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伙计,
刚在朋友圈刷到小张晒图,他开新车带全家回老家,四个小时直达,照片里一家人围着火锅,笑着比耶。我点了赞,心里却莫名空了一下。
忽然想起十年前,也是过年,咱俩挤在绿皮火车里,腿都伸不直,车厢里泡面味、汗味、小孩哭声混成一团。你对我说:“等以后有钱了,咱也开车回,不受这罪!”
你看,如今“以后”真的来了。高铁朝发夕至,小汽车开进村村通,飞机票也不再是天文数字。我们终于不用像汪正年那样,在冰天雪地里用稻草给轮胎缠上“防滑链”,搏命般骑行一千多公里。
可老伙计,不知道你有没有同感——路好像越走越短,年味却好像越走越淡了。回家的速度提上去了,心里那份滚烫的期盼,却似乎慢慢凉了下来。
以前过年,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大迁徙”,更是一场情感浓度极高的仪式。
记忆里,提前一两个月,心就飞回去了。跑去邮局排队打长途电话,声音扯得老大:“妈!我腊月二十八到!” 电话那头笑得呀,仿佛整个冬天的冷都被焐热了。给家里人买礼物,得精挑细选,一件羊毛衫,一盒点心,塞满了大编织袋,背在身上是沉,心里是满当当的踏实。
那时候,绿皮火车“哐当哐当”,载着一车风尘仆仆的乡愁。邻座的人分你一个苹果,你递他一包花生,天南地北地聊,终点都是“家”。那种同是天涯归乡人的热络,是现在戴着降噪耳机、各自刷着手机的安静车厢里,再也找不到的“过命”交情。
最盼的,是车快到站时,远远望见站台上那个缩着脖子、不断张望的身影——父亲,或母亲。他们总能一眼从人潮中把你“打捞”出来。没有拥抱,可能只是接过你手里最重的包,一句“回来了”,眼里却亮着光。那条从车站走回家的路,每一步都踩在熟悉的心跳上。
如今呢?
我们开着车,听着导航里冷静的女声:“您已到达目的地。” 按下门铃,或者干脆智能门锁直接开了。方便,真方便。可好像也少了点什么。少了父亲在村口徘徊张望的那份焦灼,少了母亲在围裙上擦手、小跑出来开门的那个瞬间。
以前过年,时间是用来“浪费”的。
一大家子人围着火炉,磕瓜子,剥花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谁家的收成,谁家的娃娃,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翻来覆去地说,笑声却能掀翻屋顶。守岁是真的“守”,撑着困意,也要等到零点鞭炮炸响,仿佛共同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使命。
拜年要穿上最好的衣服,实实在在地走到长辈面前,作揖,说吉祥话。小孩儿跪下来磕头,挣的是那几毛压岁钱,更是那份郑重其事的疼爱与祝福。
现在呢?
除夕夜,一家人是坐在一起,可常常是各自捧着手机。春晚成了背景音,抢红包、刷朋友圈、回微信群里的祝福,比看节目更忙。零点钟声响起,朋友圈瞬间被统一的文案和图片刷屏,热闹是他们的,我们好像只是安静地“参与”了一下。
拜年?一个群发消息,一个电子红包,心意到了,效率奇高。可那个需要你穿上新衣、徒步走过半个村子、亲手把礼物递到长辈手里的“笨拙”过程,那份面对面的温度,也被一并“优化”掉了。
老伙计,我不是说从前什么都好。我当然知道,汪正年那条冰雪之路,充满了我们无法想象的艰辛与危险。我感激这个时代,让归途不再是一场悲壮的冒险。我们父母那一辈,也不用再掐着手指,日夜悬心地计算孩子到哪一站了。
我只是有些怀念,怀念那种“慢”里面包裹着的人情味。
那种因为不易,所以倍加珍惜的团圆;那种因为通讯不便,所以攒了一肚子要倾诉的思念;那种因为无所事事,所以心无旁骛彼此陪伴的时光。
我们得到了速度,得到了便利,得到了更体面的归途。可不知不觉间,是否也把过年过成了一种“流程”?打卡般回家,任务般吃饭,仪式般拍照,然后匆匆返程,继续奔赴各自的生活轨道。
车快了,路短了,心与心之间那种需要时间慢慢烘烤才能散发的香气,是不是也被风吹散了些?
老伙计,今年回家,咱们约好,行吗?
别急着摸手机,陪父亲好好喝两杯,听听他那些你可能觉得“过时”的唠叨。去厨房给母亲打打下手,别嫌她动作慢,就像小时候她耐心教我们拿筷子一样。给孩子们讲讲我们小时候怎么过年,讲那些没有网络、却满天星斗的夜晚。
也许,年的意义,从来就不在于交通工具的快慢,而在于我们能否让心的速度,慢下来。慢到足以听见父母的呼吸,看清孩子眼中的期盼,接住那份穿越风雪、等待了一整年的,最朴素的爱。
时代在往前飞奔,但总有一些东西,值得我们频频回首,用心守护。
愿我们回家的路,永远有方向。愿我们团圆的年,永远有温度。
你的老伙计于一个怀念旧年味的冬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