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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高煦,一个最不会造反的王爷,一个被自己狂妄烧成灰烬的可怜人

明朝历史上,造反这件事好像并不稀奇。 开国皇帝朱元璋的四儿子朱棣,起兵“靖难”,四年苦战,从北平一路打进南京城,硬是把亲

明朝历史上,造反这件事好像并不稀奇。

开国皇帝朱元璋的四儿子朱棣,起兵“靖难”,四年苦战,从北平一路打进南京城,硬是把亲侄子建文帝赶下台,自己坐上了龙椅。这件事发生在1399年到1402年之间,改变了整个明朝的走向,也在很多人的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造反是可以成功的”,只要你够狠、够快、够有本事。

在这群被种下种子的人里,有一个身份最特殊。

他就是朱棣的第二个儿子,朱高煦。

说起来,朱高煦这辈子真的很像一个被命运反复捉弄的人。他亲眼看父亲打下江山,亲手救过父亲的命,被父亲亲口暗示“你将来有机会”,结果最后呢?他学父亲那套造反的路子,搞得一塌糊涂,成了整个大明朝乃至整个中国历史上“最不会造反的王爷”。而且他死得极惨,被自己的亲侄子——宣德皇帝朱瞻基——活生生扣在一口三百斤的铜缸下面,用碳火活活烤死了。那惨叫声从西安门内传出来时,整个京城都听到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帮父亲夺天下的猛将,怎么最后连一场像样的仗都没打就投降了?一个被当成“接班人”暗示过的皇子,怎么混得比谁都惨?今天这篇文章,就让我来好好讲讲朱高煦的故事——一个让人既叹又笑的荒唐故事。

朱高煦生于洪武十三年,也就是1380年。他是朱棣的第二个儿子,母亲是朱棣的原配徐皇后。徐皇后的家世不一般,她爹就是明朝开国第一功臣、中山王徐达。

徐皇后生了好几个儿子,老大叫朱高炽,老二就是朱高煦,老三叫朱高燧。这三兄弟虽是同父同母,但从长相到性格,几乎没有一点相似之处。老大朱高炽生来体胖,为人沉静,喜欢读书,性情仁厚。老三朱高燧瘦小精明,性子随分,不太出头。而老二朱高煦呢?长胳膊长腿,虎背熊腰,从小就骑射精湛,有一股蛮劲。说句形象的话:他就是朱棣的缩小版,无论长相还是气质,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按说这么个又帅又能打的孙子,朱元璋应该喜欢才对。可事实恰恰相反。

洪武年间,朱元璋曾把各位王爷的儿子召到南京读书学习。目的嘛,一是看看孙辈们的人品学问,二是拉近皇室各支的感情,三是给将来局势做些准备。这件事对大多数皇孙来说,是一次在老祖宗面前表现的绝佳机会。朱高炽就做得很好,他在南京温恭孝顺,读书也肯下功夫,朱元璋很喜欢这个胖孙子,甚至在洪武二十八年正式册封他为燕王世子——这是将来继承朱棣王位的明确信号。

但是朱高煦在南京的表现,简直可以用“一塌糊涂”来形容。

他根本不爱读书。先生在上面讲《四书》《资治通鉴》,他在下面打瞌睡、做小动作、想着出去骑马打猎。有一次朱元璋亲眼看见他在学堂上言行轻佻、嬉皮笑脸的样子,当场脸就黑了。朱元璋这个人你是知道的,他出身贫苦,对子孙的要求极严,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没规矩、没正形的样子。

朱元璋对这个孙子极为厌恶。据一些明人笔记和后世流传的说法,朱元璋曾在私下场合对人说过,朱高煦这个孩子“性凶悍,不肖乃父”——意思是说这孩子脾气暴躁凶悍,不像他爹朱棣。

这话的分量非同一般。要知道,朱元璋对自己亲手打下来的大明江山看得很重,他制定的《皇明祖训》里写得明明白白:皇位继承必须遵循嫡长子继承制。嫡长子如果不能胜任,才能轮到嫡次子。而朱元璋对这个嫡次子朱高煦的恶感,等于是给朱高煦的前途判了一道死线——至少在洪武年间,他这个皇孙几乎没有出头之日。

