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那天,李梅卷走了家里所有的存款。
8万块,是我在工地搬砖三年攒下的全部家当。
她站在门口,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说了最后一句话:「王建国,你这辈子就值8万块,我不能跟你一起穷一辈子。」
我跪在地上求她别走。
可她还是上了那辆黑色奥迪,消失在春天的雾霾里。
那年我38岁,身无分文,欠了一屁股债。
5年后,我开着货车,出现在她的婚礼上。
01
2019年三月初八,惊蛰刚过。
工地上刚开工没几天,我正蹲在脚手架下面抽烟。
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老婆」。
我赶紧掐灭烟头接起来。
「建国,我们谈谈吧。」
李梅的声音很平静。
「谈啥?你不是在家吗?晚上我就收工回去了。」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点。
「别回来了。」她说,「我要离婚。」
手里的手机差点掉下去。
「梅子,你说啥?」
「我说,我要跟你离婚。」她的声音依然平静,「王建国,咱们结婚十年了,你看看你给了我什么?一个月租的破房子,一年到头见不着几次面,连个像样的生活费都拿不出来。我受够了。」
我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梅子,我知道这些年苦了你。但是你等等我,我已经攒了8万块了,明年我就不出来打工了,咱们在县城开个小店。」
「8万?」她冷笑了一声,「王建国,你知道张总给我看的那个楼盘吗?一平米就要1万2,你那8万连个卫生间都买不起。」
我愣住了。
张总,那个开奥迪的小老板。
去年夏天我回家的时候见过他一次,李梅说他做生意的。
「梅子,你跟他。」
我的舌头打结了。
「对,我跟张总在一起了。」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你以为我想这样吗?可是我等不起了!我今年都35了,张总答应给我买房买车,让我过上人样的日子。」
「可是咱们有十年的感情啊!」
我的声音在颤抖。
「那是二十岁的我说的话。」她说,「人要往前看,王建国。你这辈子就这样了,可我不想跟你一起穷一辈子。明天我会去民政局,你来签字吧。」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脚手架下面,看着手机屏幕慢慢变黑。
包工头在上面喊:「王建国!愣着干啥!上来干活!」
我站起来,把安全帽往头上一扣,爬上了脚手架。
搬砖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
第二天我请了假,坐长途车赶回县城。
到家的时候是下午,出租屋的门虚掩着。
屋里空荡荡的,李梅的东西都搬走了。
我打开床头柜的抽屉,存折不见了。
8万块,我在工地搬了三年砖头攒下的全部积蓄。
手机响了,是李梅的短信:「钱我拿走了,就当是这些年的青春损失费。你也别找我了,我们两清了。」
我给她回电话,关机了。
我又发了条短信:「梅子,那8万是咱们以后的生活费,你都拿走了,我怎么办?」
等了半个小时,她回复:「那是你的事。」
我把手机扔到床上,点了根烟。
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翻滚。
我想起十年前,我们在老家的土路上,她坐在我的自行车后座,抱着我的腰说:「建国哥,我不怕穷,只要你对我好就行。」
可这些记忆,在那句「你这辈子就值8万块」面前,全都变成了笑话。
第三天,我去了民政局。
李梅比我先到,她旁边站着张总。
那个男人穿着黑色的羊绒大衣,戴着金丝边眼镜,肚子有点大。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胜利者的怜悯。
「签字吧。」
李梅把离婚协议推到我面前。
协议很简单:无子女,无共同财产,各自名下的财产归各自所有。
最后一条写着:李梅取走的8万元存款属于婚内共同财产,双方无异议。
我握着笔的手在发抖。
「这钱。」
「是咱们的共同财产,有什么不对吗?」她打断我,「王建国,你不会这点气度都没有吧?」
我低头,在协议书上签了字。
拿到离婚证的时候,李梅头也不回地挽着张总的胳膊走了。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那辆黑色奥迪消失在车流里。
口袋里只剩下2000块钱,那是项目部刚发的工资。
我在民政局门口站了很久。
路边的早餐摊老板喊我:「小伙子,吃点东西吧,看你脸色不太好。」
我走过去,要了两个包子一碗豆浆。
老板找给我3块钱。
我看着手里的零钱,一张两块,一张一块。
那张褶皱的一块钱,突然让我想起了什么。
我把它单独折好,放进了钱包最里面的夹层。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能,只是想留个念想。
