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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我一句劝,查出脑梗,自己要下狠心,不然再好的药也没用!

听我一句劝,查出脑梗,自己要下狠心,不然再好的药也没用!一、雨里的鞋带
入秋后的第三场雨,下得绵密,像老天爷拿根针在扎地面。苟长顺蹲在自家院门口,跟一根解放鞋的鞋带较劲。
他手糙,指头粗,年轻时修拖拉机,扳手打滑夹掉过指甲盖,血糊糊的也不歇。可这会儿,那根灰扑扑的鞋带在他手里像条活泥鳅,左绕右绕就是穿不进孔里。
"爸,你手咋了?"
女婿邵春禾从三轮车上跳下来,两袋化肥还搁在车斗里,他顾不上卸,先盯着老苟的手看。
苟长顺甩一下手,像甩掉什么脏东西:"笨,鞋带滑。"
邵春禾没接话。他看得清清楚楚——不是鞋带滑,是苟长顺右手三根指头不听使唤。食指和中指像被谁从里头拽住了筋,想弯弯不了,想伸也伸不直,只剩大拇指还能勉强动弹。
苟长顺把鞋带胡乱塞进鞋帮子里,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右腿好像比左腿慢了半拍,站起来的时候身子往左边歪了一下,他拿左手撑住墙才稳住。
"东沟那块地该犁了。"他没看邵春禾,眼睛望着雨幕里灰蒙蒙的远山。
邵春禾是外乡人,十年前入赘到苟家。这地方山高沟深,女娃往外嫁,男娃打光棍,马秀兰当初托了三道媒才从邻县说来这个女婿。人老实,话少,手也巧,苟长顺嘴上不说,心里其实认了这门亲。但认归认,让他低头认个"不舒服"——比登天难。
"爹,你今儿个别去了。"邵春禾把化肥扛进院里,回头说,"我明天借台旋耕机,一趟就完事。"
"机器犁得浅。"苟长顺进屋换了双雨靴,从门后头摘下那根磨得发亮的木棍,"我自己去,深一犁,明年苞谷才起得来。"
木棍是他早年间做的拐杖,那时候是上山砍柴用的,后来成了习惯,走远路总拎着。邵春禾看着那根棍子,心里咯噔一下——老苟以前拿它当扁担使,这会儿怕是当拐杖了。
马秀兰从灶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手里还捏着半根擀面杖。她没问鞋带的事,但她看见了。
她嫁苟长顺三十二年,最知道这老汉的毛病:身上扎根刺能扛三天,牙疼能忍到半边脸肿,发烧三十九度照样下地。不是不怕疼,是怕"娇气"两个字。他爹——也就是苟长顺的父亲——活着的时候常说:"男人流血不流泪,叫苦不叫爷们。"这话刻在苟长顺骨头里,三十二年了,没磨掉半分。
晚饭吃饺子。马秀兰包的是酸菜猪肉馅,苟长顺最爱吃的。
第一筷子下去,饺子夹住了,手一抖,饺子掉在桌上,滚了半圈,停在他碗边。
马秀兰弯腰捡起来,重新放进他碗里,没吭声。
第二筷子,又掉了。
这回苟长顺自己愣了一下,把筷子换到左手。左手拿筷子他不是不会,但笨拙,夹了三次才夹稳。他低着头猛吃,像怕人看见。
小孙子苟小满坐在对面,六岁,上小学一年级。他盯着爷爷看了半天,突然说:"爷爷,你笑起来像哭。"
全桌人一愣。
苟长顺抬头,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想笑。可那一笑,左边嘴角上去了,右边像被胶水粘住了,纹丝不动。整张脸歪得明明白白。
"小孩子别胡说。"马秀兰瞪了孙子一眼。
苟小满缩了缩脖子,扒拉一口饺子:"真的嘛,爷爷笑的时候右边不动。"
苟长顺摸了一把脸,摸到的全是僵硬。"风吹的。"他说,声音比平时大,像在说服自己,"早上出门风硬,吹着了。"
邵春禾筷子停在半空,看了马秀兰一眼。马秀兰眼神里全是焦灼,但嘴上没再说什么。她知道这时候逼他没用,这老汉的犟脾气,越逼越往回缩。
夜里睡觉,马秀兰听着身边人的呼吸声,翻来覆去。
她不是没见过这种事。前年隔壁村段启山,也是笑起来嘴歪,说"睡一觉就好",第二天早上半边身子动不了,送医院路上人就没了。六十出头的人,说走就走。
她想推醒苟长顺,想说明天必须去卫生院。可转头一看,老汉睡得沉,眉头还皱着,像梦里也在跟谁较劲。
她没推。她知道推也没用,明天他照样要去东沟。
得想个法子。
二、东沟的泥
第二天五点,天还黑着,苟长顺就起来了。
他没开灯,摸黑穿衣服。右腿套裤腿的时候卡了一下,他拿左手帮忙拽了拽,才穿进去。这动作他做得很自然,像早就习惯了。
马秀兰其实醒了,但她闭着眼装睡。她听见老汉蹑手蹑脚地出门,听见院门"吱呀"一声,听见雨靴踩在泥地里的"吧唧吧唧"声,越来越远。
她睁开眼,天还没亮,窗纸上泛着灰白的光。
她没起来做早饭。她知道他不会吃。
苟长顺走到村口,天刚蒙蒙亮。雨停了,但地还是湿的,空气里一股烂叶子的味道。他拎着那根木棍,往东沟走。东沟在村子东边二里地,是一片坡地,种着苞谷和洋芋。秋天收了苞谷,该犁地了,犁完种冬麦。
他走得慢。右腿像踩在棉花上,脚底发飘,每一步都像在试探地面还在不在。木棍戳在地上,"笃、笃、笃",一声一声,在空旷的村道上格外清楚。
邵春禾开着三轮车从后面赶上来的时候,苟长顺已经走了快一半路了。
"爹。"邵春禾摇下车窗,"上车吧,我送你到地头。"
"不用。"苟长顺没停步,"走走路松松筋骨。"
"你那筋骨该松的不是腿,是心。"邵春禾把车开慢,跟在他旁边,"爹,咱说句实在的,你昨儿个那手——"
"我说了,鞋带滑。"
"不是鞋带滑。"邵春禾声音提了一点,"我眼睛不瞎。"
苟长顺停了。他转过头,看着女婿。雨后的晨光里,邵春禾的脸还带着年轻人才有的那种急切,眼睛亮亮的,像他当年刚上门那会儿,也是这副样子,什么都想管,什么都想帮。
"春禾。"苟长顺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你媳妇小时候发高烧,你丈母娘背她走了八里山路去卫生院,你知道她回来跟我说啥?"
