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搞砸沈若兰的及笄宴 哥哥发很大的火。为了惩罚我将我送往寒台寺
我搞砸沈若兰的及笄宴后,哥哥发了很大的火。
为了惩罚我,他不顾我反抗,强行将我送往寒台寺。
「等你什么时候知道错了,再回来。」
我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劈柴挑水。
完不成任务就吃不上饭。
顶嘴就会被打骂。
反抗的后果是关在柴房里三天三夜。
我用三年时间,终于学会低下头颅乖乖听话。
哥哥来接我。
见面第一句是:「你可知错?」
我垂着头说:「知错了。」
他神色松了些,抬手,像小时候那样,准备摸我的头。
我的膝盖比脑子快。
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石板上。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真的知错了……别、别打我……」
那只手,僵在了半空。
1
哥哥的手悬在我头顶三寸处,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钉住了。
我跪在寒台寺山门前的青石板上。
膝骨磕着粗粝的石面,钝钝地疼。
我不敢动。
三年了,我学会的头一件事,便是疼也不能动。
动了,戒尺便会落在身上。
「令仪,你在胡说什么?」
哥哥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丝我辨不清的笑意,「我何时打过你?」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从前他便是这样,觉得我所有的不快都是闹脾气。
觉得我所有的反抗都是骄纵任性。
我不让给沈若兰东西是闹,不肯唤她姐姐是闹,弄砸她的及笄宴更是天大的、不可饶恕的闹。
可如今我不闹了。
「没有。」我飞快地开口,「哥哥从未打过我,是我胡说的。」
「那你抖什么?」他问。
我在抖。
控制不住。
膝盖、手指、嘴唇,浑身上下都在抖。
像是身体里有个开关被人拨坏了。
我怕他抬手,怕他靠近,怕他叫我的名字。
每一回有人叫我的名字,后面跟着的便是戒尺、柴房、挨饿。
「冷。」我说。
这是实话。
十月天了,我还穿着三年前从府里带来的那件薄衫。
哥哥似乎这才留意到我的穿着。
眉头拧起来,嘴角往下压。
是我看了便心慌的那副神情。
「怎的穿这样少?」
他的声音拔高了,「你明知今日我来接你,怎的不穿件厚的?任性也要分个场合!」
任性。
我怔住了。
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厚衣裳。
可话到唇边,这三年在寒台寺挨过的打全涌上来,堵住喉咙口。
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说出来他会信吗?
他只会觉得我在狡辩,在找借口,在耍脾气。
我垂下眼,把头埋得更低。
声音细得像从石缝里挤出来:「我知错了。」
2
哥哥要来扶我。
他的手刚触到我的胳膊,我的身体便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像被火烫了一般,猛地往后一缩。
随即撑着地爬起来。
哥哥的手又悬在半空。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往马车走。
我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马车是新的,车帘上绣着将军府的家徽。
金线在日光下明晃晃地刺眼。
哥哥先上去,回身向我伸出手。
「上来。」他说。
我低下头,抓着车辕爬上去,避开了他的手。
车厢里铺了厚软的锦垫,还搁着一只鎏金暖炉。
我缩在车厢最里面的角落,后背贴着车壁,把自己团成最小的一团,尽量不占地方。
哥哥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你从前最厌坐马车,说颠得慌,每回都要闹着骑马。」
我垂着眼,看自己交握在膝头的双手。
指节粗大,关节红肿,冬日裂的口子结了黑痂,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净的柴灰。
粗重的活计把我这双手的形状都改了。
「如今不颠了。」我说,「这马车极好。」
哥哥沉默了一阵。
「沈令仪。」他忽然叫我的全名,声音里压着不悦,「你从前不与我这样客气的。」
我缩了缩脖子,声音更轻了:「我长大了,懂事了。」
这是寺里师太教的话。
师太说,女子以顺为德,要温驯,要听话,要将一身锋芒全磨尽了。
我磨了三年,磨得差不多了。
哥哥送我去,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他果然神色松了些,靠回车壁,像是终于满意了。
「看来送你到寒台寺三年,是对的。」
我胸口钝钝地跳了一下。
对的,是对的。
他说得都对。
3
马车里暖融融的。
暖炉的热气烘着我的手脚,烘得眼皮沉沉地往下坠。
我已经许久没有在这样暖的地方待过了。
寒台寺的冬日,柴房的板壁漏风,我蜷在霉烂的稻草堆里,冻得整夜整夜睡不着。
我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有什么东西碰了碰我的肩,极轻。
我醒过来,看见哥哥的手正伸向我,像是要晃醒我。
他的指尖触到我肩头的一刹那,我几乎是弹开的。
但车厢逼仄,我只是猛地坐直了身子。
后背撞在车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到了。」哥哥说。
他的声音有些怪。
他看着我的肩膀,手指还僵在半空。
「怎的这样硌人?」他皱着眉,「全是骨头。」
我连忙将衣裳拢好,缩回角落里,跳下马车。
脚落地时膝盖软了一下,我扶住车辕才站稳。
将军府门口立着一排下人,齐齐整整地喊:「恭迎小姐回府。」
我头也不敢抬。
那些下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打量和窃窃私语。
我听见有人小声说:
「这还是以前那个张扬的将军府小姐吗?」
「怎的瘦成这样?」
「跟个小丫鬟似的。」
「胡说,看起来还没我们这些丫鬟体面呢!」
我攥紧了自己的衣角,把自己缩得更小。
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去。
4
到了院门口,哥哥停下来,转身看着我。
他清了清嗓子,像是在斟酌措辞。
「令仪,你的院子……」他顿了一下,「若兰前年身子不大好,大夫说她的院子朝向不好,阴冷了些。你的院子日头足,适合养病,我便让她先住着了。」
我抬起眼,看见他眼底有一丝难得的、近乎心虚的东西。
沈若兰身子不好?
