的。
宋雨桐:你跟他说明天我回去上班。
刘志强:厂长说你后天再来。
宋雨桐:你跟他说我腰好了。
刘志强:师父,你自己跟他说。我不敢。
宋雨桐盯着手机看了两秒,拨了钱德贵的电话:“厂长,我明天来上班。”
“后天。”
“明天。活儿赶着呢。”
“你腰……”
“好了。赵老师给朵朵补课我坐着听了两节,腰没疼。”
电话那头钱德贵沉默了两秒:“那你明天来吧。不过说好了,你指挥,别上手。”
“行。我指挥。”
第7章 大单落地
加班第十天,八十个件全干完了。宋雨桐亲自验了一遍,八十个件全部合格。她给方经理打了电话,方经理第二天派人来抽检,抽了二十个全部合格。
方经理在电话里跟钱德贵说:“钱厂长,你们厂这个宋师傅手艺是真的硬。以后我们公司有精密件的活儿优先给你们。”
钱德贵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然后下楼进了车间。宋雨桐正在收拾工位,看见他进来抬起头:“厂长,活儿交出去了。”
“嗯。方经理打电话来了,说抽检全过。”
“那就好。”
钱德贵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这个给你的。”
“什么?”
“奖金。我自己掏的,不多,两千。”
宋雨桐没接:“厂长,加班费您已经给了,这个不用。”
“这不是加班费。这是……我个人的一点意思。一丝半的活儿你带着人干出来了,要不是你这单子就飞了。”
宋雨桐看了他一眼:“厂长,这钱您收回去。您要是真想给,给组里人一人买双劳保鞋。红梅那双鞋底都快磨穿了。”
钱德贵把信封收回去:“行。明天我让老马去买,每人一双好的。”
“那我替他们谢谢厂长。”
“谢什么。应该的。”钱德贵走到车间门口又停下来,“宋雨桐,你那个腰这两天又站着干了六天。明天去医院看看?”
“不用。歇两天就好了。”
“那我给你放三天假,带朵朵出去玩玩。”
“厂长,我放假了组里……”
“组里有刘志强。他现在干得挺好,你放手让他干,出不了事。”
宋雨桐想了想:“行。那我歇两天。”
她带着朵朵去了趟公园。朵朵坐了旋转木马,吃了棉花糖,回来的路上跟宋雨桐说:“妈,赵老师补课补得真好,我这次数学考了八十五。”
“八十五?及格了?”
“及格了!赵老师说我进步快,还给我发了支铅笔当奖品。”
宋雨桐心里高兴,给钱德贵发了条微信:厂长,谢谢赵老师。朵朵数学考了八十五。
钱德贵回:那得加钱。
宋雨桐:加多少?
钱德贵:开玩笑的。考得好就行。
宋雨桐:厂长,赵老师补课费我一分没少给,您别让她退我啊。
钱德贵:不退不退。你给多少她收多少,一分没多要。你这人太轴了。
宋雨桐看着手机笑了一下,回了一句:轴点好。轴点踏实。
第8章 实习生小周
歇了两天宋雨桐回去上班,钱德贵把两个实习生领到了车间。一男一女,男的叫小周,女的叫小杨,都是技校钳工班的应届毕业生。
“宋师傅好。”小周站在宋雨桐面前规规矩矩鞠了个躬。
“别叫师傅,叫宋姐就行。”宋雨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锉过活儿没有?”
“锉过。在学校练了两年。”
“拿个件我看看。”
小周从台面上拿了个毛坯件夹在台虎钳上,拿起锉刀锉了十分钟。宋雨桐在旁边看着,等他锉完了拿千分尺量了量:“正负十丝。在学校就练到这个程度?”
“学校机床不行,最好的也就干到五丝。”
“行。底子还行。从今天开始跟着红梅姐干粗磨,先把基本功练扎实。啥时候粗磨能干到正负三丝,再来找我学精修。”
“知道了宋姐。”
小周干活踏实,每天早来晚走,粗磨干完了就蹲在旁边看宋雨桐锉件。看了三天,宋雨桐拿了个废件给他:“试试。”
小周锉了二十分钟,宋雨桐量了量:“正负六丝。比在学校强点。接着练。”
又过了三天小周又来找她。这回锉了个正负四丝的。宋雨桐量完看了他一眼:“你晚上加班练了?”
“嗯。下班之后拿废料练了一个钟头。”
“行。明天开始跟着志强学精修。他手艺虽然不如我,但教你足够了。”
小周高兴得差点蹦起来:“谢谢宋姐!”
刘志强在旁边听见了:“师父,你这话我不爱听啊。什么叫不如你?我好歹也是你手把手教出来的。”
“你是我教的,小周是我教的你教的。你说谁厉害?”