洪武三十一年,也就是1398年,朱元璋驾崩,建文帝朱允炆继位。

局势很快变得紧张起来。建文帝上任之后,在谋臣黄子澄、齐泰的建议下,开始大举削藩。他先从最弱小的藩王下手,陆续废掉了周王、代王、湘王、齐王和岷王。湘王朱柏最惨,被人围住王府,不肯就擒受辱,和王宫一起自焚而死。消息传到北平,朱棣心里那片乌云开始越来越密。

建文帝的下一步目标,毫无疑问就是燕王朱棣——他手握重兵,镇守北平,是北方边防的大将,也是所有藩王里实力最强的一个。而那时的朱高煦和他哥哥朱高炽,恰好都在南京。

这是怎么回事呢?原来建文帝继位后,朱棣让两个儿子进京朝觐,名为尽忠,实际上也有向建文帝表达“我没有异心”的意思。结果一场削藩风暴下来,朱高炽和朱高煦成了半个“人质”。

说起来,朱高煦在南京这段时间也不消停。他的舅舅徐辉祖——也就是徐皇后的弟弟、徐达的儿子,当时在南京任职,曾经私下规劝过朱高煦,说你不要这么游手好闲,举止要稳重一些。朱高煦不但不听,还在一次夜里偷偷溜进舅舅的马厩,把徐辉祖最心爱的一匹宝马给偷走了,然后渡过长江,一路向北狂奔,跑回了北平。沿途他还不消停,据《明史》记载,他在路上杀了好几个官民,甚至在涿州把一个驿丞打死了,引起沿途官员的极大愤慨和恐慌,很多人纷纷弹劾燕王府管教不严。朱高煦的凶悍和不守规矩,从他十九岁那年起就已经表露无遗。

话说回来,建文元年七月初四,即1399年8月6日,朝廷派兵围住了朱棣的燕王府,企图捉拿他。朱棣装疯卖傻数月,到这一刻终于暴起,当场杀掉朝廷派来监视他的将领,然后挥军攻占了北平城,正式宣布起兵,打出的旗号就是“靖难”——意思是清除皇帝身边的小人,恢复朝纲。

一场持续四年的生死大战,就此拉开帷幕。

朱棣的安排是这样的:世子朱高炽留守北平,负责后勤保障和城池守备;他自己则亲率大军南下,而先锋大将的人选——就是他的二儿子朱高煦。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非常精准的安排。朱高炽天生肥胖,走路都要人扶着,让他骑马上阵打仗确实不太现实,但他稳重、细心、忠诚,非常适合坐镇后方。朱高煦则年轻英武,勇猛无畏,在前面冲锋陷阵再合适不过。兄弟二人一个守家一个远征,配合得相当默契。

而朱高煦在这场“靖难”之战中的表现,怎么说呢——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战神附体”。

建文二年四月二十四日,白沟河大战爆发。这是靖难开战以来最大规模的一场战役。建文帝的南军由大将军李景隆率领,号称三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杀过来。战斗打得异常惨烈,燕军虽然骁勇,但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渐渐支持不住了。燕王朱棣本人的战马三次被流箭射中,他换了三次马,依然在战场上死战不退。打到后来,朱棣箭筒里的箭都射光了,他提着宝剑在敌军中左右格挡飞来的箭矢,连那把剑最后都折断了。

眼看主帅就要被敌人围住生擒,年仅20岁的朱高煦率领数千精锐骑兵,从斜刺里冲杀进来,直接撞入敌军的核心阵营。在乱军之中,朱高煦一刀一刀砍过去,最终将南军大将瞿能父子斩杀于阵前。主帅阵亡,南军阵脚大乱,燕军趁势反击,一举奠定了白沟河之战的胜利。