三年了,这个借口从未变过。
从前她抢我的东西,也是「若兰身子不好,你让让她」。
「我没意见。」我说。
哥哥皱起眉:「你别赌气。此事与若兰无关,是我的主意。你若是不高兴,我补偿你……」
「我真的没意见。」我打断了他。
甚至弯了弯嘴角,想做出一个懂事的笑。
我不知道我笑成了什么模样,但哥哥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沈令仪,你别任性。」
任性。
又是任性。
「哥哥,」我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他,「这里已经很好了,真的。」
比寒台寺好一万倍。
寒台寺的柴房里有老鼠,有蜈蚣,有湿冷的霉味。
这里的偏院再差,至少是干净的、温暖的、没有老鼠的。
哥哥看着我,看了许久。
他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我说了什么他听不懂的话。
最后他「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尖泛酸。
但我忍住了。
在寒台寺,哭是要挨打的。
5
哥哥交代下人们仔细伺候我。
下人们说要伺候我沐浴。
我拒绝了。
身上的伤别人碰一下会很疼很疼。
哥哥站在院子里听见了,说:「随她吧。」
他往书房去了,脚步有些重。
我知道他在生气,可他生气的原因,我已经猜不到了。
从前我能猜到的,从前我知道他每一个表情的意思。
如今我不知道了。
也不想知道了。
6
书房里,门一关上。
沈淮策的脸色就彻底沉了下来。
「去查查令仪过往三年在寒台寺发生的事情。」
「是。」
暗卫刚应声。
沈若兰来了。
她穿着一身簇新的鹅黄衫裙,鬓边簪着时兴的珠花,走路带风,满身都是熏香的甜味。
她的声音娇娇柔柔的。
「哥哥,令仪没生气吧?都是我不好,占了她的院子……」
「她没生气。」
「真的?」沈若兰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我还怕她心里不痛快呢。毕竟她从前……性子那样。」
「若兰。」沈淮策的声音沉了些。
「我说错了吗?」沈若兰委屈起来,「我也是担心她。她以前那样容不下人,如今突然这样乖顺,我总觉得……她是不是在博同情?」
「哥哥你可别被她骗了,她从前最会这一套了。」
「够了。」沈淮策说,「她不仅没生气。还……像是吃了很大的苦。」
「也是,寒台寺清苦,妹妹又从小娇生惯养的。我这就去吩咐厨房,多做点妹妹爱吃的。」
沈若兰说着,连忙离开。
不管怎么看,都是一个关心妹妹的好姐姐。
暗卫的声音在书房内响起:
「将军,还查吗?」
沈淮策抿了抿唇:「不用了。」
7
晚间去吃饭,我在路上遇到了哥哥。
我立刻停下脚步,退到路边,垂着头等他先过。
这是寺里学的规矩,见人要避让,要低头,要等别人先走。
「你躲什么?」哥哥说,「一起走。」
我跟在他身后,三步远,头埋得低低的。
假山后面有丫鬟在议论,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暮色里格外清楚。
「二小姐怎么变成这样了?畏畏缩缩的,一点将军府小姐的样子都没有。」
「可不是嘛。若兰小姐才像正经的将军府大小姐,你看她走路那个气派。」
「二小姐跟咱们将军,倒像是主仆……」
哥哥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冲假山后面厉声道:「谁在那里嚼舌根?滚出来!」
两个丫鬟连滚带爬地出来,跪在地上发抖。
「再让我听见一句,立刻滚出将军府!」哥哥的声音冷得像刀。
他转过来看着我,神色里有一种奇怪的、像是愧疚的东西。
他放低了声音:「令仪,别往心里去,以后不会再让你听到这种话。」
我看着他,很平静。
「没关系。」我小声说,声音坦然得连我自己都意外,「我不介意。她们说得对。」
哥哥愣住了。
「若兰姐姐确实更像将军府的大小姐。」我轻声说,「她与哥哥站在一处,才像亲兄妹。」
哥哥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我,像在看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谁教你说这种话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咬牙。
我茫然地抬起头:「不是你吗?」
8
沈淮策怔住了。
他想起许多年前的事。
爹娘战死的消息传回府那天,他才十四岁。
偌大的将军府只剩下他跟妹妹。
为了撑起将军府,为了保护妹妹。
他穿上不合身的盔甲上了战场。
每次他浑身是伤地从战场回来。
就看到令仪守在门口等他,远远地看见他的马,便拼命跑过去。
他跳下马,头一件事便是把令仪抱起来,说:「令仪,哥哥回来了。」
那时候,他只有令仪。
令仪也只有他。
他不想他去战场的时候,令仪一个人在府内孤苦伶仃。
所以他带回了沈若兰。
是他爹娘战死的部下的女儿。
他将沈若兰记在爹娘名下,让她给令仪做个伴。
从那以后,乖巧懂事的妹妹变了。
开始变得嚣张跋扈小心眼,还特别容不下沈若兰。
他不止一次地告诉沈令仪。
说沈若兰是她姐姐,是将军府的大小姐,也是他的妹妹。
每次沈令仪都会闹腾说他只有一个妹妹。
可现在,当初那个倔强反抗的妹妹说:沈若兰跟他才更像是兄妹。
不知为何,沈淮策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9
我跟哥哥沉默地到了吃饭的地方。
沈若兰一见我便红了眼眶,扑过来想拉我的手。
「令仪,你瘦了好多。都是我不好,让你去那种地方受苦……」
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她的手。
沈若兰的手僵在半空,随即她的眼泪便掉下来了。
「你还在怪我是不是?」她哭着说,「我真的不知道哥哥会送你去那么久……我当时只是太伤心了……」
哥哥的眉头立刻拧起来了。
「沈令仪,」他的声音里带着警告,「别任性。」
「我没有怪她。」我小声说。
不是不怪,是不敢怪。
每一次我怪沈令仪,结果都是哥哥责怪我。
「那你为何躲我?」沈若兰哭着说,「你就是怪我。我知道,你一直都觉得是我抢了哥哥……」
「若兰。」哥哥的语气里满是心疼。
我看着他们,觉得很累。
沈若兰的哭声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着我。
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知道哥哥会说什么。
他会说,令仪,你懂点事。
会说,令仪,你道个歉。
在寒台寺,不管有没有犯错。
只要不下跪道歉,都要挨打。
我的膝盖先于脑子动了。
「对不起。」我跪了下来。
膝盖磕在地砖上,很响。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哥哥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发出一声巨响。
「我知道错了。」我伏在地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抖得不成样子,「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惹你生气,我错了。」
哥哥几步走过来,伸手要拉我。
我吓得整个人缩成一团。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别打我,求求你别打我……」
我听见哥哥在我头顶上喘粗气。
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近乎失控的怒意。
「沈令仪,你是堂堂将军府的小姐,这副样子成何体统!」
「罢了,来人,把小姐扶回院子。」
我没让人扶。
爬起来就跑。
10
我跑回偏院,跑进屋里。
钻进被子里,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
被子很厚。
这里比寒台寺暖,可我还是觉得冷。
我蜷成一团,牙齿打颤,怎么也停不下来。
膝盖火辣辣地疼。
我咬着被角,不敢出声。
在寒台寺,哭是要挨打的。
实在忍不住的时候,我学会了躲起来无声地哭。
眼泪流进嘴里,咸的,涩的。
像寺里那碗照得见人影的薄粥。
我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来来回回。
有丫鬟在偷偷说话,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我耳朵里。
「方才二小姐那样子好可怕……跟疯了似的。」
「可不是嘛,跪在地上哭着道歉,跟中了邪一样。」
「真丢人。将军府怎么会有这样的小姐。」
「若兰小姐就不会这样。人家才是正经的大小姐做派……」
我把被子裹得更紧,裹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眼泪流了满脸,浸湿了枕头。
11
我想爹娘了。
我想起小时候,一家四口在院中吃饭。
爹给我夹菜,娘把我抱在膝头,说我令仪是宝贝女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哥哥坐在对面,一边嫌爹偏心,一边偷偷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我。
后来爹娘照常去战场。
再也没回来。
年幼的哥哥穿上战服。
他站在门口,背挺得笔直。
他摸着我的头,说:「令仪,乖乖等哥哥回来。」
我等啊等。
