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社区广场的梧桐树下,老棋友们刚摆开棋盘,就看见陈建国穿着那件崭新的POLO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满面春风地走了过来。
“哟,老陈,今天精神头不错啊!”对门的老李打趣道,“这是要去相亲?”
陈建国嘿嘿一笑,摆摆手:“哪能啊,就是去见个朋友。”
他小心翼翼地坐下,没像往常那样凑过去看棋,反而掏出手机,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手指笨拙地在屏幕上划拉。老李眼尖,瞥见他微信聊天界面最顶上那个备注——“小芳”,头像是个年轻女人的艺术照。
“老陈,交桃花运了?”老李压低声音。
陈建国慌慌张张锁了屏,干咳两声:“就是……就是个忘年交,聊得来。”
棋友们交换了个眼神,都没说话。这阵子,陈建国的变化他们看在眼里。老伴走了三年,这老头一直灰扑扑的,最近突然活泛起来,新衣服一套接一套,还喷上了古龙水。问他,他就含糊地说认识了“一个特别懂他的朋友”。
一周前,陈建国的儿子陈浩回来拿东西,发现家里多了套高档茶具。陈建国说是朋友送的。陈浩看了眼标签,起码两千多。问是哪个朋友,老爷子支支吾吾,只说姓方,是个“文化人”。
陈浩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上个月老爷子突然要走了工资卡,说想自己管钱,买点喜欢的东西。当时没多想,现在一琢磨,不对劲。老爷子的退休金一个月八千多,自己管了小半年,这茶具,还有他身上那些新行头,钱从哪来?
“爸,您那朋友……多大岁数?做什么的?”陈浩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
陈建国眼神躲闪:“四十来岁吧,搞艺术的,特别善解人意。浩子,你别瞎琢磨,你爸我寂寞了这么多年,还不能有个说知心话的人?”
话说到这份上,陈浩不好再问。他转头就跟媳妇王琳说了这事。王琳是会计,心细,听了直皱眉头。
“艺术?姓方?爸那圈子,什么时候认识搞艺术的了?”她顿了顿,“你记得上回社区办防诈骗讲座不?就专门说这种,针对独居老人,打感情牌,然后骗钱。”
陈浩心里一沉。不是他多想,是老爷子这反应太反常。他留了个心眼,接下来两周,他每周都“顺路”回家两三趟,有时中午,有时晚上。果然,撞见了好几回。
第三次,是在家门口的咖啡馆。隔着玻璃,陈浩看见老爷子对面坐着个女人。远看确实年轻,穿着素雅的连衣裙,长发披肩,正微笑着听老爷子说话,不时点头,还给老爷子递纸巾。老爷子笑得见牙不见眼,那眼神,亮得让他这个儿子都觉得陌生。
王琳建议:“直接问肯定问不出来,爸现在正上头,觉得遇到了红颜知己。咱们得查查这女的底细。”
查,从哪查起?只知道好像姓方,叫小芳,搞艺术的。陈浩试着在老爷子手机里找线索,但聊天记录被删得干干净净,只有最近两天的。
转机出现在社区。王琳去交物业费,跟熟悉的网格员张姐闲聊,说起这事。张姐一拍大腿:“是不是叫方雅芳?长得挺白净,说话细声细气的?”
“您认识?”
“算不上认识,但她最近老在咱们社区老年活动中心晃悠,说是开绘画班的,免费教老人画画。好几个老头老太都去学了。”张姐压低声音,“不过,我听说啊,只是听说,她在别的小区也待过,也是搞免费班,后来就有老头跟她走得特别近,还闹出过经济纠纷,不过没证据,不了了之了。”
陈浩和王琳对视一眼,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事情似乎正朝着最令人担心的方向发展。
又过了几天,陈建国突然给陈浩打电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兴奋,甚至带点孩子气的炫耀。
“浩子,周末家庭聚餐,我……我带个朋友来,让你们见见!”
陈浩握着电话,手心冒汗:“爸,什么朋友啊?还用正式介绍?”
“就……就是小方,方老师。你爸我……我觉得跟她特别投缘。”陈建国的声音低下去,又扬起来,“她也不容易,一个外地女人,在这边打拼。我想好了,以后我的退休金卡就放她那儿,她帮我打理,我也能……也能照顾照顾她。”
“爸!”陈浩差点吼出来,“您说什么呢?退休金卡给她?您了解她多少?这才认识多久?”