念着我曾经有多穷,念着我曾经被人看不起。
02
一个月后,项目部把工钱结清了,一共3万2。
加上之前剩的2000,我手里有3万4。
我拿着这笔钱,去了县城的二手车市场。
在最角落的一个小档口,我看中了一辆2010年的福田小货车。
车身上满是擦痕,驾驶室的座椅都露出了海绵。
「老板,这车多少钱?」
「8万5。」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
「我只有3万,能不能便宜点?」
「小伙子,这价格不能再少了。」
我蹲在车前,仔细看着轮胎和底盘。
然后我站起来,掏出身份证:「老板,我想贷款买这车。」
老头看了我一眼:「你有稳定工作吗?」
「没有。」我说,「但我以后要靠这车吃饭。」
最后,通过车贷公司,我首付了4万(找老乡借了6千),贷款4万5,分三年还清。
当我坐进驾驶室,握着方向盘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这个破旧的小货车,是我重新开始的全部希望。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出租屋,就睡在驾驶室里。
第二天凌晨三点,我的手机闹钟响了。
我洗了把冷水脸,开着车去了货运站。
货运站门口已经聚集了十几辆货车,司机们蹲在地上抽烟。
我找到调度室,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里面。
「师傅,有活吗?」
「新来的?」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嗯。」
「去那边等着,有活了叫你。」
我在货运站门口等到早上七点,终于接到了第一单。
从县城运两吨钢筋到50公里外的一个乡镇工地。
运费280块。
我开着车上了路。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拉货。
50公里的路,国道加乡道,我开了两个小时。
卸货的时候,工地包工头看着我这辆破车,皱着眉头:「就你这车,能拉得动吗?」
「能。」
我说。
卸完货,我拿到了280块现金。
那是我用这辆车赚的第一笔钱。
回去的路上,我把车停在路边,点了根烟。
我拿出那280块,数了一遍。
两张一百,四张二十。
我又从钱包里,翻出那张离婚那天留下的一块钱。
在夕阳下,那张褶皱的纸币,看起来格外刺眼。
我突然有了个想法。
我从280块里,抽出一张崭新的一块钱,和那张旧的放在一起。
然后我把这两块钱,单独放进了驾驶室的储物格里。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能,只是想提醒自己。
我曾经有多穷,我曾经被人看不起到什么程度。
也可能,只是想有一天,能当面还给她。
虽然,这辈子估计也不会再见到她了。
我把烟头扔出窗外,继续开车上路。
我算了笔账:贷款每月要还1800,加上油费、过路费,一个月至少要跑50单这样的活,才能保本。
一天跑两单,有时候三单。
凌晨三点起床,晚上十点收工。
这就是我接下来的生活。
03
第一年,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一年。
为了省钱,我退掉了出租屋,就住在车里。
每天凌晨三点,我准时出现在货运站。
抢活的人很多,我这种新手,只能接那些别人不愿意跑的活:路远、货重、运费低。
有一次,为了接一单活,我连续开了16个小时的车。
回程的时候,在高速上,我困得眼皮直打架。
车撞上了护栏,好在速度不快,只是把右侧反光镜撞掉了。
交警过来处理,看着我满脸疲惫的样子,劝我:「师傅,命比钱重要,别这么拼。」
我点点头。
等他走了,我又继续开车上路。
因为那天还有一单活等着我。
那段时间,我最怕的不是累,不是困,而是车坏了。
有一次半路上轮胎爆了,我蹲在路边换轮胎,蹲了半个多小时,腿都麻了。
换完轮胎,我的手上全是黑色的机油。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然后我打开储物格,拿出那两块钱。
在夕阳下,那两张纸币,一张新,一张旧,都皱巴巴的。
我把它们攥在手里,用力地攥着。
李梅的话又在耳边响起:「王建国,你这辈子就值8万块。」
我把钱装回储物格,拍了拍胸口。
总有一天,我要让她知道,我不止值8万。
虽然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值多少。
但至少,我要活得比她说的那样,更有骨气。
半年后的一个晚上,我接了一单活,要送一批建材到邻市。
往返要12个小时。
回来的路上,已经是凌晨两点。
我饿得前胸贴后背,在高速服务区停了车。
服务区的便利店已经关门了,只有一个自动售货机还亮着灯。
我投了5块钱,买了一瓶水和一包泡面。
找零出来4个硬币,1块钱的。
我看着那4个硬币,突然笑了。
