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薛平贵将一叠泛黄密信狠狠拍在案上:“代战!你敢说宝钏十八年寒窑之苦,不是你与王允联手谋划?”
代战踉跄后退,脸色惨白如纸:“平贵,此事另有隐情,是为了大局……”
“大局?”薛平贵眼底翻涌着杀意与悲痛,声音嘶哑,“让她啃野菜、受冻饿,就为了那所谓的‘贞烈’之名?”
代战掩面恸哭,却始终不肯吐露全貌。
而此刻,囚禁中的王允正静候召见,一场尘封二十年的惊天算计,即将揭开……
01
王宝钏去世的时候,距离她被薛平贵从寒窑接回皇宫,正式册封为正宫皇后,仅仅过了短短的十八天。
这十八天的宫廷生活,对她来说,远比在寒窑里苦苦支撑的十八年还要煎熬难捱。
薛平贵心中满是对王宝钏的愧疚,想要尽力弥补她,于是把天下间最好的东西都一股脑地送到她面前。
东海进贡的珍稀珍珠被磨成细细的粉末,兑着天山采来的名贵雪莲熬成汤药给她滋补身体,可那珍珠粉末滑过喉咙时,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在武家坡挖野菜时,野菜根上沾染的泥土味道。
西域诸国送来的华美锦缎比天上的云朵还要柔软顺滑,宫人们一层层地裹在她身上,却让她觉得沉重得喘不过气来,远远不如当年那件打了十几个补丁的粗布旧衣穿得自在舒心。
她头上佩戴的凤冠镶嵌着一百零八颗璀璨的宝石,冰冷的触感压在额头上,让她整日头痛欲裂。
她住进了比整个武家坡加起来还要大上许多的豪华宫殿,可每到夜里,却总是被一个个噩梦惊醒。
梦里没有宫殿里的雕梁画栋和富丽堂皇,只有寒窑顶上漏下来的、带着潮湿霉味的清冷月光。
薛平贵就睡在她的身边,呼吸均匀而平稳,身上却带着龙涎香和代战公主宫里那种独特异域熏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这个让她无比陌生的味道,让她每次闻到都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想要作呕。
她常常咳嗽,一旦咳起来就停不住,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样。
宫里的太医们跪在地上一片,每个人的脸色都十分凝重,却谁也说不出她到底得了什么病。
他们只能含糊地诊断为“积劳成疾,油尽灯枯”,再也无计可施。
只有王宝钏自己心里清楚,她的病根根本不在身体上,而在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里。
那十八年漫长而绝望的等待,十八年无处诉说的误解,十八年忍饥挨饿、饱受风寒的日子,早就把她的心血一点点熬干了。
薛平贵的归来,并没有让她这棵早已枯萎的树木重新发芽开花,反而像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彻底吹倒了她这棵内里早已被蛀空的枯树。
02
她去世的那天下午,天气格外晴朗,阳光温暖而明媚。
宫人们都按照她的吩咐退了下去,薛平贵正在前朝处理西凉投降将领的相关事务,没能陪在她身边。
她独自一人,从箱子底部翻出了那件薛平贵当年留下的、早已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她把脸深深埋进衣服里,贪婪地深深吸了一口气,衣服上仿佛还残留着十八年前那个意气风发、充满朝气的年轻人身上的汗味。
就在这时,她突然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鲜血猛地喷涌而出,染红了那片陈旧而珍贵的布料。
她缓缓倒下去的时候,眼睛一直望着窗外,长安城的天空湛蓝透亮,可她眼里看到的,却只有武家坡那片无边无际、尘土飞扬的黄土地。
王宝钏的死,被朝廷正式定性为“薨逝”,享受了皇后应有的最高礼遇。
薛平贵为她举办了隆重的国丧,下令全国上下哀悼七日,以此寄托自己的哀思。
出殡那天,薛平贵亲自为她扶棺,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所有的悔恨和痛苦都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满朝的文武大臣和长安城里的百姓们,无不为这位“贞洁皇后”的贤德和一生的不易而深深感动,每个人都在叹息“红颜薄命,忠贞可嘉”,对她充满了敬佩之情。
已经辞官隐居在城郊的王允,作为当朝的国丈,也出现在了葬礼上。
他穿着一身素色的丧服,头发已经全都白了,脸上没有太多复杂的表情,只是在棺木缓缓落下、即将入土为安的那一刻,用一种极其复杂难辨的眼神,深深望了一眼薛平贵。
那眼神里,有难以掩饰的疲惫,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还有一抹让人看不懂的……解脱。
03
