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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ICU干了十多年,发现一个规律:那些平日里对父母最孝顺的子女,在签放弃治疗书时,一个字都不会多说

我在ICU干了十五年,见过太多子女在父母病床前的百态。但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那些平日里最孝顺的孩子。隔壁床的林姐天天给父

我在ICU干了十五年,见过太多子女在父母病床前的百态。

但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那些平日里最孝顺的孩子。

隔壁床的林姐天天给父亲擦身按摩,可当医生拿出放弃治疗同意书时,她却握着笔一动不动。

她弟弟在旁边催促:

“姐,快签啊,爸太受罪了。”

林姐突然抬起头看着我,眼里全是血丝:

“护士长,我爸昨天……是不是动手指了?会不会有奇迹啊?”

01

凌晨三点二十分,林秋华冲进ICU护士站的时候,手里那叠发票甩得哗啦作响。

“苏护士长!你们这收费是不是有问题?”

她的声音尖利得像是能把走廊里的日光灯管震碎。

苏月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指针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赵文山老爷子被推进ICU刚好四个半小时。

“林女士,您先冷静一下。”苏月放下手里的病历夹,声音平稳地说,“费用都是系统自动生成的,每一项都有详细记录。”

“我怎么冷静?”林秋华把发票重重拍在台面上,“这才几个小时?两万八!抢钱啊?”

她的口红有些花了,大概是熬夜时不小心蹭到的。

眼角的细纹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特别明显。

四十七岁的人,看起来却像是五十出头。

她身后还跟着三个人。

大儿子林志宇靠着墙,低头刷着手机。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蓝汪汪的一片。

小儿子林志轩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

小女儿林秋雨缩在离得最远的椅子上,紧紧抱着自己的包,一声不吭。

“您父亲是脑干出血。”苏月尽量让语气保持平和,“出血量比较大,进ICU后上了呼吸机,用了镇静药、降压药,还有……”

“我不听这些!”林秋华打断她,“我就想知道,凭什么这么贵?”

她抓起一张明细单,手指用力点在其中一行。

“这个……什么颅内压监测探头,一根就要九千?金子做的吗?”

“那是进口耗材。”苏月解释道,“可以直接监测脑内压力,对指导治疗有重要作用……”

“不用进口的!用国产的!”

“林女士,这个在手术中已经用上了。”

“那就拔出来!换国产的!”

走廊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林志宇终于把手机收了起来。

他走过来,轻轻拉了拉林秋华的胳膊。

“大姐,别这样。”

“我哪样了?”林秋华甩开他的手,“爸躺里面什么都不知道,钱可是咱们实打实要掏的!”

她转回头瞪着苏月。

“苏护士长,你在ICU干了这么多年,见过这么多家属。”

“你说句实话。”

“我爸这种情况,砸多少钱进去,能听见个响儿?”

苏月看着她。

看了整整五秒钟。

“这个问题,您应该去问主治医生。”

“我问你呢!”林秋华不依不饶,“你就凭经验说!”

苏月拿起病历夹,缓缓翻开。

“赵文山,七十七岁,既往高血压病史二十二年,不规则服药。”

“昨晚十点四十分左右突发意识丧失,送医时瞳孔已经不等大。”

“CT显示脑干出血量约十三毫升。”

“目前深度昏迷,格拉斯哥评分三分。”

她把病历转过去,让林秋华看CT片子。

那片白色的出血灶,像一朵狰狞的花,开在生命中枢的位置。

“您问我砸多少钱能听见响儿。”

“我的经验是——”

“这种病例,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最后都是人财两空。”

林秋华的脸色白了白。

但她很快又梗起脖子。

“那也有百分之五的希望!”

“是。”苏月点头,“但那需要很多钱,还需要时间,更需要运气。”

林志宇又拉了她一下。

“大姐,先别说这个了。”

他看向苏月,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苏护士长,您别介意,我大姐就是太着急了。”

“费用的事……我们明天再仔细看。”

“现在关键是,我爸他……疼不疼?”

这个问题,比质问费用更让苏月心里一紧。

她见过太多子女问这个问题。

有的问得小心翼翼。

有的问得理直气壮。

但眼神里藏着的那些东西,其实都一样。

他们不是真的关心老人疼不疼。

他们是怕自己将来良心疼。

“用了镇静镇痛药。”苏月说,“理论上,没有痛苦。”

林志宇像是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好什么好?”林秋华又炸了,“一天两万八,还不算手术费!这得烧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一直踱步的林志轩停下来了。

他走过来,声音比大姐低一些,但语气更硬。

“苏护士长,我就问一个事。”

“您直说。”

“如果现在放弃治疗,拔管,我爸能撑多久?”

走廊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林秋雨在椅子上缩了缩肩膀。

林志宇张了张嘴,没出声。

林秋华盯着小弟,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苏月合上病历夹。

“这个问题,也需要医生来回答。”

“我就想听听您的看法。”林志轩盯着她,“您见得多。”

苏月沉默了几秒。

“如果撤掉呼吸机和所有生命支持,病人通常会在几小时到几天内,因呼吸循环衰竭去世。”

林志轩点点头。

“那……痛苦吗?”

“会用一些药物,尽量减轻不适。”

“哦。”

他转身,继续踱步。

皮鞋声再次响起。

咯噔。

咯噔。

像是某种倒计时。

02

林秋华在翻找发票的时候,一张折叠的纸条不小心从包里滑落。

她慌忙去捡,但苏月已经看见了上面的字迹。

那是赵文山工整的字迹,写着:“若病重难治,勿过度折腾,留钱给孩子们过日子。”

林秋华迅速把纸条塞回包里,抬头时与苏月目光相撞。

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和羞愧,随即扭过头去。

天快亮的时候,主治医生刘主任来了。

他值了夜班,眼睛里布满血丝。

四个子女立刻围了上去。

“刘主任!我爸怎么样了?”