邵春禾摇头。
"她说,'这丫头命硬,烧到四十度还攥着我的手笑。'你看,命硬这东西,是传的。我爹那会儿——"
"爹。"邵春禾打断他,"你爹那是那会儿,没有CT,没有溶栓,没有降压药。现在不一样了。"
苟长顺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慢慢攥了一下拳头。食指和中指动了动,像两根生锈的弹簧,勉强缩回去,又弹出来一点。
"上车。"邵春禾说。
苟长顺看了那三轮车一眼,又看了看东沟的方向。地里的苞谷茬子黑黢黢的,像一排排断牙。
"把化肥卸了。"他说,"卸完你回去。"
邵春禾咬咬牙,没再劝。他太了解这个老汉了——你越劝,他越觉得你在说他"不行了"。这比打他一巴掌还难受。
化肥卸在沟边,两袋,一百斤一袋。苟长顺说要自己扛,邵春禾抢过去一袋扛在肩上,另一袋拖着走。到了地头,苟长顺已经把那台老式犁具从墙根拖出来了。
"你回吧。"苟长顺说。
邵春禾看着他。老汉站在晨光里,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的皱纹像地里的犁沟,一道一道的。他瘦了,比上个月瘦了一圈,颧骨支出来,眼窝陷进去。
"爹。"邵春禾说,"犁完地,咱去卫生院。就量个血压,不扎针。"
苟长顺低头摆弄犁具,没应声。
"就量个血压。"邵春禾又重复了一遍。
"……行。"苟长顺终于吐出一个字。
邵春禾松了口气,转身走了。他没看见,老汉扶犁的那只右手,手指头在发抖。
三、栽了
苟长顺在东沟犁了不到半亩地。
不是他犁不动,是右腿不争气。踩犁的时候,右脚踩下去,拔不出来。他使蛮力拔,身子一歪,犁具翻了,压在他小腿上。
他坐在泥地里,喘了半天。不是累,是右边身子像被抽空了。右胳膊抬不起来,右腿像灌了铅,沉得要命。他拿左手撑着地,想站起来,试了两次,滑回去了。
第三次,他站起来了。
不是靠自己,是靠那根木棍。他把棍子杵进泥里,左手压着棍子,右腿拖着,一点一点把自己撑起来。站起来那一刻,他眼前黑了一下,耳朵里嗡嗡响,像有只苍蝇钻进去了。
他没歇。他怕一歇就再也动不了。
犁具重新摆好,他继续犁。右腿踩下去,拔不出来,就用左腿顶着犁壁,借力往下压。每犁一垄,额头上的汗珠子砸进泥里,啪嗒啪嗒的。
到中午,他犁了八分地。比平时慢了三倍。
他坐在地头喝水,水壶是马秀兰装的,里头泡了胖大海。他以前嫌这玩意儿像鼻涕,从来不喝。今天喝了一口,苦的,但喉咙舒服。
他看着那八分地,犁沟歪歪扭扭,像他现在的人生。
下午三点多,天又阴下来了。苟长顺收拾犁具,往回走。右腿比早上更沉了,木棍戳在地上,一下比一下用力。走到村口那段下坡路的时候,他脚下一滑——
右腿软了。
不是滑,是整条右腿像突然断电了,膝盖一弯,人往前栽。他拿木棍撑了一下,没撑住,整个人扑进路边的排水沟里。
沟里有前几天的雨水,没干,混着烂叶子和泥。他半边脸泡在水里,想爬起来,右胳膊撑了一下,软塌塌的,使不上劲。想喊,舌头像打了结,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出来的声音含混不清:
"春……春禾……"
邵春禾在后头推着空车赶集回来,听见声音不对,跑过来一看——
苟长顺半边脸泡在泥水里,右眼闭着,左眼睁得老大,里面全是慌。
"爹!"
邵春禾跳进沟里,一把把老汉抱起来。苟长顺浑身是泥,右边身子耷拉着,像挂了一件湿棉袄,怎么都撑不起来。邵春禾把他抱上三轮车,拿自己的外套垫在他头下面,一边打双闪一边拨120。
"春禾……"苟长顺嘴里含混不清,右手手指头在邵春禾胳膊上抓了一下,像抓最后一根稻草。
"别说话,爹,别说话。"邵春禾声音在抖,但手没抖。他拿外套把老汉裹紧,三轮车突突突地往县医院方向开。
路上苟长顺的右边嘴角开始流口水。他没察觉,邵春禾看见了,拿袖子给他擦了。擦了又流,擦了又流。
邵春禾咬着牙,把油门拧到底。
四、县医院的灯
县医院急诊科的灯是白的,白得晃眼。
大夫看了CT片子,眉头皱了一下,又看了一下,然后对马秀兰说:"左侧基底节区梗死,面积不算小。来的还算及时,但也不早了。"
马秀兰腿一软,扶着墙没让自己倒下去。
她不是没见过医院的白灯。生女儿的时候,女儿生小满的时候,她妈走的时候,都是这种白灯。白灯底下的人,都带着一股子慌。
"大夫,严重不?"邵春禾问。
大夫摘下眼镜,拿衣角擦了擦:"血管堵了,脑组织缺血。现在最要紧的是溶栓,时间窗就这几个小时。再晚,右边手脚以后能不能动都不好说。"
"溶。"马秀兰说,声音不大,但稳,"多少钱都溶。"
大夫点了点头,开单子,签字,推去溶栓室。
苟长顺躺在移动床上,右边身子不能动,左边还能使。他拿左手攥着马秀兰的手,攥得死紧。马秀兰没挣,任他攥着。他的手糙得像砂纸,她感觉手背被他指甲掐出了印子。
"秀兰。"他声音含糊,但能听清了。
"嗯。"
"我是不是……废了?"
马秀兰鼻子一酸,但声音没颤:"你废不了。你命硬。"
苟长顺眼圈红了。他这辈子没在马秀兰面前红过眼。年轻时跟人打架,肋骨断了两根,回来还笑嘻嘻的;四十岁那年他爹去世,他跪在坟前烧纸,一滴泪没掉。可这会儿,他眼圈红了。
不是怕死。是怕"以后得靠人喂饭、靠人擦身、靠人扶着才能上厕所"。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靠"字。
溶栓药打进去,苟长顺觉得右边身子一阵发麻,像千万只蚂蚁在爬。大夫说这是好现象,说明血管在通。他闭着眼,咬着牙,不吭声。
马秀兰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看着护士进进出出。邵春禾去办住院手续了,她一个人坐着,手还在抖。
她想起三十二年前,她从邻县嫁过来的那天。苟长顺骑着自行车去接她,半路上链条掉了,他蹲在路边修了半天,修不好,最后推着车走了十里路到她家。她站在门口看见他满头大汗的样子,心想:这人实在,能过日子。
三十二年,日子是过了。苦也吃了,甜也尝了。两个娃拉扯大了,女儿嫁了,儿子在省城打工,一年回来一回。她和苟长顺从年轻吵到中年,从中年吵到快老了,吵的都是柴米油盐、鸡毛蒜皮。她嫌他抽烟,他嫌她唠叨;她嫌他喝酒,他嫌她管得多。可吵归吵,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躺在急诊室的床上,半边身子动不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有苟长顺指甲掐的印子,红的,微微鼓着。
她轻轻摸了摸那个印子。
"老苟,"她对着走廊的灯说,"你这回要是挺过来,我以后再也不跟你吵了。"
话刚说完,她自己笑了。笑完又想哭。
她知道自己在骗自己。她这辈子改不了唠叨,苟长顺这辈子改不了犟。他们俩就像两块石头,碰在一起,磕磕碰碰的,但谁也离不开谁。
五、病房里的镜子
住院第七天,苟长顺能坐起来了。
右边胳膊还是耷拉着,但手指头能动一点点了。大夫说这是好兆头,说明运动神经没有完全坏死。马秀兰听了,比苟长顺还高兴,跑到走廊里给女儿打了个电话,说"你爸有好转",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
同病房有个老头,姓裘,比苟长顺小两岁,六十一。脑梗三次,左边右边都瘫过。第一次瘫了左手,硬是每天扒着床沿练抓毛巾,三个月后能端碗;第二次嘴歪,对着镜子念绕口令,念到舌头不打结;第三次拄拐能走,还自己拄拐去菜市场买了条鱼回来。
苟长顺不服。
"他那是闲的。"他靠在床头,左手削苹果,削得皮断断续续的,"我有地有活,用不着练那些花活。"
裘老头坐在对面床上,正拿左手给右手做被动运动——就是左手掰着右手指头,一个一个弯。他的右手比苟长顺还僵,手指头蜷着,像鸡爪子。但他每天掰,掰一下哼一声,不嫌疼。
"兄弟,"裘老头头也不抬,"地不救你,镜子不救你,肯低头的人才救自己。"
苟长顺哼了一声,把苹果削完了,拿左手切成两半,一半递给裘老头。
"你这左手挺利索。"裘老头接过来,咬了一口。
"左手本来就比右手巧。"苟长顺说,"修拖拉机的时候,左手扶零件,右手拧螺丝,左手练出来的。"
"那正好,"裘老头说,"现在反过来,左手当右手使,右手当左手练。一天掰一百下,一个月你再看。"
苟长顺没接话。他把另一半苹果塞嘴里,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拿左手胡乱抹了一把,抹得下巴上全是苹果渍。
马秀兰进来送饭,看见他那样,拿纸巾给他擦:"你个老汉,吃个苹果跟小孩似的。"
"手不利索。"苟长顺嘟囔。
"不利索就慢慢来。"马秀兰把饭盒打开,是小米粥和花卷,"今天先喝粥,别急。"
苟长顺拿左手端碗,喝了一口,粥顺着嘴角漏出来一半。他自己没察觉,马秀兰拿纸给他擦,手有点抖。
"秀兰。"苟长顺忽然说。
"嗯?"
