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上任的董事长在她到岗的第一天,便毫无预兆地把我给开除了。
我抱着那个装满了个人物品的纸箱,在同事们形形色色的目光注视下,狼狈不堪地离开了自己奋斗整整三年的公司,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简直是世界上最倒霉的人。
当我晚上拖着仿佛被掏空的身体回到家里,推开家门的一瞬间,却看见那个亲手将我职业生涯打入谷底的女人,正姿态娴熟地站在我家厨房里,陪着我妈一起准备晚饭。
我妈一看到我进门,立刻喜笑颜开地冲我招手,语气里带着催促说道:“傻愣在门口干什么呀,赶紧进来打个招呼,这是你苏阿姨家的女儿苏晴,也是早就和你定下婚约的未婚妻。”
01
我的大脑仿佛被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击中,嗡鸣一声之后便彻底陷入了停滞状态。
时间似乎在那个瞬间被扭曲和拉长了,最终凝固成一幅充满了荒诞意味的静态画面。
整个客厅里弥漫着老房子特有的陈旧气息,其中又混杂着饭菜的香气,一股脑地钻进我的鼻腔。
而那个女人,就站在那片温暖的烟火气之中。
她身上穿着与白天在公司时一模一样的精致西装套裙,剪裁得体线条利落,完美衬托出她高挑而干练的身形,这与我家这套住了二十年的老房子显得格格不入。
她仅仅是站在那里,周身便散发出一种自然而然的矜持与贵气,仿佛这里并非我的家,而是她名下某处高级物业的厨房。
那张脸庞漂亮得极具冲击力,眉形锋利,鼻梁挺拔,薄薄的嘴唇此刻正微微抿着,透出一股不容亲近的冷淡意味。
正是这张脸的主人,在今天上午公司的高层会议上,用那种仿佛在谈论寻常天气一般的平静口吻,毫无波澜地念出了我的名字。
“陆晨,即日起解除劳动合同。”
她没有给出任何理由,也没有丝毫征兆,就像一个冷静无情的裁决者,轻易便斩断了我过去三年里投入的全部心血与对未来的规划。
当我抱着纸箱默默离开时,身后那些曾经一起加班奋斗的同事们,他们的眼神里交织着复杂的情绪,有不易察觉的庆幸也有毫不掩饰的怜悯。
而现在,这位裁决者,这位让我在半天之内失去工作的直接责任人,竟然摇身一变,成为了我母亲口中的“未婚妻”。
我妈那充满喜悦的声音依旧在我耳边盘旋,甚至带着几分完成了重大任务般的雀跃之情。
“小晨,别站着了,快过来跟你苏晴姐说说话呀。”
“你俩小时候还经常一起玩呢,难道全都忘干净了吗?”
苏晴。
哦,原来她的名字叫苏晴。
她的视线终于从手边的菜叶上移开,落到了我的身上。
那眼神与白天在公司里时毫无二致,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审视以及毫不掩饰的轻蔑,仿佛是在评估一件毫无价值的瑕疵品。
我的脚边,还放着那个塞满了我三年职场记忆的纸箱。
箱子里面,那座我曾经熬了整整一个月通宵才争取到的“年度优秀员工”水晶奖杯,正在无声地嘲笑着我此刻的窘迫与失败。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瞬间从我的心底直冲头顶。
我将怀里抱了一路的公文包,狠狠地砸在了玄关处的鞋柜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这声响动吓了我妈一跳,她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带着责备的语气说道:“你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发这么大脾气?”
我没有理会她的疑问,几步就冲到了厨房门口,一双眼睛死死地盯住了苏晴。
“为什么?”
我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苏晴轻轻地抬了一下眼皮,她的语气淡漠得仿佛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反问道:“什么为什么?”
“你少在这里装糊涂!”我几乎是用吼的声音说出了这句话,“你今天凭什么开除我!”
02
我妈的脸色骤然变得非常难看,她慌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拽我的胳膊,急切地说道:“小晨,你在这里胡说八道些什么呢!赶紧给苏晴道歉!”