“出血止住了吗?”

“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抛过来。

刘主任摆摆手,示意他们进医生办公室。

苏月跟了进去,准备记录谈话内容。

办公室很小,挤了六个人,显得特别闷热。

刘主任调出CT影像,指着屏幕上的那片白色区域。

“情况不太乐观。”

“出血位置太深,手术只能做一部分减压,血肿没法完全清除干净。”

“现在靠呼吸机维持呼吸,血压也需要大剂量升压药才能勉强稳住。”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

“简单说,病人现在没有自主呼吸,没有瞳孔对光反射,脑干反射基本消失。”

林秋华的声音开始发颤。

“那……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刘主任转头看着她,“即使能保住命,也极大概率是植物状态。”

“植物……人?”

“对。”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安静。

林志宇先反应过来。

“刘主任,植物人……也有醒过来的例子吧?新闻上不是常有报道吗?”

“有。”刘主任点头,“但比例很低。而且需要长期的康复治疗,费用……”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懂了。

林秋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植物人……植物人……”

她喃喃了两遍,突然抬起头。

“刘主任,如果现在全力治疗,我爸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不好说。”刘主任很谨慎,“也许能恢复一点微弱的意识,但生活完全不能自理。更大的可能是,就一直这样躺着。”

“躺多久?”

“看护理情况。如果护理得好,并发症控制得住,几年,甚至十几年都有可能。”

“十几年……”

林秋华重复这个数字,眼神变得飘忽不定。

林志轩突然开口。

“刘主任,如果选择保守治疗,不折腾了,就让他……安静地走呢?”

刘主任看了他一眼。

“那我们需要家属签署放弃治疗同意书。”

“签了之后呢?”

“撤掉呼吸机,停用升压药,给予足够的镇痛镇静,让病人自然离世。”

“痛苦吗?”

“我们会用药物,最大程度减轻痛苦。”

林志轩不说话了。

他看向大姐。

林秋华低着头,手指用力绞在一起。

林志宇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最后是小女儿林秋雨,用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

“爸以前说过……他不想浑身插满管子躺着……”

没人接她的话。

办公室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声音在寂静中显得特别响。

林秋雨趁着没人注意,悄悄走出办公室。

她在走廊角落拨通了前夫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又有什么事?”那头的声音带着不耐烦。

“能……能不能借我点钱?”林秋雨的声音几乎在发抖,“我爸在ICU,需要钱救命……”

“你爸生病关我什么事?”前夫冷笑,“我们早就离婚了,别再来找我。”

“求你了,就这一次……”

“没钱。别再打来了。”

电话被粗暴地挂断。

林秋雨握着手机,在冰冷的墙角站了很久。

直到有护士经过,她才赶紧擦干眼泪,低着头走回办公室。

03

第一次家庭会议,是在ICU外面的休息区开的。

早上七点半,保洁刚拖过地,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林秋华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还有一支笔。

“咱们把话说开。”

她眼睛红肿,但语气已经冷静下来了。

“爸这个情况,大家都看到了。”

“植物人,醒过来的机会很小。”

“但毕竟是咱爸,不能说放弃就放弃。”

林志宇点点头。

“大姐说得对。”

林志轩没吭声。

林秋雨缩在角落,像是不存在一样。

“费用问题。”林秋华翻开本子,“昨晚到今早,已经花了五万二。刘主任说了,接下来每天ICU费用,至少一万八起步。”

“这还不算万一要二次手术,或者出现感染、并发症。”

“咱们四个,得有个章程。”

林志宇搓了搓手。

“我儿子明年高考,补习班一年就得六万多……”

“谁家没难处?”林秋华打断他,“我闺女刚结婚,嫁妆掏空了我家底子,现在还欠着亲戚三万块钱呢。”

她看向林志轩。

“志轩,你生意做得最大,你表个态。”

林志轩一直在玩打火机。

开盖。

合上。

咔哒。

咔哒。

“我生意是做得大。”他终于开口,“但去年赔了三十多万,外面欠着一屁股债,车都抵押给银行了。”

“不可能!”林秋华声音提高,“去年过年你还开新车回来!”

“租的。”林志轩面不改色,“撑场面的。”

“你……”

“大姐。”林志宇打圆场,“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他想了想。

“我看这样,咱们先平摊前期的钱。”

“五万二,一人一万三。”

“后面的费用……走一步看一步。”

林秋华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行,那就先一人一万三。”

“今天下班前,把钱转到我这,我统一交到医院账户。”

她看向弟弟妹妹。

“有困难吗?”

林志宇摇摇头。

林秋雨小声说:“我……我下午去银行取。”

林志轩又玩了一下打火机。

“我手头紧,缓两天。”

“缓几天?”林秋华盯着他。

“三五天吧。”

“三五天医院能等吗?”

“那我也没办法。”林志轩站起来,“总不能逼我去抢银行吧?”