《明史》对这一幕的记载只有短短一句话:“白沟河之战,成祖几为瞿能所及,高煦帅精骑数千,直前决战,斩能父子于阵。”寥寥数语,但背后是千钧一发的生死关。

白沟河之战过后不到半年,燕军又在东昌遭遇了更惨重的败仗。南军大将盛庸精心布置阵型,诱敌深入,将燕军包围。燕军右翼大将张玉——张玉是朱棣最亲信的爱将,也是后来的名将张辅的父亲——率领敢死队冲入敌阵,想救出被围的朱棣,结果自己战死败军之中。朱棣见势不妙,只得杀开一条血路突围而逃。所有人都散了,他一个人骑着马往后撤,背后是盛庸的追兵。

就在这时候,朱高煦又赶到了。他带着一队人马从天而降般地杀过来,直接击退了盛庸的追兵,将朱棣从死亡线上拉回来。这一次,《明史》写道:“及成祖东昌之败,张玉战死,成祖只身走,适高煦引师至,击退南军。”

两次在绝境中被这个儿子救下,朱棣内心的震动可想而知。

要说最危险的一次,还要数建文四年六月初一的浦子口之战。那一次燕军在长江边上被盛庸的主力击败,损失惨重。朱棣几乎是灰心丧气到了顶点,一边往后撤,一边开始考虑和建文帝议和、带着残余部队退回北平的想法。战局已经糜烂到几乎无法挽回的地步了。

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朱高煦又来了。

他率领骑兵沿着江岸急速赶到,甲胄上还挂着血,眼睛里却全是杀气。朱棣看见这个儿子出现在这里,那种绝处逢生的狂喜几乎让他落泪。他拄着剑走到朱高煦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脊背,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后来整个明朝宫廷内外的人都知道了。

朱棣说的是:“勉之!世子多疾。”

翻译成大白话:努力吧,你大哥身体不好,常常生病。

这句话在历史中的真实程度无可怀疑,因为《明通鉴》《明史纪事本末》等正经史书都记录了这件事。但问题在于,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朱棣当时出于什么心理说这句话,后世就众说纷纭了。

对朱高煦来说,这句话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他在心里想的是——“世子多疾”,那我大哥身体不好,万一他哪天不行了,这未来的江山是谁的?不就是我朱高煦的吗?我爸这是在暗中跟我说,你只要继续好好干,将来那个位置就是你的。

在这种认定之下,朱高煦在浦子口打得更加拼命了。他让部下不给马休息,连夜杀入南军阵营,硬生生把盛庸的军队击退,逼得对方退守江边港口。这一场胜利,是靖难之役的转折点。随后燕军渡过长江,南京城破,建文帝从此消失在历史迷雾之中。

从燕王次子到国家的二皇子,朱高煦用了三场大战。他救了父亲至少三次命,打了四年的硬仗,由一个不满二十岁的少年变成了身经百战的悍将。在这个过程里,他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自己将来是这个国家的主人。

然而命运这个东西,常常在最志得意满的时刻狠狠给你当头一棒。

朱棣当了皇帝之后,面临的第一件头疼大事,就是立太子。

按照明朝的规矩和朱元璋留下来的《皇明祖训》,皇位必须由嫡长子继承。燕王世子朱高炽早在洪武二十八年就被朱元璋亲自册封为世子,从这个意义上说,朱高炽是所有条条框框规定的合法继承人,没有任何讨论余地。

但是朱棣心里犯嘀咕。

朱高炽呢,是个好人,仁厚宽和,心地善良,做事也踏实。可是他有个致命的缺点:太胖,胖到走路都不利索,需要两个太监搀扶才能行动。在朱棣这样一个马上打天下的枭雄看来,这么一个连走路都困难的儿子当皇帝,怎么镇得住那些骄兵悍将?怎么让四方藩王服气?怎么给天下人一个“皇帝”的威仪?

相比之下,二儿子朱高煦高大威猛,英武过人,骑得了烈马,拉得开硬弓,而且那几年跟着自己打仗立功,身上显出的那种将帅气质,让朱棣怎么看怎么顺眼。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在朱棣心底,他更喜欢老二,这一点在他登基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是掩饰不住的。

永乐二年,也就是1404年,朱棣终于下定了决心。他选择了嫡长子朱高炽,正式册立为皇太子。

但与此同时,朱棣也封朱高煦为汉王,藩国在云南。

听到“云南”两个字,朱高煦当场就跳起来了。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喊出了一句话:“我有何罪,要被赶到万里之外?”