我又从钱包里,掏出那两张纸币。
一张旧的,一张新的。
我把它们摊在手心里,对着服务区昏暗的灯光看了很久。
然后我又把它们装回去,锁进储物格。
我不能丢了它们。
因为它们是我唯一的念想。
念着有一天,我能重新站起来。
念着有一天,我能证明,她当年看错了人。
第一年年底,我还清了贷款的利息,还攒下了1万多块。
我给自己买了一件新的工作服,在货运站附近租了一个10平米的小单间。
房租一个月350块。
虽然房间很小,但至少有张床,有个能洗澡的地方。
搬进去的那天晚上,我把那两块钱从储物格里拿出来,放在了床头柜上。
我躺在床上,看着它们。
它们还是那么皱,那么旧。
但它们是我这一年最大的动力。
04
第二年春节刚过,货运站来了个新的调度员。
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姑娘,叫小雅。
她不像其他调度员那样势利,对每个司机都很客气。
第一次见她,是我去调度室拿单子的时候。
「师傅,这单是去80公里外的建材市场,拉瓷砖,运费420,你跑吗?」
她的声音很温柔,说话的时候会看着你的眼睛。
「跑。」
我说。
「那你注意安全啊。」
她笑了笑,递给我单子。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对我说「注意安全」。
第二次见她,是我半夜回来卸货的时候。
调度室的灯还亮着,她一个人在里面整理单子。
我敲了敲门:「这么晚还不下班?」
「还有几个单子要对账。」
她抬起头,看到是我,又笑了。
「王师傅,货卸完了?」
「嗯,单子给你。」
她接过单子,突然问我:「王师傅,你吃晚饭了吗?」
我愣了一下:「还没。」
「我这有泡面,要不要一起吃?」
那天晚上,我们在调度室里,一人一桶泡面。
她一边吃一边说,她是从南方来的,家里人让她回老家结婚,她不愿意,就跑出来打工了。
我问她:「为什么不愿意回去?」
「因为我不想那么早就把一生定下来。」
她说,「我想多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慢慢熟悉了起来。
她总是把一些好的单子留给我,我也会在跑长途的时候,给她带一些路上的小吃。
有一次,我从邻市回来,给她带了那边有名的烧饼。
她接过烧饼,眼睛亮晶晶的:「王师傅,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上次听你说的。」
「你还记得?」
她笑得很开心,然后突然问我,「王师傅,你结婚了吗?」
我的心突然紧了一下。
「离婚了。」
我说,「两年前。」
「哦。」
她低下头,掰开烧饼。
「那,那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我看着她,那一刻,我的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在漆黑的夜晚,突然看到了一盏温暖的灯。
「有了。」
我说。
她抬起头,脸有点红。
那年夏天,我和小雅在一起了。
她辞掉了货运站的工作,专门帮我打理账目。
生意慢慢好起来。
我攒够了钱,买了第二辆车。
这次是一辆2016年的江淮厢货,车况比第一辆好很多。
我招了个帮手,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跟着我一起跑。
货运站的老板也认识了我,经常有大单子,会第一个想到我。
那天晚上,小雅在出租屋里给我做饭。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突然想起床头柜上那两块钱。
我打开抽屉,拿出它们。
小雅端着菜出来,看到我手里的钱,好奇地问:「王哥,你怎么留着这么旧的钱?」
「纪念。」
我说,「纪念我曾经有多穷。」
「那现在呢?」
她坐到我旁边,「现在还穷吗?」
「不穷了。」
我搂着她,「因为有你了。」
她笑了,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两块钱。
它们还是那么旧,那么皱。
但现在看着它们,我心里已经不痛了。
因为我知道,我已经走出来了。
只是,我还没有机会,把它们还给那个人。
可能,这辈子也没有那个机会了。
05
2020年初,疫情来了。
货运站关了两个多月,我和小雅都困在县城出不去。
那段时间,我们天天待在一起。
一起买菜,一起做饭,一起看新闻。
我们住在我租的那个小单间里,挤是挤了点,但很温暖。
疫情好转后,货运站重新开了。
生意虽然没有以前好,但至少能维持。
那年秋天的一个晚上,小雅突然问我:「王哥,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我们要个孩子?」
我愣住了。
她看着我,脸有点红:「我今年28了,想有个家了。」
我把她拉进怀里:「小雅,我比你大十岁,我只是个跑货车的。」
「我不在乎。」
她说,「王哥,我就是喜欢你这种踏实肯干的样子。」
那天晚上,我向她求婚了。