他走了。

留下三个人,坐在休息区。

空气又闷又沉。

林秋华翻看着手机里父亲老房子的照片。

那是江北铁路家属院的老房子,六十多平米,虽然旧,但每一处都留着父母的痕迹。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这房子留着,等你爸老了,也有个归宿。”

她的眼眶又红了。

04

上午九点,苏月去病房里给赵文山做护理。

老爷子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

呼吸机规律地送着气。

监护仪上,心跳血压的波形勉强维持着生命的迹象。

苏月给他擦身,翻身,仔细检查皮肤状况。

七十七岁的身体,很瘦,肋骨一根根凸出来。

腿上布满了深褐色的老年斑。

左手手背上,有一道很深的旧疤。

听林秋雨提过一嘴,那是老爷子年轻时在江北机械厂,为了护住一个徒弟,被机器划伤的。

那时候他可是厂里的技术标兵。

带出了十几个徒弟。

现在那些徒弟,有的当了领导,有的自己开了厂。

没有一个来看他。

擦到他右手的时候,苏月发现他手指微微蜷着。

像是想握住什么东西。

她轻轻掰开。

掌心很粗糙。

老茧一层叠着一层。

苏月忽然想起入院登记时,林秋华填的资料。

“职业”那一栏,写的是“退休工人”。

退休金一个月三千五。

三千五。

不够在ICU住两个小时。

中午吃饭时,苏月在食堂又碰见了林家兄妹。

他们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医院提供的盒饭。

但没人在吃。

林秋华在打电话。

“……妈走了以后,爸那套老房子就一直空着。”

“对,江北铁路家属院那边的。”

“六十多平,虽然旧,但地段还行。”

“现在大概……一平米一万六左右吧?”

她算着算着,眼睛亮了一下。

“那就是差不多九十六万。”

“如果能卖掉……”

林志宇打断她。

“大姐,爸还躺里面呢,你就惦记卖房子?”

“不然钱从哪来?”林秋华挂了电话,“你出一百万?”

“我……”

“出不起就别废话。”

林秋雨小声插了一句。

“那房子……是爸和妈的名字。妈走了,爸还在,得爸同意才能卖吧?”

“植物人怎么同意?”林秋华瞪她,“咱们四个做子女的,可以申请做监护人,代为处理财产。”

“那也得等爸……”

“等什么等?”林秋华不耐烦,“等钱烧完了,让医院把咱们都赶出去?”

她不说话了,低头扒了一口饭。

饭是冷的。

她嚼了几下,突然捂住嘴,冲向了洗手间。

苏月听见了剧烈的呕吐声。

下午,林秋雨一个人来护士站找苏月。

她手里拎着一个浅蓝色的保温桶。

“苏护士长……”

“叫我苏月就行。”

“苏月姐。”她改了口,“我熬了点米汤,特别稀的那种……能不能,给我爸喂一点?”

苏月看着她。

“他现在用着呼吸机,没有吞咽反射,不能经口进食。”

“就一点点……”林秋雨声音更小了,“用勺子蘸一点,润润嘴唇也行。”

“怕他嘴干。”

苏月接过保温桶,打开看了看。

确实是熬得很烂的米汤,几乎和水一样清澈。

“我试试吧。”

“谢谢,谢谢您。”

她连声道谢,眼眶又红了。

进病房后,苏月用棉签蘸了点米汤,轻轻涂在赵文山的嘴唇上。

干裂的唇瓣,被润湿了一点。

监护仪上的波形,没有任何变化。

苏月站在床边,看着这个苍老的病人。

呼吸机的声音,像一声声沉重的叹息。

一声。

又一声。

傍晚,缴费窗口那边又吵起来了。

林秋华的声音老远就能听见。

“凭什么要我一个人先垫?”

“说好了一人一万三,你们俩的钱呢?”

林志宇站在一边,脸色难看。

“大姐,我真不是不给,我媳妇那边……”

“你媳妇怎么了?你媳妇是天王老子?管到你爹的救命钱上了?”

“不是……”

“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林秋华指着弟弟的鼻子,“今天这钱不凑齐,我马上给刘主任说,咱们放弃治疗!”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了吗?林志宇,你摸摸良心!去年爸住院,是谁鞍前马后伺候了一个月?是我!”

“今年过年,是谁把爸接回家,给他洗脚剪指甲?还是我!”

“你们一个个的,平时工作忙,有事了才想起来有个爹!”

“现在爹躺这儿了,出点钱就跟要你们命似的!”

“我告诉你们,门都没有!”

窗口里的收费员面无表情地看着。

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场景。

最后是林秋雨,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大姐……我这里有一万八,你先拿去。”

“不够的我……我再想办法。”

林秋华一把抓过卡。

“还是小妹懂事!”

她转身去交钱,没再看林志宇一眼。

林志宇站在原地,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他看了小妹一眼。

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然后转身走了。

晚上八点,苏月下班。

走出医院大楼时,看见林秋华坐在花坛边的石阶上。

她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哭。

苏月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递了张纸巾。

林秋华接过去,用力擦了擦脸。

“苏护士长……”

“嗯。”

“我是不是……特别不孝?”

苏月没有回答。

她自顾自说下去。

“我妈走的时候,我在外地出差,没赶上最后一面。”

“回来之后,跪在灵堂前,扇了自己十几个耳光。”

“那时候发誓,一定要好好对爸。”

“这几年,我确实也这么做了。”

“每周回去看他,给他买菜做饭,打扫卫生。”

“他高血压的药,都是我盯着吃。”

“邻居都说,林家这个大闺女,真孝顺。”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桃子。

“可是苏护士长……”

“孝顺……怎么这么难啊?”

风吹过来,带着夜晚的凉意。

苏月拢了拢外套。

“林女士。”

“嗯?”

“您知道ICU里,最常见的是什么吗?”

她摇头。

“最常见的是……”

苏月顿了顿。

“是‘久病床前无孝子’。”

她愣住了。

“这句话,不是讽刺。”苏月看着远处昏黄的路灯,“是现实。”

“因为‘孝’这个字,是需要成本的。”

“时间,金钱,精力,耐心。”

“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也许可以。”

“一年两年,十年八年呢?”