王宝钏死后三年,曾经强盛一时的西凉国果然发生了大乱。
薛平贵当年留在西凉的旧部,和代战公主的娘家势力,因为抢夺胜利果实分赃不均,彻底撕破了脸皮,双方剑拔弩张,冲突不断升级。
内部的混乱很快引来了外部的敌人,曾经不可一世的西凉国,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就土崩瓦解,都城被敌军攻破,富丽堂皇的王宫燃起了熊熊大火,整整烧了三天三夜才渐渐熄灭。
薛平贵派遣去收拾西凉残局的大将,是他最信任的得力心腹,名叫李成。
李成接到的命令是在西凉王宫的废墟里,仔细清查西凉王室遗留下来的秘藏财物。
大火烧毁了不少金银珠宝,但更多的贵重物品被西凉王室提前藏在了地下的密库里,得以保存下来。
就在搜查工作进行到第三天的时候,一个士兵在代战公主旧日寝宫的废墟下面,意外发现了一处极其隐蔽的机关。
那个地方已经被大火烧得焦黑一片,如果不是那个士兵不小心一脚踩空陷了下去,根本没有人会注意到这里还藏着秘密。
士兵们合力挪开了一块伪装成普通地砖的巨大石板,石板下面是一条仅能容纳一个人勉强通过的、阴冷潮湿的密道。
密道的尽头,是一间不到三丈见方的狭小石室。
石室里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只有正中央的地面上摆放着一个黑漆漆的箱子。
这个箱子是用坚固的精铁打造而成的,拿在手里异常沉重,箱子的缝隙处还浇铸了铅水,密封得严严实实,完全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
箱子上的锁具样式十分古朴,上面布满了厚厚的锈迹,一看就不是近几年打造的东西,显然已经存放了很多年。
李成叫来几个随身的亲兵,几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用锤子和撬棍反复敲打撬动,才终于把这个坚固的箱子砸开。
箱子打开的瞬间,一股陈腐的、纸张和墨水混合在一起的特殊气味扑面而来,让人有些不适。
箱子里并没有大家预想中的金银珠宝,而是一叠叠用油纸小心翼翼包得整整齐齐的书信。
这些纸张已经变得泛黄发脆,仿佛一用力就会破碎,但因为密封得极好,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能够清楚地看明白内容。
04
李成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借着身边火把的光亮仔细一看,顿时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封信是写给“三妹”的,落款处写着“兄长”。
这封信的内容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一些寻常的家长里短和问候寒暄。
但李成是跟着薛平贵从最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他非常清楚,代战公主在西凉的时候,就被她的部族之人尊称为“三妹”,这个称呼几乎没有外人知道。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疑不定,继续往下翻看着剩下的信件。
越往下看,信件的内容就越让人触目惊心,背后阵阵发凉。
这些信件的时间跨度非常大,最早的一封,竟然可以追溯到二十多年前。
而信件往来的双方,竟然是代战公主和曾经的当朝宰相王允!
他们两个人之间,竟然持续了将近二十年的秘密通信,这件事要是传出去,绝对会震惊朝野。
更让人感到可怕的是,这些信件都使用了某种极其隐秘的密语和代号,外人根本无法看懂其中的真正含义。
但即便只是从一些没有加密的字词和偶尔能够破译出来的片段来看,也足以让李成浑身发冷,感到一阵后怕。
信中频繁出现“绣楼”“薛郎”“寒窑”“西凉助力”“大业”这样的字眼,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把尖刀,挑动着李成的神经。
李成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他一直翻到了箱子的最底下,那里放着几封墨迹看起来最为古旧的信。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其中的一封,借着跳动的火光看清了上面的落款时间。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天雷劈中,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那封信的落款时间,赫然写着“开元二十三年秋”。
而王宝钏在彩楼抛绣球招亲的事情,发生在开元二十四年春。
这封信,竟然写在所有事情开始之前!