等来了哥哥拉着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小女孩。
他说,这是沈若兰,以后就是我姐姐了。
她会跟哥哥一样照顾我。
我那时候很高兴。
以为我终于有伴了。
可沈若兰没有护着我。
她抢我的东西,抢我的院子,抢我的哥哥。
哥哥每次回来的礼物都是两份,我觉得有就满足了。
可沈若兰会哭,说没用过这么好的,把我那份也抢过去。
哥哥每次都说会补偿我,然而下一次,我依然没有。
我讨厌沈若兰,不想让她当我姐姐,不想让她当哥哥的妹妹。
可每次我抗议,哥哥都会凶我,说我骄纵小心眼。
直到我搞砸沈若兰的及笄宴。
沈若兰哭着求哥哥做主。
哥哥发了很大的火,在沈若兰的建议下,要把我送到寒台寺。
那是高傲的我第一次低头。
我哭着求哥哥不要送我走。
那时候我是真的怕了。
我已经失去爹娘,不想再跟哥哥分开了。
我跪着,趴在地上,抱着哥哥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哥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别送我走,我只有你了……」
可哥哥还是扯开了我的手。
一根一根,掰开。
他把我推上马车的时候,我听见沈若兰在后面说:「哥哥,别心软。她该学点规矩了。」
12
寒台寺的冬日,冷得骨头缝里都是冰碴子。
天不亮便要起来劈柴。
斧头比我胳膊还粗,我握不住。
斧头砸在地上,溅起的碎石划破了脸。
师太走过来,什么也不说,戒尺直接抽在我身上。
断了一根,换一根。
断了,再换一根。
挑水要过九十九级石阶。
石阶陡,冬日结冰,一步一滑。
我摔了无数次,水洒了,膝盖磕得青紫。
摔了要重新挑,不然没有水喝。
一天下来,肩膀上全是血印子。
衣裳粘在伤口上,晚上脱都脱不下来。
一碗薄粥照得见人影。
几根咸菜,有时是烂的。
我饿得夜里睡不着,啃自己的手指甲。
老鼠在柴房里跑来跑去,我蜷在稻草堆里,不敢动。
动了老鼠会咬人。
反抗便锁入柴房。
三日三夜,与鼠同眠。
头一回被关进去的时候,我疯了一样拍门,哭,喊,求。
没人理。
后来我学会了安静。
安安静静地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等时间过去。
老鼠从我脚边爬过,我假装自己是块石头。
许多次,我都坚持不下去想死了。
我想,死了便解脱了。
死了便能见到爹娘了。
可我每次想到爹娘,便想起他们还在世时,总是抱着我说:「令仪,我们的宝贝女儿,爹娘努力,就是为了让你跟哥哥好好生活。」
我不能死。
死了会让爹娘失望。
我咬着牙活下来了。
「爹,娘,」
眼泪流进枕头里,我对着黑暗小声说,「你们别怪女儿不争气。」
「丢脸没什么的。你们看,女儿现在活得好好的呢。」
「活着就行了。」
13
皇后举办赏花宴,邀请了将军府。
马车上,沈若兰与哥哥坐得很近,两个人靠在一处。
我缩在角落里,低垂着头。
「令仪,过来一点。」哥哥说。
我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在与我说话。
我小心地往他那边挪了一点点。
一点点,几乎看不出移动。
哥哥的眉头又拧起来了。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深吸了一口气,说:「此番贵妃举办赏花宴,是为了给八皇子选妃。」
沈若兰的脸立刻红了,低着头绞手帕。
「若兰,你可有意?」
哥哥问她,语气里带着兄长的温和。
沈若兰害羞道:「八皇子是太子的一母同胞的弟弟,身份尊贵,又不用参与朝堂斗争。」
「几年前八皇子就出落得丰神俊朗……如今肯定更加惊为天人了。京中哪有女子不喜欢的。」
「只是我的身份……」
哥哥笑了:「你是将军府的小姐,身份尊贵,配得上。」
然后他看向我。
「令仪,你呢?」
我垂着眼睛,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都听哥哥的。」
哥哥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离京三年,许多事情不熟悉了。到了宴会,听若兰的,别乱跑。」
「好。」我说。
乖顺,听话,不给任何人惹麻烦。
现在的我,最会了。
14
我跟着沈若兰进入赏花宴。
沈若兰的好姐妹们围了上来。
她们用眼角瞟我,声音不高不低地说:「哟,这不是沈二小姐吗?怎么瘦成这样了?」
「听说去了什么寺庙?清修?还是被罚了?」
「以前不是很嚣张吗?如今怎么跟个鹌鹑似的。」
我低着头,缩着肩膀,假装没听见。
我想,只要我不吭声缩在角落,就没人注意我了。
可有人不这么想。
户部尚书的儿子周子恒专门来找我。
「沈令仪,」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又想欺负若兰?」
他从前就总跟在沈若兰身边,为沈若兰出头。
「我没有……」
「少装!」他厉声道,「我警告你,你要是再敢欺负若兰,我就跟沈将军告状,让他再把你送回寒台寺!」
寒台寺。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捅进我心里。
我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眼前发黑。
九十九级石阶,柴房,老鼠,戒尺……
「对不起。」我的腿软了,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告诉他,别送我去……」
周子恒愣住了。
先是不可思议。
反应过来又觉得稀奇。
「没想到在寒台寺三年,将军府小姐的傲骨都磨没了。」
「这样吧!你一边磕头,一边掌掴自己,说自己是贱人,我就不找沈将军告状,怎么样?」
我开始磕头。
开始扇自己的耳光。
一下,两下,三下。
很响,掌心火辣辣地疼,可我不敢停下来。
「我是贱人我不该惹若兰姐姐生气……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一边哭一边打自己,浑身发抖。
周围的人都围过来了,指指点点,有人笑,有人窃窃私语。
她们说我得了失心疯。
可我不在乎。
只要别送我回寒台寺,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我的脸肿了,嘴角有血。
「我错了……我错了……别打我……别送我走……」
周围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我好像又回到了寒台寺的柴房里,老鼠在脚边爬,戒尺在头顶悬着,永远悬着。
「沈令仪!」
哥哥喊我的名字。
很响,带着撕裂的声音。
我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他推开人群冲过来,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他的嘴唇在抖。
「停下!」他蹲下来,想按住我还在扇自己耳光的手,「令仪,停下!」
15
我停不下来。
在寒台寺,师太说停才能停。
没人说停,就要一直打,一直打,打到师太满意。
可师太从来没有满意过。
「别打我……」
我往后缩,浑身抖得厉害,「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哥哥的眼眶猛地红了。
有液体在他眼里滚了滚,掉下来,砸在我手背上,滚烫。
他伸手把我整个人拢进怀里,一只手扣住我的后脑,把我的脸按在他胸口,另一只手紧紧箍住我的后背。
「别打了。」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从喉咙里撕出来的,「令仪,别打了。哥哥在这里,没人敢打你。」
他的手掌覆在我后脑上,掌心滚烫。
我挣扎了两下,挣不动。
他抱得太紧了。
在寒台寺,被人按住就意味着挨打。
可他的手掌没有落下来。
他只是抱着我,一下一下地拍着我的后背。
像小时候我摔了跤他哄我那样。
「好了,好了。」他喃喃地说,声音里有水汽,「哥哥在呢,哥哥在呢。」
我渐渐不动了。
力气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浑身发软,只能缩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哥哥红着眼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的人。
他的眼神像刀,一个一个地剜过去。
「谁让她跪的?」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谁,欺,负,她?」
周围一片死寂。
方才还在笑的、指指点点的人,全都噤了声。
默契地看向周子恒。
16
周子恒往后退了一步,脸色发白。
沈若兰慌了。
她挤到前面来,伸手想拉哥哥的袖子:「哥哥,你别生气,这就是个玩笑。周公子就是跟令仪开个玩笑……」
「玩笑?」哥哥猛地转头看她。
那眼神冷得像寒台寺冬天结冰的井水。
沈若兰被吓得一哆嗦,但还是硬着头皮说:「是啊,就是开个玩笑。令仪她……她反应太大了。大家就是闹着玩的……」
「你闭嘴。」哥哥说。
沈若兰的脸色唰地白了。
她从来没被哥哥这样呵斥过。
她的眼泪立刻涌了上来,转头去看周子恒,眼神里带着求助和委屈。
周子恒果然炸了。
他梗着脖子站出来,声音发虚但还是要逞强:「沈将军,你凶若兰做什么?我就是开个玩笑,她还真当真了。她自己反应成那个样子,又跪又哭又打自己的,分明就是有病……」
哥哥一手抱着我,一手猛地拔出腰间佩剑。
