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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姐的公公得了癌症,我妈叫我姐不要发表建议,别参与婆家任何事

楔子母亲打来电话时,姐姐正在医院走廊里给公公的化疗同意书签字。
护士催了三遍,说家属不签字药房就不发药。公公坐在轮椅上,脑袋耷拉着,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洇湿了病号服的前襟。姐姐一只手扶着公公的肩膀,另一只手捏着笔,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听见母亲在那头说:“你听妈一句话,别发表任何建议,别参与婆家任何事。”
笔尖在“与患者关系”那一栏停住了。姐姐忽然意识到,自己填了三年“儿媳”,可在这个家里,没有人真正问过她一句:你怎么想。
母亲的电话挂断前又补了一句:“你姐夫的爸,让你姐夫去管。你出一分钱,将来就有一分钱的麻烦。”
走廊尽头,姐夫从医生办公室出来了。他手里攥着一张白纸,脸上没什么表情。姐姐迎上去,他把纸往她眼前一晃:“爸的病理报告。医生建议靶向加免疫,一个月两万三,全自费。”
姐姐张了张嘴。
姐夫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她认得,是提前打好的预防针:“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不用操心。”
姐姐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想起母亲说的“别参与”,也想起上个月公公在饭桌上当着一桌亲戚说的那句“我那儿媳妇,到底隔着一层”。可此刻公公歪在轮椅上,嘴角的涎水被护士不耐烦地擦掉,嘴里含含糊糊喊的是:“小×呢……小×来了没有。”
小×是姐姐的名字。
姐姐把同意书签完了。签的是姐夫的名字,她代签。
她不知道的是,这张她代签的同意书,三个月后会出现在一张法庭调解桌上。而坐在她对面的,是姐夫的两个妹妹。
## 第一章 不签字的人
公公确诊那天,是农历二月初九,天还冷着。
姐夫接到老家县医院电话的时候正在工地上盯混凝土浇筑。电话里他母亲声音发颤,说活检结果出来了,肺上那个东西不好,医生让赶紧去省城。姐夫在搅拌机的轰鸣声里吼了三遍“你说什么”,最后听清了两个字:癌。
姐姐记得很清楚,姐夫那天晚上回家,鞋没换就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一盘凉透的饺子,坐了四十分钟。姐姐把饺子热了两遍,他两遍都没动筷子。最后他说:“明天你请个假,跟我回趟老家。”
姐姐说好。她当时在一家社区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两千八,请假扣一百二。她给店长打了电话,店长说最多三天,超过三天算自动离职。姐姐说行。
回老家的路上姐夫一句话没说。姐姐坐在副驾驶,手机里母亲发来一条语音,她转文字看了,写着:“你公公的病你千万别往前凑,听见没。”姐姐把那条语音删了,没回。
到了县医院,公公已经办完出院手续了,坐在走廊长椅上等他们来接。婆婆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脸盆、毛巾、没吃完的半袋桃酥。公公看见姐姐,第一句话是:“耽误你们上班了。”
姐姐说没事,爸。
第二句话是:“这病我不治了。”
婆婆当即红了眼圈,说你胡说什么。公公摆摆手,说七十多的人了,治什么治,回家。姐夫蹲在公公面前,说了句很实在的话:“爸,治不治,先让省城的医生看一眼再说。看一眼不花钱。”
公公不说话了。
省城肿瘤医院的门诊大楼里,姐姐第一次见到那么多光头的人。有年轻的,有老的,有的戴着花帽子,有的什么都不戴就那么光着,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子上啃包子。公公被叫到号进去,姐夫跟进去,姐姐和婆婆在外面等。婆婆攥着那个塑料袋,指关节发白,忽然扭头问姐姐:“你妈是不是让你别管?”
姐姐愣住了。
婆婆没看她,眼睛盯着诊室的门,声音压得很低:“我听见你打电话了。昨天晚上,你在阳台上。”
姐姐确实在阳台上接了母亲的电话。母亲说了很多,核心就一句:别掺和,别出钱,别拿主意。母亲的原话是:“你嫁过去才几年,他们家的事轮不到你说话。你出了钱,将来分房子没你的份,你信不信?”
姐姐当时嗯嗯啊啊应付过去了。她没想到婆婆耳朵那么尖。
“妈,我妈就那个脾气,您别往心里去。”姐姐说。
婆婆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妈说得也没错。”
诊室门开了,姐夫扶着公公出来。公公脸上没什么表情,姐夫脸色发灰。姐姐迎上去问怎么样,姐夫把一张检查单塞给她,说:“你先带爸妈去楼下坐着,我跟医生再聊两句。”
姐姐看了一眼检查单。上面写着“右肺上叶占位,考虑恶性,建议进一步检查”。她看不懂“占位”是什么意思,但“恶性”两个字认识。
公公坐在楼下花坛边上晒太阳,忽然说了一句:“我不做手术。”
婆婆说:“听医生的。”
公公说:“我听我自己的。”
姐姐站在旁边,觉得自己像个外人。她确实是个外人。法律上她跟公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民法典写得清清楚楚,儿媳没有赡养公婆的义务,公婆的遗产也轮不到她。她嫁进这个家三年,逢年过节叫一声爸,过年给五百块钱红包,公公回她一句“来了啊”。就这些。可此刻公公坐在花坛边上说“我不做手术”的时候,眼神扫过她,停了一下。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等她说点什么。
姐姐什么都没说。她想起母亲的话。
当天晚上回到城里,姐夫在书房里打电话借钱。姐姐在卧室里听见他一个一个拨,声音从客气到低声下气,最后一个是打给他二妹的。二妹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姐姐听不清,只听见姐夫最后说了一句:“行,我再想办法。”
挂了电话,姐夫进来,坐在床沿上,说:“二妹说家里刚换了车,手头紧。”
姐姐说:“我卡里还有一万二。”
姐夫看了她一眼,说:“不用。你那个钱留着。”
姐姐说:“给爸治病又不是给外人。”
姐夫忽然提高了声音:“我说不用就不用!”