“多少人扛得住?”

林秋华低下头,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问。

“苏护士长,您家里……有老人吗?”

“有。”苏月说,“我妈在我上班的第四年,心梗走了。”

“那时候您……”

“我没能救她。”苏月说得很平静,“急救车到的时候,已经没了。”

林秋华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所以您才在ICU工作?”

“也许吧。”苏月站起来,“想多救几个人,弥补点遗憾。”

林秋华也跟着站起来。

“那……我爸,还能救吗?”

这个问题,她今天问了第三遍。

第一次是质问。

第二次是试探。

这一次,是真正地询问。

苏月看着她。

看着这个四十七岁的,被生活磨出了一身尖刺,却还在问“能不能救”的女人。

“林女士。”

“嗯?”

“您父亲的情况,从医学上说,希望渺茫。”

“但从别的方面说……”

苏月停了一下。

“救不救,怎么救,最后不是医学决定的。”

“是你们四个子女决定的。”

她怔怔地看着苏月。

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没去整理。

“我懂了。”

她说。

然后转身,慢慢走回了医院大楼。

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摇摇晃晃的。

05

深夜的ICU走廊格外安静。

林秋华独自在窗外徘徊,看着里面父亲苍白的脸。

一位同样守候在ICU外的中年男人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

“你父亲也在里面?”

林秋华点点头。

“我父亲躺了两年了。”男人轻声说,声音里满是疲惫,“房子卖了,婚也离了。有时候不是舍不舍得,是值不值得。”

林秋华怔住,没有接话。

男人叹了口气,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林秋华靠在冰凉的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凌晨一点,苏月的手机震了。

是刘主任的电话。

“家属意见不统一。”

他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

“大女儿和小女儿同意二次手术。”

“两个儿子反对。”

“现在在办公室吵,你方不方便过来一下?”

苏月看了眼女儿紧闭的房门。

“就来。”

赶到医院时,医生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林秋华的声音穿透门板。

“必须做!爸还有希望!”

“有什么希望?”林志轩的声音很冷,“刘主任都说了,手术成功率不到三成!”

“三成也是希望!”

“那七成失败的可能呢?钱白花了,罪白受了,人还更遭罪!”

“林志轩!你眼里就只有钱!”

“对!我就是有!”林志轩猛地拍桌子,“我欠着一屁股债,房子车子都抵押了!你让我上哪再掏十几万?”

“卖爸的房子!”

“那房子是爸的!就算卖,钱也不是你一个人的!”

“我也没说要一个人拿!卖了的钱,先给爸治病,剩下的咱们四个分!”

“分?说得好听!到时候你伺候得多,你拿大头?”

“你!”

苏月推门进去。

四个人同时看过来。

刘主任坐在电脑前,用力揉着太阳穴。

“苏护士长来了。”他像是松了口气。

林秋华眼睛通红,头发也乱了。

她看向苏月,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

“苏护士长,您说!该不该做这个手术?”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苏月身上。

苏月走到刘主任旁边,看了看最新的CT片子。

出血范围明显扩大了。

颅内压监测的数字,已经飙到了危险值。

“二次手术,是为了减压,防止脑疝形成。”

苏月尽量用平实的语言解释。

“如果不做,病人很可能在接下来几小时内,因为脑干受压,呼吸心跳停止。”

林秋雨小声问:“那……做了手术,就能好吗?”

“不能保证。”苏月说,“但能争取时间。”

“争取时间干什么?”林志宇开口了。

他一直坐在角落,现在才说话。

“争取时间,让爸多躺几天?”

“还是争取时间,让咱们多筹点钱?”

他的话,像锋利的刀子。

林秋华转身就冲到他面前。

“林志宇!你说的是人话吗?”

“我说的是实话!”林志宇也站了起来,“大姐,你摸摸良心!爸七十七了,不是二十七!”

“这次就算救回来,也是植物人!”

“你知道植物人要花多少钱吗?一年几十万打底!”

“谁伺候?你吗?你不上班了?不养家了?”

“咱们请护工?一个月八千!吃喝拉撒全要管!”

“爸那点退休金,够干什么的?”

林秋华的嘴唇在抖。

“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林志轩接话了,语气讥讽,“你可以辞职?你闺女刚结婚,婆家条件也就那样,你女婿能让你辞职在家伺候植物人爹?”

“我……”

“你不能。”林志轩替她说了,“咱们都不能。”

他走到刘主任面前。

“刘主任,手术我们不做了。”

“志轩!”林秋华尖叫。

“大姐!”林志轩吼了回去,“你醒醒吧!爸不行了!”

“他昨天早上还在江北中山公园打太极拳!晚上还给我打电话问我吃饭了没!”林秋华的眼泪滚下来,“他说他晚上包了饺子,让我周末回去吃!”

“那又怎么样?”林志轩的眼眶也红了,但他硬撑着,“人已经这样了!你面对现实行不行!”

“我不!”

“那你想怎么样?砸锅卖铁,倾家荡产,然后呢?爸能站起来吗?能叫你一声大姐吗?”

林秋华说不出话了。

她捂着脸,蹲在地上哭。

哭声压抑而破碎。

林秋雨走过去,抱住她,也跟着掉眼泪。

刘主任看着这场景,叹了口气。

“那……家属最后的意见是?”