刘志强想了半天:“……你厉害。”
“那不就得了。好好教,教出个徒弟来年底我给你报奖金。”
小杨是女孩子,心细手稳,李红梅特别喜欢她。干了半个月粗磨,小杨自己偷偷拿了个废件试着精修了一下,量出来正负三丝。李红梅看见了跟宋雨桐说:“师父,小杨这丫头手感好,可以往精修方向带。”
宋雨桐把小杨叫过来:“你自己偷着练的?”
“嗯。我看宋姐锉件的时候手腕特别稳,我就照着学。”
“锉一个我看看。”
小杨锉了十五分钟。宋雨桐量了量:“正负三丝。你才干了半个月?”
“在学校就喜欢锉活儿,没事就练。”
宋雨桐想了想:“从明天开始你跟小周一块儿学精修。两个人一块练有比较。”
小杨眼睛亮了:“谢谢宋姐!”
钱德贵月底看生产报表的时候发现精密组的产量比上个月涨了两成。他把宋雨桐叫上来:“这个月活儿多了,产量还涨了。怎么回事?”
“俩实习生能顶半个岗了。粗磨去毛刺的活儿他们全包了,我们几个专心干精修,效率自然上来了。”
“小周和小杨怎么样?”
“小周踏实,肯下功夫。小杨有天赋,手感好。半年之后要是能留下,至少能顶两个熟练工。”
钱德贵点了点头:“那就好好带。明年我打算再招两个,你组里扩到十二个人。”
“行。您招多少我带多少。”
第9章 年终总结
年底厂里开总结会。钱德贵站在台上拿着话筒,底下车间里摆了十几张圆桌,瓜子花生橘子摆了一桌。
“今年厂里产值比去年涨了百分之二十五,利润涨了百分之十八。这个成绩是大家一起干出来的。”钱德贵顿了顿,“我要特别表扬一个人。精密组组长宋雨桐。”
底下鼓起掌来。宋雨桐正蹲在角落嗑瓜子,刘志强推了她一把:“师父,叫你呢。”
宋雨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走到台前。钱德贵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她:“特别贡献奖。五千。”
宋雨桐接过红包掂了掂:“厂长,这钱我收了。不过我有个请求。”
“你说。”
“这五千我拿五百买几套好工具放车间里公用,剩下四千五给我们组里八个人一人五百。活儿是大家一起干的,我一个人拿奖金不合适。”
底下安静了两秒,然后精密组那桌先鼓起掌来。刘志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师父英明!”
钱德贵笑着摇了摇头:“行,你说了算。不过我另外宣布个事。”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纸:“经厂办研究决定,聘宋雨桐为厂技术顾问,每月补贴八百。以后厂里遇到技术难题,她得出主意。”
宋雨桐愣了一下:“厂长,这技术顾问是干啥的?”
“就是有事没事来我办公室喝喝茶,我遇到技术问题问问你。”
“那行。茶得是好茶。”
“普洱,我媳妇买的,三百一斤。”
“成交。”
散会之后钱德贵把宋雨桐叫到一边:“明年厂里打算再添两台数控机床,精度能到一丝。到时候正负一丝的活儿也能接了。你帮我参谋参谋买什么型号的。”
“行。您把参数给我,我帮您看。不过厂长,机床再好,最后还是得靠人。您得多招几个年轻人,让志强和我带出来,以后厂里技术骨干才接得上。”
“已经在办了。技校那边我联系好了,明年开春再来两个实习生。”
“那就行。”
钱德贵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给她:“来一根?”
宋雨桐看了他一眼:“厂长,厂区禁止吸烟。”
“咱蹲吸烟区抽。我让老马把牌子漆好了,红底白字,锃亮。”
两个人蹲在车间后墙根底下抽烟。钱德贵抽了两口忽然说:“宋雨桐,当初我罚你那两千块,你恨不恨我?”
“恨倒不恨,就是觉得憋屈。”
“现在呢?”