“我活了六十多年,看人准不准我不知道?”陈建国有些生气,“小方跟外面那些妖艳女人不一样!她单纯,有才华,就是命苦。我跟她说了,我愿意养她一辈子!”
谈话不欢而散。周末转眼就到。陈浩和王琳如临大敌,早早到了父亲家。陈建国忙里忙外,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水果洗了又洗,紧张得像个小伙子。
方雅芳准时到了。本人比照片和远看更显年轻,妆容精致得体,笑容温婉,手里还提着一盒精致的点心,说是自己烤的。她说话轻声细语,对陈建国一口一个“陈大哥”,举止有礼,挑不出半点毛病。饭桌上,她给陈建国夹菜,聊的都是书画、养生、茶道,偶尔说起自己“坎坷”的经历——早年遇人不淑,离了婚,独自漂泊,热爱艺术却无人支持。
陈建国听得一脸心疼,不住地说:“以后有我在,没人再能欺负你。”
陈浩和王琳全程尴尬地陪着笑,私下交换的眼神里全是担忧。这女人段位太高,表现得毫无破绽,越是如此,越让人心里发毛。
送走方雅芳,陈浩想再跟父亲谈谈,陈建国却直接摆手:“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我还没老糊涂!小方是什么人,我心里有数。我的钱,我愿意给谁花就给谁花,法律上她还能卷跑了不成?”
话说到这份上,再劝只会激化矛盾。王琳拉住陈浩,示意他先缓缓。
没想到,没等他们找到新办法,事情突然急转直下。
半个月后的一天下午,王琳接到社区张姐的紧急电话:“琳琳,快来社区办公室!你公公跟人吵起来了,对方……对方好像是那个方雅芳的老公!”
陈浩和王琳火急火燎赶过去。社区调解室里,气氛剑拔弩张。陈建国脸色铁青,浑身发抖。对面是个穿着工装、满脸憔悴的中年男人,正激动地挥舞着一叠纸。方雅芳不在场。
“你就是他儿子?”中年男人看到陈浩,立刻调转矛头,“你爸缠着我老婆不放,还要把工资卡给她,你们管不管?”
“你胡说什么!”陈建国吼道,“小方说了,她早就离婚了!你是个无赖,一直纠缠她!”
“离婚?看看这是什么!”男人把一张纸拍在桌上。那是一张离婚证复印件,日期是五年前。下面还有几张照片,是方雅芳和这个男人近期的合影,背景像是某个市场。“我们是没办复婚手续,但一直住在一起!她就是靠这套骗老头钱的!在XX小区,骗了刘老头八万,在YY社区,糊弄得赵老头把房子抵押了帮她‘投资’!警察没证据抓她,但我们这些苦主心里门儿清!”
男人又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是陈建国写的,大意是“自愿将工资卡交由方雅芳女士代为管理,以资助其艺术事业与生活”。
“这张条,是我今早从小芳包里偷看到的!老头,你醒醒吧!她是不是跟你说,她前夫家暴,她多么无助,需要你的保护和拯救?是不是说她有个艺术梦想,就差一点资金支持?这套话,她对多少老头说过了!”
陈建国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瘫坐在椅子上,眼睛直勾勾的,嘴里喃喃:“不可能……小芳不会骗我……她说她只有我……”
真相残忍地撕开了所有伪装。陈浩看着父亲瞬间苍老颓败的脸,心疼又后怕。如果不是这个“前夫”因为分赃不均闹上门,父亲那八千多的退休金卡,恐怕已经易主,接下来,会不会是房子?