这话说得很重。他不去,一步都不肯去。

朱棣的反应呢?他没生气,也没有强行逼迫,而是默许了。朱高煦就这么赖在南京,继续留在他父亲身边。而且他得寸进尺,找朱棣软磨硬泡,把皇帝亲军中的“天策卫”要来当了自己的护卫。

天策卫是什么概念?那是皇帝身边的直属卫队,一个卫有五千六百人,专门负责护驾左右、保卫宫禁的核心部队,属于皇帝的贴身亲兵。把天策卫交给一个藩王做护卫,这在整个明朝历史上都是极其罕见的破格恩宠。

朱高煦得到天策卫之后,得意洋洋地对身边的人炫耀说:“唐太宗曾经被封为天策上将,我现在也得到了天策卫做护卫,这难道是偶然的事情吗?”他自比李世民,意思再清楚不过了——李世民当年正是凭天策上将的身份,杀了太子李建成,逼父亲李渊退位,自己成了大唐贞观天子。朱高煦拿李世民自比,这绝不仅仅是炫耀,而是在明晃晃地宣告自己的野心。

但问题是,他和大唐那位战神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呢。

此后数年,朱高煦在南京越来越不安分。他自己蓄养了大批私兵,四处为非作歹。他的那些爪牙甚至在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横行霸道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有一次,兵马指挥使徐野驴——这位官员负责维护京城治安、缉拿不法之徒——奉命逮捕了几名在街上作恶的凶徒,结果朱高煦亲自赶来,拿着一柄铁骨朵把徐野驴当场打死,脑浆溅了一地。

这件事在京城引起了巨大的震动。一个藩王当街杀害朝廷命官,其嚣张程度让人胆战心惊。但更严重的事情还在后面。朱高煦还私自使用天子才能乘坐的车马、皇帝才能穿用的一切冠服器物,私自在自己的汉王府中制造各种兵器,豢养死士的行动也越来越明目张胆。他所做的一切,几乎就是在加紧搭建一座通向谋反的桥梁。

永乐十四年,也就是1416年,朱棣巡狩北京归来,终于接到了大量关于朱高煦不法行为的报告,累计达数十起之多。这一次他勃然大怒,把朱高煦叫到面前,命人剥去他的衣冠,将他囚禁在西禁门内,一条一条数落他的罪状,甚至一度打算将他处死。

但就在这时候,太子朱高炽站了出来。他跪在地上,替这个不争气的弟弟向父皇求情,涕泪横流。他不停地磕头,从早跪到晚,连额头都磕出了血,反复说着“请父皇饶他一命”,这才算让朱棣勉强收回了杀念。

但条件也是有的:削去朱高煦两支护卫,只保留一支,把他的亲信党羽全部处死,随后将朱高煦改封到乐安州——也就是今天山东的惠民地区——勒令他即日启程赴任,一步也不许再停留。

乐安是个什么地方?那是山东腹地的一个小城镇,被大大小小的县城和农田包围着,距离北京不远不近。朱棣做出这个安排时,还特意跟太子朱高炽和太孙朱瞻基说了一句话:“乐安离北京很近,早上从北京发兵,晚上就能把他抓回来。”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朱棣这句话不能说不准确。

朱高煦在乐安的日子,表面上看起来是消沉了,实际上他从来没有死心过。

他派自己的儿子朱瞻圻留在北京,充当眼线。朱瞻圻这个人和他爹朱高煦的关系说来非常有戏剧性。朱高煦曾因琐事迁怒于自己的侧妃,失手将她杀了,而这个侧妃就是朱瞻圻的生母。亲眼目睹母亲被父亲杀害,朱瞻圻的心里从这个时刻起就埋下了怨恨的种子。

但朱高煦似乎对此并不在意,他依然派朱瞻圻在北京窥探朝廷动向、刺探各种消息。而朱瞻圻呢?一方面,他确实源源不断地把自己在北京探听到的情报一昼夜六七次派人送往乐安,另一方面,他也同时向祖父朱棣秘密报告父亲的种种不法行为和阴谋动向。父子俩互相告密、互相监视,骨肉情分荡然无存。

朱棣曾经为此当面斥责朱瞻圻,说你把你父亲的秘密都报给朝廷,你们父子二人怎么忍心做这种事?