剑刃出鞘的声音尖锐刺耳,寒光一闪,周围所有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周子恒转身想跑。
哥哥一剑刺了出去。
剑尖扎进他的肩膀,血立刻涌了出来。
周子恒惨叫出声。
哥哥拔出剑,血顺着剑刃滴下来,落在青石板上。
他的眼神一点温度都没有,抬剑,准备刺第二下。
「沈淮策。」
一个清冷的女声从人群后面传来。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穿着绛紫宫装的女子款款走出来,面容冷艳,目光倨傲。
是十一公主萧蕴宁。
太子和八皇子的胞妹,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女儿。
「你难道要在赏花宴上杀人?」萧蕴宁挑着眉,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沈将军好大的威风。」
17
哥哥的剑停在半空。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剑收回鞘中,但抱着我的手没有松。
他朝萧蕴宁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公主殿下。臣的妹妹受了欺负,臣一时气愤,还请公主见谅。」
萧蕴宁冷笑了一声。
她瞥了一眼缩在哥哥怀里、满脸是泪、脸颊红肿的我。
目光在我额头的青紫和嘴角的血迹上停了停。
「你妹妹受欺负了?」
公主慢慢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中带着一种古怪的笑意,「沈将军,你倒说说,谁欺负她了?」
哥哥的目光扫向捂着肩膀瘫在地上的周子恒。
萧蕴宁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嗤笑出声。
「他?」萧蕴宁摇了摇头,声音清泠泠的,在安静的花园里格外响亮,「沈将军,本宫觉得他说得对。」
哥哥怔住了。
「你妹妹,本来就病得不轻。」
萧蕴宁走近了两步,目光落在我身上,「你看看她的样子,动不动就下跪磕头掌掴自己,这不是有病是什么?本宫见过的疯子都没她疯。」
哥哥的身体僵住了。
他抱着我的手臂紧了紧,声音里压着怒气:「公主殿下,我妹妹只是受了惊吓……」
「惊吓?」萧蕴宁打断他,唇角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沈淮策,你是不是不知道,把她害成这样的,就是你?」
18
周围一片寂静。
风卷着花瓣掠过石阶,沙沙地响。
哥哥的脸白了。
萧蕴宁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袖,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你真的不知道寒台寺是什么地方吗?」
哥哥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也是,」公主轻笑了一声,「你们这些男人,哪里会关心后宅女眷的事。可我们这些女眷,可都知道呢!」
「寒台寺那种地方,专门收的是京中贵妇们不好明面上处置的人。进去的人,能有几个活着出来的?」
「你妹妹能活着回来,已经算她命硬了。」
哥哥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我感觉到他抱着我的手臂在剧烈地发抖。
他的呼吸又急又重,像是一头被刺伤的野兽。
他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我……」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粗石,「我不知道……」
沈若兰在一旁急了。
她挤上前来,伸手就要拉我:「哥哥,先把令仪带回去看大夫吧,她这样……」
哥哥猛地侧身,避开了她的手。
沈若兰扑了个空,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但很快又堆出关切的表情:「哥哥,令仪得赶紧看大夫啊。」
哥哥低头看了看我。
我缩在他怀里,牙齿还在打颤,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襟,指节发白。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多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回府。」他说。
19
将军府。
太医来得很快。
「将军,」太医迟疑着说,「小姐这是……气血两虚,脾胃衰败,脉象细弱如丝。而且……」他顿了顿,「小姐身上似有暗伤。老夫需要请一位女医来。」
沈淮策的声音像被什么掐住了:「暗伤?」
太医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老夫只是怀疑,将军府若是能请到女医,最好尽快。」
沈淮策沉默了片刻,转头吩咐管家:「去请军中的孙医女。」
管家领命跑了。
沈淮策这才转向沈若兰。
她还站在门口,一脸担忧的样子,手指绞着手帕。
沈淮策看她的目光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
冷冰冰的,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若兰。」
沈若兰赶紧上前一步:「哥哥,令仪她没事吧?」
「寒台寺,」沈淮策一字一顿地说,「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沈若兰的眼神闪了闪。
很快,沈淮策看见了。
她垂下眼睛,声音柔柔弱弱的:「我、我听说那里就是清修的地方,有点苦……但没想到令仪会……」
「有点苦?」沈淮策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当初是怎么跟我说的?你说那里能让她修身养性,能让她改改性子,能让她变好!」
沈若兰的眼泪立刻涌了上来:「哥哥,我是为了令仪好啊。她那时候确实太跋扈了,我、我只是想让她……」
「你知不知道,」沈淮策的声音在发抖,「她在那里经历了什么?」
沈若兰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沈淮策盯着她看了很久。
那种目光,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一个人。
最后他别过头,声音冷得像刀锋:「你回去歇着吧。」
沈若兰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开口,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远,消失在回廊尽头。
沈淮策叫来了暗卫。
他压着声音吩咐:「去查。寒台寺,从里到外,查清楚。」
「还有,查沈若兰。查她当初跟我说的那些话里,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假的。」
暗卫领命消失在夜色里。
20
不到半个时辰,孙医女到了。
密密麻麻的旧疤,鞭痕、烫伤、冻疮。
层层叠叠,新伤摞着旧伤。
孙医女看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沈淮策站在屏风外面,听见孙医女压抑的吸气声,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他的心跳得快要撞破胸膛。
孙医女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时,眼睛是红的。
她看着沈淮策,嘴唇抖了抖,眼眶里滚下泪来。
「将军。」她的声音哽咽着,「令仪小姐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皮肉了。新伤旧伤叠在一起,肋骨断过,左手小臂骨裂过,膝盖上全是冻伤的疤痕。还有……」
她说不下去了,别过头去擦了擦眼睛。
沈淮策的喉咙里发出一个破碎的声音。
「老将军和夫人走的时候,」孙医女哑着嗓子说,「最牵挂的就是你和令仪小姐。他们说,淮策还小,令仪更小,他们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们两个……」
她看着沈淮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如今令仪小姐怎么伤成了这样?」
沈淮策没有说话。
他无法再顾及男女之别。
慢慢地转过头,看向屏风后面。
榻上的妹妹缩成一团,薄被盖在身上,露出枯瘦的肩膀和手臂。
手臂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痕,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他看见了。
他什么都看见了。
沈淮策的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眼泪一滴一滴往下砸,砸在手背上。
他的手在抖,全身都在抖。
「是哥哥的错……」
他的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沙哑、破碎、不堪辨认。
「令仪,是哥哥错了……」
21
八皇子府。
萧蕴宁屏退了所有下人,独自坐在八皇子萧凌朔的床前。