那是他们结婚以来姐夫第一次冲她吼。吼完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姐姐背过身去假装睡觉,眼泪流到枕头上,没出声。
第二天上班,姐姐把那一万二取了出来,没跟姐夫说,直接转到了婆婆的银行卡上。转账备注写了四个字:给爸买药。
三天后婆婆打来电话,说钱收到了,又说你二妹也打了两万过来。姐姐说那就好。婆婆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二妹问我,你出了多少。我说一万二。她说,嫂子倒是大方。”
姐姐听出这话里有话。她说妈,我没别的意思。婆婆说我知道,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挂了电话,姐姐坐在超市仓库的纸箱堆里,忽然觉得很累。她出了一万二,在二妹嘴里变成“倒是大方”。这四个字翻译过来就是:一个外人,出这个钱想干什么?
她想干什么?她就是想给公公买药。可没有人信。
## 第二章 病房里的规矩
公公第三次化疗的时候,姐姐请了长假。超市那边直接办了离职,店长说随时欢迎回来,姐姐知道那是客气话。
化疗病房在十二楼,四个人一间。靠窗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乳腺癌,每次来都自己拎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红枣银耳汤。靠门的是个老爷子,胃癌,儿子陪床,儿子每天晚上打呼噜打得整层楼都能听见。公公在中间靠里的床位,姐姐在床边支了一张折叠椅,晚上就睡那把椅子。
陪了三天之后,姐姐摸清了病房里的规矩。靠窗那个女人有个女儿,每天下午来,来了就坐床边削苹果,削完苹果给母亲擦身子,擦完身子跟医生聊两句,然后走。走之前一定大声说一句:“妈,有事给我打电话,我随叫随到。”姐姐后来知道,这个女人住院八次,女儿来了三次,每次不超过一个钟头。可护士们都夸她女儿孝顺。
靠门的老爷子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排班排得清清楚楚,每人两天,多一天都不行。交接班的时候在走廊里对账:上次我买的饭,这次你买。上次我垫的停车费,这次你给。姐姐听见小女儿跟她大哥说:“爸的房子将来怎么分,咱得先说好,别到时候我伺候得最多,分得最少。”
大哥说:“你急什么,爸还在呢。”
小女儿说:“在才要说。不在就来不及了。”
姐姐坐在折叠椅上听着,想起母亲那句“你出了一分钱将来就有一分钱的麻烦”。她开始理解了。
公公化疗反应大,吃什么吐什么。姐姐去楼下食堂买小米粥,一块五一份,公公喝两口就摆手。姐姐又去买藕粉,冲好了端过来,公公喝了半碗,没吐。从那以后姐姐每天冲藕粉。婆婆偶尔来替半天,来了就坐在床边跟公公说话,说的都是老家的事:谁家儿子结婚了,谁家闺女考上公务员了,谁家老人走了。姐姐在旁边听着,插不上嘴。
有一次婆婆出去打开水,公公忽然对姐姐说:“你妈那个人,嘴不好,心不坏。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姐姐说:“爸,我知道。”
公公又说:“老二老三(两个妹妹)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她们从小就这样,嘴上没把门的。”
姐姐说:“爸,没事。”
公公叹了口气,说:“你比她们强。”
姐姐不知道该接什么。她给公公掖了掖被角,说爸你睡一会儿。公公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我那房子,将来你们看着办。”
姐姐心里咯噔一下。她没接这个话茬,起身去倒尿袋。走出病房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公公闭着眼,胸口起伏得很浅。她忽然觉得公公什么都知道。他知道两个女儿在打什么算盘,知道儿子夹在中间为难,也知道这个儿媳妇能做的有限。他那句“你们看着办”,说给姐姐听,其实是在说给不在场的人听。
二妹是第四天来的。拎了一箱牛奶,一兜香蕉,进门先喊了一声爸,然后环视一圈病房,目光落在姐姐的折叠椅上,说:“嫂子晚上就睡这儿啊?这哪睡得着。”
姐姐说还行,习惯了。
二妹坐了二十分钟,期间接了三个电话,都是工作上的事。临走前把姐姐叫到走廊上,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说:“嫂子,这是三千块钱,你拿着给爸买点好吃的。我最近手头紧,下个月再给。”
姐姐说不用,爸的伙食我管着。
二妹把信封往她手里一塞,说:“你拿着。回头我哥问起来,你就说我给了五千。”
姐姐捏着信封,没反应过来。二妹已经转身走了,高跟鞋在走廊地砖上敲出一串脆响。
晚上姐夫来替班,姐姐跟他说了这事。姐夫脸色沉了一下,说:“她给了三千让你说五千?”