“道歉?”我猛地一下甩开了我妈的手,胸口因为强烈的愤怒而剧烈地起伏着,“妈!你根本不知道她对我做了多么过分的事情!真正应该道歉的人是她才对!”
我伸手指向苏晴,连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继续说道:“还有,什么莫名其妙的未婚妻?我什么时候答应要结婚了?这件事经过我本人的同意了吗!”
我妈被我当众驳了面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只能尴尬又无措地看向苏晴,试图打圆场说道:“苏晴啊,你别往心里去,这孩子……这孩子都是让我平时给惯坏了,不懂事。”
苏晴终于将手里那棵青菜完全放下,她转过身,双手随意地搭在料理台边缘,这个动作带来的微妙压迫感瞬间将我笼罩。
她竟然笑了,那是一个充满了轻蔑意味的冷笑。
“陆阿姨,看来您的儿子,对于他被公司解雇的原因,抱有相当大的疑问和不满。”
她将目光转向我,眼神里的温度在刹那间降至冰点。
“你很想知道原因是吗?”
“好吧,我可以告诉你。”
她不紧不慢地用一旁的毛巾擦了擦手,每一个动作都透露出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傲慢与疏离。
“因为以你的业务能力和职业表现,已经无法匹配公司未来发展的要求,更达不到我所设定的标准。”
轰的一声,我感觉自己的尊严仿佛被她这句轻飘飘的话炸得粉碎。
那些我为项目流过的汗水,为完成业绩指标而承受的压力,在她的话语体系中,竟然被简单地归结为“能力不达标”。
她根本不想给我任何辩解的机会,继续用那种冰冷而锋利的语调,一字一句地切割着我的自信。
“公司不需要安于现状、缺乏进取精神的员工,尤其是像你这样,似乎已经习惯了按部就班等待下班的类型。”
“至于……”
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如同扫描仪器般快速而冷淡地扫过,那视线虽然轻飘,却让我感到无比沉重。
“未婚夫这个身份,以你目前的状态来看,我认为也并不相称。”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是毫不掩饰的、深入骨髓的羞辱。
我感到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倒流,四肢冰凉,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带来一阵阵生疼的感觉。
我妈急得额头上都冒出了汗珠,忙不迭地说道:“苏晴,话不能这么说呀,小晨他平时工作真的很努力很认真的……”
“努力?”苏晴打断了我妈的话,发出了一声更为刺耳的嗤笑,“陆阿姨,努力和创造出真正的价值,从来都是两回事,如果仅仅依靠努力就能成功,那么这个社会也就不需要精英和天才了。”
傲慢的精英主义者。
这是我脑海中能瞬间概括她的最贴切词汇。
一个被优越家世和庞大财富滋养长大,或许早已忘记了尊重为何物的傲慢之人。
03
愤怒到了极点之后,我反而突兀地笑了起来。
我就这样看着她,清晰地吐出了我的要求:“把刚才你说的那些话,给我收回去。”
她微微挑了一下眉毛,似乎觉得我这种徒劳的挣扎显得颇为有趣。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存在的事实而已。”
“我再说最后一遍,”我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声音仿佛是从牙齿缝隙中挤压出来的,“为你刚才所说的那些话,向我道歉。”
“那么,如果我说不呢?”她好整以暇地看着我,那神态就像在欣赏一只因为被挑衅而炸毛的宠物。
我没有再说话,而是深吸了一口气,随即猛地端起料理台边上那碗我妈刚调好、还冒着热气的蛋液,毫不犹豫地朝着苏晴那张漂亮却冰冷的脸泼了过去。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微烫的蛋液混合着些许葱花,劈头盖脸地淋在了她价格不菲的西装套裙上,迅速晕开一片狼藉黏腻的污渍。
整个厨房乃至客厅的空气,在刹那间彻底凝固了。
我妈惊得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着,半天都没能合拢。
苏晴那张白皙的脸庞瞬间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
她抬手抹去溅到脸颊和睫毛上的蛋液,眼神阴鸷得可怕,仿佛下一秒就要将我彻底吞噬。
我以为她会做出更激烈的反应。
但她并没有。
她只是死死地、用那种淬着寒冰般的眼神盯着我,那目光比直接的物理攻击更让我感到难堪和屈辱。
过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她才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了三个字:“你,很好。”
说完,她甚至没有再看我妈一眼,径直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
家门被她用力地甩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墙壁似乎都微微颤动了一下。
我妈终于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她指着我的鼻子,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语无伦次地说道:“你……你这个混小子!你知不知道自己到底闯了多大的祸!”