社区书记和派出所民警很快介入。方雅芳被传唤,面对质询和几个“前男友”的间接指认,她最初还狡辩,但防线很快崩溃。她承认了自己利用独居老人情感空虚、实施情感诈骗的事实,陈建国只是她的最新目标。那张“自愿管理”的纸条,就是为后续索取大额钱财做的铺垫。
因为陈建国尚未有实质性大额财产损失,且方雅芳涉及的其他案件证据链不足,最终她被处以治安拘留和严厉警告,并被登记在案,禁止再进入附近几个社区活动。
法律上的处理告一段落,但对陈建国心灵的打击是毁灭性的。他闭门不出,拒绝见人,把那些新衣服、茶具全扔了,整个人又变回了老伴刚走时那副灰败的模样,甚至更糟。他觉得自己成了全社区的笑话,蠢不可及。
陈浩和王琳急在心里,知道老爷子这是钻了牛角尖,心病还得心药医。王琳想到了社区新来的年轻书记小苏,她是学心理的,或许有办法。
小苏上门了几次,陈建国起初不理不睬。小苏也不急,就陪他坐着,聊聊花草,说说社区里的趣事。有一次,她带来一副围棋。
“陈叔,听说您以前是厂里的冠军?我初学,能指点两盘不?”
陈建国瞥了一眼,没吭声。小苏就自己摆开,故意走了几步臭棋。陈建国看着看着,手指动了,忍不住出声:“哎,你这步不对,应该走这儿……”
话匣子,就这么打开了一条缝。
小苏顺势邀请:“社区打算组个‘老伙计顾问团’,就请像您这样有经验、有威望的老同志,给社区建设出出主意,比如老年活动中心怎么改,假期学生托管班怎么办。您要来当个‘参谋长’不?有津贴的,不多,是个意思。”
陈建国犹豫了。陈浩和王琳在一旁猛敲边鼓:“爸,您就当发挥余热,帮帮大家。再说,家里也闷。”
就这样,半推半就,陈建国成了“顾问团”的一员。 开始只是开会,后来跟着去考察,给孩子们的书法班讲了几次课,居然大受欢迎。他忙碌起来,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一个月后,“顾问团”接了个任务,配合派出所做社区防诈骗宣传。小苏特意请陈建国,用他的亲身经历,给老人们讲讲“那些看似美好的陷阱”。
站在社区活动室的讲台前,面对几十双熟悉或陌生的眼睛,陈建国的手心全是汗。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老哥们儿,老姐妹们……今天,我不怕丢人,把我前段时间干的蠢事,跟大家说道说道……”
他从自己如何感到孤独,如何在广场遇见那个“知音”开始,讲到自己的欣喜、炫耀、对子女劝告的抵触,再讲到美梦如何破碎。没有遮掩,只有坦诚的反思。
“我图啥?图人家年轻漂亮?图有人嘘寒问暖?都有。但最根本的,是怕孤独,怕自己没用了,想抓住点啥,证明自己还活着,还有价值。”他声音有些哽咽,“结果,差点把老本都搭进去。骗子可恶,但咱们自己心里这个‘空’,更容易让坏人钻空子。”
台下安静极了,很多老人默默点头。
“我现在明白了,”陈建国抬起头,语气坚定起来,“咱们的价值的,不在那张退休金卡能吸引来什么人,而在咱们这一辈子的经验、手艺、还有这颗还能发热的心。社区需要咱们,家里孩子们需要咱们,咱们自己,更得看得起自己!找乐子,咱光明正大地找,在活动中心,在棋盘边,在孙子孙女的欢笑里,那才是实实在在的暖和!”
掌声响了起来,起初有些稀疏,然后越来越热烈。陈建国看到台下,儿子陈浩和儿媳王琳站在最后面,正用力地鼓掌,眼里有光。
那天晚上,陈浩一家留在父亲家吃饭。饭桌上,陈建国主动给孙子和儿媳妇夹菜,话也多了,说起顾问团下一步的计划,眼里重新有了神采。
饭后,陈浩在厨房洗碗,陈建国慢慢踱过来,靠在门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浩子,爸……爸之前糊涂,让你们操心了。那张卡……你帮爸拿着吧,该咋用咋用。”
陈浩鼻子一酸,关掉水龙头,转身看着父亲:“爸,卡您自己管着,想买啥买啥。我们相信您。以后啊,多回家吃饭,孙子还想听您讲象棋故事呢。”
陈建国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红了,但脸上露出了许久不见的、舒坦的笑容。
阳台外,夕阳正浓,染红了半边天。陈建国想,日子还长,真正的黄昏恋,或许是恋上这重新找到意义的生活,恋上这份踏踏实实的、家人的温暖。
孤独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因孤独而迷失自我。真正的价值与陪伴,从来都扎根于真实的付出与收获,而非虚幻的甜言与算计。守住内心的充实,便是抵御一切情感诈骗最坚固的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