"我是不是以后都这样了?"
马秀兰手停了一下。
"大夫说能恢复。"她说,"但得练。你肯练,就能好。"
"练。"苟长顺说,声音闷闷的,"我练。"
可他不知道,"练"这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是什么滋味。
第二天早上,马秀兰六点就起来了。她把牙刷塞苟长顺左手里:"右边不动,左边上。你不是手巧吗?今天左手给我刷牙。"
苟长顺瞪眼:"我一大老爷们,左手刷牙像啥!"
"像活人。"
苟长顺不刷。马秀兰把牙刷递到他嘴边,他不张嘴。僵了五分钟,马秀兰把牙刷往床头柜上一拍:"你刷不刷?不刷我走了,你自个儿在这待着。"
苟长顺这才张嘴。左手拿牙刷往嘴里捅,捅得牙龈出血,满嘴血沫子。他刷完,把牙刷一扔,脸扭到一边去。
马秀兰没说他。她拿毛巾给他擦嘴,擦得很轻。
中午喝粥,马秀兰让他自己端碗。苟长顺左手端着,手抖,粥洒了一被单。他脸通红,不是害羞,是憋屈。他这辈子最烦别人伺候,现在连碗都端不稳,像被生活扇了一耳光。
"再来。"马秀兰把碗重新盛满,递到他左手里。
"我不喝了。"
"不喝也得喝。你不吃,药怎么吸收?"
苟长顺端起碗,又洒了。这回他没停,硬着头皮喝完了,碗底磕在床头柜上,咣的一声。
下午,马秀兰拿来一条旧毛巾,挂在床头的栏杆上。
"抓。"她说。
"抓啥?"
"抓毛巾。右手,五个指头,一个一个抓。"
苟长顺看着那条毛巾,像看一个仇人。
"秀兰,我右手没知觉。"
"没知觉就练知觉。裘老头说了,一天一百下。"
"他那是他——"
"他是三次脑梗还拄拐去菜市场买鱼的人。"马秀兰打断他,"你连毛巾都抓不住,以后还想修拖拉机?"
这句话戳到苟长顺肺管子了。他咬着牙,把右手慢慢抬起来。抬到一半,胳膊像灌了铅,抬不动了。他用左手托着右肘,硬往上送,送到毛巾跟前,五个指头慢慢弯下去。
抓住了。
松手。再抓。再松。
一下,两下,三下。
到第十下的时候,右手开始抽筋,指头弯下去弹不回来。苟长顺拿左手帮着掰开,掰的时候疼得龇牙。
马秀兰站在旁边看着,没帮忙。她眼眶红了,但没掉泪。
"继续。"她说。
苟长顺又抓了。
那天他抓了六十下。右手五个指头磨出了血印子,毛巾上沾了血。马秀兰晚上偷偷把毛巾洗了,晾在走廊的窗台上。
六、酒和命
住院第十五天,苟长顺能拄拐站起来了。
大夫说恢复得算快的,但后面才是硬仗。回家之后能不能坚持练,决定了他以后是拄拐走还是坐轮椅。
出院那天,万福林来了。
万福林是苟长顺的老伙计,从小一块长大的。年轻时候俩人一起偷过生产队的苞谷,一起在河里摸鱼,一起被苟长顺他爹追着打。万福林比苟长顺小两岁,但看着比他老十岁,满脸褶子,牙掉了一半,笑起来漏风。
他提了两瓶散酒来,拍在床头柜上:"长顺,听说你这回差点交代了?来一口,活血!"
苟长顺眼睛亮了。
不是馋酒,是馋"我还是原先那个我"的感觉。喝酒、划拳、拍大腿骂娘、拿筷子夹花生米往嘴里扔——那才像苟长顺。现在这个左手刷牙、右手抓毛巾、走两步摔一跤的,算什么?
他喉咙动了动,伸手去拿酒瓶。
马秀兰从里屋出来,一眼看见那两瓶酒,脸沉了。
她没吵,没闹,没摔瓶子。她走过去,站在万福林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万哥,你要真把他这口酒灌下去,他今晚血压窜上去,明早再进急诊,这回就不是右边瘫,是话都不会说了。到时候你来看他,还是来赔命?"
万福林愣了。
他跟苟长顺几十年交情,从没见过马秀兰这么说话。马秀兰这人,平时软得像面条,谁说啥都笑着应,可这会儿,硬得像块铁。
"秀兰,我就是……"万福林讪讪的,"就一口,活血……"
"活血靠药,不靠酒。"马秀兰把酒瓶拎起来,"这酒你拿回去自己喝,别祸害他。"
万福林讪讪地把酒拎走了,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长顺,哥不是害你。"
苟长顺躺在床上,看着酒瓶消失在门口,喉咙又动了一下。
"秀兰。"他闷声说。
"嗯。"
"我是不是啥都不能碰了。"
马秀兰坐到床边,看着他。老汉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那道犁沟似的皱纹更深了,眼睛里那股子精气神还在,但被一层灰蒙蒙的东西盖着,像蒙了尘的灯泡。
"不是不能碰。"她说,"是你现在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捡来的东西,得捧着,不能踹。"
苟长顺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五个指头蜷着,像睡着了一样。
"万福林也是好意。"他嘟囔了一句。
"好意也得看时候。"马秀兰把被子给他掖了掖,"等你练好了,血压稳了,大夫说能喝一口了,我亲自给你倒。现在不行。"
苟长顺"嗯"了一声。
那天夜里,他第一次主动把药吃了,没嫌苦,没骂贵。马秀兰看着他把水喝完,把杯子接过来,心里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这老汉开始认了。
七、摔
回家头一个月,是最难看的。
苟长顺每天五点半起床,拄着那根木棍在院子里走。右边脚一落地,像踩在别人腿上,不是自己的。走两步,胯骨歪,鞋尖蹭地,啪一下跪下去。
第一次摔,马秀兰听见"咚"的一声,跑出来,看见他跪在堂屋地上,手里还攥着拐杖,牙咬着,眼里有火。
她没去扶。
苟长顺自己爬起来了。右手撑了一下地,没撑住,换左手撑,膝盖一顶,站起来了。站起来之后,拿袖子擦了一下膝盖上的灰,继续走。
马秀兰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没说话。她知道这时候一扶,他下次就不自己起了。
"走。"她只说了一个字。
苟长顺真就又走了。
可人不是铁。第二个月,他差点崩了。
那天是赶集日,邵春禾开车带他去镇上买康复用的弹力带。回来的路上经过村头的小卖部,万福林和几个老汉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苟长顺从车上下来,拄着拐,都围过来。
"长顺,能走了?"