我的眼泪,就在那扇门被狠狠关上的瞬间,失控地涌出了眼眶。
这并非出于害怕,更不是后悔。
而是无边无际的委屈。
是那种仿佛被整个世界背叛,同时又被最亲近的家人所误解的、足以将人彻底淹没的委屈。
我没有理会我妈后续的责备与咆哮,转身冲进了自己的卧室,反手锁上了房门。
我将自己重重地摔进床铺里,把脸深深埋进枕头,压抑了整整一天的哽咽终于冲破了闸门,变成了失控的哭泣。
为什么偏偏是我?
失业,被强行订婚,当众遭受羞辱。
为什么所有糟糕透顶的事情,都集中在今天,在短短一天之内,劈头盖脸地砸向我?
我的世界,似乎在今天,彻底地坍塌了。
04
第二天早上,我是在一阵持续而执着的敲门声中被吵醒的。
双眼又干又涩,肿胀得如同两颗核桃。
我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起身去开门,看见我妈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站在门外。
她脸色憔悴,眼睛下方是浓重的乌青,显然也是一夜未曾安眠。
看见我这副模样,她重重地叹了口气,把粥碗递到我手里,语气疲惫地说道:“趁热把它喝了吧。”
我其实毫无胃口,但还是沉默着接了过来。
饭厅里,气氛压抑得几乎能凝结出水滴。
我妈几次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最终,还是她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小晨,是妈妈对不起你。”
我用勺子无意识地搅动着碗里浓稠的粥,没有抬头。
“这门亲事,是我和你苏阿姨很多年前就已经定下来的。”她的声音沙哑,开始缓慢地解释,“你苏阿姨是我年轻时候最要好的闺蜜,当年我遇到大困难,是她毫不犹豫地拿出所有积蓄帮我渡过难关,那份恩情,妈妈一直记在心里。”
“后来她嫁得好,家里生意越做越大,我们两家差距就大了。咱们家的情况,你也清楚,你爸走得早,妈妈就盼着你能有个好着落,以后日子过得轻松些,别像妈妈这么累。”
我妈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与深切的愧疚。
“苏家对我们家有恩,这份人情债……妈妈这张老脸,实在是没法开口去回绝啊。”
我的鼻尖猛地一酸。
我怎么会不理解我妈的想法。
她这一辈子都在为我操心,总固执地认为,让儿子与家境优渥的苏家联姻,就是对我未来最好、最稳妥的安排。
她想用我的婚姻,去偿还埋藏在她心底多年的那份人情债。
“妈,”我放下勺子,抬起头正视着她,“恩情是恩情,婚姻是婚姻,这根本就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
“我明白您是希望我过得更好,但我真的不能接受用自己的婚姻去作为报恩的筹码。”
“更何况,昨天您也亲眼看见了,那个苏晴,她从骨子里就看不起我,恐怕也同样看不起我们这个普通的家庭。”
我妈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用力地搓着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的手:“我知道,我都明白。昨天她一气之下走了之后,你苏阿姨的电话紧跟着就打过来了,在电话里把我好好说了一顿,说都是她们没把女儿教育好,让你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是……这婚约是早就当着两家那么多亲戚朋友的面定下的,现在要是由我们这边提出反悔,妈妈以后还怎么见人,怎么面对你苏阿姨啊。”
看着我妈那布满愁容的脸,我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她这一生,最看重的就是信义和脸面。
05
就在我们母子二人相对无言,不知如何打破这个僵局的时候,门铃忽然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我妈连忙站起身,快步走过去开门。
站在门外的,赫然是去而复返的苏晴。
她换了一身剪裁优雅的休闲装,但那股子与生俱来的精英气质和距离感,却没有丝毫减弱。
她手里提着几个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礼品袋,目光先是越过我妈,淡漠地扫了我一眼,然后才对我妈开口道:“陆阿姨,昨天是我情绪失控,言行失当,特别来向您赔个不是。”
她此刻的态度与昨日判若两人,这种刻意的转变反而让我觉得格外虚伪和不适。