05
盛放信件的铁匣和那几封内容骇人的信件,被李成以最快的速度,用八百里加急的绝密军情通道,直接送到了长安,呈送到了薛平贵的御书房里。
薛平贵刚刚处理完一天繁杂的政务,正用手按着发胀的太阳穴,想要稍微休息一下。
他看到李成派来的亲兵那副如临大敌、紧张兮兮的模样,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还以为是边关又出了什么紧急大事。
当他打开那个依然带着西凉风沙气息的包裹,看到里面那些泛黄的信纸时,眉头不由自主地紧紧皱了起来,心里充满了疑惑。
“这是什么东西?”他沉声向跪在地上的亲兵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严。
“回陛下,这是……这是属下们在西凉王宫,代战公主旧日寝宫的密室中发现的东西。”亲兵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根本不敢抬头看薛平贵的眼睛。
薛平贵拿起其中一封信,只看了一眼,脸色就瞬间变了。
那熟悉的笔迹,分明就是王允的,他绝对不会认错。
他强压着心头翻涌的巨浪,耐着性子一封封地看下去。
虽然大部分信件的内容都经过了加密处理,难以看懂全貌,但那些零星的、没有加密的词语,就像一把把锋利的尖刀,狠狠扎进他的心里,让他感到一阵刺痛。
“绣楼”“薛郎”“寒窑”“忍耐”“大业”。
每一个词,都对应着他人生中最刻骨铭心、最难以忘怀的一段记忆,让他无法平静。
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在宽敞的御书房里来回踱步,胸口因为情绪激动而剧烈起伏着,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一些被他刻意忽略了二十年的细节,此刻如同潮水般疯了一样地涌进他的脑海,变得越来越清晰。
06
他想起来了。
当年他还只是一个流落长安街头的乞丐,无亲无故,孤苦伶仃,连一顿饱饭都很难吃上。
彩楼招亲那天,相府门前人山人海,前来参加招亲的都是非富即贵的公子王孙,他一个衣衫褴褛、满身污垢的叫花子,怎么可能轻易挤到最前面,还正好站在彩楼的正下方呢?
他当时还天真地以为是自己运气好,得到了上天的眷顾,可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人群中,似乎总有那么几股不明显的力量,在不经意间推着他、引导着他,把他送到了那个“最好”的位置上,一切都像是早有安排。
他又想起来了。
王允得知王宝钏竟然选中了他这个乞丐之后,虽然表现得暴跳如雷,还下令要把他乱棍打出相府。
可那顿看似凶狠的棍棒,虽然看着吓人,却只是伤到了皮肉,并没有伤筋动骨,对他的身体并没有造成太大的伤害。
以王允当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滔天权势,想要弄死一个毫无背景的乞丐,简直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可他为什么偏偏没有那么做,只是象征性地惩罚了一下呢?
他还想起来了。
他和代战在战场上初次相遇的时候,代战明明有好几次机会可以一枪刺死他,却都莫名其妙地手下留情,放过了他。
后来代战得知他已经有了发妻王宝钏,反应也太过平静了,甚至可以说是异常“配合”,顺理成章地就接受了“平妻”的身份,这在当时看来虽然有些不可思议,但他却并没有深思其中的缘由。
这一切的一切,在当时看来,都像是天意使然,是命中注定的情缘,是命运的眷顾和安排。
可现在,在这些冰冷的信纸面前,所有温情脉脉的面纱都被撕得粉碎,只剩下赤裸裸的算计和欺骗,让他感到无比的寒心。
“来人!”薛平贵的声音嘶哑得吓人,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愤怒。
“传朕的旨意,立刻召集所有的密码破译官,马上到御书房来!今晚之内,朕一定要看到这些信里,到底写了些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另外,立刻派禁军,去‘请’前宰相王允入宫!在朕没有下令之前,不准他跟任何人接触,严密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还有,马上封锁代战王妃的寝宫,没有朕的允许,任何人都不得随意进出,也不准给她传递任何消息!”