这样扭曲到极点的父子关系,还不是最荒诞的。更荒诞的是,随着时间推移,朱高煦的计划不断变化,而且每一次变化都像是小孩子做游戏似的潦草儿戏。

永乐二十二年,即1424年,朱棣在第五次北征回师途中病逝于榆木川。当时朝中的局势非常微妙,朱高煦在乐安整天心神不宁。朱瞻圻一天几十封密报送往乐安,催促他赶紧行动。但朱高煦犹豫来犹豫去,就是没有动手。他在等什么呢?谁也说不清楚。也许是在等大哥朱高炽崩逝,也许是在等一个更完美的时机。结果时间不等人,朱高炽在北京顺利登基,成为明仁宗。

明仁宗朱高炽对待这个不省心的弟弟,可以说是仁至义尽到了极点。他继位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朱高煦召到北京,一边赏赐大量金银绸缎,一边封他的儿子们为郡王,还特意嘘寒问暖,摆足了“我们是亲兄弟”的姿态。他还多次写信给他,言辞恳切地劝他改过自新,安心做一个安分守己的藩王。

朱高煦在这段时间里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举动。他为了讨好新皇帝,竟然把自己儿子朱瞻圻从前发来的那些密报,一股脑全部上交给了朱高炽——这就是在向皇帝“揭发儿子”,试图用告发自己儿子的方式来换取朝廷的谅解、洗清自己的嫌疑。朱高炽看了那些密报,哭笑不得,又把朱瞻圻叫来当面训斥了一番,说你们父子兄弟之间如此挑拨离间,成何体统,然后将朱瞻圻打发去凤阳看守皇陵,将这一堆糊涂账暂时了结。

好景不长。明仁宗在位还不到一年,在洪熙元年就突然因病崩逝。这个消息传到乐安时,朱高煦像是被打了兴奋剂,一下子振作起来。他立刻布下伏兵,打算在太子朱瞻基从南京赶回北京奔丧的路上进行截杀。

这是一个说得过去的计划。如果能在朱瞻基经过山东的时候把他干掉,那么宗室之中有资格继承皇位的人物就变得扑朔迷离了。然而,这个计划的问题在于——朱瞻基根本没有经过乐安。他是怎么绕过去的,走了哪条路,朱高煦的人完全摸不着头脑。朱瞻基安然无恙地提前抵达北京,顺利登基,成为明宣宗。

截杀失败,对朱高煦来说是个沉重的打击。但他决定一条路走到黑。宣德元年八月初一,1426年9月初的某一天,朱高煦在乐安正式举起了反旗。

他模仿父亲当年的做法,打出了“靖难”的旗号,设立五军都督府,派出手下大将四处联络旧部和山东各路的驻军。但他派遣心腹枚青前往北京,试图策反朝中重臣英国公张辅。张辅是什么人呢?他的父亲就是白沟河大战中为救朱棣而战死的那个张玉,张辅本人是朱瞻基身边最忠心耿耿的武将、朝中威名赫赫的张国公。结果哈,枚青入京见张辅,话还没说完,就被张辅连夜拿下,送入朝廷审问。策反计谋从一开始就泡汤了。

消息传到北京,年轻的朱瞻基——这一年他才二十六岁——当机立断决定亲自挂帅出征。朝中很多人劝他说,你刚登基没多久,御驾亲征风险太大,不如派几员大将去讨伐。但朱瞻基坚持要自己去,他对大臣们说了一番非常冷静的话:朱高煦这个人,外表看着强悍,实际上内心胆怯又反复犹豫,他之所以敢反,是因为他以为我年轻新继位、在军中威望不够,不敢亲自去征讨他。现在我亲自去,他胆子就该吓破了。