姐姐说:“嗯。”
姐夫说:“你别管,她爱给多少给多少,你别替她瞒。”
姐姐说:“我本来也没打算瞒。”
姐夫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愧疚,有一点感激,更多的是疲惫。他说:“辛苦你了。”
那是姐夫第一次跟她说辛苦。姐姐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她赶紧转身去收拾东西,说没事,你陪爸吧,我回去洗个澡。
走出住院部大楼,夜风一吹,姐姐的眼泪还是掉下来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哭那一万二?哭二妹的算计?哭公公那句“你比她们强”?还是哭姐夫终于说了一句“辛苦你了”?说不清。她蹲在花坛边上哭了五分钟,站起来擦擦脸,骑电动车回家了。第二天早上六点又来了,手里拎着一壶新冲的藕粉。
## 第三章 母亲的算盘
姐姐的母亲是在第五天亲自来医院的。
没打招呼,直接出现在病房门口,拎着一个果篮,里面是超市打折的那种,苹果上有碰伤,香蕉皮已经发黑了。母亲进门先笑,说亲家公好些了没。公公正在挂水,勉强点了点头。
母亲坐了十分钟,问了用药、问了费用、问了医生怎么说。问完了,站起来说:“那行,亲家公你好好养着,我先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对姐姐说:“你出来一下。”
走廊尽头是开水房,母亲把门带上,脸上的笑一下子收干净了。
“我让你别管别管,你倒好,工作辞了,天天在这儿当护工。”母亲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用牙咬过的,“你图什么?”
姐姐说:“妈,爸都这样了,我总不能……”
“你不能什么?”母亲打断她,“他有儿子有闺女,轮得着你?你姐夫呢?他干什么去了?”
“他得上班,不上班哪来的钱治病。”
“那他妹呢?两个妹呢?”
“二妹给了三千,三妹还没给。”
母亲冷笑了一声:“三千。三千块钱够干什么的?化疗一次多少钱?你那一万二扔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我跟你讲,这钱你扔了就扔了,别想着往回要。但你人不能搭进去。你今天伺候他,明天他好了,没人记你的好。他要是好不了,两个小姑子第一个怪的就是你,说你怎么伺候的,怎么人没了。”
姐姐靠在开水房的墙上,觉得母亲说的每个字都像针,扎在她已经知道疼的地方。
“我跟你爸商量了,”母亲的声音降下来,变成了那种做决定的语气,“你明天就回去上班。超市那边不行就再找。医院这边让你姐夫想办法,请护工也好,他妹来也好,反正你不能在这儿了。”
“妈——”
“你听我说完。你姐当年怎么离的婚你忘了?你姐夫他们家拆迁,你姐出了五万块钱装修,后来离婚的时候人家说那五万是赠与,一毛都没退。你姐现在还在租房子住。你想走你姐的老路?”
姐姐没说话。她姐的事她知道。姐夫家老房子拆迁,姐姐掏了五万,房本上没她的名。离婚的时候男方说钱是你自愿出的,没人逼你。法院判了,那五万算共同生活支出,不退。姐姐带着孩子搬出来,现在在城南租一间单间,孩子上初中,学费都是借的。
“你跟你姐不一样。”母亲好像看穿了她在想什么,“你姐是傻,你不能再傻。你听妈一句,明天回去上班。医院的事你别管了,你管得越多,将来越说不清。”
母亲走了。姐姐回到病房,公公问她:“你妈走了?”姐姐说走了。公公说:“你妈说得对。”
姐姐一愣。
公公闭着眼,说:“你回去吧,别在这儿耗着了。我没事,有你妈呢。”
婆婆正好从外面进来,听见这话,接了一句:“有我也行,但钱呢?”
空气一下子僵住了。
公公不说话了。婆婆把暖壶往床头柜上一墩,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楚:“我说错了吗?化疗一次八千,靶向药一个月两万三,你儿子一个人扛,扛得住?你闺女一个给三千一个装死,你让我不吭声?”
公公还是不说话。
姐姐站在床尾,觉得自己应该出去,但脚挪不动。婆婆转过头看着她,说:“小×,你那一万二,妈记着。将来不管怎么样,妈还你。”
姐姐说:“妈,不用还。”
婆婆说:“要还。一码归一码。你是儿媳妇,不是闺女。你出了钱,我得认。”
这话听着像是客气,但姐姐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你是儿媳妇,不是闺女。所以你出了钱,我得认。但闺女出不出钱,那是闺女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别觉得你出了钱就能在这个家里说什么。
姐姐那天晚上还是没走。她在折叠椅上躺下来,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两点,公公起来上厕所,姐姐扶着他去,回来的时候公公说了一句:“你妈那人,刀子嘴。你别怪她。”
姐姐说:“爸,我不怪。”
公公说:“房子的事,我心里有数。”
姐姐说:“爸,您别想这些,先把病治好。”
公公笑了一下,那个笑在走廊的夜灯底下显得很淡:“治好?治不好的。我心里有数。”
那是公公第一次当着她的面承认治不好。姐姐扶着他躺回床上,给他盖好被子,回到折叠椅上坐着。病房里另外三个人都在打呼噜,此起彼伏。姐姐看着窗外省城灰蒙蒙的夜空,忽然想起自己结婚那天,公公在酒席上敬酒,轮到姐姐娘家那一桌的时候,公公说了句“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姐姐的母亲当时笑着接了酒,回家路上跟姐姐说:“一家人?你听听就算了。”
母亲永远是对的。可姐姐此刻坐在折叠椅上,觉得自己没办法“听听就算了”。
## 第四章 两个小姑子
三妹是第七天来的。跟二妹不一样,三妹空着手。
进门先皱了皱眉,说这病房味儿真大。然后走到公公床边,看了一眼输液袋,说:“爸,这打的什么?”公公说化疗药。三妹说:“哦。”然后坐下来玩手机。
玩了半个钟头,抬头对姐姐说:“嫂子,你出来一下。”
走廊上,三妹掏出烟盒,想起来医院不能抽烟,又塞回去了。她靠在墙上,看着姐姐,说:“嫂子,我哥跟我说了,你出了一万二。”
姐姐说嗯。
三妹说:“我手头现在真没钱,孩子刚上幼儿园,一个月托费就两千多。但我不能不出,这样,我出五千,下个月发了工资给。你先帮我垫上,行不行?”