我妈却显得有些受宠若惊,连忙侧身把她让进屋里,语气里带着讨好说道:“哎呀,你看你这孩子,太见外了,快进来坐,快进来。”
苏晴走进屋,将礼品轻轻放在茶几上,目光再次掠过我的方向,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审视。
她优雅地落座后,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主题:“陆阿姨,关于我和陆晨婚约的事情,我考虑了一下,有一个折中的提议。”
我妈立刻挺直了腰背,表现出极大的关注:“你说,阿姨听着。”
“基于现状,直接解除婚约并不现实,双方长辈那里都无法交代,也会伤了和气。”
她用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沙发扶手,发出规律而清晰的声响,仿佛在敲定一项严谨的商业条款。
“因此,我建议,我们可以先进行一段‘协议订婚’。”
“协议订婚?”我和我妈几乎是同时发出了疑问。
“没错。”苏晴终于将她的视线正式定格在我的脸上,那眼神就像在评估一个需要谨慎处理的商业风险,“我们可以对外正式宣布订婚,给所有长辈一个明确的交代。但以三个月为期限,在这三个月里,我们只需要在必要的场合,配合扮演好未婚夫妻的角色即可。”
“三个月期限一到,我会主动以‘双方性格与发展方向存在差异’为理由,向长辈们提出和平解除婚约。这样一来,彼此的面子都能保全,也不会影响两家的旧日情分。”
我妈听得愣住了,仔细琢磨着,似乎觉得这个提议听起来是目前最可行的解决方案。
“那……那这三个月里头,具体要怎么做呢?”
“这三个月内,”苏晴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告诫意味,目光锐利地投向我,“陆晨先生需要做的,就是安分守己地扮演好他‘未婚夫’的这个角色。”
她刻意加重了“安分守己”这四个字的读音。
“相应地,我也有一个前提条件。”
“在这三个月期间,你不能以任何形式要求回到公司复职,或者利用这层关系对公司事务进行干预。作为这段时间的补偿,我会每月支付给你一笔足够维持体面生活的生活费。”
她话语中未言明的潜台词再清晰不过:我用金钱购买你三个月的配合与安静,希望你识趣,不要节外生枝。
我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像一件被明码标价并等待出售的商品,所剩无几的尊严在她这套商业逻辑面前被反复践踏。
我妈却在旁边带着劝解的口气帮腔道:“小晨,你看,苏晴都已经做出这么大的让步了,这眼下看来确实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了,你就别拧着了。”
最好的解决办法?
接受她金钱的“补偿”,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按照她的剧本表演,这就是最好的办法?
06
我看着苏晴那张写满了“施舍”与“居高临下”表情的脸,心中那簇被强行压下的火苗,“腾”地一下,再次熊熊燃烧起来。她是不是以为,只要有钱就可以随意安排我的人生轨迹?
她是不是认定,先把我踢出公司,再用一纸可笑的协议婚约把我捆住,我就只能对她唯命是从,任她拿捏?
行。
真是够可以的。
然而,我却出乎意料地笑了起来。
我这突如其来的笑容,让我妈和苏晴都愣了一下。
我站起身,走到苏晴面前的沙发上坐下,以一个平等的姿态平视着她。
“可以。”
我答应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协议订婚,我接受。”
苏晴的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大概没预料到我这么快就会“妥协”。
但我还是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眼底深处那一抹转瞬即逝的、更加深厚的轻蔑。
她一定认为,我是为了那笔数额可观的生活费,才答应得如此爽快。
无所谓。
她怎么想,现在对我而言一点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成功地、彻底地激起了我全部的斗志和不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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