床上的人紧闭着眼,面色苍白,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哥,你去了一趟寒台寺,到现在都还没醒。」
萧蕴宁伸手给八皇子掖了掖被角。
眼眶红了红,又倔强地忍住了。
「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在赏花宴上看见谁了?沈令仪。」
「你肯定不记得她了,她小时候可张扬了,京中贵女圈里没人敢惹她。沈淮策宠她宠得跟眼珠子似的,谁碰一下都要拼命。」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可我今天看见她,她跪在地上磕头,一边哭一边打自己耳光,跟疯了似的。」
「哥,你不知道,她那个样子……跟我以前认识的沈令仪,完全是两个人。」
「寒台寺到底是什么地方?沈淮策那个蠢货,把自己的亲妹妹送去了三年。」
她趴在八皇子的床边,眼泪终于落下来。
「哥,你醒醒好不好?你告诉我你在寒台寺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你回来的时候浑身都是伤?为什么你昏迷了这么久还不醒?」
她不停流泪。
没有注意到床上的人手指动了动。
八皇子的眼皮颤了颤,艰难地睁开。
他偏过头,看着趴在床边哭的妹妹,嘴唇动了动。
「沈令仪她……怎么样了?」
萧蕴宁猛地抬起头,对上他虚弱但清醒的目光。
愣了一瞬,然后扑上去抱住他,放声大哭。
22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寒台寺。
冬天,柴房,稻草堆。
我发着高烧,浑身滚烫,嘴唇干裂,喉咙里像塞了炭火。
没有人给我药,没有人给我水。
师太说,病是罪孽的显现,熬不过去就是命。
我蜷在角落里,浑身发抖,冷得像是掉进了冰窟窿。
我闭上眼睛,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死了。
死了就好了,死了就不疼了。
可就在我快要睡过去的时候,我看见了爹娘。
他们站在我面前,流着泪看着我,嘴唇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
我看懂了。
他们说,令仪,活下去。
所以我活下来了。
画面一转,我又看见了哥哥。
他站在很近又很远的地方。
我拼命哭喊:「哥哥,别送我走,哥哥,别不要我。」
「哥哥,我只有你了。」
可他看我的目光冷淡,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掰开我的手。
将我送走。
我哭得喘不上气。
爹,娘,哥哥不爱我了。
23
沈淮策坐在妹妹榻前,握着妹妹的手。
妹妹一直在说梦话。
有时候喊别打我,有时候喊爹娘,有时候喊师太我错了。
沈淮策听着,眼泪不停地流。
他握着妹妹的手,一遍一遍地说,哥哥在,哥哥在。
后来妹妹忽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沈淮策听见妹妹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带着哭腔,像是跟谁撒娇,又像是在告状。
「爹,娘,哥哥不爱我了。」
沈淮策的手猛地攥紧了。
「哥哥爱你。」他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一遍一遍地重复,「哥哥最爱你。」
「令仪,哥哥对不起你……哥哥对不起你……」
24
暗卫在天亮之前回来了。
他跪在书房的地上。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沈淮策的耳朵里。
「寒台寺,明面上是清修之地,实际上是五皇子暗中经营的私牢。京中贵妇们若有不好明面上处置的人,便往那里送。进去了,不是被折磨死,就是被磋磨得疯掉。」
暗卫顿了顿。
「属下查到,去年工部侍郎家的姨娘被送进去,没撑过七天。前年,安远侯的嫡子被人陷害送进去,三天就没了。还有……」
「够了。」沈淮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暗卫停住了,低着头不敢看他。
沈淮策坐在书房的椅子上。
双手撑着膝盖,整个人弓着背。
像一头被折断了脊梁的兽。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暗卫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我亲自把她送进去的。」沈淮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亲手把她交给了那些人。三年。整整三年。」
暗卫不敢接话。
「她那时候哭着求我。」
沈淮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她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说哥哥你别送我走,我只有你了。」
「我说她骄纵任性,我说她该受点教训。」
他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她在里面挨打的时候,我在外面喝酒。她在柴房里和老鼠过夜的时候,我在书房里看兵书。她发高烧快死的时候,我在战场上杀敌。」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发出一声巨响。
他踉跄着走到书桌前,双手撑着桌沿,指节发白,整个人都在抖。
「是我亲手把她送去给那些人糟蹋的。」
暗卫看见有液体从沈淮策的下巴上滴下来,落在书桌上。
他偷偷抬眼看了一眼,然后浑身僵住了。
那是血。
红色的。
从沈淮策的眼睛里流出来的,是血泪。
沈淮策抬起头,脸上两道鲜红的泪痕,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触目惊心。
「还有呢?沈若兰到底骗了我多少?」
他的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像是一头终于被唤醒的猛兽。
25
暗卫带回来的东西比沈淮策预想的还要多。
密报一封一封摊在书案上。
烛火跳动,照亮了沈淮策越来越苍白的面容。
当初妹妹跟人起冲突,根本不是她骄纵。
是有人当着她的面,说她跟自己克死了爹娘。
说沈家满门都是天煞孤星。
妹妹气疯了,冲上去跟那人打了起来。
沈若兰当时也在场。
她转头就跟自己告状,说令仪无缘无故打人。
沈淮策信了。
他没有问妹妹一句,直接罚了她三个月的禁足。
及笄宴那日,沈若兰穿了新做的衣裳,满院子的人都夸她。
可他不知道的是,沈若兰头上戴的那支白玉梅花簪,是娘留给妹妹的遗物。
娘走之前把那支簪子放在妹妹手里,说等妹妹及笄的时候戴上它。
妹妹一直收在柜子最里面,连盒子都没舍得打开过。
沈若兰不知怎么翻了出来。
她戴着那支簪子,在满堂宾客面前招摇。
妹妹看见了,去抢簪子。
可他赶到的时候,只看见妹妹发疯似的扑向沈若兰。
沈若兰哭着躲。
他一把拉开妹妹,说你怎么这么恶毒。
妹妹想解释,刚张嘴,就被沈若兰的哭声淹没了。
沈若兰说,哥哥,她一直容不下我,她从来没有把我当过姐姐。
他信了。
他信了沈若兰的眼泪,没有信妹妹的解释。
然后沈若兰说,哥哥,令仪这样下去不行,送她去寒台寺吧,让她静静心。
他答应了。
妹妹跪在地上抱着他的腿哭。
他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
她哭得嗓子都哑了,他头也没回。
他把她送进了那个吃人的地方。
暗卫还查到,在寒台寺的三年里,沈若兰暗中给寺里的人递过话。
具体递了什么话,暗卫查不到。
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寒台寺的人,对妹妹格外「照顾」。
那种照顾,让妹妹吃了比别人多十倍的苦。
沈淮策看完最后一行字,手里的纸飘落在地上。
他哭得没有声音。
眼泪流下来,浸湿了衣摆。
他想起妹妹被送走那天,她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哥哥你别送我走,我只有你了。他当时怎么说的?
他说,你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她知道了。
她太知道了。
她用了三年,把自己活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畏畏缩缩,战战兢兢,见人就跪,动不动就磕头打自己。
她把所有的骄傲和锋芒都磨掉了,磨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就因为他要她「知道错」。
可她没有错。
她从来没有错。
错的是他。
是他偏心,是他眼瞎,是他亲手把自己的亲妹妹推下了深渊。
沈淮策从椅子里滑下来,双膝跪在地上。
他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砖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令仪,哥哥对不起你。」
26
我醒来的时候。
入目是熟悉的帐顶。
是将军府厢房的帐顶,绣着缠枝莲纹,是娘从前亲手绣的。
我盯着那些花纹看了很久,慢慢转过头,然后吓了一跳。
哥哥伏在榻沿,像是睡着了。
他的头发——
白得像雪,一根黑的都找不到。
他的侧脸瘦削了许多,颧骨突出来,下巴上还有没来得及刮的青色胡茬。
我看着他,心里空空的,不知道该有什么感觉。
害怕?
