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的书办把牌送到村口那天，村里人全出来了。
牌是木头的，一尺来宽，用墨写着十户人家的姓名、丁口、产业、去向。挂在第一户的门楣上，风吹日晒，字掉了要重新描。
这就是那张牌的作用：这十户是一甲，甲里的人互相看着。

两种册子明代的户籍有两套东西，管的事不一样，很多人混着说。
一套叫里甲。洪武十四年定的规矩，一百一十户为一里，里分十甲，一甲十户。这套册子管的是赋役：谁家有几亩地、该出多少粮、该派几个差，按册子来。册子十年一造，叫黄册。
另一套叫保甲。这套管的是治安：谁家人多、谁家来了外人、谁家夜里进出、谁家有赌博聚集。保甲的名目历代都有，编法也不一样，明代中叶以后，地方上用得越来越多。
一个管钱，一个管人。两套册子都压在县衙的架上，翻哪一本，看衙门当下要办什么事。
同一户人家，在两本册子里各有一个位置，谁也跑不掉。
十家牌把保甲做成实在东西的人里，最有名的一个是王阳明。
正德年间他在赣南平乱，地方上盗匪多，官军一走就复起。他推的办法是"十家牌法"：十家编成一牌，牌上写清每家的丁口、田产、职业，还有家里有没有外来的人、有没有僧人道人、有没有人外出做工。
牌挂在十家轮流值日的那一家，每天傍晚各家报一次，值日的人拿着牌挨门核一遍。谁家来人不报，十家一起受罚。
这套办法把地保、里长、县衙串成一条线。官不用天天派人巡，牌本身就是眼睛。谁家的儿子几个月没回来，谁家夜里总有生人进出，牌上查得出来。
办法有效，也很硬。它假定邻里之间会互相举报，实际上邻里之间往往更愿意互相遮盖。于是一甲之内，十家有十家的打算。