林志轩和林志宇对视一眼。

“不做。”

“做!”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刘主任皱眉。

“你们四个,必须达成一致。”

“达不成。”林志轩说,“但我这边两个人,二比二,平了。”

“不,是三比一。”林秋雨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这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小女儿,扶着大姐站起来,擦了擦眼泪。

“我同意做手术。”

林志轩愣住。

“秋雨,你……”

“二哥,三哥。”林秋雨的声音在抖,但很清晰,“我知道,你们有难处。”

“我也有。”

“我刚离了婚,自己带个孩子,工作也不稳定。”

“但爸……是爸啊。”

她说到最后,声音哽咽了。

“小时候家里穷,煮一个鸡蛋,爸总是掰成四瓣,咱们一人一瓣,他自己不吃。”

“我上大学那年,爸把烟戒了,省下的钱给我买了台电脑。”

“他说,不能让同学瞧不起咱家闺女。”

“现在他躺在那儿……”

她说不下去了。

办公室又陷入沉默。

只有林秋华的抽泣声。

很久。

林志宇哑着嗓子问:“手术费多少?”

刘主任说:“二次开颅,加上耗材、药费,大概九到十二万。”

“后续呢?”

“如果顺利,在ICU观察一周,每天费用两到三万。之后转普通病房,费用会低一些,但长期护理、康复……”

“行了。”林志宇打断他。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肩膀垮着。

“我做。”

林志轩猛地转头:“二哥!”

“我做。”林志宇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但我有个条件。”

他转过身,看着大姐和小妹。

“爸那套老房子,得卖。”

“卖了的钱,先填医疗费。剩下的……”

他顿了顿。

“剩下的,按比例分。谁在爸身上花的时间多,谁拿得多。”

林秋华抬起头。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林志宇说,“大姐你照顾得多,你多拿。我出钱多,我多拿。公平。”

林秋雨小声说:“爸还在呢,就分遗产……不好吧?”

“这不是分遗产。”林志宇盯着她,“这是筹钱救命。秋雨,你要是觉得不好,你可以不出钱。手术费我和大姐平摊。”

林秋雨不说话了。

林志轩冷笑。

“行,你们仁伟大,就我是小人。”

“我不参与。”

“房子我不要,手术费我不出,以后护理我也不管。”

“你们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

摔门声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

06

林志宇回家取换洗衣物的时候,在父亲常坐的沙发旁停下了脚步。

他蹲下身,拉开茶几下层的抽屉。

里面整齐地放着父亲的眼镜盒、老花镜,还有几本养生杂志。

在最底层,他摸到了一个硬皮本子。

拿出来一看,是一本存折。

他翻开,里面有三万两千元的存款。

存折的扉页,是父亲工整的字迹:“给志宇孩子上学用,别告诉其他人。”

林志宇握着那本存折,在空荡的客厅里站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父亲常坐的那张旧沙发上。

沙发上还放着父亲没织完的毛线拖鞋。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失声痛哭。

手术安排在凌晨三点。

赵文山被推进手术室前,林秋华趴在平车边,紧紧握着他的手。

“爸,你别怕。”

“我们等着你。”

“等你好了,我给你包饺子,你最爱吃的白菜猪肉馅儿。”

老人的眼睛闭着,毫无反应。

只有呼吸机在规律地响着。

平车推走了。

林秋华站在原地,看着手术室的门缓缓关上。

灯亮起。

“手术中”。

她慢慢滑坐到墙边的椅子上。

双手捂着脸。

肩膀又开始剧烈地抖动。

林秋雨挨着她坐下,轻轻拍着她的背。

林志宇站在不远处,低头看着手机。

屏幕是黑的。

他只是看着。

苏月在护士站处理医嘱。

电脑屏幕的光,在深夜里显得有些刺眼。

凌晨四点,林志轩发了一条朋友圈。

没有配文字。

只有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里,赵文山还很年轻,穿着深蓝色的工装,站在机床前,笑出一口白牙。

他怀里抱着个小男孩,看起来三四岁,是小时候的林志轩。

照片虽然旧了,但笑容很清晰。

林秋雨在那条朋友圈下面评论。

“哥,回来吧。”

林志轩没有回复。

凌晨五点,手术还没结束。

林秋华坐不住了,开始在走廊里踱步。

一步,两步,转身。

又一步,两步,转身。

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林秋雨靠着椅子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

林志宇出去买了几瓶矿泉水,递给苏月一瓶。

“苏护士长,辛苦您了。”

“应该的。”

他拧开自己那瓶,喝了一大口。

“我刚才……是不是特别混蛋?”

苏月没有回答。

他自嘲地笑了笑。

“我爸最疼我。”

“小时候我调皮,把邻居家玻璃砸了,人家找上门,我爸赔了钱,还按着我给人家鞠躬道歉。”

“等人家走了,他把我按在凳子上,用皮带抽。”

“一边抽一边骂,‘小兔崽子,不学好!’”

“抽完了,他自己坐那儿掉眼泪。”

“晚上我屁股疼,睡不着,他进来给我抹红花油。”

“手特别轻。”

“他说,‘志宇,爸打你,是怕你长歪了。你得堂堂正正做人。’”

他又喝了一口水。

“可我刚才……差点就不想堂堂正正做人了。”

“差点就想,算了吧,别治了,大家都轻松。”

“我爸要是知道,得拿皮带抽死我。”

他把水瓶捏得咔咔响。

“可我真的怕啊,苏护士长。”

“我怕钱花了,人没了。”

“我怕到最后,家散了,人财两空。”

“我还怕……怕我爸恨我。”

“恨我让他受这么多罪,还活不成个人样。”

他说着说着,声音哑了。

“我不是个好儿子。”

“我爸白疼我了。”

苏月看着他。

这个四十六岁的中年男人,眼角有很深的皱纹。

头发白了不少。

“林先生。”

“嗯?”