好像有一点。
心疼?
我不知道。
我只觉得很远很远,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的睫毛动了动,醒了。
一睁眼看见我正看着他,他的眼睛里瞬间涌上无数情绪。
慌乱、欣喜、愧疚、心疼,全都搅在一起,最后变成了一声沙哑的「令仪」。
我缩了缩脖子,声音很小很小:「你……怎么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白发。
扯了扯嘴角:「没事。白发……酷不酷?」
他想笑,可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看着他满头的白发,看着他红肿的眼眶,看着他下巴上青色的胡茬,忽然觉得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了。
我伸手去摸他的白发,手指碰到那些白得刺眼的发丝时,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哥哥的手在发抖,他轻轻擦掉我的眼泪,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别哭,令仪别哭,哥哥没事。」
我抓着他的白发,哭得说不出话。
我不知道我在哭什么。
哭他的白发?
哭我们之间那三年?
还是哭爹娘如果看见了会有多伤心?
哥哥把我搂进怀里,很轻很轻地抱着我。
他的下巴搁在我头顶,我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很乱。
「令仪,」他的声音从我头顶落下来,带着水汽,「哥哥以后再也不离开你了。」
我没有说话。
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还在流。
他的手一下一下拍着我的后背,像小时候那样。
可我心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说——可是哥哥,你已经离开过了。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27
三日后,将军府迎来了一道圣旨。
传旨的太监站在将军府正厅,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卷轴,尖着嗓子念:「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氏令仪,柔嘉成性,温慧秉心……今赐婚于八皇子为正妃,择吉日完婚,钦此。」
哥哥站在最前面,背挺得笔直。
他听完圣旨,没有跪,也没有接。
太监愣了。
他捧着圣旨又念了一遍「钦此」。
见哥哥还是不动,脸上的笑就僵住了。
「沈将军,接旨啊。」
「臣不能接旨。」哥哥的声音很平。
太监的脸色变了:「沈将军,这是圣上御赐的婚事,您……」
「臣的妹妹,」哥哥抬起头,目光直视太监,「什么样的人配不上?若要嫁人,必要精挑细选。」
太监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后面又响起了脚步声。
八皇子一袭玄色锦袍,从门外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随从。
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很好。
他目光越过哥哥,落在厅后屏风旁的我身上。
我缩在屏风后面,露出半边身子。
八皇子的脸出现在视野里的那一瞬间,我的呼吸停了。
是他!
萧凌朔也看见了我。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径直越过哥哥,朝我走过来。
哥哥伸手要拦,萧凌朔侧身避过,眼睛始终看着我。
「令仪。」他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声音郑重且温柔,「我来接你了。」
我仰着头看他。
惊喜道:「你没死。」
他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我的头顶,动作很轻很轻:「你让我活着回来找你,我怎么能死。」
身后传来哥哥的声音,又沉又冷:「你们认识?」
萧凌朔转过身,面对着哥哥,「不仅认识。」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很暖。
我的手在他掌心里抖了一下,但没有挣开。
「还是要成婚的关系。」
28
认识萧凌朔,是半年前的事。
他被人扔在寒台寺的荒林深处,浑身是血,衣衫破烂,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我去找草药治身上的伤的时候发现了他。
他的手脚都冻得发黑,嘴唇紫得发青。
我摸他的额头,滚烫。
他在发高烧。
我把他拖进一个山洞,用枯叶和干草铺了个窝。
把自己身上唯一一件还算完整的里衣撕了给他裹伤。
我每天偷一点粥出来喂他,在雪地里挖草根捣碎了敷在他伤口上。
他醒来的时候,眼神和刚去寒台寺的我一模一样。
警惕、倔强、宁死不屈。
他不肯吃东西,不肯让人碰他,有人靠近他就发疯一样挥舞拳头。
我蹲在他面前,看着他那双桀骜的眼睛,忽然想起了三年前的自己。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他。
他不肯说。
「不管你是谁,」我轻声说,「在这里,只有听话才能活。」
他的眼神变了。
恨意、不甘、愤怒,最后变成了一种茫然的恐惧。
我看着他,就像看着一面镜子。
「我是将军府的千金,以前可骄傲了。」我蹲在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可进来后,我不听话,就要挨打。挨打,就活不下去。」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眼眸里像是有震惊,又有不信。
我把袖子撸上去,给他看我手臂上层层叠叠的伤疤。
他的瞳孔缩了缩。
后来他慢慢开始吃东西了。
我教他怎么在师太面前低头。
怎么用最标准的姿势跪着可以少疼一点。
怎么在柴房里找个老鼠咬不到的角落。
他学得很快,但我能看出来,他每一次低头都在咬牙。
他的骨头比我硬。
一个月前的一个夜里,他不知道偷了寺里的什么东西。
寒台寺的人发现了,整个寺庙的人都在搜他。
我在后山的枯井里找到了他。
他躲在井底,浑身是血,怀里的东西死死攥着。
我说帮他掩护,助他逃出寒台寺。
他说:「你跟我一起走。」
我摇了摇头。
「若是我俩一起,一个都走不了。」
「你走。」我把身上最后半个馒头塞给他,「走了就再也别回来。」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眼睛很亮,像是要把我的样子刻进去。
然后他说:「我会回来接你。」
我说:「算了吧,你活着就行。」
「我说到做到,我会回来娶你。」
我笑了一下。
在寒台寺三年,那大概是我第一次笑。
「你能不能换个报答方式?」我问他。
他愣了:「什么?」
「钱和权。」我说,「我想要钱和权。有了钱和权,就没有人敢欺负我了。」
他看着我,也笑了一下。
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光彩。
「那就更应该嫁给我了,」他说,「嫁给我就有钱和权了。」
我点头说:「好,那到时候我嫁给你。」
29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活生生的,比那时候好看了很多。
他握着我的手,转头看着哥哥,声音很稳:「她答应了我的,不信你问她。」
哥哥看向我。
「有没有这回事?」
我看着哥哥。
点了点头。
萧凌朔握紧了我的手,对哥哥说:「我要带她走。」
哥哥的脸色变了:「不行。她身体还没好,要留在这里养着……」
「留在这里?」萧凌朔冷笑出声:「沈将军,你确定她留在这里,不会再被陷害,再被伤害?」
哥哥的拳头攥紧了:「我是她亲哥哥,我不会……」
