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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水木史记

编辑：水木史记

——《前言》——

整个长征史上，有一场战役，很少被人提起。 红军老战士提到它，往往沉默半天，说不下去。

这就是1935年11月的百丈关战役。

红四方面军战史后来用了八个字描述那几天的战场：尸横遍地，血流成渠。

——《壹》——

1935年，8万精锐站在顶峰

1935年6月12日，四川懋功（今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小金县）。两支红军队伍在这里会合了。

从中央苏区出发已经走了八个月的红一方面军，这时只剩下一万多人，衣衫褴褛，粮弹俱缺，全靠两条腿撑着，非常狼狈。

迎接他们的，是红四方面军。

这支部队，1932年10月从鄂豫皖根据地出发，翻秦岭越巴山，转战三千里，1933年2月在川陕边界建立了川陕革命根据地。

鼎盛时期，根据地总面积4.2万平方公里，人口500万，是当时全国第二大苏区。两军会师的时候，红四方面军有整整8万人，兵强马壮，是红一方面军的八倍以上。

这8万人，每一个都是在连年苦战中磨出来的老兵。

从川陕根据地的三路围攻到六路围攻，徐向前指挥这支部队，消灭了8万川军，曾一夜活捉将近2万敌人，打得四川最大的军阀刘湘得了所谓"恐徐症"，一听徐向前的名字就心里发慌。

这是红四方面军历史上兵力最为充沛的时刻，也是命运开始转折的时刻。

1935年9月下旬，红四方面军决定南下。

中共中央确定的方向是北上，向陕甘推进，建立新的抗日根据地。南下的命令下达后，部队里有人喊出了一个口号："打到成都吃大米。"

这话里有轻敌，有对局势的误判，也有一种对胜利过于自信的情绪。

1935年10月5日，南下方向正式确定，红四方面军主力开始南下行动。部队按照三个纵队分批推进，向雅安、名山一线攻击。

总指挥徐向前、副总指挥王树声分别指挥左右两路，向夹金山以南挺进。

初期的战果，让所有人都觉得这条路走对了。

——《贰》——

十多天拿下川康边，兵不血刃占百丈关

南下之后，红军的速度快到出人意料。

1935年10月8日，南下红军发起绥崇丹懋战役，兵分两路，沿大金川两岸以钳形攻势直取绥靖、丹巴、崇化、懋功。

右路由徐向前指挥，12日攻占绥靖，15日占丹巴和崇化，16日拿下懋功。左路由王树声指挥，同样迅速攻占抚边和达维。

两路会师之后，席卷夹金山以南的宝兴、天全、芦山等地，十多天时间里击溃川军刘文辉、杨森所部6个旅，毙伤俘虏敌兵3000余人，打开了通往成都的门户。

川军各路诸侯惊呼："南路紧急，红军大股有直取成都之势！"

1935年11月13日，红四方面军中纵队全部及右纵队第4军集中15个团的兵力，由五家口向朱家场、太和场之敌发起攻击。14日占领该地，击溃川军暂编第2师两个团。

先头部队红25师随即翻越了百丈关西北的横山岗，突然出现在百丈关前。驻守在这里的川军李家钰部猝不及防，稍加抵抗就弃关而逃。

1935年11月16日，红军兵不血刃占领了百丈关。

百丈关，位于今四川省雅安市名山区百丈镇，距成都仅70公里。

这里三山环抱，西北是花山和天台山，东南接总岗山脉，西南则是金鸡关所在的山峦，临溪河穿行而过，只有东面是通往成都的大道。

地势本身不像娄山关那样险峻，但它偏偏卡在了川西北邛崃山脉和成都平原之间，过了这里，东面就是一马平川直达成都。

自古就有一句话流传："获百丈关者，得成都无疑。"