姐姐说:“我没钱垫了。”
三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姐姐会拒绝得这么直接。她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说:“那行吧,我想别的办法。”
然后她换了个话题:“嫂子,我爸这病,医生到底怎么说?我哥也不跟我细说。”
姐姐说:“医生建议靶向加免疫,先做四个周期看看。”
三妹说:“靶向药多少钱?”
姐姐说:“两万三一个月。”
三妹倒吸了一口气:“这么贵?医保不报?”
姐姐说:“全自费。爸的医保是居民医保,报销比例低。”
三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嫂子,你说爸这病,治下去有多大意义?”
姐姐看着她。
三妹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说,爸七十多了,化疗这么受罪,万一治不好,人财两空。我哥一个人扛,扛得住吗?你跟我哥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姐姐说:“你哥说治。”
三妹说:“我哥那是孝顺。但咱们得理智一点对不对?我认识一个人,他爸也是肺癌,花了几十万,最后人没了,欠一屁股债。他妈现在七十多了还在给人做保洁还债。”
姐姐说:“那你跟你哥说。”
三妹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说:“我跟我哥说不着。他一听我说这个就急。嫂子,你跟他能说上话,你劝劝他。”
姐姐看着三妹。三妹三十出头,穿一件米色风衣,指甲做得精致,手机是最新款的。她说她没钱,姐姐信。她说她理智,姐姐也信。但姐姐不信她是为了哥哥的日子着想。姐姐想起婆婆说的话:老二给三千让说五千,老三到现在一分没掏,来了先问治下去有没有意义。
“我劝不了。”姐姐说,“你哥的脾气你知道。”
三妹的脸色终于沉下来了:“嫂子,你这话就没意思了。你天天在这儿伺候,你说你劝不了?你要是真为这个家好,你就该跟我哥说句实话。我爸这病,治到最后就是个无底洞。你不出声,就是看着我哥往里填。”
姐姐说:“三妹,你爸还在里面躺着呢。”
三妹说:“我知道。我就是因为他是我爸,我才说这个话。换别人我说都不说。”
姐姐没再理她,转身回了病房。三妹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也跟进来了,脸上又挂上了笑,跟公公说了几句闲话,走了。
晚上姐夫来,姐姐把三妹的话原样转述了。姐夫听完,坐在折叠椅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她说的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姐姐看着他。
姐夫说:“但是那是我爸。他把我养大的时候没算过账,我现在给他治病也不能算账。”
姐姐说:“那就治。”
姐夫说:“钱呢?”
姐姐说:“我那一万二你先用着,不够再想办法。”
姐夫抬头看她,眼睛里有血丝:“你妈今天来找我了。”
姐姐一愣:“什么时候?”
“下午。你在病房里冲藕粉的时候。她在楼下等我,跟我说了半天。意思跟你猜的一样,让我别拖累你。”
姐姐的脸烧起来了。她妈居然直接来找姐夫了。
“我跟她说,”姐夫的声音很平,“我说妈,小×是自愿的,我没逼她。她出的钱我记着,将来还。她妈说,还?你拿什么还?你爸治病欠一屁股债,你拿什么还?”
姐姐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姐夫说:“你妈说得对。我确实拿什么还都不知道。所以小×,你听你妈的,明天回去上班吧。医院这边我自己想办法。”
姐姐擦了把脸,说:“我不走。”
姐夫说:“你别犟。”
姐姐说:“我不是犟。爸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房子的事他心里有数。你听见了吗?他心里有数。你两个妹妹心里也有数。就你心里没数。你光知道治,光知道借钱,你知不知道你两个妹妹在背后说什么?二妹给三千让我说五千,三妹问我治下去有没有意义。你爸的房子,她们早就开始算了。”
姐夫抬起头,看着姐姐。那个眼神姐姐从来没见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了。
“房子是爸的,”姐夫说,“他想给谁给谁。”
姐姐说:“对。但你得知道,你在这儿借钱治病的时候,你妹妹在算房子。”
那天晚上姐夫没走。他跟姐姐挤在那张折叠椅上,两个人背靠背,谁也没睡着。半夜公公起来上厕所,看见儿子和儿媳妇挤在一张小椅子上,站在床边愣了一会儿,说:“你们回去吧。明天别来了。”
姐夫说:“爸,你别管了,睡吧。”
公公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他说:“老二老三是不是说什么了?”
姐夫说:“没有。您别多想。”
公公说:“我还没糊涂。她们说什么我都知道。我还没死呢。”
那句话说得不重,但在安静的病房里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靠窗的女人翻了个身,靠门的老爷子呼噜停了一拍。姐姐从折叠椅上坐起来,说:“爸,真没事,您睡吧。”
公公慢慢走回床上,躺下之前说了一句:“明天让老二老三都来。我有话说。”
## 第五章 病床前的分家会
第二天下午,二妹和三妹都来了。
二妹拎了一兜橘子,三妹还是空着手。姐夫站在床边,姐姐站在姐夫身后。婆婆坐在床尾的凳子上,手里攥着那个塑料袋,里面是公公的毛巾和没吃完的桃酥。
公公靠着摇起来的床头坐着,精神比前几天好一些。他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开口第一句话是:“我这病,治到哪儿算哪儿。不治了。”
婆婆说:“你胡说什么。”
公公摆摆手,不让她打岔:“我说不治了,是不想再让你们因为钱的事打架。老二,你给了多少?”