「你不会什么?」萧凌朔打断他,「你不会再把她送进寒台寺?还是不会再一次听信别人的话,不分青红皂白地罚她?」
哥哥被噎住了。
他的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萧凌朔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萧凌朔低头看着我,声音软下来:「令仪,你选。你想留在这里,还是跟我走?」
我抬起头。
哥哥站在左边,满头白发,眼眶通红,嘴唇在发抖。
萧凌朔站在右边,握着我的手,目光笃定,掌心温暖。
我看了看哥哥。
他看着我,眼神里全是祈求。
那种眼神我从前最熟悉了,从前我犯错的时候,他就是这样看我,仿佛在说——令仪,你别让我为难。
可那时候,他从来没有为我难过。
我又看向萧凌朔。
他的眼睛里有火,又黑又亮,像是寒夜里烧得最旺的那簇火。
在寒台寺的井里,他就是用这双眼睛看着我,说会回来接我。
我松开了哥哥的手。
那只手很凉。
我揪住了萧凌朔的衣袖。
萧凌朔笑了。
他弯下腰,一手揽住我的腰,一手托住我的膝弯,把我抱了起来。
我缩在他怀里,闭着眼睛,不去看哥哥的脸。
「沈将军,」萧凌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会照顾好她。她是我的未婚妻,谁想动她,先问过我。」
然后他抱着我,大步走出了将军府。
身后有脚步声追了几步,又停下了。
我睁开眼睛,透过萧凌朔的肩膀往后看了一眼。
哥哥站在将军府门口,白发在风中凌乱。
手伸在半空,像是想抓住什么。
他终究没有追上来。
我把脸埋进萧凌朔的衣襟里,闭上了眼睛。
30
萧凌朔给我安排了一个单独的院子。
向阳,宽敞,暖阁里烧着银霜炭,一点烟气都没有。
榻上铺了厚厚的锦褥,被子是新的,软得像云。
我坐在榻上,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萧凌朔坐在榻边的矮凳上,仰着头看我,忽然笑了。
「你从前在寒台寺给我敷药的时候,可没这么拘谨。」
我愣了一下,想起那时候在雪地里扒他的衣服,把他冻僵的手脚揣在怀里暖着,确实没什么拘谨可言。
那时候活命要紧,哪里顾得上什么男女大防。
我的脸有些发烫。
萧凌朔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支白玉梅花簪。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娘留给我的遗物。
哥哥说被沈若兰弄丢了。
「你哥哥给我的。」八皇子把簪子放在我手里。
我攥着簪子,指腹摩挲着簪身上的梅花纹路。
这是爹亲手给娘刻的。
娘之前把这支簪子放在我手里,说令仪,等你及笄那天戴上它。
可离我及笄只有几日的时候,这簪子戴在了沈若兰头上。
「我给你准备了些东西。」萧凌朔没给我伤神的时间。
他站起来,朝外面拍了拍手。
几个丫鬟鱼贯而入,手里捧着各式各样的物件。
有九连环、鲁班锁、华容道,还有风筝、毽子、投壶。
都是小孩子玩的东西。
萧凌朔拿起九连环,在我面前晃了晃。
「我在寒台寺那段时间,天天想的就是出来以后要玩什么。」他笑着说,「你陪我玩。」
我看着那串九连环,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我知道。
他是想哄我开心。
32
第二日,萧蕴宁来了。
她换掉了赏花宴上那身冷艳的宫装,穿了一件鹅黄的襦裙。
她站在院子门口,有些别扭地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低声说:「抱歉,那天我想出手阻拦的时候,你哥哥来了……」
我看着她,想起那天赏花宴上,在所有人都在看我的笑话时,只有她站出来说了真话。
「谢谢公主。」我对着萧蕴宁诚挚道。
「那天所有人都在笑我,只有你帮了我。」
「你不生气?」
萧蕴宁眼眸发亮。
我疯狂摇头:「我还要谢谢你呢!」
萧蕴宁这才大大松了口气。
「你也是倒霉,摊上那么个哥哥。不过现在好了,你是我嫂嫂了。以后谁欺负你,我替你骂回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那个姓周的,我让人去打断了他的腿。」
我看着她,忽然弯了弯嘴角。
萧蕴宁也看着我,最后我们两个忍不住笑了起来。
31
沈淮策去宫中请旨。
他跪在御书房的金砖上,额头触地,声音沉肃:「臣沈淮策,请旨彻查寒台寺。」
御书房里不止皇上一个人。
萧凌朔也在。
他站在御案旁边,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折子。
皇上坐在龙椅上,看着跪在下面的沈淮策,叹了一口气。
「沈爱卿,你来晚了。」
沈淮策抬起头。
皇上指了指萧凌朔手里的折子:「老八已经查清楚了。五皇子在寒台寺私养精兵,假借寺庙之名,行谋逆之事。人证物证俱全,他跑不掉了。」
沈淮策的瞳孔缩了缩。
他转头看向萧凌朔。
萧凌朔对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沈将军,我去寒台寺,就是为了查五皇子的罪证。我在那里待了半年,受了点伤。是令仪救了我。」
他说「受了点伤」,语气轻描淡写。
可沈淮策知道,能让萧凌朔昏迷那么久才醒来的伤,不可能是小伤。
「她教我低头,教我怎么在那些人手下活命。」
萧凌朔说到这里,声音有了波动,「她自己被折磨了三年,却还在教我怎么活下去。」
沈淮策跪在地上,肩膀开始发抖。
萧凌朔冷笑了一声。
提议道:「既然沈将军有意,不如请教寒台寺的事情,就交给沈将军吧!」
「有些事,听别人说,永远比不上亲眼看见。」
沈淮策闭了闭眼。
「臣,领旨。」
32
出发前,哥哥来八皇子府见我。
他站在院门外的阴影里,白发披散,身形消瘦了许多。
「令仪。」他叫我。
我看向他。
「我要去寒台寺了。」他说,「去清剿。八皇子查到的罪证,圣上让我去办。」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太大波动。
寒台寺,那个地方,终究是要有人去清算的。
他去也好,谁去都好。
我只希望那里不要再存在了。
我们之间隔了几步的距离。
他没有走近,我没有起身。
阳光落在我身上,他站在阴凉处。
分明只有几步,却像隔了很远很远。
他转身要走的时候,我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哥哥。」
他的脚步顿住了,猛地回过头来,眼底有来不及掩饰的期盼。
我看着他满头的白发,想起小时候他骑着马从战场上回来,远远看见我就翻身下马,把我抱起来举过头顶,说令仪你又重了。
那时候他的头发又黑又浓,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问。
哥哥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眶猛地红了。
他的嘴唇颤了颤,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很快。」
「放心,哥哥很快就会回来。」
33
沈淮策出发那天,带上了沈若兰。
沈若兰还以为是沈淮策要带她去游玩。
她上了马车,看见车厢里只有沈淮策一个人,还甜甜地问:「哥哥,我们去哪里?就我们两个吗?令仪不去?」
哥哥没有看她,只是说:「嗯,就我们两个。」
可当马车停在寒台寺的时候。
沈若兰的笑容僵住了。
她太清楚寒台寺是什么地方了。
她不肯下马车。
沈淮策把沈若兰拽了下来。
「你做的一切我都知道了。」
「只有亲自体验过令仪的痛苦,才知道她到底有多痛。」
他没有直接带兵清剿。
而是抓着不情愿的沈若兰。
两个人进了寒台寺。
34
寒台寺比想象中还要可怖。
沈淮策带着沈若兰走进寺庙的那一刻,就闻到了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和霉味。
寺庙里的尼姑和和尚。
脸上挂着慈眉善目的笑,可他们的眼神冷得像蛇。
第一天,他们被安排去劈柴。
沈若兰从没拿过斧头,砍了几下手上就全是血泡。
师太走过来,什么也没说,戒尺直接抽在她身上。
她尖叫着哭,戒尺抽得更凶了。
沈淮策在一旁看着。
他劈柴的动作很稳,一刀一截,像是砍在仇人的骨头上。
师太同样抽了他。