占领百丈关之后，红军继续沿大道攻击前进，相继占领黑竹关、王店子、治安场，大军锋芒直逼成都平原。

这是南下以来最顺的一段路。也是最危险的一段路。

前期的一连串胜利，让部队产生了轻敌情绪。一个半月来的连续作战，让战士们人困马乏，补给物资所剩无几。

而且，百丈关地区是川军的核心控制区，民团和保甲制度严密，红军战前的侦察根本无法渗透进去，对川军动向几乎一无所知，完全进入了情报盲区。

他们不知道，20万川军已经在等着了。

——《叁》——

20万川军压下来——飞机、大炮、必死之心

刘湘盯着前线战报，背后直冒冷汗。

他是四川省政府主席，兼川康绥靖公署主任、四川"剿匪"军总司令。多少年来，川军和红军打仗，大多数时候都是武装"礼送"过境，很少真正硬碰硬。

土城战役之所以打得激烈，根本原因是要把红军挡在四川界外。

现在红军不是路过了——他们要来抢成都平原。那是刘湘的命根子。成都平原是川军的兵员来源、粮饷来源、财源所在，一旦被占，整个川军就失去了最重要的根基。

刘湘把所有能调的部队全部火速集结到名山、百丈关一线。川军其他各派系也知道此战关乎生死存亡，全部听从刘湘的部署。

短短几天，百丈关一线集结了80个团，总兵力达20万。刘湘亲自赶到邛崃，坐镇督战。

这还不够。他对内部下了死命令，发布《告剿共官兵书》：临阵退缩者，一律就地正法。

从排长到师长，实行连坐，一个排擅自撤退枪毙排长，一个连撤退枪毙连长，一个营撤退枪毙营长。

各级都组建督战队，对任何擅自后退者不论职务军衔，一律军法从事。

与此同时，军需处分赴各处战场，先补足当月军饷，再公布重赏。萝卜大棒双管齐下——原本一盘散沙的川军，第一次真正凝聚在一起，拼命了。

刘湘还动用了两支最精锐的王牌部队：模范师（师长郭勋祺）和教导师（师长杨国珍）。 同时拿出了压箱底的重器——从德国花重金购置的克虏伯山炮和重迫击炮。

蒋介石知道消息后，也专门派遣中央空军为川军提供空中支援。

红军这边，在百丈关一线集结了25师、10师、88师、89师、90师和93师，共计6个师17个团，总兵力约2万人。

20万对2万。外加飞机和德国大炮。

1935年11月18日，川军总攻开始。凌晨时分，大批飞机先来了。对红军阵地进行持续数小时不间断的轰炸和扫射。这是红四方面军从未遭遇过的规模和强度的空袭。

战士们的阵地大多是简易野战工事，根本扛不住，伤亡很大，工事大量损毁。

轰炸停了，炮兵接上来了。挑夫从邛崃一担担地把炮弹运到前线，克虏伯山炮和重迫击炮轮番轰击，持续数小时，把阵地犁了一遍又一遍。

炮火刚一延伸，川军步兵就发起了整营整团的集群波浪式冲锋——一个营紧接着一个营，如同波浪，一波接一波，连续压上来。

负责挖断山和黑竹关防线的，是红30军88师。

这是红四方面军头等主力，有"夜老虎"的绰号，以夜间穿插渗透见长。

但这次不是夜袭，是大白天的阵地防御战，不是88师所长。每个战士平均只有20发子弹，这已经是红军中"天花板"级别的弹药量了，在川军绝对优势的火力轰击下，很快弹药耗尽。

弹药打光了，就上刺刀。

阵地一次次失守，88师一次次组织反击，重新杀回去把阵地夺回来。就这样来来回回，阵地反复易手多达十多次。

19日，血战仍在继续。黄昏时分，川军教导师悄悄行动了，由熟悉地形的民团带路，乘夜色从侧翼向鹤林场迂回。

1935年11月20日凌晨4时，天还黑着。川军教导师突然向鹤林场发起攻击。

守在鹤林场的红93师猝不及防，陷入混乱，伤亡惨重，整条侧翼防线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侧翼一破，整个战局急转直下。

外围阵地全线崩溃，红军各部陆续退入百丈镇。川军从东、北、南三面合围百丈镇。

——《肆》——

天王庙，最后两个字的命令

情况非常危急，徐向前亲自赶赴前线督战。

他后来在回忆录《历史的回顾》中写到这一幕：他带着参谋和警卫分队赶到百丈镇，看到部队在敌军压迫下节节后退，当即喝令部队不得后退，就地组织抵抗。他命令司号员吹响军号，以壮声势。

整个百丈镇，红军展开了逐屋逐巷的争夺。

川军压进来，红军就和他们贴身肉搏，每一栋房子都是战场，每一条巷子都在交火。

红四方面军战史后来用了八个字描述那几天的场面：尸横遍地，血流成渠。镇里的街道和巷子，到处都是双方倒下的官兵。

最危急的关头，徐向前调来了最后的预备队，红25师。这支部队用完，就没有更多的兵了。

战至1935年11月21日，百丈镇外围所有要点，全部失守。只剩下西北方向3公里处的一个地方，天王庙，还在红军手里。

天王庙成了最后的屏障。

徐向前给驻守天王庙的25师师长韩东山发出了命令。这道命令，只有两个字："死守！"

韩东山率部拼死坚守。川军一波波地冲上来，被一波波地打退。

这场守卫，从白天打到黄昏，直到百丈镇内的红军部队和机关全部撤出去了，韩东山才带着残部撤出天王庙阵地。

正是25师用生命撑住了天王庙，才让红军主力没有在百丈关全军覆没。

1935年11月22日天亮后，红军全部撤出百丈关一线，退往新店、万古、中峰一带。 百丈关战役，落下了帷幕。

这场战役，川军伤亡1.5万人以上，红军伤亡近万人，占参战总兵力的将近一半。

战役结束了，但红四方面军的损失还没有结束。

百丈关之后，红四方面军被迫撤到天全、芦山、宝兴一带休整过冬。那一年恰恰是难得一遇的严冬，大雪没膝。这三个县地处偏僻，物产极为有限，粮食、药品、衣物全部严重匮乏。

补给跟不上，药品几乎断绝，出现大量非战斗减员和逃散。

1936年2月，红军被迫再次后撤，转移至道孚、炉霍、甘孜地区。此后，零零星星的战斗持续了数月，每次都在消耗本就所剩无几的兵力。

到1936年4月，红四方面军在甘孜整编时，南下时出发的8万人，只剩下4万余人，折损将近一半。 南下建立根据地的战略，彻底失败。

眼看南下无望，1936年6月，红四方面军在四川甘孜与红二方面军（由红二军团和红六军团整编而成）会师。

此后，两支部队共同决定北上，穿越草地向甘南推进，这是红四方面军第三次穿越草地。

1936年10月9日，红一方面军与红四方面军在甘肃会宁会师。1936年10月22日，红一方面军在宁夏将台堡与红二方面军会师。

三大主力红军，胜利会师。两万五千里长征，宣告结束。

长征史上，湘江之战最惨烈。百丈关之战，紧随其后。 两场战役，合在一起，让中国工农红军在最艰难的岁月里付出了难以弥合的代价。

这些战士的血，永远留在了四川名山的山地里。

权威信源：

徐向前：《历史的回顾》（上、中、下），解放军出版社，1987年

《中国工农红军第四方面军战史》，解放军出版社，1989年

李友贵：《红军喋血百丈关——八万战士损失一半》，参考文史系列，2017年

中共四川省委党史研究室编：四川红军长征纪事，中国共产党新闻网及四川方志资料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