“您父亲不会恨您。”

“为什么?”

“因为您还在这儿。”

“还在这儿,等着他。”

他愣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用力抹了把脸。

凌晨六点十分,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刘主任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满脸疲惫。

三个人同时围上去。

“怎么样?”

“手术顺利。”刘主任说,“血肿清除了,减压也做了。”

“但出血时间太长,脑干损伤很重。”

“能不能醒,看后续了。”

林秋华长舒一口气,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林志宇扶住她。

“谢谢刘主任,谢谢……”

“别谢我。”刘主任摆摆手,“接下来几天是关键,要防感染,防并发症,还得看颅内压能不能稳住。”

“钱得备足。”

“ICU一天的费用,不会少。”

林秋华点头。

“我们卖房子,今天上午就去找中介。”

林秋雨小声问:“爸什么时候能出来?”

“观察几个小时,没问题就送回ICU。”

刘主任看了他们一眼。

“还有件事。”

“您说。”

“病人年龄大,这次手术创伤也大,后期可能会出现各种问题。”

“感染,血栓,多器官衰竭……”

“每一项,都可能要命。”

“每一项,都得花钱。”

“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三个人都沉默了。

刘主任拍拍林志宇的肩,走了。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清洁工推着拖把,在远处发出摩擦地面的声音。

天快亮了。

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了深蓝。

又慢慢透出一点灰白。

林秋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

“爸最喜欢看日出。”

她说。

“以前在厂里上夜班,下班正好赶上日出。”

“他说,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升起来,就觉得什么难事都能过去。”

林志宇走到她旁边。

“姐。”

“嗯?”

“房子的事,我去跑吧。我认识几个靠谱的中介。”

“行。”

“钱……我先垫上。”

林秋华转头看他。

“你媳妇那边……”

“我跟她说。”林志宇苦笑,“大不了,跪一晚上搓衣板。”

林秋华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出来了。

“委屈你了。”

“不委屈。”林志宇说,“是咱爸。”

太阳终于升起来了。

金红色的光,穿过玻璃窗,洒在冰冷的走廊上。

带来了一丝暖意。

07

赵文山被推回ICU时,身上又多了一堆管子。

颅骨去掉了一块,头部裹着厚厚的纱布。

脸色灰败得吓人。

但监护仪上的数字,暂时稳住了。

苏月给他接上各种仪器,仔细调整参数。

林秋华扒在玻璃窗外,眼巴巴地看着。

苏月朝她点点头。

她咧开嘴,想笑。

却哭了。

上午九点,林秋华真的去找中介了。

林志宇回家筹钱。

林秋雨留下来,守在ICU外面。

她坐在椅子上,从包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继续记账。

“手术费,预估十一万。”

“昨天ICU费用,两万八。”

“今天……”

她算着算着,笔停了。

抬起头,看着ICU紧闭的门。

眼神空空的。

中午,林志轩来了。

他没进休息区,就站在走廊那头,远远地看着。

林秋雨发现了他,站起来。

“哥。”

林志轩没应,转身走了。

下午,赵文山的体温开始升高。

三十八度七。

感染指标也上来了。

刘主任看了化验单,眉头皱紧。

“用最好的抗生素。”

“多少钱?”林秋雨问。

“一天大概……三千五。”

林秋雨低头,在小本子上又记了一笔。

手抖得厉害。

傍晚,林秋华回来了。

带着一个穿着西装的中介,和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看房人。

他们在走廊里讨论房价,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很清晰。

“六十平,老房子,装修也不行。”

“但地段好,靠近江北站地铁口。”

“一口价,九十四万。”

“不行,太低了,至少九十六万。”

“大姐,现在市场不景气,你这房子又老又旧……”

“九十五万,最低了。”

“九十三万,全款,马上付定金。”

林秋华的声音,疲惫而坚持。

她在为她父亲的命,讨价还价。

每一分钱,都要争。

因为每一分钱,都可能换回一点时间。

一点渺茫的希望。

林秋雨听着,把头埋进膝盖里。

肩膀轻轻耸动。

苏月没有过去。

就在护士站里,静静地看着。

看着这一家人。

在生死和金钱之间。

挣扎。

撕裂。

又勉强拼凑在一起。

林秋雨为了省钱,每天步行四十分钟到医院。

她自带馒头和咸菜当午餐。

第三天中午,她在走廊里突然眼前一黑,晕倒在地。

路过的护士赶紧扶起她。

“没事吧?”

“没事……”林秋雨虚弱地摇头,“低血糖,一会儿就好。”

护士给她拿了块糖,她含在嘴里,靠着墙慢慢缓过来。

晚上八点,林志宇回来了。

拎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他走到缴费窗口,把袋子递进去。

“交钱。”

收费员打开袋子,愣了一下。

里面是现金。

一沓一沓的,有些旧,但捆得整整齐齐。

“多少?”

“十二万。”

林志宇说。

“先交十二万。”

收费员点钱的时候,林志宇就靠在墙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

灯光照在他脸上。

他闭着眼睛。

喉结动了动。

像在吞什么很苦的东西。

08

抗生素用了三天。

赵文山的体温,像过山车一样起伏。

早上退下去,晚上又烧起来。

感染指标居高不下。

刘主任查房时,眉头一直没松开。

“耐药了。”

他把化验单递给苏月。

“换药吧,用XXX,进口的,全自费。”

“多少钱?”林秋华问。

“一支两千八,一天用两支。”

林秋华低头算了算。

一天五千六。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林志宇在走廊尽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焦躁。

“再宽限两天,就两天!”