二妹的脸一下子红了:“爸,我给了三千……”
“你跟你嫂子说给五千。”
二妹不说话了。
公公看着三妹:“老三,你给了多少?”
三妹说:“我手头紧,下个月给……”
“你嫂子出了一万二。你哥借了四万。你二哥(姐夫排行老大,下面两个妹妹,没有兄弟,此处公公口误,应为“你哥”)借了四万。”公公喘了口气,“我算了算,到现在花了七万多。后续靶向药一个月两万三,我打听过了,慈善赠药的政策,买三个月送三个月,一年下来也得十四万。”
屋里没人说话。
公公说:“我跟你妈商量了,老家那套房子,卖了。”
婆婆猛地抬头:“我什么时候跟你商量了?”
公公没理她,继续说:“那房子现在能卖个二十来万。够我治一年的。一年之后我要是还活着,再说。要是不在了,剩下的钱,你们兄妹三个分。老二老三,你们别觉得吃亏,你们嫂子出的一万二先还她,剩下的你哥拿一半,你俩分另一半。”
二妹说:“爸,房子卖了您跟我妈住哪儿?”
公公说:“住你哥家。你嫂子说了,让我们去。”
姐姐愣住了。她没说过这话。她看了一眼姐夫,姐夫也看她,微微摇了摇头。公公在替她做主。
三妹说:“爸,房子是您的,您想卖我们没意见。但这事是不是得从长计议?万一卖了房子病没治好,我妈以后怎么办?”
公公说:“你妈以后跟着你哥。你嫂子伺候我这些天,我看在眼里。比你们强。”
这句话说得太重了。二妹和三妹的脸同时变了。
二妹说:“爸,您这话什么意思?我们没伺候吗?我给了三千——”
“你给了三千让你嫂子说五千。”公公重复了一遍。
二妹闭嘴了。
三妹说:“爸,我不是不伺候,我孩子小——”
“你孩子小,你嫂子没孩子?你嫂子把孩子放娘家,在这儿伺候我半个月了。”公公的声音开始抖,“你们俩来了几趟?老二来了两趟,老三来了一趟。你嫂子天天在这儿,晚上睡折叠椅。你妈都没她熬得多。”
婆婆在旁边低着头,没吭声。
姐姐站在姐夫身后,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想说爸您别说了,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公公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存折,扔在床单上:“这是我跟你妈攒的养老钱,六万。本来想留着办后事用的。不办了。烧了一撒就行。这六万也拿出来治病。房子卖了,你们仨分。但有一条,你嫂子那一万二,头一个还。”
二妹忽然站起来:“爸,您这是分家吗?您还在这儿坐着呢,就分家?”
公公说:“我趁还明白,把话说清楚。等我糊涂了,你们打起来,我管不了。”
三妹也站起来了:“爸,您这么做,传出去我们俩成什么人了?好像我们俩不孝,嫂子孝顺。嫂子才来几年?我们俩是您闺女!”
公公说:“你是我闺女。你嫂子不是我闺女,她没义务管我。她管了,我就得认。”
三妹的眼泪也下来了,但那个眼泪里有多少是委屈有多少是别的,姐姐看不出来。三妹说:“行,爸,您说了算。房子您卖,钱您分。我那一份,您留着治病,我一分不要。”
说完拎起包就走了。
二妹站了一会儿,说:“爸,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算了,您说了算。”也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靠窗的女人假装在看手机,靠门的老爷子闭着眼装睡,他儿子坐在陪护椅上大气不敢出。
公公靠在床头,闭着眼睛,胸口起伏得很急。婆婆站起来给他顺气,说:“你逞什么能?你逞什么能?”
