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城西巷口,被督军府接走的少年一脸认真地将红豆糕捧给我:
「晚晚,红豆最相思。」
五年后新婚夜,他却说我恶毒,为了督军夫人的身份无所不用,将我最后一缕相思化作砒霜。
或许我们的婚姻如同之间身份有着云泥之别。
直到日军侵入金陵,山河破碎。
他一身军装,双手递给我那铜黄色的纽扣和一封绝笔信。
用年少时那般比星辰还亮的眼睛和我说:
「晚晚,此生最幸,是重逢乱世,能再见你笑颜。红豆相思,我从未忘怀。」
1.
我十三岁那年在城西的巷子里,从一群小混混手里救下了一个浑身是伤的少年。
他穿着不合身的粗布短衫,狼狈不堪,却有一双比星辰还亮的眼睛。
我把他带回家,阿爹替他治伤,我每天给他送饭。
他话很少,总是沉默地看着我,那眼神专注又温柔。
我问他叫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说:「叫我阿清就好。」
那是我一生中最快活的时光。
阿清会陪我温书,会在我打瞌睡时悄悄为我披上外衣,会笨拙地学着给我扎辫子。
他会用省下来的铜板,给我买城东那家老字号的红豆糕。
他说:「晚晚,红豆最相思。」
那段日子很短,只有一个冬天。
开春时,一队穿着军装的士兵冲进了我们家的小院,为首的男人一身戎装,威严无比。
他们带走了阿清。
我才知道他不是什么穷小子阿清,他是督军府的沈砚清。
我们之间,如云泥之别。
他走的时候,我追着马车跑了很远。
他没有回头。
我只捡到了他匆忙间掉落的一颗纽扣,黄铜的,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雄鹰。
我再也没见过他。
直到五年后,沈家派人来提亲。
理由荒唐得可笑。
沈砚清在战场上受了重伤昏迷不醒,需要娶一个八字相合的女人冲喜。
而我就是那个被选中的「喜」。
阿爹气得浑身发抖,要把媒人赶出去。
我却拦住了他。
我看着那颗被我摩挲得温润光亮的纽扣,轻声说:「阿爹,我嫁。」
哪怕是冲喜,哪怕他不记得我,我也想再见他一面。
我以为这是我们缘分的再续。
却没想到是一场噩梦的开始。
2.
新婚之夜,沈砚清醒了。
他坐在床沿,一身大红的喜服衬得他面色苍白如纸。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欣喜,只有彻骨的厌恶。
「乔晚,别妄想不属于你的东西。」
这是相隔五年后,他对我的第一句话。
那双曾温柔注视我的眼,如今变成了这般冰冷的模样。
我愣在原地,心口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阿清,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晚晚啊。」
我说着,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那枚纽扣,「你看,这是你当年掉的纽扣……」
「够了!」他厉声打断我,一把将纽扣挥落在地。
「收起你那套惺惺作态的把戏。你以为靠这种手段爬上我的床,就能当上沈家的少奶奶?」
我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不记得我了。
当年阿清走后,我的堂姐乔念不知从哪儿听说了这件事。
她拿着我送给阿清的旧书跑去督军府认亲,成了沈砚清心心念念的「救命恩人」。
如今在沈砚清眼中,我却成了处心积虑、冒名顶替的恶毒女人。
我成了替身。
「我没有,你……」
我苍白地辩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冷笑一声,从床头柜里拿出一封信,甩在我脸上。
「这是乔念写给我的信,她在信里说,你为了嫁给我,用你父亲的命威胁她,逼她远走他乡!乔晚,你怎么这么恶毒!」
信纸轻飘飘地落在地上,上面的字迹娟秀,可我却觉得比千斤还重。
乔念偷走了我的过去。
沈砚清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里的恨意几乎要将我吞噬。
「从今天起,你就是这间房里的摆设。除了我允许,不准踏出房门半步。」
「别指望我会碰你。看到你我就觉得恶心。」
他摔门而去。
偌大的新房里,只剩下我和一室的红。那红色刺眼,像流不干的血。
我蜷缩在地上,捡起那枚被他厌弃的纽扣,紧紧攥在手心。
我满心欢喜以为的红豆,在他眼里,却是砒霜。
3
我成了沈砚清囚禁在西厢房的一只金丝雀。
他从不来看我,一日三餐由一个叫翠儿的丫鬟送来。
翠儿是沈砚清的心腹,看我的眼神总是带着轻蔑。
「少奶奶,这是今天的饭。少爷吩咐了,您身子娇贵,可别乱跑,免得磕着碰着。」
她嘴上说着恭敬的话,行动上却毫不客气,饭菜重重地搁在桌上,汤汁溅了我一身。
人人都说督军府娶回来的少奶奶是个不知廉耻的冒牌货,惹得少爷厌弃,新婚之夜就独守空房。
那些下人看我的眼神充满了鄙夷。
我试过反抗。
我试图冲出房门,想去找沈砚清,想把一切都解释清楚。
可门口守着两个高大的卫兵,他们像两尊门神,冷漠地拦住我。
