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3日,北约北欧陆军司令部在芬兰米凯利市正式成立。这座距离俄罗斯圣彼得堡仅300公里的指挥中心的正式揭牌,不仅是北约指挥链上一次“打补丁”式的升级,更是冷战结束后欧洲安全格局最深远的裂变之一。北约为什么要新增一个联合部队司令部?该陆军司令部职责有哪些?芬兰在北约扩张过程中扮演何种角色?这项以“防御”为名的前沿部署,又将掀起怎样的波澜?就这些问题,本文为您解析。
北欧陆军司令部的布局与使命2025年10月3日,芬兰国防部新闻处发布消息,北约北欧陆军司令部当日在该国米凯利市正式成立。这是北约旗下第11个军团级陆上指挥部,下辖北极圈作战中心、训练指挥中心和联合作战指挥机构,以及多个补给保障单位。该司令部和芬兰陆军司令部设在同一基地,拥有较完善的军事设施,距俄罗斯边界不到200公里,距圣彼得堡约300公里。

北约北欧陆军司令部在芬兰米凯利市正式成立
据芬兰《晚报》报道,关于北约在芬兰设立司令部事宜2024年4月就已基本敲定,时值芬兰加入北约一周年之际,北约秘书长马克·吕特和芬兰总统亚历山大·斯图布发表联合声明,确认在该国成立一个新的北约总部。随即,一个北约战斗群进驻芬兰。北欧陆军司令部已于2025年9月1日开始运作,目前配备数十名来自芬兰和其他北约国家的军官。
关于北欧陆军司令部定位和隶属问题,此前北约内部一直存在争议。在战区级联合部队司令部层面,北约目前采用的是2010年里斯本峰会确定的“3个常设司令部”架构,分别位于荷兰的布林瑟姆、意大利的那不勒斯和美国弗吉尼亚州的诺福克,对应北欧、南欧和大西洋3个作战区域。随着北约不断加快北扩步伐,尤其是2023年芬兰和瑞典正式“入约”,整个波罗的海成为北约的“内湖”,现行指挥架构存在的问题逐渐显现。
考虑到布林瑟姆联合部队司令部的责任区涵盖波兰和波罗的海国家,北约原计划将芬兰和瑞典方向的日常防务交由该司令部,以便对波罗的海地区防务进行整体规划。然而,该司令部人员配置有限,难以承担更多任务。同时,北约亦担忧,若将芬兰和瑞典同其北欧邻国、隶属诺福克联合部队司令部的挪威分置于2个司令部旗下,不利于统筹北欧地区防务。因此,部分意见主张将芬兰、瑞典和挪威3个北欧国家,以及波罗的海国家的防务责任,均置于诺福克联合部队司令部之下。但反对者指出,波罗的海3国更强调陆地防御,且面临的威胁性质特殊,加上诺福克联合部队司令部现有人员不足,将3国交由其管辖并不合理。另有建议提出建立第4个战区级联合部队司令部,专门负责北欧、波罗的海和北极圈以北地区,让诺福克联合部队司令部专注于防卫广阔的北大西洋地区。不过,出于成本等因素,该提议未获广泛支持。
经综合考量,北约最终决定将芬兰、瑞典和挪威3个北欧国家,以及波罗的海国家的防务均置于诺福克联合部队司令部之下,同时在芬兰成立北欧陆军司令部,以弥补波罗的海及北欧地区指挥机构相对“缺位”问题。防区扩展和调整后,预计将有375名来自北约成员国的军官进驻诺福克。据消息人士透露,芬兰将至少派出25名军官。
北欧陆军司令部在和平时期主要负责日常防务与训练,并在“灰色地带”及危机发生时部署和调遣部队;战时,该司令部将转变为“北约西北方向陆上作战集群总部”,接管芬兰、瑞典、挪威等国的地面作战力量及北约其他成员国在该地区的驻军共约8万人。鉴于北欧多数国家实行义务兵役制,且拥有战时动员法律和组织经验,北约在芬兰设立陆军司令部也有助于扩大其地面部队规模。
北约新一轮扩张逻辑冷战结束后,北约在数轮扩张和多场局部战争中持续扩大自身影响。俄乌冲突爆发为北约转型发展提供了新的契机。在冲突爆发同年6月举行的马德里峰会上,北约将俄乌冲突带来的战略威胁确定为“对盟国安全最重大、最直接的威胁”,认为这场危机令大规模陆战重现欧洲,并据此发布新版战略概念,将“拒止威慑”和“前沿防御”重新置于联盟战略的核心地位,着手扩大前沿部署部队的规模。

北约正不断扩大地面作战部队规模
2024年10月1日,北约新任秘书长马克·吕特在就职新闻发布会上强调,增加北约部队人数和装备是北约优先完成的任务之一。根据相关文件,北约计划新增49个战斗旅,此类部队总数增至131个,每个旅编制约5000人,北约地面部队总兵力将增加24.5万人,比例骤增60%。为指挥管理这些新战斗旅,北约战斗军团数量将从6个增至15个,师部从24个增至38个。