没有钻戒,没有鲜花。
我只是拉着她的手说:「小雅,嫁给我吧。虽然我现在没什么钱,但我保证,我会好好对你,一辈子不让你受委屈。」
她哭了,点着头说:「好。」
我们去民政局拍了结婚登记照。
照片里,她笑得很甜,我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那是我人生中第二次结婚。
但这一次,我知道我遇到了对的人。
结婚后,小雅辞掉了货运站的工作,专门帮我打理车队的账目。
到2022年的时候,我已经有三辆车了。
我注册了一个小小的运输队,叫「建国运输」。
虽然规模不大,但也算是有了自己的小事业。
2023年,疫情彻底放开后,生意好了很多。
那一年,我的年收入达到了30万。
在县城,这个收入算不上富裕,但至少可以让一家人过上安稳的日子。
年底的时候,我在县城买了一套60平米的小两居。
首付18万,贷款40万。
签购房合同的那天,小雅陪着我去的。
「王哥,咱们终于在县城有自己的家了。」
她说。
我搂着她的肩膀:「嗯,以后咱们就在这安家了。」
搬进新房的那天晚上,小雅告诉我,她怀孕了。
我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
「小雅,咱们要有孩子了!」
她笑着拍我:「轻点轻点,小心孩子!」
2024年8月,小雅生了。
是个儿子,7斤2两,很健康。
我给他起名叫王小北。
小雅说这个名字好,有志向,往北走,越走越好。
孩子满月的那天,我们没有办酒席,就请了几个亲近的朋友在家里吃了顿饭。
吃完饭,小雅抱着孩子,我坐在旁边。
「王哥,你说咱们以后给小北买个大点的房子吧?」
她说,「这个房子太小了,孩子大了不够住。」
「行。」
我说,「再干两年,咱们就换个三居室。」
「那你可要注意身体啊,别太累了。」
她靠在我肩膀上。
「放心吧。」
我搂着她和孩子,「为了你们,我什么都不怕。」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起身,走到书房。
打开抽屉,那两块钱还静静地躺在里面。
我拿出它们,对着灯光看了很久。
五年了。
从离婚那天到现在,整整五年。
这两块钱,我一直留着。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
可能,只是想有一天,能亲手还给她。
虽然,这辈子估计也不会再见到她了。
我把它们装进钱包,放进了最里面的夹层。
然后回到卧室,躺在小雅身边。
她在睡梦中,伸手搂住了我的胳膊。
我闭上眼睛,心里突然很踏实。
这就是我的生活。
不富裕,但很踏实。
不完美,但很幸福。
06
2024年9月的一个早上,小雅怀孕五个月了。
她最近胃口不太好,我每天想着法子给她做开胃的菜。
那天我像往常一样,凌晨三点起床。
小雅还在睡觉,我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亲了亲她的额头。
开车到货运站的时候,调度给我安排了一个单子。
「老王,今天有个婚庆公司的活,要送一批婚庆用品到御景大酒店,运费600,你跑不跑?」
「跑。」
我说,「什么时候装货?」
「现在就可以去,上午十点前要送到。」
我开着车去了婚庆公司的仓库。
工作人员帮我装了满满一车的东西:红地毯、气球、花架、灯带。
「师傅,这批货很重要,是今天中午的婚礼用的,您一定要小心点啊。」
婚庆公司的主管说。
「放心吧。」
我说。
御景大酒店在县城的东边,开车要四十分钟。
我一路小心地开着车。
经过县城中心的时候,要路过民政局那条街。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栋建筑。
五年了。
五年前的那个春天,我在那里签了字,看着李梅头也不回地上了那辆黑色奥迪。
那天我身上只剩2000块钱。
还有那张一块钱的纸币。
现在,我有了三辆车,一个小小的运输队,一套房子,一个爱我的妻子,还有即将出生的孩子。
我已经不是那个只值8万块的王建国了。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包。
那两块钱,还在里面。
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带着它们。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是想有一天,当面还给她。
虽然,这辈子估计也不会再见到她了。
红灯亮了,我停下车,点了根烟。
透过车窗,我看着民政局的大门。
有几对新人进进出出,有的手牵着手,有的拥抱着。
我笑了笑,踩下油门,继续向前开。
过去的就过去了。
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人要守护。
四十分钟后,我到了御景大酒店。
酒店门口已经有工作人员在等着了。
我停好车,准备下去卸货。
眼睛无意中扫到了酒店门口立着的那个巨大的迎宾牌。
上面写着两个名字。