他没躲,硬生生受了一记。
火辣辣的疼从背上蔓延开。
他想起,妹妹在这里挨了三年。
三天后,沈若兰就撑不住了。
她被罚跪在石阶上,膝盖磨得血肉模糊。
她哭着求沈淮策带她走,说哥哥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沈淮策看着她,想起妹妹当年跪在地上抱着他的腿求他别送她走的样子。
「你当初让寺里的人『好好照顾』令仪的时候,」他的声音很轻,「有没有想过她也会跪在这里求饶?」
沈若兰的哭声卡在了喉咙里。
第七天,沈若兰死了。
她死在柴房里。
夜里发了高烧,没有药,没有人管。
沈淮策听见她在里面喊了一夜,喊哥哥救我,喊我错了。
天亮的时候,声音没了。
第三十天,沈淮策也快不行了。
他的身体在战场上落下的旧伤全部复发了。
加上寒台寺的折磨,他的腿几乎站不直。
这天夜里,一个老和尚摸进了他的柴房,手里拿着绳子,脸上挂着让人作呕的笑。
沈淮策用最后一点力气拔出了藏在稻草堆里的短刀,一刀割断了老和尚的喉咙。
温热的血喷在他脸上。
他靠着墙壁,大口喘着气,从怀里摸出了信号弹。
信号弹在夜空里炸开的时候,寒台寺的宁静被彻底撕碎了。
山脚下待命的兵马冲了上来。
刀光剑影,惨叫声四起。
沈淮策扶着墙站起来,满身是血,一瘸一拐地走出柴房。
他看着那些被解救出来的人,有的疯了,有的傻了,有的只剩一口气。
他想起妹妹。
妹妹从这里走出去的时候,也是这副模样。
35
沈淮策回到京城那天,是一个晴朗的春日。
他瘦得脱了形,满身伤疤,走路一瘸一拐。
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吓人。
他先去宫中复命,把寒台寺的罪证和清剿结果呈了上去。
皇上震怒,下令彻查五皇子一党。
抄家灭族,一个不留。
沈淮策谢了恩,出宫之后直奔八皇子府。
萧凌朔站在府门口等他。
「你回来得正好,明天就是我跟令仪的大婚了。」
沈淮策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我想接她回家住一晚。」他说。
萧凌朔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往府里走:「跟我来,不过我做不了主。」
我坐在院子里荡秋千。
萧凌朔给我做的秋千,绳子是粗麻绳,座板是上好的楠木,雕了花。
我荡得很低,脚尖一下一下点着地上的青草。
沈淮策站在院门口。
我的脸颊比从前丰润了些,手腕上也有了些肉,不再是那副骨头架子的模样。
「令仪。」他叫我。
我抬起头,看见他。
他站在院门口,满身风霜,瘦得脱形,可他的眼睛是亮的。
那种亮光,我很久没在他脸上看见过了。
他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
膝盖发出咔咔的响声,他皱了皱眉,但没出声。
他仰着头看我,眼眶红了红。
「明天你就要大婚了。」他说,「哥哥来接你回家住一晚,好不好?」
我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蹲在我面前,说令仪来,骑在哥哥脖子上,带你去看花灯。
我说:「好。」
36
那一晚,将军府里只有我和哥哥。
他把我的院子收拾了出来。
沈若兰的东西全部清走了,一件不留。
我当初被抢走的那些物件,他都一件一件找回来摆好了。
我把梅花簪放在梳妆台上最中央的位置。
院子里点了很多灯。
灯下摆了一桌菜,都是小时候我爱吃的。
糖醋小排、桂花藕、蟹粉狮子头。
哥哥坐在对面,给我夹菜。
「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他把糖醋小排夹到我碗里。
我看着碗里的排骨,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味道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哥哥的厨艺没变,还是从前那个味道。
「好吃吗?」他问。
我点了点头。
他笑了。
那笑容又苦又涩,但里面有一丝释然。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沉默了很久。
「令仪,」他忽然开口,「哥哥对不起你。」
「那三年的事,哥哥说什么都弥补不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哥哥不配求你原谅。」
「哥哥只想你以后好好的。」
37
第二天,大婚。
八皇子府张灯结彩,红绸从门口一路铺到正厅。
萧凌朔来接亲的时候,哥哥站在将军府门口。
他穿了一身干净的玄色锦袍,白发束得整整齐齐,腰杆挺得笔直。
他的腿还有些瘸,但站在那里,威风凛凛。
还是那个撑起将军府的沈将军。
萧凌朔下马,走到他面前。
哥哥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好好待她,不能让她受一点委屈。」
萧凌朔点头:「放心。」
哥哥又看了他一眼,然后侧身让开了路。
萧凌朔走进将军府,把我从屋里牵出来。
我盖着红盖头,看不见路。
萧凌朔牵着我的手,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路过哥哥身边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我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轻轻叫了一声:「哥哥。」
他的手伸过来,隔着盖头,在我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这一次,我没有躲。
「去吧。」他说。
38
大婚当晚,哥哥就去了西境。
捷报一封接一封地传回京城。
他打仗比以前还要狠,不要命似的往前冲。
每一次圣上问他要什么封赏,他都说,给妹妹加封。
圣上便给我加封,从郡主加封到公主,再到护国公主。
我成了本朝最尊贵的女子,连萧凌朔都比不得。
可每一次他传回的信里,都只有短短几句。
问问我的身体,问问我在八皇子府过得好不好,最后永远都是那句「哥哥一切都好,勿念」。
一年下来,他平定了西境,打退了蛮族。
蛮族递了降书,西境安定了。
圣上龙颜大悦,召他回京受赏。
可他没有回来。
最后一场仗,蛮族诈降,设了埋伏。
沈淮策带着三百残兵断后,掩护大军撤退。
他杀了三天三夜,杀到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
他倒在西境的雪地里,身上插着十几支箭。
他的血把雪地染成了红色。
临死前,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一份军报。
上面写着他最后的请求——给妹妹求一块免死金牌,保她此生平安。
信使把军报和免死金牌一起送回京城的时候,我正在花园里荡秋千。
春日的阳光落在我身上,暖融融的。
我接过那块染了血的免死金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金牌是冷的,凉得刺手。
我哭了。
哭了很久很久,哭得停不下来。
萧凌朔在旁边陪着我,急得团团转,却不知该说什么话安慰我。
39
晚上,我做梦了。
梦到了爹娘。
他们面前跪着一个人,白发苍苍,满身是血。
是哥哥。
爹娘手里拿着军棍。
两个人对着哥哥一顿混合双打。
爹一边打一边骂:「你个混账东西!令仪那么小,你怎么忍心把她送去那种地方!」
娘一边打一边哭:「你爹走的时候怎么跟你说的?让你照顾好妹妹!你就是这么照顾的?」
哥哥跪在雪地里,被打得鼻青脸肿,一声不敢吭。
打完了,爹娘扔掉军棍,擦着眼泪走过来。
蹲在我面前,满眼爱意地看着我。
「令仪, 」娘的声音温柔得像春⻛, 「爹娘在这儿呢,你别怕。」
「爹娘不会原谅你哥哥,你也别原谅。」
我看着他们,眼泪流了满脸。
我想扑进他们怀里,可他们往后退了一步。
「现在还不是时候。」爹说。
娘说:「我们会等你的。」
「我们的宝贝令仪,要好好活。」
我哭着点头:「好,我会好好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