在东线,美陆军及其北约盟友正着手执行一项名为“东翼威慑战线”的新计划,通过前沿军事存在遏制俄罗斯。该计划由美陆军欧洲和非洲司令部司令克里斯托弗·多纳休上将于2025年7月提出,旨在通过重构指挥机制、部署先进防御系统、提升后勤保障效能等举措,强化北约东翼威慑力。其重点是波罗的海区域,在现有8个多国营级战斗群基础上,推动部分部队向旅级规模升级扩容。北约驻拉脱维亚多国战斗旅已组建完毕,将承担波罗的海地区前沿部署核心任务。德国于今年5月正式组建“立陶宛旅”,计划2027年达到5000人规模。
随着前沿部署部队规模的扩大,优化和完善指挥机构成为北约改革的重中之重。为解决波罗的海及北欧地区指挥机构相对“缺位”问题,北约紧锣密鼓地在该地区搭建新的指挥架构。陆地方面,除了此次新组建的北欧陆军司令部外,早在2023年7月和2024年3月,北约相继在拉脱维亚的伊达日和波兰的埃尔布隆格成立多国师北方总部和多国师东北总部。2024年底,北约位于波兰伦济科沃的反导基地正式启用,其距俄边境仅165公里。空中方面,北约在德国的于德姆和西班牙的托雷洪,各设一个综合性航空作战指挥中心,二者均隶属位于德国拉姆施泰因的北约战术级空军司令部,分别负责指挥协调北部和南部地区空中作战。此外,北约又提出增设与上述2个中心平级的“北极航空作战指挥中心”,以提升北极区域防空拦截能力。海军方面,北约在德港口城市罗斯托克新设“波罗的海特遣部队指挥部”,旨在补齐波罗的海及北欧地区海上方向的指挥机构。
北欧陆军司令部的成立,被外界视为北约指挥机构改革的重要一环,也是近段时间北约加速扩张的一个缩影。通过整合芬兰、瑞典的军事资源,北约加速构建横跨东翼至北极的多维度威慑体系,推动构建以美国本土为依托、北欧和南欧为两翼、东欧为前线的指挥机构新布局,为进一步扩张积蓄力量。为了支撑军事扩张步伐,2025年5月14日,在土耳其安塔利亚会议上,北约外长首次讨论将军费开支增加到国内生产总值5%的新计划。这意味着北约成员国的军费开支将大幅提升,其中GDP的3.5%将直接用于武装部队,1.5%被指定用于战争基础设施。北约在增加军费开支的同时,军事转型也在加速。
为何是芬兰芬兰东临俄罗斯,西接瑞典、挪威,南临波罗的海,这一地理位置决定了其处于大国博弈的旋涡中心。二战中,芬兰先后卷人苏芬战争和苏德战争。1939年至1940年苏芬“冬季战争”后,芬兰同苏联签订割让领土的和约。1941年至1944年纳粹德国进攻苏联,芬兰参与对苏战争,后随着战场形势的转变,芬兰又对德作战。1947年2月,芬兰作为战败国与苏联等国签订《巴黎和约》。1948年4月,芬兰又与苏联签订《苏芬友好合作互助条约》。冷战期间,芬兰作为苏联和北约国家的中间桥梁,在保证自身安全不受威胁的前提下,一直利用各种机会表明自己的西方身份,但又始终在国防领域奉行“中立政策”,即使在苏联解体后1995年加入欧盟,也依然和北约保持距离。而苏联/俄罗斯则长期认可“芬兰化”(注:Finlandization,指维持议会民主制度和资本主义经济体制,同时却处于共产主义国家势力控制下的状态,延伸为弱国在强邻压力下通过部分妥协换取对自身独立与主权的有限保障)为一种行之有效的稳定双边关系典范。

芬兰加入北约成为第31个成员国
2022年前,大多数芬兰民众都对加入北约持否定态度,即使2014年克里米亚危机发生后也没有根本改变。但俄乌冲突的爆发与全面升级,引起芬兰危机意识和对战争的集体记忆,进一步加深了俄罗斯作为“不可预测的邻居”的负面印象,前所未有地推动芬兰民众对自身安全的强烈诉求。2022年5月15日,芬兰宣布申请加入北约。次日,芬兰议会进行投票,通过了上述决定。5月18日,芬兰向北约正式提交申请。2023年4月4日,芬兰正式加入北约,成为北约第31个成员国。时任北约秘书长斯托尔滕贝格称,芬兰将为北约带来一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军事力量。芬兰总统尼尼斯托在“入约”仪式上称,加入北约标志着芬兰军事不结盟的时代结束。