公公摆摆手,说:“把存折收好。”
姐夫走过去把存折捡起来,递给婆婆。婆婆接过去,攥在手里,忽然对姐姐说了一句:“小×,你受委屈了。”
姐姐摇头,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公公发烧了,三十八度七。护士来挂了消炎药,说化疗后免疫力低,要注意。姐姐守到凌晨三点,公公的烧退了,睡踏实了。姐姐坐在折叠椅上,看着窗外省城的路灯,给母亲发了一条微信:妈,我暂时回不去上班了。公公把话说开了,两个小姑子闹了一场,但事情定下来了。
母亲没回。第二天早上六点,母亲回了一条:你姐当年也是这么说的。后来离婚了。
姐姐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没再回。
## 第六章 房子的事
公公出院回老家卖房子那天,姐姐跟着回去了。
老家在县城边上一个镇子,房子是九十年代盖的两层小楼,带一个院子,院子里种了一棵柿子树。姐姐结婚的时候来过一次,在柿子树底下吃过一顿饭。公公当时指着树说,这棵树比你岁数都大,你姐(指姐夫)小时候爬上去摔下来,胳膊折了,哭了一下午。
来买房子的是镇上开超市的一对夫妻,给价二十二万,一次性付清。公公没还价,说行。签协议那天公公的手抖得握不住笔,婆婆在旁边扶着他的手签的。
签完字,买方问什么时候腾房。公公说一个月。买方说行。
回省城的路上,公公坐在后座,一直看着窗外。姐姐坐在他旁边,听见他很小声地说了一句:“那棵树,刨了可惜了。”
姐姐说:“爸,回头我找人移一棵小的到城里。”
公公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说:“不用了。树挪死。”
到省城之后,公公把二十二万做了分配:还姐姐一万二,给姐夫十万(包括之前借的四万和后续治疗费),剩下的十万零八千,存了一张卡,交给婆婆,说这钱留着后续用,不够再想办法。
二妹和三妹那边,公公一分没给。他说:“你俩的那份,等我死了再说。房子钱就这些,治病要是不够,你俩得添。”
二妹没吭声。三妹在电话里说:“爸,您说了算。”语气淡淡的。
姐姐那一万二,公公是当着全家面还的。在姐夫家客厅里,公公把一沓现金放在茶几上,推到姐姐面前,说:“小×,你拿着。爸说话算话。”
姐姐说:“爸,这钱我不要了,给爸治病用。”
公公说:“你拿着。你出了钱,我认了,就得还。不还,你妈(指婆婆)心里过不去,你心里也过不去。”
姐姐看了一眼婆婆。婆婆点了点头。姐姐把钱收了。
那天晚上二妹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爸的房子卖了,钱分了。嫂子的一万二还了。剩下的给爸治病。我没意见。但是爸,您将来要是有什么事,别怪我们当闺女的没出力。是您不让我们出的。”
公公没回。姐夫在群里回了一句:“爸的事我来管,你们不用操心。”
三妹回了一个“好”。
姐姐看着群里那几条消息,忽然觉得这个家的某些东西已经断了。断得很安静,没有吵架,没有摔东西,就是几句话的事。公公还活着,但两个女儿已经在心里给他送过终了。
姐夫从群里退出来了。姐姐问他为什么退,姐夫说:“没意思。”
那之后二妹和三妹来的次数更少了。二妹来过一次,送了一箱牛奶,坐了二十分钟。三妹没再来过,电话倒是打了一个,问公公身体怎么样,公公说还行,三妹说那就好,挂了。
姐姐有时候想,如果公公没有卖房子,如果那二十二万还在,两个小姑子会不会来得勤一点。她不知道答案,也不想知道。
## 第七章 折叠椅上的冬天
公公的病熬过了秋天,没熬过冬天。
十一月的时候,靶向药上了第二个周期。公公的头发掉光了,人瘦得脱了形,但精神好的时候还能自己下床走两步。姐姐已经从折叠椅升级成了陪护床,是姐夫从网上买的,一百多块钱,能折叠成椅子,展开就是一张窄床。姐姐在那张床上睡了四十多天。
十二月初,公公开始疼。先是后背疼,后来是肋骨,再后来全身都疼。医生开了止痛药,从布洛芬换到曲马多,最后换到吗啡。公公不愿意吃吗啡,说吃了糊涂。姐姐说爸,不疼最重要。公公说,糊涂了就不能说话了。
姐姐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趁还明白的时候把该说的话说完。
有一天下午,公公精神出奇地好,让姐姐扶他坐起来,靠着枕头,跟姐姐说了很多话。说他年轻的时候在镇上的砖厂干活,一个月挣三十块钱,攒了两年娶的婆婆。说姐夫小时候学习不好,他打过一次,打完就后悔了,躲在厨房里哭。说二妹从小就精,三岁就知道藏糖。说三妹嘴硬心软,嫁了人之后过得不好也不吭声。
最后说了一句:“你比她们都强。你哥娶了你,是他的福气。”
姐姐说:“爸,您别这么说。二妹三妹也有她们的难处。”
公公笑了一下:“你不用替她们说话。我知道。她们不是坏,就是算计得太清。算计得太清的人,活得累。”
那天晚上公公吃了半碗藕粉,没吐。姐姐觉得他好起来了。姐夫下班来换班的时候,姐姐还说,爸今天精神不错。姐夫说那就好。
第二天凌晨四点,公公走了。
走的时候姐姐在陪护床上睡着,姐夫趴在床边打盹。护士来查房发现的,说老人家没气了。姐夫猛地醒过来,摇他爸的肩膀,喊爸,爸。姐姐从床上滚下来,光脚站在地上,看着公公的脸。他的脸很平静,像是睡着了一样。
姐姐后来回想,公公最后那几天说的话,像是在交代后事。他说“你比她们都强”的时候,是在给姐姐吃定心丸。他说“房子的事我心里有数”的时候,是在告诉姐姐,他记得她出的那一万二。他说“树挪死”的时候,是在跟那棵柿子树告别。
公公什么都算好了。就是没算到自己走得那么快。
## 第八章 丧事与账本
丧事是在老家办的。房子已经卖了,灵堂设在镇上的殡仪馆。二妹和三妹都回来了,哭得很伤心。二妹跪在灵前喊爸,喊得嗓子都哑了。三妹站在旁边抹眼泪,一句话不说。
姐姐没怎么哭。她一直在忙,接待来吊唁的亲戚,安排酒席,跟殡仪馆的人对接火化时间。婆婆坐在灵堂角落里,有人来吊唁就站起来鞠个躬,没人就坐着发呆。
丧事办完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殡仪馆外面的台阶上算账。丧事花了三万二,收礼金两万八,缺口四千。姐夫说这四千他出。二妹说不行,三家平摊。三妹说对,平摊。
姐姐说:“不用,你哥出就行。”
二妹说:“嫂子,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爸是我们仨的爸。”
姐姐没再说话。二妹掏了一千三,三妹掏了一千三,姐夫掏了一千四。账清了。
然后二妹说:“爸那房子卖了二十二万,还了嫂子一万二,给我哥十万,剩十万零八千。爸治病花了多少?”
