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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东藏着座“宋元混血”木构,我在德庆学宫抬头撞见全国最长出昂

第一次听说德庆学宫,是在一本泛黄的古建画册里,只一句话——“岭南元代木构孤例,四柱不顶奇构冠南方”。那时候总觉得,一座藏

第一次听说德庆学宫,是在一本泛黄的古建画册里,只一句话——“岭南元代木构孤例,四柱不顶奇构冠南方”。那时候总觉得,一座藏在粤西小城的学宫,再特别能有多特别?直到穿过德庆县城的老街,看见朝阳西路上那座红墙灰瓦的院落,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推开棂星门的瞬间,风裹着西江的水汽扑面而来,庭院里的古柏沙沙作响,像是在说欢迎。中轴线尽头的大成殿最先抓住视线,重檐歇山顶稳稳架在砖墙之上,飞檐角上的陶塑鱼龙昂首翘尾,阳光洒在灰瓦上,泛着温润的光。走近了才看清,殿门前的石柱上刻着缠枝纹,柱础足有半人高,表面刻着莲花瓣,虽有些风化,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跨进殿门的刹那,我下意识地抬头,随即就被头顶的景象钉在了原地——明间四根金柱笔直地立在殿中,却没像寻常古建那样直顶屋顶,而是在柱顶架着一道座斗枋,12朵莲花状的斗拱从枋上冒出来,层层叠叠托着压槽枋和天花板,像四把撑开的莲伞,把殿顶稳稳“悬”在了半空。我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仰头盯着那些斗拱看,莲花的花瓣雕刻得层层分明,连花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阳光从殿外漏进来,照在木构上,竟能看见木纹里残留的暗红漆色。

“这就是‘四柱不顶’,整个岭南找不出第二座。”旁边传来导游的声音,我转头看去,一群游客正围着她听讲解,“你们看这柱子,老辈人叫它‘雷公柱’,说这样设计能防雷击。再看柱础,最高的有82厘米,当年建的时候,就是为了防西江的洪水。”我蹲下来摸了摸柱础,触感冰凉,表面的莲花纹被岁月磨得有些光滑,忽然想起资料里说,这座学宫北宋时曾被洪水冲毁,想来当年的工匠,是把对洪水的敬畏,都刻进了这一方柱础里。

顺着导游的指引,我看向大殿两侧,才发现重檐之下竟少了四根柱子,原本该有柱子的地方,只用斗拱和梁枋衔接,让殿内的空间显得格外开阔。“这叫‘减柱四根’,是元代木构的巧思,为了方便祭祀时站更多人。”导游说着,指向殿外的下檐斗拱,“你们再看这个,更厉害——七铺作单抄三下昂,出跳总长112厘米,全国现存的唐宋斗拱里,它是最长的。”我凑到殿门口,顺着她指的方向看,那些斗拱像伸出的手臂,层层叠叠向外挑出,木质虽已有些发黑,却依旧透着一股遒劲的力量,仿佛能扛起整座殿宇的重量。

绕到殿后,我特意仰头看了看上檐的斗拱,果然和下檐不同——那些昂的末端雕成了弯曲的象鼻状,轻轻向上翘起,活灵活现,这正是元代流行的“象鼻子昂”。一瞬间忽然明白,为什么说这座大成殿是“宋元混血”:下檐斗拱带着宋代的规整严谨,上檐斗拱又透着元代的灵动洒脱,两种风格在同一座建筑上交融,却丝毫不显突兀,反而有种跨越时空的和谐。我忍不住想象,元大德元年,那位叫林舜咨的教授主持重建时,是怎样带着工匠们,把宋代的规制和元代的新风揉在一起,造出了这样一座独一无二的殿宇。

阳光渐渐西斜,透过殿宇的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坐在殿内的石阶上,看着往来的游客,有的在认真观察斗拱,有的拿着手机拍照,还有的像我一样,仰头盯着“四柱不顶”的结构出神。忽然注意到屋顶的正脊,上面装饰着莲花宝杯和夔纹饰块,两端的鱼龙陶塑张着嘴,像是在吞吐云雾;戗脊上的游龙卷草纹蜿蜒缠绕,连叶片的脉络都清晰可见。再看梁枋上的彩画,虽已有些褪色,却依旧能辨认出“三狮会燕”“金玉满堂”的图案,色彩明艳,充满了岭南的鲜活气息——原来这座庄重的学宫,也藏着这样灵动的细节。

走出大成殿,我绕着泮池慢慢走。池水清澈,倒映着重建的棂星门和大成门,偶尔有落叶飘落在水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想起资料里说,2000年后,这里逐步修复了泮池,重建了被毁的建筑,才让这座千年学宫重新焕发生机。忽然觉得很庆幸,那些曾经被洪水冲毁、被岁月侵蚀的木构,终究还是被人们好好地保护了下来,让我们今天还能看见这份跨越宋元的匠心。

离开德庆学宫的时候,夕阳正落在大成殿的屋顶上,给那些灰瓦和木构镀上了一层金边。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四柱不顶”的殿宇静静立在那里,像是在诉说着千年的故事。忽然想起,人们总说岭南多古厝、多骑楼,却很少有人提起这座藏在粤西的元代木构瑰宝。它不像曲阜孔庙那样声名远扬,也没有苏州文庙那样雅致精巧,却凭着“四柱不顶”的奇构、全国最长的出昂,以及宋元交融的独特风格,在岭南大地上独树一帜。

现在想起德庆学宫,我耳边仿佛还能听见西江的流水声,眼前还能浮现出那些莲花斗拱和象鼻子昂的模样。不知道下次再来的时候,会不会遇到同样喜欢古建的人,一起在大成殿里,仰头细数那些斗拱的层数,讨论宋元木构的差异?也不知道,还有多少人会像我一样,偶然闯进这座小城,被这座“宋元混血”的木构建筑,惊艳了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