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中患者为化名,部分细节已做处理)
第1天。
门诊来了一对母女。
女儿二十七八岁,扶着母亲进来,眼圈红红的。
母亲叫桂芳,50岁,在城郊种了一辈子菜。人很瘦,肚子却鼓得像怀了七八个月的孩子,两条腿肿得一按一个坑。
眼白是黄的,脸色灰暗发黑。
“医生,我妈说肚子胀了一个多月了,吃不下饭,越来越喘。我以为是胃不好,买了胃药……”女儿说着说着就哽咽了,“昨天她刷牙,满嘴都是血。”
我拉过桂芳阿姨的手:手掌两边红红的,像抹了胭脂。
再看她的胸口和脖子上:几个小红点,中间一个红心,周围伸出细细的“腿”,像一只只红色的小蜘蛛。
“这些红点,多久了?”
女儿愣了一下:“好几年了吧,我以为是长了痣……”
我心里一沉。
“以前查过乙肝吗?”
桂芳阿姨摇摇头:“没查过。我身体一直好好的,从来不去医院。”
停了一会儿,她又补了一句:
“我妈……以前也是肝不好,五十出头就走了。”
那一刻,我几乎已经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局了。
一、她身上的信号,其实早就出现了
第3天,检查结果陆续出来:
乙肝表面抗原:阳性。
乙肝病毒DNA:明显升高。
甲胎蛋白:高得离谱。
增强CT:肝硬化,大量腹水;肝脏里多个肿块,最大的超过8厘米;门静脉里已经有了癌栓。
诊断:乙肝肝硬化失代偿期,原发性肝癌,晚期。
女儿拿着报告,在走廊里哭了很久。
“她平时干农活一点问题都没有,怎么突然就晚期了?”
其实,不是突然。
桂芳阿姨的身体,早就一次次发出过信号,只是没人读懂:
- 肝掌:手掌两侧、指腹发红,像抹了胭脂;
- 蜘蛛痣:脸、脖子、胸口出现中间红点、周围放射状的小血管,像小蜘蛛;
- 面色晦暗:脸色发黑、发灰、没有光泽,俗称“肝病面容”;
- 容易出血:刷牙出血、鼻子出血、身上容易青紫;
- 乏力、没胃口、腹胀;
- 男性可能出现乳房发育。
这些,都是肝脏功能受损、肝硬化的常见表现。
她的女儿后来告诉我:“好几年前,就有亲戚说我妈‘脸怎么这么黑’,我们都当是晒的。”
二、肝脏:人体最“沉默”的器官
为什么肝病,这么容易被拖到晚期?
因为肝脏是一个特别“能忍”的器官。
我打个比方:
肝脏就像一个超级勤快、从不喊累的老黄牛。
它的代偿能力极强,哪怕被损伤了一大半,剩下的部分也能咬着牙把活干完。
而且,肝脏里面几乎没有痛觉神经。
所以,肝炎、肝硬化、甚至早期肝癌,大多数时候都不疼不痒,没有感觉。
等到“老黄牛”终于累倒了,出现黄疸、腹水、出血、肚子里摸到包块的时候,往往已经是中晚期了。
三、从乙肝到肝癌:一条走了几十年的路
在我国,肝癌的头号“推手”,就是乙肝病毒。
很多人的乙肝,是在出生时或者小时候,从妈妈那里感染的。
桂芳阿姨的母亲,很可能就是乙肝病毒感染者;她很可能在出生时就被感染了。
此后几十年,病毒在她的肝脏里“安营扎寨”,悄无声息地反复攻击肝细胞:
**第一步:慢性肝炎。**肝细胞反复发炎、坏死。
**第二步:肝纤维化、肝硬化。**坏掉的肝细胞被疤痕组织替代,肝脏越来越硬、越来越小、表面坑坑洼洼。
**第三步:肝癌。**在反复损伤、修复的过程中,某些细胞“变坏”了。
这条路,很多人一走就是二三十年。
而这条路上的每一个“路口”,其实都有机会掉头。
我国慢性乙肝病毒感染者大约有七千万。
可是,相当一部分感染者,根本不知道自己被感染了。
四、“没感觉”“肝功能正常”,不代表乙肝没事
很多乙肝感染者,最常说的一句话是:
“我没什么感觉,肝功能也正常,应该没事吧?”
这恰恰是最危险的想法。
- **没感觉,不代表没病。**前面说了,肝脏是“沉默”的器官。
- **转氨酶正常,不代表肝脏没有在受损。**有些人转氨酶正常,肝脏里的炎症和纤维化却在悄悄进展。
- “小三阳”也不一定是好事。****“大三阳”“小三阳”只是看病毒的一些标志物,不能单凭它判断病情轻重。
**最新版的《慢性乙型肝炎防治指南(2022年版)》,大大放宽了抗病毒治疗的指征。**简单说就是:很多以前“观察观察”的乙肝感染者,现在都建议尽早抗病毒。
规范的抗病毒治疗,可以有效抑制病毒,延缓甚至阻止肝硬化,明显降低肝癌风险。
五、晚期肝癌,还能治吗?