"行啊,恢复得不错。"
"这拐不错,哪儿买的?"
苟长顺被围着,脸上有了光。他站直了些,拐杖换到左手,右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像要证明什么。
万福林递过来一根烟:"来一根?"
苟长顺手伸出去了。
马秀兰在车里看见了,没下车,但按了一下喇叭。
苟长顺手缩回来。
"戒了。"他说,声音不大,但镇得住。
万福林讪笑:"戒了好,戒了好。"
老汉们散了。苟长顺拄着拐往家走,走到院门口,右脚踩在门槛上,没踩稳,整个人往右边倒下去。
这次马秀兰没听见响。她从车里出来,看见老汉躺在院门口,拐杖甩出去一米远,右手撑在地上,撑得指甲盖都紫了。
她跑过去扶。
"别扶。"苟长顺咬着牙,"我自己来。"
他拿左手撑地,右腿拖着,膝盖顶了一下,没起来。又顶了一下,起来了。站起来之后,右膝盖上渗出血来,蹭破了一大片皮。
"进去上药。"马秀兰说。
"先走完。"苟长顺说。
"走完啥?"
"今天三十步,还差七步。"
马秀兰没拦。她站在旁边看着,老汉拄着拐,一步一步,走到堂屋门口,七步。每一步右腿都拖在地上,像拖一袋米。
走到第七步,他扶着门框,喘得像拉风箱。
马秀兰拿碘伏给他擦膝盖,擦一下他抽一下,但不吭声。
"疼就说。"马秀兰说。
"不疼。"
"骗鬼。"
"真不疼。"
马秀兰不说话了。她知道他疼。她擦的时候看见他右膝盖上的肉翻出来了,红彤彤的,混着泥。她拿棉签一点一点把泥挑出来,挑得手都抖了。
"秀兰。"苟长顺忽然说。
"嗯。"
"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马秀兰手停了。
她抬头看着他。老汉坐在凳子上,右腿伸着,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那片擦伤和青紫的淤痕。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微微蜷着,像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你没用?"马秀兰声音忽然硬了,"你没用,谁在排水沟里自己爬出来的?谁左手刷牙刷到牙龈出血的?谁一天抓六十下毛巾抓到手指头磨破的?苟长顺,你别在我面前装怂。"
苟长顺愣了。
"你就是太要强了。"马秀兰把碘伏盖子拧上,"要强到不让人扶,要强到摔了也不吭声,要强到觉得自己该跟从前一样。你不是没用,你是死要面子。"
苟长顺眼圈红了。
"我怕。"他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怕啥?"
"怕练了也回不来。"
马秀兰手里的棉签掉地上了。
她弯腰捡起来,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说:"练了不一定全回来,但不练,一点都回不来。你选。"
苟长顺看着自己的右手。
"我选练。"他说。
八、塘埂上的皮带
入冬后出了件事。
苟长顺他哥苟长庚,六十三,住在邻县。听说弟弟瘫了又站起来了,专门坐班车来瞧。
老哥俩一辈子不对付。长庚是老大,从小稳当,念过初中,在镇上供销社干过,后来下岗了,开了个小卖部,日子过得紧巴巴但稳当。长顺是老小,从小野,不爱念书,初中没毕业就回家跟人学修拖拉机,后来自己单干,挣过钱也赔过钱,日子大起大落的。
长庚信大夫,长顺信自己。俩人年轻时候为这事吵过无数回。长顺说他哥"太怂,啥都听大夫的",长庚说他弟"太狂,拿命开玩笑"。
长庚一进门,看见苟长顺拄着拐站在院子里,眼睛一亮:"行啊,能站了。"
"能走。"苟长顺说,脸上有了点得意,"三十步,不摔。"
"不错。"长庚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一盒点心,"给你带的,低糖的。"
"我又不是糖尿病。"苟长顺嘴上嫌弃,手已经接过去了。
长庚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苟长顺的拐杖,看了看他右腿走路的姿势,点了点头:"步态还行,就是右边胯带不动。"
"你又懂了?"
"我前年膝盖积液,看了半年康复科,多少懂点。"
哥俩坐下来喝茶。马秀兰炒了瓜子,切了苹果,在旁边听着。
"你这药按时吃?"长庚问。
"吃。"
"血压量没?"
"量了。早上135,晚上128。"
"不错。"长庚满意了,"你听人劝了。"
苟长顺来劲了:"我也不全听,该动还得动。"
长庚说:"你别动重型活就行。"
话音刚落,村头有人来喊:塘埂那边抽水机坏了,没人会拆,眼看着水灌不进田里,急得跳脚。
苟长顺耳朵一立。
抽水机他熟。村里三台抽水机,两台是他装的,一台是他修的。皮带、叶轮、轴承,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他拎着拐就往外走。
马秀兰追出来:"你干啥!"
"机器我熟。"
"机器熟,你右边身子不熟!"
苟长顺这回没吼,只说:"姐,我这手是锈了,不是残了。你让我摸一把扳手,我才知道自己还活着。"
马秀兰愣了。
她看着老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团火,是她好久没见过的。不是愤怒的火,是活人的火。
她没再拦。
塘埂在村东头,离苟长顺家三百多米。他拄着拐走过去,走到的时候额头上一层汗。
抽水机"咔咵咔鵱"响,皮带掉了,叶轮不转。几个村民围着,七嘴八舌:"这咋整?""找谁修?""镇上修理工得明天才能来。"
苟长顺走过去,把拐靠在电线杆上。
"让开。"他说。
蹲下来,左手扶着抽水机壳子,右手颤着去够皮带。手指头不听使唤,捏不住,滑了。
一下,滑了。
两下,手指头抽筋。
他拿左手帮着掰开右手,掰的时候疼得龇牙。
三下,皮带"咔"地归位。
有人喊:"开了!"