出了事以后连坐是这套制度的底。
一家窝了盗，九家要举首；不举首，一起治罪。一家欠了税跑了，剩下的要替他补。一个人犯了大案，甲里的人都要被拿去问话。
这就逼着每一甲内部先自己盯人。盯得住，一甲太平；盯不住，一甲连带。
被牵连的人往往是无辜的。他可能连那个犯事的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只知道是隔壁那一户的亲戚。可册子上他在这一甲，就得跟着走一趟衙门，跪一次堂，签一张结。
连坐的道理很简单：让怕受罚的人替官府去看住别人。
保甲制度在明清一直用，越到后来编得越细。
清代的保甲编排更密：十户一牌，十牌一甲，十甲一保。牌长、甲长、保正，一层一层，都是本地人，都不吃官俸。他们不拿朝廷的钱，可要替朝廷办事：查户口、报盗贼、催钱粮、查赌博、查私盐、查邪教。
好处是省。官府不用养这么多人，编一编册子就行。坏处也明显：这些牌长、保正，多半是本地的殷实户，办差要得罪人，不办要挨罚。办得久了，就学会两件事：对上应付，对下收钱。
到了灾年、乱年，保甲的册子就是抓丁的册子，也是查人的册子。谁在册上，谁就跑不掉。
那块挂在门楣上的木牌，风吹雨淋，字迹一年一年淡下去。村里人知道那上头写着自己，也知道那上头写着邻居。
到明代中叶，里甲这套东西先出了毛病。
一条鞭法推下来，各种赋役并成一条，按亩折银。里甲原来的活儿是催粮派差，现在粮和差都折成银子，里甲的用处就少了一半。册子还在，十年一造，可造册的人应付差事，抄旧册、添几个名字、减几个名字，报上去就算完。
黄册废了，保甲反倒越来越重。因为保甲不管钱，只管人，而官府对"人"的掌握，从来没松过。
编保甲有个笨办法，叫"循环簿"。十家一本，轮流记：谁家来客、谁家外出、谁家夜里几时关门。月底交甲长，甲长交保正，保正报县。这些簿子在县衙堆成摞，几年下来能堆半间屋。
真出事的时候，这些簿子有两种用法：一种是查人，看谁家在那一天有外人；一种是查账，看这一年谁家该报没报。前一种用法少，后一种用法多。
保甲最怕遇上一件事：流民。
编册子编的是有户籍、有房、有田的人。逃荒的、要饭的、做短工的、跑码头的，这些人不在册上，也不愿意进册。官府一查，他们就走，走到另一个县，又不在那儿的册上。
于是每一甲的内部反而稳，甲与甲之间的缝隙里全是人。这些人在缝隙里活着，也在缝隙里犯事。官府抓不住他们，抓住了也没地方填。册子管得住不动的人，管不住要走的人。
甲长这个位置，最难当。
他不吃官俸，可要替官办事；他是本地人，可要得罪本地人。催粮催到谁家，谁家就记恨；报盗报到哪户，哪户就翻脸。所以他多半是个老好人，能拖就拖，能和就和。上级要的是数目，甲长要的是太平，两头拉，最后拉断的是他自己。
牌挂了几年，字迹就淡了。写牌的人是书办，一个字一个字抄，抄错一个名字，那户人家就要跑一趟县衙去改。改一次要画押，要交钱。底层的秩序，常常卡在一笔写错的字上。
册子十年一造，造册那一年，村里最忙。抄名字、核丁口、算田地，一笔一笔来。造完交上去，压在架子上，下一次再造，又是十年。
保甲最实在的用处，其实是查人。
一个县出了命案，凶手跑了。怎么找？靠牌册：看哪一户有人这几天没回来，看十月里哪几家来过生人，看哪一条巷子夜里有人搬东西。这些信息平时没用，出了事就是线索。
所以册子记得很细：男丁几岁、做什么营生、有没有残疾、是不是僧人道士。女的记得粗，但也要记。家里有雇工的、有伙计的、有亲戚寄住的，都要写上。写不上的人，就是可疑的人。
更狠的一层是"十家互结"：十家画一张押，写明"不敢容留匪人"。将来出了匪案，这张押就是罪证。一张纸上十个名字，谁都不敢替别人遮掩。
晚清办团练，也是从保甲里抽人。曾国藩在湖南办团练，最初就是按户编团、按团练丁。太平军起事那几年，南方的保甲册子几乎都变成了兵册。平时管治安的编制，战时就是管人当兵的编制。
灾年查赈，靠的还是册子。
哪一户是极贫、哪一户是次贫、哪一户有田、哪一户没有，全凭册子。册子上写的和实际往往对不上：有人家早就分了、有人家绝了户没销名，也有人家新搬来没登。查赈的差役拿着册子挨门走，走的是册子，不是人。
所以灾年最容易出事：该赈的没赈到，不该赈的领了。灾民的命，一部分系在造册那个人的笔上。
晚清的保甲越来越不管用。人口流动、战乱、灾荒，册子造了又废。地方官报户口，常常是"照旧册报"一句了事。制度的骨架还在，里面的血肉早就空了。
灾年查赈，靠的还是册子。
哪一户是极贫、哪一户是次贫、哪一户有田、哪一户没有，全凭册子。册子上写的和实际往往对不上：有人家早就分了、有人家绝了户没销名，也有人家新搬来没登。查赈的差役拿着册子挨门走，走的是册子，不是人。
所以灾年最容易出事：该赈的没赈到，不该赈的领了。灾民的命，一部分系在造册那个人的笔上。
晚清的保甲越来越不管用。人口流动、战乱、灾荒，册子造了又废。地方官报户口，常常是"照旧册报"一句了事。制度的骨架还在，里面的血肉早就空了。

参考资料1. 张廷玉等：《明史》卷七十七《食货志一·户口》。
2. 王守仁：《阳明先生集要》卷十六《十家牌法》。
3. 《大明会典》卷二十《户口》。
4. 赵尔巽等：《清史稿》卷一百二十《食货志一·户口》。
5. 萧公权：《中国乡村：论19世纪的帝国控制》，联经出版公司，201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