朱瞻基的判断一个字都没有错。

朝廷的大军开向乐安,速度极快。当朱高煦的哨兵告诉他皇帝亲征、兵马已进入山东境内的消息时,他整个人就慌了。他先是下令全军准备第二天迎战,语气还很豪迈,说自己要在乐安城下亲自率领精锐将朱瞻基斩于马下。但当天晚上,当有消息说朱瞻基大军已经彻底围住乐安城、数十门大炮对准城门时,朱高煦突然沉默了。

战场的形势每过一个时辰就恶化一分。城中将士的士气低落到了冰点,墙头上不断能听到城外朝廷军队劝降的喊话声,甚至还有人趁夜色偷偷从城头垂下绳索往外跑。朱高煦的幕僚们一个一个溜走的溜走,劝降的劝降。到后来,城里面已经有人暗中商量把朱高煦绑了献给朝廷。

这场声势浩大的造反,从竖起反旗到彻底崩盘,连十天都不到,一仗都没打。宣德元年八月二十日,朝廷大军将乐安围得铁桶一样。八月二十一日,朱高煦悄悄从城中间道溜出,穿着一身白色的衣服、头上披着草席,一路踉跄走到朱瞻基的大营前面,跪在地上深深磕头,表示认罪投降。

那些被朱高煦鼓动造反的人和守城的将士面面相觑,纷纷放下武器跟着投降。出来投降那天,据说乐安城里还有人放鞭炮——庆祝这场毫无征兆的荒唐叛乱终于结束。

造反失败之后,朱瞻基并没有立刻杀了他。他把朱高煦废为庶人,撤销了汉王的爵位和一切尊号,将其带回北京软禁在西安门里。朝廷特地在西安门内给他修建了一处住所,派人日夜看守,名为“逍遥城”。他的正妻韦氏和九个尚在人世的儿子也一并被囚禁起来。

这个时候如果朱高煦肯安安分分地待着,也许还能善终。可是他偏偏不肯。

有一天——具体哪一天正史没有写,但根据《明史纪事本末》的叙述,应当是在宣德年间——朱瞻基忽然想到去看看这个被囚禁的叔叔,看看他过得怎么样。皇帝驾临逍遥城,侍卫在前开道,朱瞻基迈步走入囚室。朱高煦坐在地上,低着头一言不发。朱瞻基看了他很久,想是心里也有些复杂,毕竟这是他父亲的亲弟弟、他自己的亲叔叔,当年还在战场上浴血救过他的祖父。

就在这时候,全场没有一丝预兆,朱高煦突然伸出一条腿,准确无误地勾住了朱瞻基的脚踝,然后全力一拽——朱瞻基当着一众侍卫的面,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在场的所有人大惊失色。朱瞻基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脸上不是痛苦,是极度的震惊和暴怒。你以为他会宽容?不。他转身命令力士,搬来一口三百斤重的铜缸,把朱高煦整个人扣在里面。

铜缸极重,一般人被扣在下面根本顶不起来,只能活活憋死。但是朱高煦勇武过人,力气大得超出所有人想象。他竟用双肩和背部将铜缸顶了起来,吭哧吭哧地到处乱走。周围的侍卫看呆了,没有人敢上前。朱瞻基站在远处看着,一种冷峻的决定在他心里成型。他下令让人在铜缸周围堆上大量木炭,然后点火。

火越烧越大。缸烧黑了,又慢慢被烧红起来。那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场面,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三百斤的铜缸下面,被烈火烤到死。炙热的铜壁一点点变红,缸下的惨叫声由嘶哑到沉寂,铜缸最终烧得变了形,几乎熔化。朱高煦就这样被活活烤死在了铜缸之中。

《明史纪事本末》记载了这一情景:“汉庶人高煦锁絷之内逍遥城。一日,帝往,熟视久之。庶人出不意,伸一足勾上踣地。上大怒,亟命力士舁铜缸覆之。缸重三百斤,庶人有力,顶负缸起。积炭缸上如山,燃炭,逾时火炽铜镕,庶人死。诸子皆死。”