姐夫说:“靶向药加住院,自费部分花了九万多。剩不到一万。”
二妹说:“那这一万在谁那儿?”
婆婆从兜里掏出那张卡,说:“在我这儿。剩九千三。”
二妹说:“妈,这钱您留着。”
三妹说:“对,您留着。”
婆婆把卡收起来了。
二妹又说:“妈,爸走了,您以后怎么打算?”
婆婆说:“我去你哥家住。你爸说了的。”
二妹看了三妹一眼。三妹说:“妈,您去哥家住我们没意见。但有个事得说清楚。爸的房子卖了,钱花了,您以后养老,我们仨都有份。哥出力,我们出钱。每个月我们给生活费。”
姐夫说:“不用。妈我来养。”
二妹说:“哥,你别逞强。你一个人养妈,将来嫂子有意见怎么办?”
姐姐站在旁边,忽然被点了名。她说:“我没意见。”
二妹说:“嫂子,你现在没意见,将来呢?妈岁数大了,万一有个病有个灾的,花钱的地方多着呢。咱们现在说清楚,比将来打架强。”
姐姐看着二妹。二妹说的话没错,逻辑清楚,条理分明。可姐姐听着就是不舒服。公公尸骨未寒,台阶上就在算妈的养老账。可她又不得不承认,二妹说的正是母亲当初教她的那一套:说清楚,比打架强。
姐夫说:“那你们说,怎么出?”
二妹说:“我一个月五百,老三五百,哥你管吃住。妈要是生病住院,花销三家平摊。”
三妹说:“行。”
姐夫看了姐姐一眼。姐姐点了点头。
事情就这么定了。在殡仪馆外面的台阶上,公公的丧事刚办完,养老方案就出来了。没有吵架,没有红脸,每个人都讲道理。可姐姐觉得,这个家从那天晚上开始,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以前是一家人,以后是签了合同的合作方。
开车回省城的路上,婆婆坐在后座,忽然说了一句:“你爸要是还在,看见他们这么算账,肯定不高兴。”
姐夫说:“妈,他们算得也对。说清楚了好。”
婆婆说:“对什么对。你爸在的时候,怎么没人跟他算清楚?”
姐夫没说话。
姐姐看着窗外的高速公路,想起公公签卖房协议那天说的那句“树挪死”。她忽然明白了公公为什么要把事情在活着的时候都办完。他知道自己一走,这个家就得靠算账来维持了。他趁自己还在,把能算的算清楚,省得以后打起来。可算清楚了又怎么样呢。二妹还是二妹,三妹还是三妹,姐夫还是姐夫。可那个在柿子树底下说“这棵树比你岁数都大”的公公,没了。
## 第九章 一张纸的重量
公公走后一个月,姐姐收到了法院的传票。
不是她的传票。是姐夫的。二妹和三妹把姐夫告了,案由是继承纠纷。诉状上写着:请求依法分割被继承人(公公)遗留的房产出售款中未用于治疗的剩余部分,以及被继承人名下存款。
姐姐看完诉状,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姐夫下班回来,她把传票递给他。姐夫看了一眼,扔在茶几上,说:“我猜到了。”
姐姐说:“她们不是说好了吗?丧事那天晚上,不是都说清楚了吗?”
姐夫说:“说清楚了,所以她们回去查了法条。爸的房子卖的钱,还了你一万二,给了我十万,给妈留了九千三。她们俩一分没有。她们咨询了律师,说爸的遗产她们有份,爸无权单方面处置。”
姐姐说:“可那是爸的钱,爸想给谁给谁。”
姐夫说:“爸没立遗嘱。没立遗嘱,就按法定继承。法定继承,配偶、子女都有份。我是儿子,她们是女儿,妈是配偶。爸卖房子的钱,还你的那一万二算债务,没问题。给我那十万,算爸给我的赠与,还是算治疗费?说不清。给妈那九千三,算夫妻共同财产还是遗产?也说不清。她们咬住的就是这些。”
姐姐说:“那你怎么办?”
姐夫说:“请律师。打。”
开庭那天姐姐去了。二妹和三妹坐在对面,都穿了深色衣服,脸上没什么表情。二妹的律师念诉状,大意是姐夫利用公公生病期间控制了家庭财产,侵害了姐妹俩的合法继承权。姐夫这边的律师说,公公生前的处分是真实意思表示,两个女儿在公公生前未尽赡养义务,不应分得遗产。
法官问二妹:“被告称你们在父亲生病期间未尽赡养义务,是否属实?”
二妹说:“我给了三千。”
法官说:“除了三千呢?”
二妹说:“我也有家庭有孩子,我做不到天天伺候。”
法官又问三妹:“你呢?”
三妹说:“我孩子小,走不开。但我电话问候了。”
法官没再问。
姐姐坐在旁听席上,想起公公在病房里说的那句“你比她们都强”。她当时觉得公公是在夸她。现在她明白了,公公是在替儿子做判断:将来打官司的时候,谁站在哪一边。
调解阶段,法官把双方叫到一起,说都是一家人,能不能商量个方案。二妹的律师提了一个:姐夫从十万里面拿出四万,分给两个妹妹每人两万,剩下的六万归姐夫,妈的九千三归妈。姐夫的律师说不行,最多每人一万。
来回拉锯了半个钟头。二妹忽然对姐夫说:“哥,我不是要跟你争钱。我就是觉得爸不公平。我和老三也是爸的孩子,凭什么我们一分没有?”