第7天,我们组织了多学科会诊:肝胆外科、肿瘤科、介入科、肝病科。
桂芳阿姨的女儿说:“医生,只要能治,砸锅卖铁我们也治。”
我得把真实情况讲清楚。
这些年,晚期肝癌的治疗进步很大。对于肝功能还比较好、身体状况还不错的晚期患者,靶向药物、免疫治疗、介入治疗等综合手段,可以让一部分人延长生存时间,甚至有少数人肿瘤明显缩小、重新获得手术机会。
所以,晚期肝癌,不等于“没得治”。
但能不能用这些治疗,关键看一个前提:肝脏还能不能“扛得住”。
桂芳阿姨的情况是:
- 肝硬化已经到了失代偿期,大量腹水、黄疸、凝血功能很差;
- 肝功能评分属于最差的一级;
- 门静脉癌栓,肿瘤多发;
- 体力状况很差,大部分时间只能躺着。
会诊的专家们一致认为:在这种情况下,抗肿瘤治疗不仅很难带来获益,反而可能加速肝功能衰竭,增加痛苦。
按照国内外肝癌诊疗指南,这种情况推荐以缓解症状、提高生活质量为主的最佳支持治疗。
我们把这些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家属。
六、不做抗肿瘤治疗,不等于放弃
第8天。
做决定的,是桂芳阿姨自己。
家里人本来想瞒着她,可她自己心里有数。那天晚上,她拉着女儿的手说:
“我不治了。我想回家,看看我的菜地,看看我外孙。”
很多人觉得:不治疗,就是“等死”,就是“放弃”。
不是的。
对于不适合抗肿瘤治疗的晚期患者,还有一种同样重要的医疗,叫“安宁疗护”,也叫“姑息治疗”。
它的目标,不是让人多活几天,而是让剩下的每一天,都尽量少一些痛苦、多一些尊严。
它包括:
- 规范止痛:癌痛是可以控制的。吗啡类镇痛药在医生指导下规范使用,安全有效,不必因为害怕“成瘾”而硬忍;
- 缓解腹胀、呼吸困难:比如利尿、腹腔穿刺放腹水;
- 改善食欲、睡眠、情绪;
- 处理出血、感染、肝性脑病等并发症;
- 心理支持:帮助病人和家属面对恐惧、悲伤,完成心愿、好好告别。
我们给桂芳阿姨放了腹水,调整了止痛方案,联系了社区的安宁疗护团队上门随访。
七、最后的五十多天
第15天,桂芳阿姨回到了家。
她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看着女婿帮她给菜地浇水。
第30天,她的外孙满一岁。一家人在她床边给孩子过了生日。她精神好一点的时候,亲手给外孙织完了一件毛衣。
第45天,她开始越来越嗜睡,吃得越来越少。社区医生每周来两次,止痛药按时用,她没怎么喊过疼。
第60天,凌晨。
桂芳阿姨在睡梦中,安静地走了。
女儿后来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医生,谢谢你们。妈妈走的时候,很安详。”
八、这声警钟,敲给谁?
桂芳阿姨走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让她的子女都去查乙肝。
结果:女儿,乙肝表面抗原阳性。
她今年28岁,还有一个一岁的孩子。
幸运的是:她的孩子出生时按时接种了乙肝疫苗,检测没有被感染;而她自己,现在开始规范抗病毒治疗,每半年复查一次。
她说:“我妈用她的命,给我敲响了警钟。”
这声警钟,也想敲给每一位读者:
1. 每个成年人,至少查一次乙肝。
尤其是:家里有人得过乙肝、肝硬化、肝癌的;母亲是乙肝感染者的;从来没查过的。
2. 查出乙肝,不要害怕,更不要不管。
去正规医院的肝病科或感染科,评估要不要抗病毒治疗。
3. 乙肝感染者、肝硬化患者,每6个月做一次肝脏超声和甲胎蛋白检查。
这是发现早期肝癌最简单、最有效的办法。早期肝癌,有机会手术切除、消融甚至肝移植,效果远比晚期好得多。
4. 没感染、没抗体的人,接种乙肝疫苗。
新生儿一定要按时接种;乙肝妈妈生的孩子,出生后要尽快接种疫苗和乙肝免疫球蛋白。
5. 戒酒,控制体重,不乱吃来路不明的“保肝药”“偏方”。
6. 父母上了年纪,每年带他们做一次体检。
写在最后
桂芳阿姨这辈子,没进过几次医院,没做过一次体检。
她一直觉得,自己身体好好的。
可肝脏,是最会“报喜不报忧”的器官。
从乙肝到肝癌,她走了几十年;而从确诊到离开,只有60天。
很多悲剧,不是因为医学没有办法,而是因为我们来得太晚了。
你或者家里人,查过乙肝吗?你上一次给父母做体检,是什么时候?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也把这篇文章转给你最在乎的人。
参考资料:
- 中华医学会感染病学分会,中华医学会肝病学分会. 慢性乙型肝炎防治指南(2022年版)[J]. 中华传染病杂志,2023,41(1):3-28.
- 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办公厅. 原发性肝癌诊疗指南(2022年版)[J]. 中华外科杂志,2022,60(4):273-309.
- 郑荣寿,陈茹,韩冰峰,等. 2022年中国恶性肿瘤流行情况分析[J]. 中华肿瘤杂志,2024,46(3):221-231.
- Reig M, Forner A, Rimola J, et al. BCLC strategy for prognosis prediction and treatment recommendation: The 2022 update[J]. J Hepatol, 2022, 76(3): 681-693.
- 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 安宁疗护实践指南(试行)[Z]. 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