“现在?”宋雨桐想了想,“现在觉得您这人还行。就是刚来的时候太愣,不懂底下人怎么干活。”
钱德贵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在总部待了十年,习惯了发个邮件就有人把活儿干好。到了这儿才知道,好活儿是一刀一刀锉出来的。”
“厂长,您能想明白这个就成。以后厂里的事咱们商量着来。您管经营,我管技术。谁也别瞎指挥谁。”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两个人蹲在墙根底下把烟抽完。车间里刘志强正带着小周锉件,小杨在旁边拿千分尺量,量完了摇摇头:“差两丝,再来一遍。”小周苦着脸把件重新夹上台虎钳。
宋雨桐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
第10章 日子有盼头
转过年来厂里添了两台新机床,正负一丝的活儿也能接了。宋雨桐带着刘志强和小周调了半个月的机床参数,试了二十多个废件,终于把精度调到了正负零点八丝。
方经理那边听说他们能干一丝的活儿,立马又下了一批订单。钱德贵拿着订单合同笑得合不拢嘴,跑到车间跟宋雨桐说:“这批活儿干完,年底奖金翻倍。”
“厂长,翻倍的事先别说。您先把新机床的维护保养手册给我一份,我得让小周和小杨把日常保养学起来。机床再好,保养跟不上照样出问题。”
“行,我让人事去弄。”
朵朵小升初考了全班第十五名,数学八十九。赵老师功不可没。宋雨桐请赵老师和钱德贵两口子吃了顿饭,在厂门口那家小馆子,要了六个菜一个汤。钱德贵带了瓶酒,宋雨桐没喝,朵朵倒是喝了两杯果汁。
“赵老师,朵朵能考这个成绩多亏您。”宋雨桐给赵老师倒了杯茶。
“别谢我,朵朵自己肯学。这孩子脑子不笨,就是以前没找着方法。”
钱德贵在旁边插嘴:“那明年还补不补?”
“补。初中数学更难,不补跟不上。”宋雨桐说。
“那行。还按市场价一半。”
“厂长,您别老提钱。”
“你当初自己说的,一码归一码。怎么,你想反悔?”
宋雨桐笑了:“行,您说了算。”
吃完饭宋雨桐骑着电动车带朵朵回家。路过厂门口的时候朵朵忽然说:“妈,我觉得钱叔叔这人挺好的。”
“哪儿好?”
“他不说你不笨。赵老师也不说你不笨。”
“你这话说的……你妈我很笨吗?”
“你不笨。但你教我的时候老急眼。钱叔叔教我的时候不急,一道题讲八遍也不急。”
宋雨桐想了想:“行,那以后让钱叔叔多给你讲讲。”
回到家安顿朵朵睡下,宋雨桐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楼下路灯亮着,那只橘猫又蹲在墙头上舔爪子。手机响了,是刘志强发来的微信:师父,小周今天锉了个正负零点八丝的件。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说要把那个件裱起来挂墙上。
宋雨桐回了一句:让他别裱。那个件算生产任务,该入库入库。
刘志强:我跟他说了。他不听,说这是他人生的第一个一丝以内的件。
宋雨桐:那你让他再锉一个。啥时候连续五个件都在一丝以内,再裱。
刘志强:哈哈哈行。师父晚安。
宋雨桐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远处厂房的灯光。车间里还有人加班,大概是刘志强在带小周练活儿。她忽然想起十四年前自己刚进厂的时候,老厂长周德顺手把手教她锉第一个件,锉了七个才合格。老周当时说了一句话:雨桐啊,手艺这东西骗不了人。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你把它当回事,它早晚给你长脸。
现在她也带徒弟了。小周、小杨,还有以后更多的年轻人。她要把老周教给她的东西,一样一样传下去。
第二天早上宋雨桐七点半到车间,小周已经在了,正拿千分尺量昨天那个件。看见宋雨桐进来赶紧把件放下:“宋姐早。”
“那个件别裱了,入库吧。”
“宋姐,我想再锉一个比这个还好的。”
“行。今天的目标:连续三个件都在一丝以内。干完了找我验收。”
“知道了!”
宋雨桐走到自己工位前坐下,高脚凳上多了个腰靠,是钱德贵让老马买的,说是人体工学设计,对腰好。她摸了摸腰靠,拿过图纸开始看今天要干的活儿。
刘志强端了杯豆浆过来放在她桌上:“师父,厂长说下个月再招两个实习生。让我问问你,这次想要男的还是女的?”
“男女都行。肯干活就行。”
“那行。我跟人事说了,让他们挑踏实点的。”
“志强。”
“嗯?”
“你现在说话办事越来越像个副组长了。”
刘志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师父,我这不都是跟你学的嘛。”
“别学我。我脾气冲,容易得罪人。你办事比我圆融,以后你比我有前途。”
“师父,你这话说的。我不管当什么组长副组长,你都是我师父。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少来这套。干活去。”
刘志强笑着走了。宋雨桐喝了口豆浆,开始锉今天的第一个件。车间里锉刀声此起彼伏,钢屑落在台面上细细的一层。阳光从高窗上斜进来照在她工位上,暖融融的。
她忽然觉得,这日子有盼头。
【今日互动】
你遇见过像宋雨桐这样不声不响把活儿干到极致的人吗?或者你自己就是那个在角落里默默撑着一摊事的人?来评论区聊聊——那些看起来“离了谁都能转”的岗位,有时候恰恰是最离不了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