姐夫说:“爸生病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二妹说:“我在上班!我有孩子!”
姐夫说:“小×也有孩子,她把孩子扔娘家,在医院伺候了四十多天。你来了几趟?”
二妹不说话了。
法官看调解不成,说那就等判决吧。判决之前又组织了一次调解,这次二妹和三妹让了一步:每人一万五,姐夫出三万,这事了了。
姐夫想了想,说行。
签调解协议那天,二妹把三万块钱的收条递给姐夫,说:“哥,以后妈的事,还按之前说的办。我每个月五百,不会少。”
姐夫把收条揣兜里,说:“行。”
二妹看了姐姐一眼,说:“嫂子,之前有些话我说得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姐姐说:“没事。”
三妹也过来说了一句:“嫂子,辛苦你了。”
姐姐说:“应该的。”
走出法院大门,二妹和三妹往左走,姐夫和姐姐往右走。姐姐回头看了一眼,二妹和三妹并排走着,在说什么,二妹笑了一下。姐姐想,她们还是姐妹。而她和她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几步路。
## 第十章 柿子树
开春的时候,姐姐去了一趟老家。
她没跟姐夫说,自己坐的大巴。到了镇上,她找到那栋卖掉的房子。新主人把院子重新收拾过了,柿子树还在,底下砌了一圈花坛。姐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新主人出来问她找谁,姐姐说没事,路过看看。新主人说这树今年结了不少,到时候来吃。姐姐说好。
她没进去。
在镇上吃了一碗面,然后坐大巴回去了。回程路上她给母亲打了个电话。母亲问她在哪儿,她说在车上,回省城。母亲说超市那边还招人,你回去问问。姐姐说好。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姐昨天来家里了。她说她当年要是有人给她说句公道话,也不至于离。”
姐姐说:“妈,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母亲说:“没什么。就是跟你说一声。”
姐姐说:“妈,公公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算计得太清的人活得累。”
母亲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他倒是明白人。可惜明白得太晚了。”
姐姐说:“不晚。”
挂了电话,姐姐靠着大巴车窗,看着窗外的高速公路往后退。她想起公公在病房里说的那些话,想起那张折叠椅,想起一万二,想起二妹的五千,想起三妹的“意义”,想起殡仪馆台阶上的养老方案,想起法院调解室里的三万块钱。
她想起公公说“你比她们都强”的时候,她没接话。她现在想接一句:爸,我不是比她们强。我就是没算那么清。
姐夫在车站接她。上车之后姐夫说:“妈今天包了饺子,韭菜鸡蛋的。”
姐姐说:“好。”
姐夫开了一段路,忽然说:“二妹给我转了一千。”
姐姐看他。
姐夫说:“她说这个月多给五百,算补上个月的。”
姐姐说:“哦。”
姐夫说:“我收了。”
姐姐说:“收了就收了。”
姐夫把车拐进小区,停好,熄了火。他坐在驾驶座上没动,姐姐也没动。过了一会儿姐夫说:“小×,你那一万二,爸还你了。但我欠你的,我记着。”
姐姐说:“你不欠我。”
姐夫说:“欠。你妈说得对,我拿什么还都不知道。但你放心,我记着。”
姐姐推开车门,说:“上楼吧,饺子凉了。”
婆婆在厨房里煮饺子,看见他们进来,说:“洗手吃饭。”
姐姐洗了手,坐到餐桌前。饺子端上来,热气扑了一脸。婆婆坐下来说:“你二妹今天打电话了,说过年带孩子来住两天。”
姐姐说:“好啊。”
婆婆说:“你三妹也说过来。”
姐姐说:“那正好,热闹。”
婆婆看了她一眼,说:“小×,你心里要是不痛快,就跟妈说。别憋着。”
姐姐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韭菜鸡蛋的,公公生前最爱吃这个馅。姐姐嚼着饺子,说:“妈,我没不痛快。真的。”
婆婆没再问。
晚上姐姐躺在床上,翻手机相册,翻到一张照片。是公公出院那天在老家院子里拍的,公公站在柿子树底下,瘦得脱了相,但笑着。姐姐拍的。她当时说爸,笑一个。公公就笑了。
姐姐把照片存进了一个单独的相册,名字打了一个字:爸。
然后她关灯睡了。第二天还要去超市面试。
三个月后,姐姐在超市理货的时候,二妹打来电话。说妈这两天腿疼,她带妈去医院看了,是关节炎,开了药,花了三百多。姐姐说知道了,回头把钱给你。二妹说不用,我跟老三说了,一人一半。姐姐说那行。
挂了电话,姐姐把一箱牛奶搬上货架,忽然想起一件事。公公走的那天凌晨,她光脚站在病房地上,看见公公的枕头底下露出一个角。她后来翻了,是一张存折,里面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小×,这一万二你拿着。爸说话算话。
那是公公还她的那一万二。他提前塞在枕头底下的。姐姐当时以为是从卖房款里出的。后来她查了存折的日期,发现是公公住院之前就取好的。那笔钱是公公自己的,跟卖房子的钱没关系。
也就是说,公公在住院之前就准备好了这一万二,要还给姐姐。他那时候就知道,姐姐会出钱。
姐姐站在货架前,手里拿着一瓶酱油,愣了一会儿。然后她把酱油摆上去,标签朝外,整整齐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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