一道道严厉的命令从他口中接连发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和山雨欲来的浓烈杀气。
整个皇宫的空气,瞬间变得凝固起来,每个人都感受到了这股沉重的压力,不敢有丝毫懈怠。
07
这场即将来临的风暴的中心,是两处截然不同的“平静”景象。
一处是早已辞官、隐居在城郊别院的王允。
当宫廷禁卫们如狼似虎地冲进他宁静的院子时,他正悠闲地拿着水瓢给一盆精心培育的兰花浇水,神情淡然,仿佛没有察觉到周围的紧张气氛。
面对禁卫们手中明晃晃的刀剑,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慌失措,甚至连手里的水瓢都没有抖一下,依旧保持着从容的姿态。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浇完了最后一勺水,轻轻放下水瓢,拿起旁边的布巾仔细擦了擦手,动作不紧不慢。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用一种异常复杂的、混合着疲惫、讥诮和解脱的眼神,平静地看着为首的禁卫统领,没有说话。
“该来的,总会来的。”他淡淡地说了一句,语气中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释然。
“她……到底还是没能等到看明白这一切的那一天。”
这句话,像是一记沉重的重锤,狠狠砸在了薛平贵派来的禁卫们的心上,也彻底坐实了薛平贵心中最可怕、最不愿相信的那个猜疑。
另一处“平静”的地方,是代战的寝宫。
当薛平贵拿着几份刚刚被初步破译出来的关键信函抄本,脸色铁青地出现在她面前时,她正在对着镜子精心梳妆打扮,准备迎接新的一天。
看到薛平贵那副仿佛要吃人的愤怒表情,还有他紧紧攥在手里的信纸,这位一向以英气果决、镇定自若形象示人的西凉公主,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慌乱和不安。
“平贵,你……你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看着我?”她勉强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想要从座位上站起来,靠近薛平贵。
“你别动,就站在那里。”薛平贵的声音冷得像冰一样,没有一丝温度。
他一步步缓缓走过去,将那几页承载着惊天秘密的纸狠狠摔在她的梳妆台上,纸张散落一地。
“这些东西,你认识吗?你给我好好看看!”
代战的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密语和代号上,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变得惨白无比。
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晃,连忙扶住梳妆台的边缘才没有倒下去,眼神中充满了惊恐和慌乱。
“平贵,你听我解释,事情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千万不要误会我!”她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带着浓浓的哀求意味,“有些事情,我也是身不由己,都是为了大局着想,也是为了你啊……”
08
“为了我?”薛平贵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一样,突然冷笑起来,他猛地俯下身,双眼死死地盯着代战的眼睛,想要从她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真诚,“你竟然敢说这是为了我?”
他随手拿起其中一封信的译文,狠狠戳到她眼前,那上面用冰冷的楷书写着一行行清晰的字迹:
“绣球必须选中薛郎,此子背景干净,没有任何复杂的势力牵扯,容易掌控,而且他与……有着旧怨,可以加以利用。”
“三姐(这里指的是王宝钏)性情刚烈,重情重义,只要这个计策能够成功,她的‘贞烈’之名,将会成为我们未来成就大事的最大助力,就算她要承受万般苦楚,也是值得的。”
薛平贵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痛苦而剧烈颤抖,一字一句都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一样,充满了无尽的恨意和绝望。
“为了大局?为了我?所以你们就联手串通,设计让我像个傻子一样,正好被那绣球砸中,一步步走进你们布下的陷阱里?”
“设计让宝钏在寒窑里苦苦煎熬十八年,每天挖野菜充饥,喝着冰冷的泉水解渴,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就只是为了给她挣一个所谓的‘贞烈’之名,好给你们的‘大业’当垫脚石,成为你们往上爬的工具?!”
“就连我在西凉所经历的一切,所得到的一切,也都在你们的算计之中,都是你们早就安排好的吗?!”
“代战,你今天必须告诉我实话,宝钏到死,到底知不知道她这十八年的苦难,从头到尾,都是她最亲的父亲和你这个所谓的‘好姐妹’,专门为她‘精心安排’的一场骗局?!”
“你说啊!你快告诉我!”
他最后一声嘶吼,充满了无尽的悲愤和绝望,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样子。
代战被他眼中那骇人的杀意和浓重的悲痛逼得一步步后退,最终双腿一软,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
她再也撑不住了,双手掩着脸,终于彻底崩溃,放声大哭起来,哭声中充满了无助和绝望。
“有些事情……你当时不明白,就算到了现在,你也未必能真正理解其中的缘由!”
“父亲(这里指的是王允)他……他也是有自己的不得已啊!这江山社稷,这天下苍生,远比一个女子的性命和幸福更加重要!”