「少爷有令,您不能出去。」
我被彻底困住了。
这个曾经给予我无限遐想的督军府,如今成了一座华丽的冷宫。
我每天能做的就是透过那扇小小的窗户,看外面的天空。
有时候我会看到沈砚清。
他穿着笔挺的军装,身姿挺拔,在院子里练枪。
枪声沉闷,一声一声,都像是敲在我的心上。
他却从没有朝我这边看过一眼。
我整夜整夜地做噩梦。
梦里,一会儿是巷子里那个冲我温柔微笑的少年阿清,一会儿是新婚夜里那个满眼恨意的沈砚清。
两个身影不断交替,撕扯着我的神经。
我迅速地消瘦下去,像一朵被掐断了根茎的花,迅速枯萎。
这天翠儿送饭来时,带来了一个消息。
「少奶奶,乔念小姐回来了。」
我手里的汤匙「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回来了。
我这位好堂姐终于舍得回来了。
翠儿看着我惨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少爷一听到消息,就立刻赶去码头接人了。听说乔念小姐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她顿了顿,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少爷说了,等乔念小姐回来,就给您一纸休书,到时候您这个冒牌货就可以滚出沈家了。」
我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他要休了我。
就为了那个偷走我一切的女人。
我不能就这么被赶出去。
我不能让乔念就这么得意地取代我!
一股从未有过的恨意从心底涌起。
我看着翠儿,第一次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我扶着桌子,缓缓站起来。
「替我转告少爷,我等着。」
4.
乔念回来的第二天,沈砚清终于踏进了我的房间。
他身后跟着的,正是巧笑嫣然的乔念。
她穿着一身时髦的洋裙,头发烫成了漂亮的波浪卷,挽着沈砚清的手臂,姿态亲昵。
看到我,她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随即又换上了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妹妹,你还好吗?」她怯生生地开口,仿佛我才是取代她位置的人。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砚清皱起眉头,不耐烦地开口:「乔晚,把离婚协议签了。」
一张纸被扔到我面前的桌子上。
「签了它,沈家会给你一笔钱,足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他的语气,像是在打发一个乞丐。
我拿起那份协议,上面的条款写得清清楚楚,是我自愿放弃沈家少奶奶的身份。
我扯了扯唇角,气极反笑。
「沈砚清,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签?」
我抬起眼,直视着他,「就凭她吗?」
我的目光转向乔念,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乔念被我看得浑身不自在,往沈砚清身后缩了缩。
「妹妹,我知道你恨我。可是我和砚清是真心相爱的。当年如果不是你……」
「如果不是我什么?」我打断她,「如果不是我用我爹的命逼你离开?乔念,这种谎话你说出来自己信吗?」
我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乔念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沈砚清立刻将她护在身后,怒视着我:「乔晚!你还敢狡辩!念儿的信里写得清清楚楚!」
「那种东西,想要多少我都能给你伪造出来。沈大督军,你带兵打仗的脑子,怎么一遇到这个女人就变成了浆糊?你到底是不想查,还是心里有鬼不敢查?」
「你!」沈砚清气得脸色铁青,扬手就要打我。
巴掌还是没有落下。
因为乔念拉住了他。
「砚清,不要!」她哭着摇头,「不要为了我伤害妹妹,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回来……」
她演得声泪俱下,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看得想鼓掌。
「沈砚清,你真的要为了这么一个满口谎言的女人休了我吗?」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
他看着怀里哭得梨花带雨的乔念,眼中的怒火渐渐被心疼取代。
他甚至没有再看我一眼,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签了。」
那一刻,我心底最后一点微光也彻底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