“王哥,咱们这么多年交情……”

“我知道,我知道,可我爸躺在ICU……”

“行,我再想办法。”

他挂了电话,狠狠抹了把脸。

转身时,看见苏月,勉强挤出一个笑。

“苏护士长。”

“嗯。”

“那个药……能用医保不?”

“不能,全自费。”

他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想起在医院,又塞了回去。

“房子……还没卖出去。”

“看的人多,出价的少。”

“最高的给到九十三万,我姐还想再抬抬。”

他说着,苦笑。

“抬个一万两万,也就多撑两三天。”

苏月没有接话。

他又说:“苏护士长,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

“年轻的时候拼命挣钱,养家糊口。”

“老了老了,一场病,全送进医院。”

“临了临了,还得看儿女有没有钱,舍不舍得给花。”

他眼圈红了,但忍着。

“我爸辛苦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

“退休金就三千五,还老惦记着给我们塞钱。”

“我儿子去年考上大学,他偷偷给了一万,说是爷爷给的奖励。”

“那钱,皱巴巴的,全是一百的,不知道攒了多久。”

他吸了吸鼻子。

“现在他躺在那儿……”

“我却在算计,卖他的房子,能换他躺多少天。”

“我真他妈不是东西。”

他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

声音不响。

但很脆。

苏月看着他。

这个中年男人,脸上有清晰的指印。

“林先生。”

“嗯?”

“您父亲不会怪您。”

“你怎么知道?”

“因为您在这里。”

“在这里自责,在这里想办法,在这里掉眼泪。”

“这比那些躲得远远的,一声不吭的,强多了。”

他愣住,然后别过头。

肩膀在抖。

林秋华在房产中介门口,偶遇了父亲的老工友周师傅。

周师傅听说要卖房救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钱包。

他数了二十张一百的,塞给林秋华。

“老赵当年帮过我,这点心意,你一定得收下。”

林秋华推拒不得。

握着那两千块钱,手一直发抖。

“谢谢周叔……”

“别谢。”周师傅摆摆手,叹了口气,“老赵是个好人,好人不该受这罪。”

第四天晚上,赵文山出现了抽搐。

监护仪疯狂报警。

苏月冲进病房,刘主任已经在里面了。

“推安定!”

“吸痰!”

“血压掉下来了,多巴胺上调!”

病房里一片忙乱。

林秋华扒在玻璃窗上,脸贴得变形。

手死死抓着窗框,指节发白。

林秋雨捂着嘴,眼泪哗哗往下流。

林志宇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像一头焦躁的困兽。

抽搐终于控制住了。

但赵文山的血氧饱和度,一直上不去。

呼吸机参数已经调到很高。

胸廓起伏微弱。

刘主任走出病房,摘下口罩,脸色凝重。

“情况不好。”

“肺部感染很重,可能合并了ARDS。”

“什么意思?”林秋华声音发颤。

“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刘主任解释,“肺功能很差,光靠呼吸机,可能撑不住。”

“那……那怎么办?”

“可以考虑上ECMO。”

“什么是……ECMO?”

“人工肺。”苏月说,“把血液引到体外,用机器代替肺工作,让肺休息。”

林秋华眼睛亮了一下。

“那上了,就能好?”

“不一定。”刘主任说,“但能争取时间。”

“多少钱?”林志宇问。

“开机费,大概七到九万。之后每天的费用,两到三万。”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林秋华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林志宇摸出烟盒,又想抽烟,但手指抖得厉害,烟掉在了地上。

林秋雨小声问:“用这个……能撑多久?”

“看情况。”刘主任说,“短则几天,长则几周,甚至几个月。”

“几个月……”林秋华喃喃。

一天三万。

一个月就是九十万。

卖房子的钱,只够撑一个月。

“而且,ECMO本身也有风险。”刘主任继续说,“出血,血栓,感染,都可能要命。”

“上了,不一定能救回来。”

“不上,可能很快就……”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懂了。

林秋华慢慢滑坐到地上。

林志宇蹲下来,抱住头。

林秋雨靠着墙,身体一点点往下滑。

“你们商量一下。”刘主任说,“尽快给我答复。”

他转身回了办公室。

走廊里,只剩下仪器的嗡鸣,和压抑的呼吸声。

很久。

林秋华开口,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上吧。”

林志宇抬头看她。

“姐……”

“上。”林秋华重复,眼神空洞,但语气坚决。

“钱不够,我去借。”

“借不到,我去卖血。”

“那房子,九十三万就九十三万,卖了。”

“只要能让他多活一天……”

“就多活一天。”

林志宇看着她,眼圈通红。

“姐,你疯了。”

“我没疯。”林秋华说,“我就这么一个爸。”

“没了,就真没了。”

林志宇不说话了。

他重新抱住头。

肩膀剧烈地耸动。

但没发出声音。

09

ECMO团队是凌晨两点来的。

推着巨大的机器,像一头冰冷的钢铁怪兽。

管道,离心泵,氧合器。

复杂而精密。

赵文山被围在中间,身上又多了一堆管路。

暗红色的血液,从股静脉引出来,流进机器,变成鲜红色,再输回去。

像一个残酷而精密的生命魔术。

林秋华站在玻璃窗外,一动不动。

从凌晨,站到天亮。

林志宇去办了手续,签了一堆文件。

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张缴费单。

“又刷了八万五。”

他说。

声音很平静。

但手指捏着那张纸,捏得发白。

林秋雨熬了粥,用保温桶装着,带来给大姐和二哥。

但没人喝。

粥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像这个清晨,冰冷而黏腻。

上午十点,中介打来电话。

“林姐,房子有人要了,全款,九十三万。”

“但对方要求,两天内办手续。”

林秋华说:“好。”

挂了电话,她对林志宇说:“你今天就去办。”

“姐,房子卖了,爸以后……”

“没有以后了。”林秋华打断他,“先顾眼前。”

林志宇看着她,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

“行。”

他走了。

林秋华继续站在窗外。

看着病房里,那个被机器包围的父亲。

看了很久。

她忽然问我:“苏护士长,你说,我爸知道吗?”