“王宝钏她……她生在王家,身为宰相的女儿,这就是她的命啊!她如果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也……也应该明白这份牺牲的价值和意义!”
“牺牲?”薛平贵听到这两个字,身体猛地一震,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却说出如此残忍话语的女人。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代战无比的陌生,陌生得让他感到害怕,也让他感到无比的恶心和厌恶。
就在这时,一个太监连滚带爬地从外面跑了进来,声音尖利地大喊道:“陛下!陛下!不好了!所有的密信……所有的密信都已经全部破译出来了!”
09
薛平贵失魂落魄地瘫坐在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龙椅上,口中颠三倒四地重复着几个破碎的词句,眼神空洞得吓人,没有一丝神采。
他仿佛透过眼前的虚空,看到了二十多年前彩楼下面那个茫然无知、傻乎乎接着绣球的自己,那个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年轻乞丐。
看到了寒窑里王宝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挖野菜的枯瘦背影,她的脸上满是风霜,眼神中却始终带着一丝对重逢的期盼。
看到了代战初次相遇时那“恰到好处”的英姿飒爽和故作出来的倾慕之情,一切都显得那么天衣无缝。
也看到了王允那永远深沉难测、让人看不透的眼神,里面藏着无尽的算计和野心。
所有这一切看似偶然发生、或是被命运捉弄的片段,此刻都被那几页薄薄的、却重如泰山的破译密信,串联成了一条清晰、冰冷、充满算计与恶意的锁链。
那锁链死死地勒住了他的咽喉,让他无法呼吸,也勒碎了他对过往人生所有的认知与情感,让他觉得自己的一生都像是一个笑话。
御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没有一丝一毫的声音。
只有薛平贵粗重、破碎的喘息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更深夜漏的滴答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空气凝重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让人感到窒息。
跪在下方呈报消息的密探头领和破译官们,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金砖地面,冷汗已经浸透了他们的后背,心里充满了恐惧。
他们虽然只是负责呈报消息的人,但密信中的内容所带来的恐怖冲击,足以让他们预感到,一场席卷朝野上下的腥风血雨,即将因为这些被尘封了二十年的纸张,而被彻底引爆,整个朝廷都将面临一场巨大的动荡。
薛平贵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没有焦点地扫过御案上那几页决定无数人命运的破译文书,眼神复杂难辨。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剧烈地颤抖着,几次想要抬起来,却又因为没有力气而无力地垂下,显得无比狼狈。
最终,他像是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猛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从他布满血丝的眼角,无声地、汹涌地滑落下来,再也无法抑制。
泪水砸在华贵的龙袍上,瞬间洇开一片片深色的痕迹,显得格外刺眼。
这泪水里,包含着对王宝钏深入骨髓的愧悔与心痛,包含着被至亲至信之人联手算计背叛的滔天愤怒,更包含着一种信仰崩塌、人生被全盘否定的极致荒诞与悲哀,让他痛不欲生。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突然,薛平贵从喉咙深处发出一阵低沉、嘶哑、完全不像笑声的可怕声响,听起来让人毛骨悚然。
起初只是压抑的呜咽,随即就变成了无法控制的、疯狂的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绝望。
笑声在空旷死寂的御书房里来回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嘲讽与绝望,听得人浑身发冷,不寒而栗。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涕泪横流,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可笑、也最可悲的笑话,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笑了许久许久,笑声才渐渐歇了下去,化为一阵剧烈的咳嗽和沉重的喘息,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无比虚弱。
10
薛平贵猛地睁开眼睛,那双曾经锐利如鹰、此刻却只剩下无尽冰冷与刺骨杀意的眼睛,死死地盯向殿外囚禁王允的密殿方向,眼神中充满了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的恨意。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情绪波动和方才的疯狂大笑而变得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斩钉截铁的决绝,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带王允过来。”
“现在,立刻,马上。”
“朕要当面问他,问他这个所谓的好父亲,好宰相,好盟友——”
他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痛苦、愤怒和毁灭的欲望都凝聚在接下来的问话中,积攒着最后的力量。
然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殿外嘶吼出了那个源自密信最后破译的、最核心的惊天秘密:
“问他,当年处心积虑,不惜拿自己亲生女儿一生的幸福和性命做赌注,精心布下彩楼抛绣球这个弥天大局,把朕,把宝钏,把所有的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最终目的,是不是就是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