抽水机一声闷响,水喷出来,凉飕飕地溅了他一脸。
苟长顺坐在泥埂上,哈哈大笑。笑得右嘴角还歪着,可眼睛亮得像年轻时在集上喝赢了酒。
马秀兰站在远处看着,围裙上沾着面,嘴唇抿着,最后也笑了。
"你个老东西,"她走过来,拿手背给他擦脸上的水,"修个破机器跟打胜仗似的。"
"人活着,不就图个——我还能干点啥。"苟长顺说。
这句话,比啥药都通。
九、段叔走了
过年前后,苟长顺犯了第二次"心病"。
不是脑梗复发,是心里塌了。
隔壁村段启山走了。
就是前年那个,嘴歪了说"睡一觉就好",第二天早上半边身子动不了,送医院路上没了的段启山。
可这回不是他。是他老伴。也是脑梗,半夜起夜摔了一跤,早上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昏迷了。送医院,开颅,没救回来。六十二岁。
苟长顺听完,一整夜没睡。
他坐在檐下,看着黑漆漆的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练啥都白搭,命在脑子里拴着,说收就收。
第二天开始,他不肯走了。
药照吃,可康复不动。坐在檐下晒太阳,孙子孙女喊他,他应一声,眼里没光。马秀兰端饭出来,他不接,说"不饿"。
"走两步。"马秀兰说。
"不走。人家段婶比我能耐,说没就没。"
"那是她,不是你。"
"命都一样。"
马秀兰把碗往他面前一放:"你吃不吃?"
"不吃。"
马秀兰坐下来,看着他。
"长顺,"她说,"我跟你三十年,没跟你说透。你不是怕死,你是怕'练了还不行'丢人。你可别拿'看开了'当懒。"
苟长顺闷头不吭声。
"你怕啥我知道。"马秀兰声音低了,"你怕练了半天,最后还是坐轮椅。你怕别人说'看,苟长顺白练了'。你怕丢人。"
苟长顺手指头动了动。
"可你想过没有,"马秀兰接着说,"你要是不练,连那点可能都没了。你现在走三十步,练到六十步,再练到一百步,就算最后还是拄拐,那也是你自己走出来的一百步。比坐着等死强一百倍。"
苟长顺眼圈红了。
"秀兰。"
"嗯。"
"我要是真哪天又栽了……你别嫌我。"
马秀兰鼻头一酸,声音却稳:"你栽,我扶;我栽,你别学我当年耍横。咱俩谁先软谁先输,可这回,软不是怂,是认命里的理。"
苟长顺那天又站起来了。
不是站给谁看,是跟自己讲和。
十、春天
开春后,苟长顺的右手能抬到肩膀了。
大夫说这是恢复期的正常进展,但能不能继续好,看他自己。他每天六点半站在墙边抬右腿,抬到发抖,数到三十。七点对着镜子张嘴:"啊——喔——鹅——",练到腮帮子酸。
最丢人的是语言训练。他原先骂人一套一套的,现在连"吃饭"都说成"期饭"。小孙子苟小满教他:"爷爷,跟我念,稀饭。"
他涨红脸:"西……西饭。"
小满乐:"不对,稀!"
"鸡!"
爷孙俩一个教一个笑,马秀兰在灶房边搅粥边抹泪。
夏天的时候,苟长顺能拄拐去村头小卖部买盐了。来回四百多米,走二十分钟。走到小卖部门口,万福林坐在那儿,看见他,眼睛一亮:"长顺!能走这么远了?"
"买盐。"苟长顺说,声音还是有点含混,但比冬天清楚多了。
"行啊。"万福林站起来,想扶他,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他知道这老汉不让人扶。
苟长顺买了盐,拄着拐往回走。走到院门口,右脚踩虚了一下,他下意识右手一撑拐,稳住了。
马秀兰在灶房看见,没出声。她知道他稳住了,不是靠拐,是靠自己。
秋天,苞谷又熟了。
苟长顺站在院门口,看着东沟方向。苞谷地还是那片苞谷地,黑黢黢的苞谷茬子像一排排断牙。
他没去犁地。邵春禾借了旋耕机,一上午犁完了。
他蹲在院子里给孙子系鞋带。左手帮右手,慢是慢,但能系上了。小满低头看着爷爷的手,说:"爷爷,你手上有好多线。"
"啥线?"
"就是……"小满拿手指比划,"这些,一道一道的。"
苟长顺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手背上全是纹路,深的浅的,还有年轻时修车留下的疤。他笑了笑,右嘴角还是有点吊,但比从前好多了。
"那是爷爷干活干的。"他说。
"疼不疼?"
"不疼。"
"那我以后也干活,手上有线。"
"别。"苟长顺把鞋带系好了,拍了拍孙子的鞋面,"你好好念书,别学爷爷。"
小满跑了。苟长顺拄着拐站起来,慢慢走到院门口。
马秀兰从灶房出来,站在他身后。
"看啥?"她问。
"看天。"苟长顺说。
"天有啥好看的?"
"看我还能不能明天还站这儿。"
马秀兰走到他旁边,也看着天。秋天的天很高,蓝得不像话。
"能。"她说,"只要你不跟自己耍横,明天就还在。"
苟长顺没说话。他拿右手摸了摸那根木棍。木棍被磨得发亮,像一块老玉。
"秀兰。"
"嗯。"
"那年你嫁过来,我推着自行车走了十里路。"
"记得。"
"你说我实在。"
"嗯。"
"我其实不是实在。"苟长顺声音低了,"我是怕。怕你爹不答应,怕你跟别人走了,怕我这一辈子就一个人了。"
马秀兰愣了。三十二年,她第一次听他说这个。
"现在呢?"她问。
"现在不怕了。"苟长顺看着远山,"现在我知道,你不会走。"
马秀兰眼里有东西在打转。她没让它掉下来。
"傻子。"她说。
俩人站在院门口,一个拄拐,一个拿围裙擦手。远处的苞谷地金黄一片,风一吹,哗啦啦的响。
苟长顺的右手放在木棍上,手指头慢慢弯了一下,又弯了一下。
像在抓什么。
像在抓命。
十一、裘老头的第三次
冬天又来了。
裘老头来串门了。他拄着拐,自己坐班车来的,从邻县到苟长顺家,转了两趟车。
苟长顺在院里看见他,愣了:"你咋来了?"
"来看看你。"裘老头笑,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我第三次脑梗之后,大夫说我这辈子别想出远门了。我偏来。"
俩老头坐院里晒背。马秀兰沏了茶,端出来,听见裘老头说:"咱这病,最怕两样。"
"哪两样?"
"一样叫不当回事,小中风当上火,脸歪当风吹;一样叫太当回事,吃完药躺成祖宗,啥都不干等好。"
苟长顺点头:"我两头都占过。"
"占过不丢人,回头才要紧。"
裘老头从包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递给苟长顺:"给你。"
苟长顺翻开,里头密密麻麻全是字。每天练了什么,走了多少步,血压多少,吃了什么药,哪天摔了,哪天没摔。从第一次脑梗开始记,记了三年。
"你记这个干啥?"
"给我自己看。"裘老头说,"哪天要是又犯了,我翻翻,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人老了,记性不好,得拿笔帮着记。"
苟长顺翻着那本笔记,手指头在纸页上慢慢划。
"我也能记?"他问。
"你也能。"
苟长顺从屋里拿了一本旧挂历,翻到空白页,拿左手握笔,歪歪扭扭地写了第一行字:
"腊月十七,右手能抬到肩膀。走了四十步,没摔。"
字丑得像小学生写的。但他写了。
十二、苟长庚的电话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苟长庚打电话来,声音不对。
"长顺,我……我右手有点麻。"
苟长顺筷子停在半空。
"多久了?"
"今早开始的。不厉害,就是……拿不住筷子。"
苟长顺放下筷子,站起来了。
"姐,"他喊马秀兰,"拿我那根拐来。"
"干啥?"