这件事的真实性,在正史和野史之间存在一些细微的差异。正史《明史》中,关于朱高煦的死因写得极为简略,只有一句话:“高煦及诸子相继皆死。”九个字的死讯,干脆利落,毫无细节。而在《明史纪事本末》和明代一些私人笔记中,则详细记叙了上面这段铜缸烤刑的情节。至于《酌中志》等明代私人著史中,也有“宣德中,置汉王高煦于铜缸,炙死于此”的记载。野史与正史之间的微妙差异,恰恰说明了这件事在后世流传中被小心翼翼地遮掩过。

无论如何,朱高煦和他的儿子们都死了。他的正妻韦氏和九个儿子全部被处死。他的家族一支被灭门,燕王朱棣三个儿子中的一支就这样被彻底剪除。

朱高煦的封地乐安州,也因为这件事被朱瞻基下令改名——改成了武定州。意思很明显:用武力平定了这里。从此以后,这个名字就一直沿用下来,济南府的地名里,多了一个“武定”的标记。而明朝的藩王们也看到了这个最残酷的警示,从此再也没有谁敢轻易举兵谋反。

写完朱高煦的一生,我总觉得心里有种很奇妙的感觉。这个人说他坏吧,他确实坏,害兄长、杀朝官、目无君上。但是说他是个大奸大恶之人吧,又觉得哪里不对。他的悲剧里有几分可怜,他的愚蠢里有几分唏嘘。

朱高煦一辈子都在模仿他爹,却从没真正理解过他爹为什么会成功。朱棣造反,是以燕王这块北方重镇的三十年根基为基础,靠着数十位久经沙场的宿将齐心用命,裹挟着整个河北地区的边防军队,在四年的铁血拼杀中步步蚕食得来的江山。而朱高煦呢?他在乐安这个巴掌大的小县城里,靠着几百个私兵和一张嘴上喊出来的“靖难”,就幻想能复制父亲的功业。这种错位的自我认知,放在历史的长河里看,真是又荒唐又可悲。

朱高煦的谋反过程中有一段细节,让我每次读到都忍不住苦笑。他派使者去策反张辅——偏偏选了靖难之役第一功臣的家族。朱棣靖难时,张辅的父亲张玉战死,张家付出了生命的代价。现在朱高煦去找张辅的儿子密谋造反,这让张辅怎么选?这个举动本身就说明,朱高煦在人情世故的判断力上,几乎等于零。

然后是朱瞻基明明已经在登基后多次安抚他,甚至封他的儿子们为王,可他还是执意要反。一朝有人拦不住他的狂妄,他的结局就只能是那口烧红的铜缸。

还有那个被他派去当眼线的亲儿子朱瞻圻。这真是一对奇特的父子。朱高煦把儿子安插在京城刺探情报,这个儿子却因为母亲被杀记恨父亲,主动向朝廷举报父亲。当朱高煦为了讨好大哥交出那些密信时,他出卖的不只是自己的儿子,还有自己那份连骨肉情分都不足以维系的人生。读到这段的时候,我觉得朱高煦的心是冷酷的,但也是一种带着绝望和愚蠢的冷酷——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冷酷会让自己最后失去一切。

一个曾经在万人之中冲锋陷阵、亲手斩杀敌军大将的猛将,一个在绝境中救过父亲三次命、让一代枭雄朱棣都为之落泪的悍将,最后竟被一口铜缸烧成了一具焦黑的尸体。他的一生像一场不着调的闹剧,闹得太大,收场太惨。

如果硬要为朱高煦的一生找一个注脚,我觉得有八个字最合适——“志大才疏,命薄如纸”。他曾经的恩宠、他在战场上的荣光、他在父亲面前的誓言,到终了全变成了那一片烧红的铜壁下散尽的黑烟。历史不会同情一个失败者,但历史会记住他的教训。朱高煦用自己的人生向后人证明了:造反不是说说就成的,本事不够、人品不足、天时地利人和全都不占,却还想赌一把大的,最后的代价就是你和你身后整个家族,被彻底抹去。

乐安改名武定,是宣德皇帝给山东那片土地定下的新名字。而朱高煦呢,从曾经威震三军的汉王到最后那个没有封号、没有王爵、没有宗谱级别的“汉庶人”,他也终于拥有了历史给他的定论——一个最不会造反的王爷,一个被自己狂妄烧成灰烬的可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