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11日,白宫西翼的走廊里弥漫着两种截然相反的气息:一边是能源部长赖特对着镜头信誓旦旦“延长豁免极有可能”,另一边是众议院议长约翰逊联合52名共和党议员联名致信,要求总统“按计划让豁免到期失效”。
同一个总统,同一部法案,同一场选举——特朗普正在对1920年的《琼斯法案》做一件看似矛盾的事:一方面要延长豁免(扩大),另一方面要缩小豁免范围(缩小) 。这不是政策摇摆,这是一场精打细算的政治表演。
《琼斯法案》诞生于1920年,正式名称是《商船法》。它的核心规定极其简单粗暴:在美国港口之间运输的货物,必须由美国建造、悬挂美国国旗、美国公司所有、美国船员运营的船舶承运。翻译成人话—— “肥水不流外人田” 。
初衷听着挺高尚:保障国家安全、扶持本土造船业和航运业。但代价同样惊人:美国本土航运成本是国际平均水平的2倍以上。夏威夷的普通家庭每年为此多花约1800美元。在和平时期,这是产业政策的代价;在战争时期,这就是能源安全的紧箍咒。
2026年3月,美以联手袭击伊朗,霍尔木兹海峡实质关闭,国际油价剧烈震荡。特朗普于3月18日签署行政令,发布为期60天的豁免。4月24日延长90天。到8月16日现行豁免到期时,这将成为琼斯法案105年历史上持续时间最长的一次暂停。截至7月底,豁免已被使用近200次。而在此前一个多世纪里,该法案总共只被豁免过约40次。从“罕见例外”到“家常便饭”,只用了四个半月。
特朗普为什么要“扩大”——选票比原则值钱
答案只有一个字:选。
全美汽油均价突破每加仑4美元,较伊朗战争爆发前上涨近40%。美国汽车拥有率高达85%,约76%的上班族独自驾车通勤。出行成本同比上涨超27%。这不是经济数据,这是投票箱里的炸药。
与此同时,埃克森美孚第二季度盈利145.25亿美元,雪佛龙盈利120.72亿美元。老百姓加不起油,石油巨头赚得盆满钵满。特朗普公开怒斥这些企业“赚得太多”,要求“把部分利润返还给公众”。
而民调更刺眼:特朗普支持率已降至35%。近十年来,美国人首次认为民主党比共和党更擅长管理经济。11月中期选举在即,留给特朗普的工具不多了。推动沙特增产?霍尔木兹海峡打成一锅粥,不现实。征收暴利税?政治自杀。琼斯法案豁免,成了为数不多可以“表演做事”的按钮。
能源部长赖特说得直白:“这些临时豁免对在全国范围内运输能源非常有帮助。”翻译一下:我们得让选民看到我们在做事。
为什么又要“缩小”——自己人反水了
但特朗普很快发现,按下这个按钮的代价比想象中大。
本土航运和造船业炸了锅。国会运输委员会资深议员拉尔森和卡瓦哈尔联名致信特朗普,直指豁免“对美国海运业构成直接威胁”。更尴尬的是,52名共和党议员联名要求终止豁免——这不是民主党的攻击,这是自家后院的火。
为什么共和党自己人反对?因为琼斯法案从来不只是经济政策,它是国家安全图腾。法案的原始目的之一,是确保战时美国拥有足够的本国商船队支持国防后勤。让外籍船舶大量涌入国内航线,在鹰派看来等于把国防命脉交给外人。一份行业分析报告更直接:调查发现,豁免下所有运输都是商业燃料,没有任何一笔被证明与“军事行动”直接相关——也就是说,连法理上的“国家安全豁免”借口都站不住脚。
于是特朗普陷入两难:不延长,选民不满;全盘延长,党内炸锅。他的解决方案是——“既要又要”:延长豁免,但缩小范围。
据报道,政府官员正在与航运业和议员密集磋商,讨论将豁免限制在能源大宗商品和化肥领域,加强逐案审查,限制适用地区。既给选民看姿态,又给党内看节制——这是标准的特朗普式交易艺术。
最讽刺的是什么?这个豁免对油价的影响微乎其微。
能源咨询公司Rapidan Energy Group总裁麦克纳利直言:豁免能增加油轮运力,但每加仑汽油价格可能仅下降几美分。路透社5月的数据分析也佐证:豁免对高汽油价格几乎没有实质性影响。
航运成本占汽油零售价的比例本就极小。几美分的降幅,在4美元的高油价面前不值一提。特朗普折腾一部百年法案,得罪半个航运业,惹毛自己党内52名议员,换来的却是每加仑几美分——还不够买一瓶矿泉水。
但政治的逻辑从来不是经济的逻辑。对特朗普来说,“我在努力解决问题”的姿态,比“问题真的解决了”更重要。豁免近200次、延长数月、怒斥石油巨头——这一整套组合拳,都是演给11月投票的选民看的。至于油价到底降没降?几美分也是降,对吧?
这场“扩大并缩小”的豁免闹剧,暴露了美国政治中一个深层困境:当短期选举利益与长期产业政策冲突时,前者永远赢。
琼斯法案百年争议从未停歇——前纽约市长布隆伯格公开呼吁彻底废除该法案,称其为“上个世纪最适得其反的贸易保护主义措施之一”。但彻底改革需要国会立法,需要面对航运业和造船业的庞大游说力量。于是总统选择了一条捷径:用行政豁免绕过立法,用“暂时”的名义行“长期”之实。
问题是,当“紧急豁免”变成“常规操作”,当“国家安全例外”变成“选举工具”,制度的严肃性就在一次次的“几美分”中被消解了。特朗普在琼斯法案上的操作,本质上是用一个百年制度的神圣性,换取几个月的民调数字。
豁免近200次,压价几美分,得罪自己人,便宜了谁?
答案也许只有一个:便宜了那个需要向选民证明“我在做事”的总统。至于油价?那是下一任的事。至于海运业?那是选举后的事。至于国家安全的长期利益?在11月第一个星期二面前,什么都是可以“暂时”搁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