"去邻县。我哥不行了。"
马秀兰没问为什么。她去拿了拐,又拿了苟长顺的棉袄。
"春禾!"苟长顺喊女婿,"开车,去邻县!"
邵春禾从里屋跑出来:"咋了?"
"我哥脑梗了。快!"
三轮车突突突地开出去。苟长顺坐在车斗里,右手攥着拐杖,指头发白。
到了邻县,苟长庚坐在家里椅子上,右手耷拉着,嘴角有点歪。他看见弟弟进来,愣了:"你咋来了?"
"你说呢!"苟长顺拄着拐走到他面前,拿左手一把拽住他的右手,"多久了?"
"就今早……"
"去医院没有?"
"我想再看看,可能过会儿就好——"
"过个屁!"苟长顺吼了,吼得右嘴角都歪了,"你忘了我去年咋进的医院?你忘了段启山咋没的?你忘了你跟我说'别不当回事'?你自己倒当回事了?"
苟长庚被吼懵了。
"哥,"苟长顺声音忽然低下来,"你跟我说过,捡来的命得捧着。你自己捡过三次,忘了?"
苟长庚眼圈红了。
"走。"苟长顺说,"我陪你去。"
县医院,同样的白灯,同样的CT室,同样的溶栓。苟长庚比苟长顺幸运,来得早,溶栓后恢复得快。住院第三天,右手就能动了。
他躺在病床上,看着弟弟坐在旁边,拿左手给他削苹果。
"你左手削苹果,削得比我右手好。"他说。
"练的。"苟长顺说。
"你变了。"
"没变。"苟长顺把苹果递给他,"就是学会低头了。"
苟长庚咬了一口苹果,嚼了半天,说:"低头不丢人。"
"不丢人。"
哥俩对视了一眼,都笑了。笑得右嘴角都歪着,像商量好的。
十三、雪
去年腊月,雪大。
苟长顺拄拐去村头接孙女放学。孙女在镇上上幼儿园,每天邵春禾开车接,今天车坏了,苟长顺说"我去"。
雪地里右脚踩虚了一下,他下意识右手一撑拐,稳住了。
孙女牵他袖子:"爷爷你刚才像企鹅。"
他乐:"企鹅也能接你回家。"
马秀兰远远看见,围裙上沾着面,站在雪里没动,眼里湿蒙蒙的。
她不是心疼老汉摔,是高兴。这个曾经"死都不去医院"的倔汉子,终于学会了跟日子商量着过。
雪地上,一老一小,一拐一跳,往家的方向走。脚印歪歪扭扭的,一个深一个浅,但每一步都踩实了。
苟长顺的右手从拐杖上挪开,轻轻搭在孙女肩膀上。
五根指头,一根一根,慢慢弯下去,扣住了。
像抓着什么。
像抓着命。
像抓着明天。
写到这儿,我把最要紧的几句话搁在这儿:
第一,脸歪、手麻、说话绕、走路偏,不是累的,不是风吹的,不是"歇歇就好"。哪怕十分钟后又正常了,也别信"好了"。那叫小中风,是脑子给你敲锣。
第二,药不是护身符,是帮手。大夫开药是给你争取时间,真要把身子找回来的,是你每天肯不肯早起那十分钟。
第三,最坑人的一句话是"我没事"。能说"我没事"的人,往往最先把事拖大。
第四,家里人别光哄,也别光骂。哄多了病人懒,骂多了病人崩。该扶时扶,该瞪时瞪。
第五,烟酒盐油,不是"戒了没福",是"留着要命"。
苟长顺用半边身子换来的明白,你别等自己也栽进排水沟里才肯信。
命比面子值钱。
听我一句劝,查出脑梗,自己要下狠心,不然再好的药也没用!(续篇)十四、那台手扶拖拉机
要讲清楚苟长顺这个人,光说他生病不行。得说说他年轻时候那台手扶拖拉机。
八几年的时候,苟长顺二十出头,从镇上供销社赊了一台手扶拖拉机。那时候全村就两台,一台是村支书的,一台就是他的。他拿它犁地、拉砖、运化肥,跑遍了方圆三十里。车斗里装过活猪、装过棺材、装过新媳妇,也装过他自己——那回车翻进沟里,他满头血爬出来,第一句话是"车坏没?"
马秀兰就是那时候认识他的。她去镇上赶集,搭他的车回村。车斗里堆着两袋苞谷,她坐在苞谷袋子上,苟长顺站在前面踩离合,车突突突地开,风吹得她头发乱飞。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说:"坐稳了,这段路坑多。"
她记住了那句话,也记住了他回头时脸上那道刚结痂的伤疤。
后来她爹不同意。马秀兰家在邻县,条件比苟家好,她爹嫌苟长顺"野,没正形,修车修得满手油,以后日子过不细"。马秀兰不说话,但她心里认了。她认的不是他那台拖拉机,是他摔进沟里还能爬起来修车的那股劲。
定亲那天出了岔子。苟长顺去接亲,拖拉机半路没油了,他扛着油桶走了五里路去加油站打油,回来一身汗,衣服湿透了。到马秀兰家的时候,她爹看着他那个狼狈样,脸黑得像锅底。苟长顺站在院子里,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脑门上,说:"叔,油打来了,车能走。今天肯定把秀兰接回去。"
马秀兰她爹没说话,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马秀兰自己出来了,穿着红棉袄,手里拎着个小包袱。
"走吧。"她说。
苟长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那道伤疤都跟着动了。
这是三十二年前的事了。三十二年后,这台拖拉机还在苟家长顺家院里搁着,锈得不成样子,车斗里堆着苞谷和旧轮胎。苟长顺生病前还时不时去点火,突突突响两声,邻居说"这老汉跟这破车有感情"。生病后,他再没碰过。
直到那天在塘埂修完抽水机,他回来站在院里看了那台车半天。右手摸了摸车把上的锈,摸得手指头上的血印子又渗出来了。
马秀兰在灶房看见,没出声。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这双手,还能不能让这台车再响起来。
十五、邵春禾的闲话
邵春禾入赘到苟家,是十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二十四,马秀兰的女儿苟艳二十四。俩人在省城打工认识的,一个在电子厂,一个在食堂。苟艳性子像她爹,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她跟家里说"我要嫁邵春禾"的时候,苟长顺把桌子都拍裂了。
"外乡人!"他吼,"咱家是缺人还是咋的?非得找个外县的?以后受欺负了谁给你撑腰?"
苟艳说:"我自己撑。"
"你撑个屁!"