我的手,停在了车门把手上。
然后,我推开车门,慢慢走近那个迎宾牌。
金色的大字,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李梅、陈建喜喜结良缘」
07
我愣住了。
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李梅。
那个五年前带着8万块离开我的女人。
那个说我「这辈子就值8万块」的女人。
「师傅,师傅?货要卸在哪里?」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我回过神,看到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正看着我。
「你们说吧。」
我的声音有点哑。
我跟着他们走进酒店大堂。
大堂里已经布置了一半,到处都是忙碌的工作人员。
然后,我看到了她。
李梅穿着一身香槟色的礼服,头发盘起来,化着精致的妆。
她正站在大堂中央,指挥着其他工作人员摆放东西。
「这个气球柱要摆在这里,那边的花架再往左边一点。」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熟悉。
只是,多了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疲惫。
我低下头,开始一箱一箱地往下卸货。
工作服的帽子压得很低,我不想让她认出我。
一箱,两箱,三箱。
我机械地搬着货,脑子里一片空白。
五年了。
五年我以为再也不会见到她的日子。
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场合重逢。
她要结婚了。
嫁给一个叫陈建的男人。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痛。
只是有些恍惚,有些不真实。
「这个红地毯铺在哪里?」
我抱着一卷红地毯问旁边的工作人员。
那个工作人员正好走开了。
「铺在迎宾台那边。」
一个声音在我背后响起。
我的身体僵住了。
那个声音,我太熟悉了。
我慢慢转过身。
李梅站在我面前,距离不到一米。
我们对视了大概三秒钟。
她的眼睛慢慢睁大,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王,王建国?」
她终于发出了声音,声音在颤抖。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你,你怎么会。」
她的手在发抖,「你怎么会来送货?」
「我现在是货车司机。」
我说,「这是我接的单子。」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这时候,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走过来,搂住了她的肩膀。
「老婆,怎么了?」
那个男人大概三十五六岁,长得很普通,肚子有点大。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李梅,眼神里带着疑惑。
「没,没事。」
李梅勉强笑了笑,「这位师傅问我红地毯铺在哪里。」
「哦,那个铺在迎宾台那边吧。」
男人说完,又看了我一眼,「师傅,辛苦了啊。」
我点点头,抱着红地毯走开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专心卸货。
我没有再看她,她也没有再过来。
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
卸完最后一箱东西,我走到婚庆公司的主管那里,签了收货单。
「师傅,辛苦了。」
主管递给我一瓶水。
「应该的。」
我接过水,转身准备离开。
走了两步,我突然停下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打开了最里面的夹层。
那两块钱,静静地躺在里面。
一张旧的,一张新的。
都皱巴巴的,像两片落叶。
我把它们拿出来,放在手心里。
五年了。
从离婚那天到现在,整整五年。
我一直带着它们,一直等着这一天。
虽然我从来没有真的想过,这一天会来。
我拿出一个红包,把这两块钱装了进去。
然后,我从包里撕下一张纸,用笔写了几个字。
字写得有点歪,因为我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激动。
只是因为,这一刻等得太久了。
写完,我把纸条折好,放进红包里。
然后我走回大堂,找到那个婚庆主管。
「师傅,麻烦你把这个转交给新娘。」
我把红包递给他,「就说是老同学的心意。」
「哦,好的。」
主管接过红包,有些疑惑地看了看我。
我转身,走出酒店。
身后传来李梅的声音:「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