对芬兰这个在冷战中长期保持中立的国家而言,“人约”意味着超过半个多世纪的国家安全结构的剧变,其已彻底摒弃“中立国”立场,成为北约在北欧的战略新支点。自2023年4月加入北约以来,芬兰不断深化同北约国家的防务合作,向南与爱沙尼亚推进联合导弹系统研发,向北同挪威等北极国家深化防务合作,增强与北约国家间的军事协作能力。此外,芬兰正与爱沙尼亚筹划共建一条连接两国首都的海底铁路隧道,实现北欧与中欧地区的连通,并在立陶宛和拉脱维亚部分地区预留“接轨点”,战时可成为转移军事装备的关键性海底运输线。以美国为首的北约也加紧对这一海底运输线进行军事化改造。2023年底,芬兰宣布将15个军事基地开放给美军使用,包括10个陆军基地和训练场,芬兰北部的铁路运输系统也允许美军无偿使用。2024年4月,芬兰国防部长哈卡宁表示,为实现北约提出的防务开支GDP占比达2%的目标,芬兰日前在预算会议中提出额外拨款6700万欧元(约合7464万美元)用于军事力量建设。芬兰将继续提高防务开支GDP占比,计划在2年内达到3%,成为保卫北约西北边界、支持中南欧盟友的重要力量。北欧陆军司令部投入使用后,美国可能借此推动盟友在该地区增加驻军,相当于在俄西北部边境揳入“战略钉子”。正如芬兰国防部长所言,北欧陆军司令部是北约北欧威慑与防御体系的核心组成部分,其针对性不言而喻。
“威慑循环”与安全困局随着芬兰2023年正式加入北约,俄罗斯与北约的陆地边界长度增加一倍,其在东欧的飞地加里宁格勒被北约国家的领空和领海包围,整个波罗的海成为北约的“内湖”。北约不断向东翼尤其是波罗的海沿岸增兵,逐步构建起一道自北向南的巨大的战略屏障,形成对俄罗斯的战略威慑包围圈。对此,俄罗斯外交部表示,芬兰加入北约是“该国外交政策的根本性转变”和“历史性重大错误”,将严重损害俄罗斯-芬兰的双边关系,影响北欧地区的稳定与安全,迫使俄罗斯为保障自身的战术和战略安全采取“反制措施”。

北约不断东扩压缩俄罗斯战略空间
对俄罗斯来说,“芬兰化”走向尽头,是地缘政治的一大剧变,而北欧陆军司令部的成立,则进一步加剧了俄罗斯的担忧。《俄罗斯报》网站10月3日报道,在北欧陆军司令部成立当天,俄罗斯总统普京在瓦尔代俱乐部年会上表示,现在,俄罗斯不得不进一步加强边境防御,并对那里出现的军事基础设施作出反应。俄罗斯外交部副部长格鲁什科称,俄罗斯将加强在西部和西北部方向的军事力量,切实确保军事安全。10月5日,俄军动用数百架无人机与“匕首”导弹,大规模轰炸乌克兰西部城市利沃夫,波兰战机紧急升空,防空系统全面戒备。这座距波兰边境仅70公里的城市,成为俄军“敲山震虎”的关键落点-表面打击乌军目标,实则向北约传递信号。波兰当天的“应激反应”,暴露其深度担忧。北约通过增加前沿部署,试图实现对俄“有限威慑”向“全面遏制”转变,而这将加剧俄罗斯的安全困境,也使得当前欧洲局势陷入微妙的“威慑循环”:北约以“防御”为名推进军事存在,压缩俄战略空间,俄罗斯则通过精准军事行动展示实力,警告北约不要得寸进尺。双方军事活动密集化将推高误判风险,稍有不慎便可能触发连锁反应。
芬兰等北欧国家普遍希望通过加入北约获得安全保障、政治稳定及与欧盟深化融合,但真能如其所愿吗?
安全层面,媒体报道,今年在北约32个成员国中,有18个国家的年度防务开支GDP占比突破2%,北欧地区国家的防务开支普遍翻倍。北约军费绑定欧洲国家资源,迫使欧盟“战略自主”计划让位于美国主导的集体安全框架。而美国一方面鼓励欧洲大力扩军,另一方面却计划从欧洲撤军2万人,波罗的海3国难以填补扩军缺口,直接削弱北约东翼的兵力基础。经济层面,东欧国家军费的实际采购力有限,军工产能缺口显著,强行扩充产能将导致国防工业成为财政负担。而诸如立体防御网络等的建设更需百亿欧元投入,对经济基础薄弱国家形成巨大压力。为了提高防务开支,芬兰政府正在削减对其他领域的投资,引发全国多次罢工潮和反战集会。可以说,欧洲国家为了成全美国所谓的安全目标,损害了自身的经济利益和战略自主权,诚所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此外,在加速融入北约的过程中,芬兰等多国均面临来自国内外的不小压力。芬兰作为传统中立国的态度转变,在其国内引发抗议和反对。法国媒体不无担忧地表示,欧盟27个成员国已有23国加入北约,面对有限的军力和军费资源,欧洲可能逐渐沦为美国主导的北约的安全附庸和军备跟随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