马秀兰坐在旁边,没说话。她心里其实也打鼓。邵春禾她见过,人老实,话少,但太老实了,老实到她怕女儿以后受气没人出头。可她也没拦。她当年嫁过来的时候,她爹也拦过,她知道被拦的滋味。
最后还是嫁了。没要彩礼,没办酒席,就领了个证。邵春禾上门那天,村里人嚼舌根,说什么的都有。
"男到女家,没出息。"
"肯定是外面混不下去了才来的。"
"苟家这是买个儿子。"
邵春禾听见了,不吭声。他不是没脾气,是觉得"说就说了,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吵出来的"。这话后来苟长顺也听进去了,但那是后话。
刚上门那两年,苟长顺对邵春禾不冷不热。不是讨厌,是不知道怎么跟这个女婿相处。他习惯了当一家之主,习惯了说一不二,可邵春禾这人,你说他,他不顶嘴,但也不改。你让他往东,他往东,但东边那条路他走得快还是慢,你管不着。
直到苟长顺生病。
那天在排水沟里,是邵春禾把他抱上车的。在医院走廊里,是邵春禾跑前跑后办手续、拿药、交钱。苟长顺躺在病床上,看着女婿忙进忙出,忽然觉得——这小子,行。
出院后,邵春禾把三轮车改装了一下,在后斗加了个扶手和挡板,方便苟长顺上下。他不说,苟长顺也不提,但老汉每次上车的时候,手搭在那个扶手上,心里是暖的。
村里那些嚼舌根的人后来不说了。因为邵春禾做的事,比他们说的任何一句话都硬。
十六、小满的早产
苟小满不是苟艳生的,是苟长顺儿子苟强的儿子。
苟强在省城打工,干装修,一年回来一回。媳妇是省城本地人,叫什么苟长顺记不住,反正叫不上口。小满早产,七个月,生下来才三斤二两,搁在保温箱里,医生说"能不能活过一周不好说"。
苟强打电话回来,苟长顺那时候还没生病,他骑着那台手扶拖拉机连夜赶去省城。到了医院,看见保温箱里那个小得不像样的东西,他手抖了。
他这辈子没怕过什么。摔进沟里不怕,打架不怕,修车修到手流血不怕。可看见那个小东西浑身插着管子,他怕了。
"能活不?"他问大夫。
"看造化。"
他站在保温箱外面,拿手指头隔着玻璃点了一下。小满的小手忽然动了,像抓住了什么。
"这小子命硬。"他说。
后来小满活下来了。三斤二两长到六斤,从保温箱出来,苟强媳妇抱着,眼泪吧嗒吧嗒掉。苟长顺站在旁边,没说话,但手一直在抖。
他那时候就明白了:人这辈子,最金贵的不是钱,不是地,是命。小命也是命,大命也是命。命这东西,说没就没,说捡回来就得拿心去养。
小满现在六岁了,上小学一年级。他不知道爷爷当年隔着玻璃点了他一下,也不知道爷爷后来生病跟那次吓的有没有关系。他只知道爷爷现在走路慢,右手不太听使唤,笑起来右边脸不动。但他不嫌。
他教爷爷说话。爷爷说"稀饭"说成"西饭",他一遍一遍教。爷爷抓不住东西,他拿自己的小手包住爷爷的大手,帮着握。
苟长顺说:"小满,你以后别学修车,好好念书。"
小满说:"我念书,以后给爷爷买最好的药。"
苟长顺笑了。笑得右嘴角还是歪的。
十七、马秀兰的凌晨
马秀兰哭过。不止一次。
第一次是苟长顺进急诊那天晚上。她在走廊里给女儿打电话,说到"你爸右边身子动不了"的时候,声音断了。她不是不想说,是说不下去。她拿手捂着嘴,蹲在走廊角落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护士路过看见了,没说话,递了张纸巾。
第二次是苟长顺出院回家,半夜她听见他在梦里喊"手!我的手!"。她开灯一看,老汉右手五个指头蜷着,像鸡爪子,他自己在梦里使劲掰,掰得指甲盖都白了。她拿手包住他的手,轻轻掰开,掰的时候他醒了,看见她在哭。
"你哭啥?"他问。
"没哭。"她擦了一把脸,"眼干。"
第三次是她自己凌晨三点起来上厕所,路过堂屋,看见苟长顺坐在黑暗里。她以为他睡不着,想过去陪他坐会儿。走近了才发现他在练。右手五个指头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抠,抠得指甲劈了,桌沿上全是血印子。他没开灯,就着窗外的月光,一下,一下,像在跟谁赌命。
她没出声。她退回去了。回到床上,她拿被子蒙着头,哭了一整夜。
她不是心疼他的手。她是心疼他——心疼他这辈子没服过软,现在却要跟自己的手指头较劲。心疼他白天装得没事人一样,晚上却偷偷在黑暗里抠桌沿。心疼他嘴上说"练了也白搭",手却一刻没停。
她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些凌晨的事。她怕说了,他就不在夜里练了。他不在夜里练,白天就少练一次。少练一次,就少一分回来的可能。
她把这些都咽进肚子里,白天照常做饭、喂鸡、给苟长顺递药、擦桌子、骂他"别逞能"。她骂得越凶,心里越疼。她知道。
十八、互助练功队
开春后第三个月,苟长顺能做一件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了:蹲下去,再站起来。
不是一下子站起来的,是拿拐撑着,膝盖一点一点顶,像老牛拉车。但他站起来了。
裘老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你这地方脑梗的人不少,你练出样子了,别人就敢练了。"
苟长顺记住了。
村里另一个老头,姓温,叫温老根,六十八了,去年冬天脑梗,左边瘫了。儿子在外打工,儿媳妇伺候他,但他不练。他说"老了,练也白练"。儿媳妇没辙,来找马秀兰哭。
马秀兰跟苟长顺说了。苟长顺拄着拐去了温老根家。
温老根躺在床上,左边身子像根木头。苟长顺站在床边,把拐往墙上一靠,拿左手撩起自己的裤腿——右膝盖上那块疤还在,青紫色的,像一块胎记。
"老哥,"他说,"你看我这腿,去年这时候比你还惨。我栽进排水沟里,右边身子一点知觉没有。现在呢?"
他走了两步,走得慢,但走得稳。
"我每天五点半起来走,走三十步,摔了爬起来再走。右手抓毛巾,抓到手指头磨出血。对着镜子念绕口令,念得孙子笑话我。"
温老根看着他,眼里有东西在动。
"你比我年轻。"苟长顺说,"你才六十八,我才五十七。咱这岁数,说老不老,说小不小。但你要是不练,你六十八就真老了。你要是练,你六十八还能拄拐去赶集。"
温老根没说话。
第二天,马秀兰听说温老根让他儿媳妇扶着下床了。
第三天,村头小卖部门口晒太阳的老汉们多了个新节目:互相监督练抬腿。万福林不喝酒了,拿根烟杆子当教鞭,谁不抬腿他就戳谁。
第四天,苟长顺在院里摆了张桌子,放上自己的笔记本——就是那本旧挂历改的康复日记。谁想看谁看,谁想记谁记。
一礼拜后,村里有了个不成文的规矩:每天早上六点,村头老槐树下,几个老头准时集合。苟长顺当"队长",带着大家练。抬腿、抓握、张嘴、数数。万福林负责点名,谁没来他就去家里喊。
裘老头知道了,寄来一面小红旗,上面写着"康复先锋队"五个字。不知道他哪儿弄的,字丑得跟苟长顺有一拼。
苟长顺把旗子插在院门口,风吹着,一飘一飘的。
村里人看见了,笑。但笑着笑着,也有人加入了。
十九、血压计
苟长顺买了一台血压计。
电子的,臂式的,九十八块钱,镇上药店买的。他以前觉得这东西是"闲人用的",自己身体硬朗得很,量什么量。现在每天早晚各量一次,雷打不动。
第一次量,早上145/92。他看着那数字,手都抖了。
马秀兰说:"大夫说了,你这岁数,控制在140以下就行。慢慢来。"
他不服。第二天早上量,142/90。还是高。
他就开始折腾。盐罐子藏起来了,说"一天不超过6克"。油瓶子换了小的,说"少吃动物油"。每天早上那碗粥里加一把燕麦,是邵春禾从网上买的,说是"降胆固醇"。
最难的是戒烟。他抽了三十多年,一天两包。住院的时候硬戒了,出院头一个月还好,第二个月开始馋。不是馋烟味,是馋"点一根烟坐在檐下"的那个感觉。那感觉叫"自在",叫"我还是我"。
有一回他偷偷拿了一根万福林的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半天,没点。闻完了,又放回去了。
马秀兰看见了。她没说,但晚上多炒了一个菜。
血压慢慢降下来了。一个月后,早上132/85。他看着那数字,拿笔在笔记本上记下来,字还是丑,但一笔一划的,认真。
他跟裘老头通电话的时候说:"我血压下来了。"
裘老头在电话那头笑:"我说了,命是自己的,你得管。"
"你那血压咋样?"