“知道什么?”

“知道我们在这儿,为了他,吵,哭,卖房子,借钱。”

“知道我们快撑不住了。”

苏月沉默。

“他应该知道吧。”她自问自答。

“他那么聪明的人。”

“以前厂里机器坏了,他听声音就知道哪儿出了问题。”

“现在他自己坏了……”

她说不下去了。

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他该多疼啊。”

“他该多难受啊。”

“我们在这儿算计钱,算计房子,算计他还能活几天……”

“他要是知道,该多伤心啊。”

她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

哭声闷闷的,像受伤的野兽。

苏月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他知道。”苏月说。

“他不会伤心。”

“他会心疼。”

“心疼你们,太累了。”

林秋华抬起头,满脸是泪。

“真的?”

“真的。”

她看着苏月,看了很久。

然后用力擦掉眼泪。

“不累。”

“只要他还在,我就不累。”

可她的眼睛,明明已经熬得通红。

ECMO上了两天。

赵文山的血氧,暂时稳住了。

但感染指标,还在往上走。

肾功能也出了问题。

肌酐飙升。

刘主任说,可能需要透析。

林秋华问:“多少钱?”

“一次大概九百,一周两到三次。”

“做。”

林秋华只说一个字。

她现在像一个绷到极限的弦。

多一分力,就会断。

但还在硬撑着。

林志宇跑房子手续,跑得嘴角起泡。

林秋雨在家和医院之间来回,照顾母亲留下的几盆茉莉花,说爸醒了还要闻花香。

林志轩一直没出现。

但缴费账户上,在第三天,突然多了六万块钱。

林秋华查到流水时,愣了半天。

她给林志轩打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

“钱我打了。”林志轩的声音很哑,背景音里隐约有麻将碰撞和男人的催促声,“别问我从哪儿弄的。”

“志轩……”

“挂了。”

电话断了。

林秋华握着手机,站在缴费窗口前,一动不动。

许久,她蹲下去,抱着膝盖。

肩膀颤抖。

但没有声音。

第五天,赵文山出现了消化道出血。

黑便。

血红蛋白往下掉。

刘主任下了病危通知书。

林秋华签字时,手抖得厉害。

名字写得歪歪扭扭。

“要输血。”刘主任说。

“输。”

“要止血,用进口药,一支一千八。”

“用。”

林秋华现在已经不问价格了。

她只回答“是”或“好”。

像一个设定好的程序。

林志宇那边,房子手续卡住了。

买方突然变卦,说要再压三万。

林志宇在电话里差点跟中介吵起来。

“说好的九十三万,现在又变卦?”

“林哥,我也没办法,买家说现在行情不好……”

“我去他妈的行情!”

林志宇摔了手机。

手机屏幕碎了,但他没管。

他蹲在医院花坛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脚边一堆烟头。

苏月下班路过时,他叫住她。

“苏护士长。”

“嗯?”

“人是不是……不能贪心?”

苏月没懂。

“我贪心。”他自嘲地笑,“我想让我爸活,又不想卖房子。”

“那房子,是我爸我妈一辈子的心血。”

“我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志宇,房子留着,是个念想。”

“现在念想要没了。”

他吸了口烟,烟雾缭绕。

“可我更贪心的是……”

“我居然觉得,要是爸就这么走了,也许对大家都好。”

他说完这句话,猛地抬手,又给了自己一耳光。

比上次更重。

嘴角渗出血丝。

“我真他妈该死。”

他重复。

“真他妈该死。”

苏月没说话。

只是递了张纸巾给他。

他接过去,没擦血,就捏在手里。

捏成一团。

10

第六天,赵文山的血压,又开始往下掉。

升压药已经用到极限。

但血压还是稳不住。

刘主任把姐弟三个叫到办公室。

“情况很不好。”

“多脏器功能衰竭。”

“心脏,肺,肾,肝脏,都在恶化。”

“ECMO也只能暂时维持。”

“你们……要做好准备。”

林秋华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

“刘主任,您直说,还有没有希望?”

刘主任沉默了很久。

“希望很小。”

“多小?”

“小于百分之五。”

林秋华点点头。

“那,还能撑多久?”

“不好说,可能几天,也可能……就今晚。”

林秋华的背,弯了下去。

像有什么东西,突然垮了。

“我知道了。”

她说。

声音很轻。

“谢谢您,刘主任。”

刘主任看着她,欲言又止。

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有事随时叫我。”

他走了。

办公室又剩下三个人。

林秋华,林志宇,林秋雨。

没人说话。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

像是要下雨。

过了很久,林秋雨小声说:“要不……叫三哥来吧。”

林秋华摇头。

“叫了也不会来。”

“那……也得告诉他一声。”

林秋华不说话了。

林志宇掏出手机,给林志轩打电话。

关机。

再打,还是关机。

“算了。”林志宇把手机扔在桌上。

“他不想来,就别叫了。”

林秋华站起来,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阴沉的天。

“爸最喜欢晴天。”

她说。

“他说晴天干活,身上暖洋洋的,有劲儿。”

“可今天,是阴天。”

她转过身,看着弟弟妹妹,声音干涩,说出的话,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