"比你高。我还在降。"
俩老头在电话里比血压,比谁降得快。像两个小孩比成绩。
二十、苞谷熟了
秋天又来了。
苞谷地金黄一片,风一吹,哗啦啦响。邵春禾开着旋耕机在地里转,突突突的,比苟长顺那台手扶拖拉机声音好听多了。
苟长顺站在院门口看着。右手搭在拐杖上,手指头慢慢弯了一下。
他没去地里。不是不能去,是不去了。他知道自己的边界在哪。地里的活交给春禾,他负责在家里晒苞谷、喂鸡、给小满检查作业。
马秀兰从地里回来,满头汗,手里拎着几个苞谷棒子。她把苞谷掰开,颗粒饱满,黄的红的,像一排排小牙。
"今年收成好。"她说。
"嗯。"苟长顺接过苞谷,拿左手掰了一粒放进嘴里嚼了嚼,"甜。"
"你尝啥尝,这是晒了喂鸡的。"
"鸡吃的比我好。"
马秀兰笑了。她拿围裙擦了一把汗,坐在檐下的凳子上。太阳照着她,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苞谷地的犁沟。
"长顺。"
"嗯。"
"明年开春,咱把东沟那块地种点别的。"
"种啥?"
"种药材。村支书说县里有项目,种黄精,一亩能卖三千多。"
苟长顺想了想:"行。你定。"
马秀兰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说"你定"。这老汉以前什么事都要自己拿主意,现在居然说"你定"。
"你不管了?"她问。
"我管不了了。"苟长顺看着自己的右手,"但你可以管。"
马秀兰眼里有东西亮了一下。
她知道,这不是认输。这是把后半辈子交出来了。
二十一、除夕
除夕夜,雪下了一层薄薄的。
苟艳带着小满回来了。苟强没回来,说工地赶工期,多挣两千块。苟长顺嘴上说"不回来就不回来",但年夜饭桌上多摆了一副碗筷。
小满长大了,六岁,话多。他给爷爷讲学校的事:老师表扬他了,他当小组长了,他学会写"苟"字了。
"爷爷,我写的'苟'字像不像?"他拿筷子在桌上比划。
苟长顺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苟"字,眼圈热了。
"像。"他说,"像你爷爷的名字。"
马秀兰炒了八个菜,都是苟长顺爱吃的:酸菜猪肉、红烧鱼、洋芋擦擦、醋溜白菜、蒜苗炒腊肉、煎豆腐、凉拌木耳、鸡蛋汤。
苟长顺拿左手拿筷子,夹了一块鱼。右手也能帮着扶碗了,虽然还是抖,但能扶住。
"爸,你手好多了。"苟艳说。
"好多了。"苟长顺说,"就是写字还不行。"
"慢慢来。"
"嗯。慢慢来。"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小满捂着耳朵跑出去看,马秀兰跟在后面,拿围巾给他裹紧了。
邵春禾在灶房洗碗。苟长顺拄着拐走到灶房门口,看着女婿的背影。
"春禾。"
"嗯?爹。"
"那台三轮车,明年换个新电瓶。"
"行。"
"再装个暖风。你妈冬天坐后面冷。"
邵春禾回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有笑:"好。"
苟长顺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了。
"春禾。"
"嗯?"
"谢谢你。"
邵春禾愣了。他跟苟长顺十年,这老汉从来没跟他说过"谢谢"两个字。
"爹,你说啥呢。"他低下头继续洗碗,耳朵红了。
苟长顺拄着拐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雪。雪不大,薄薄一层,盖住了地上的泥和苞谷茬子。干干净净的。
他拿右手摸了摸拐杖。手指头慢慢弯下去,扣住了。
"秀兰!"他喊。
"干啥?"马秀兰在院子里抱着小满,听见他喊,回头。
"明年开春,我想试试那台拖拉机。"
马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修得好不?"
"修不好就修到好。"
"行。"马秀兰说,"我给你打手电。"
小满在姥姥怀里蹬腿:"爷爷,我也要看修车!"
"行。你给爷爷递扳手。"
爷孙俩在雪地里笑。苟长顺的右嘴角还是有点歪,但那笑容,比从前任何一次"硬笑"都好看。
马秀兰看着他们,拿围巾擦了一下眼角。
雪还在下。薄薄的一层,盖住了旧年的泥,盖不住新年的光。
二十二
今年开春,苟长顺真的修了那台手扶拖拉机。
修了半个月。右手拿不住扳手,就用左手托着右腕,一下一下地拧。邵春禾在旁边帮忙递零件,马秀兰拿手电照着。小满蹲在旁边看,问东问西。
"爷爷,这个叫啥?"
"火花塞。"
"这个呢?"
"高压线。"
"这个呢?"
"……这个我也忘了。"
爷孙俩笑成一团。
最后一天,苟长顺把油门一拉,拖拉机"突突突"地响了。声音比从前哑了,像老了的人在咳嗽,但它响了。
马秀兰站在旁边,手电还举着,忘了放下。
苟长顺坐在车斗上,拿右手摸了摸车把。手指头弯下去,扣住了。扣得紧紧的。
"秀兰。"
"嗯。"
"明年苞谷熟了,我带你去看。"
"咋去?"
"坐这台车去。"
马秀兰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行。"她说,"我坐。"
写到这儿,我想再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苟长顺的故事,不是编的。是我听来的、看来的、凑来的。他不是英雄,就是个普通老汉。修过车、犁过地、发过火、认过错。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不是修拖拉机,是摔了能爬起来,爬起来还能接着走。
查出脑梗,最要紧的不是药,不是大夫,是你自己肯不肯跟自己较劲。较的不是"我命由我"的劲,是"今天比昨天多走一步"的劲。是早上五点半起来,哪怕天寒地冻,也拿起拐杖的那股劲。
药通的是血管。你通的,是自己跟活着的这根线。
线不断,人就还在。
苟长顺现在还走不快,右手写字还是小学生水平,右边脸笑起来仍有点歪。可他每天早上量血压、记日记、练抬腿、给小满系鞋带。他活得不潇洒,但活得踏实。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人这辈子,前几十年信'硬',这一场病教会我,得信'恒'。硬是跟天斗,恒是跟自己处。跟天斗,天不理你;跟自己处,今天让一寸,明天回一寸。"
你问我值不值?
你看看他院门口那面小红旗。风一吹,飘着呢。

最后碎一句:我不是大夫,上面这些话不是医嘱。身子有异样,去正规医院,听专业的人说。咱老百姓过日子,就两条:别瞒,别犟。命比面子值钱,恒比硬气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