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建康城,升平三年九月。
秋意已浓,秦淮河两岸的枫叶开始转红,在秋阳下灼灼如焰。但建康城的热闹,却不在枫叶,而在即将到来的两件大事——北府军明威将军谢铮淮南大捷,凯旋回朝;以及三日后,天子将在太极殿亲自封赏功臣,传闻谢铮将获封关内侯。
寒门封侯,在本朝是破天荒的事。
消息传开,建康城的茶楼酒肆、世家府邸、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有人赞谢铮勇武忠义,该得此殊荣;有人酸溜溜地说“不过是运气好”;更多的人,则在观望——观望那些高高在上的士族们,会如何对待这位即将跻身他们行列的“新贵”。
谢铮回朝那日,是个阴天。
辰时初刻,建康北门大开。北府军凯旋的队伍浩浩荡荡入城,旌旗招展,铠甲鲜明。为首的黑马上,谢铮穿着一身崭新的明光铠,外罩玄色披风,腰佩御赐横刀。他伤愈不久,脸色还有些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沉静如水。
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欢呼声、赞叹声不绝于耳。孩童们追着队伍跑,仰头看着马背上那个传说中的将军,眼中满是崇拜。
谢铮没有笑,也没有挥手。他只是策马缓缓前行,目光扫过那些兴奋的面孔,扫过熟悉的街景,最后,落在远处巍峨的宫墙上。
三个月前,他从这里出发,带着一万五千人去淮南。如今回来,身边只剩一千余人。
那一万多个名字,还锁在他的行囊里,沉甸甸的,像一座山。
队伍行至皇城前停下。礼官宣读圣旨,天子赐酒,百官相迎——虽然来的多是中下级官员,那些真正的世家重臣,一个都没露面。
谢铮下马,单膝跪地,接过御酒,一饮而尽。
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痛。但他面不改色,起身,抱拳:“谢陛下隆恩。”
礼毕,队伍解散,将士们各回营房。谢铮被礼部的官员引着,往临时安置的驿馆去——按规矩,功臣回朝,在正式封赏前,需在驿馆暂住,以示谦卑。
“谢将军,”引路的官员姓李,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吏,态度恭敬中带着疏离,“驿馆已备好热水饭食,将军可先歇息。三日后太极殿大朝,下官再来接引。”
“有劳李主事。”谢铮颔首。
驿馆在皇城西侧,不大,但干净整洁。谢铮刚安顿下来,门外便传来通传声:
“北府军统帅、车骑将军谢玄到——”
谢铮急忙起身相迎。
谢玄只带了两个亲兵,穿着常服,步履匆匆。一进门,便屏退左右,关了房门。
“伤好了?”他上下打量谢铮。
“已无大碍。”谢铮行礼,“劳将军挂心。”
“坐。”谢玄在案前坐下,神色凝重,“三日后太极殿封赏,你知道了吧?”
“略有耳闻。”
“关内侯。”谢玄缓缓道,“从三品爵位,食邑八百户。陛下这次,是下了决心要抬举你。”
谢铮沉默。
“但你可知,”谢玄话锋一转,“这关内侯,不是那么好当的?”
谢铮抬眸。
“今日北门迎凯,你可注意到,琅琊王氏、陈郡谢氏、太原王氏、荥阳郑氏……这些顶级世家,一个都没来?”谢玄冷笑,“他们不是不知道,是装作不知道。为什么?因为他们不承认你,也不打算承认你。”
“末将明白。”谢铮平静道,“寒门封侯,动了他们的奶酪。”
“不止如此。”谢玄压低声音,“我收到风声,这几日,各家的门生故吏往来频繁,奏章雪片般飞进宫。有说你不尊礼法、擅自用兵的,有说你贪功冒进、致将士伤亡惨重的,还有说你……结交内侍、窥探宫闱的。”
谢铮眼神一凛。
最后这条罪名,是死罪。
“郑家尤其活跃。”谢玄看着他,“郑浑那老狐狸,表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却让他的门生四处串联。我猜,他们是想在封赏前,先把你搞臭,至少……让陛下有所顾忌。”
谢铮握紧拳,又松开。
“将军,”他问,“陛下那边……”
“陛下自然是想用你。”谢玄叹口气,“北境不稳,需要能打仗的将军。但陛下也是人,面对满朝文武的压力,他能顶多久?”
房间里陷入沉默。
窗外秋风飒飒,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良久,谢铮开口:“将军以为,末将该如何?”
“韬光养晦。”谢玄一字一句,“封侯之后,立刻上表,辞去北府军实职,只领虚衔。然后……离开建康,去地方上任个闲职,避避风头。”
这是自保之策,也是无奈之举。
谢铮却摇头:“末将做不到。”
“为何?”
“鹰嘴岭那一万多个兄弟,不能白死。”谢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末将若退了,北府军中寒门出身的将士,还有谁肯拼命?还有谁相信,军功能换前途?”
谢玄怔住,深深看了他一眼。
“你可想好了?”他缓缓道,“这条路,走下去,就是与整个士族阶层为敌。”
“末将别无选择。”谢铮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从淮南回来的路上,末将一直在想,那些死去的兄弟,他们图什么?图封侯拜将?不,他们大多只是想打跑胡人,回家过安生日子。”
他转过身,看着谢玄:“可如果他们知道,自己用命换来的太平,最终成了某些人争权夺利的筹码,成了门第之间倾轧的工具……他们会怎么想?”
谢玄无言以对。
“所以末将不能退。”谢铮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得走下去。不是为了封侯,是为了……让那些兄弟的死,有点意义。”
窗外,秋雨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
雨点打在窗纸上,像无数细密的鼓点。
谢玄站起身,走到谢铮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转身离开。
谢铮独自站在窗前,看着雨幕中的建康城。
这座城池,繁华,精致,处处透着数百年的底蕴。可在这底蕴之下,是无数寒门子弟用血汗、用性命,一点点垒起的基石。
如今,他站到了这基石的最顶端。
回头是万丈深渊,往前……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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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郑府东院。
王令徽坐在正厅的主位上,面前站着三个管事,正在禀报这个月的田庄收成。
她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声音平稳,神情专注。手中拿着一本账册,指尖在数字上轻轻划过,像在抚过某种隐秘的脉络。
三个月来,她在郑家的地位已经稳固。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仆役规矩严明,连最难缠的二房、三房,如今见了她也客客气气——当然,这客气背后有多少真心,她心知肚明。
“夫人,”大管事禀报完毕,迟疑了一下,“还有一事……城南那间绸缎庄,这个月流水少了三成。老奴查过,是二房那边的三郎君,从铺子里支了五百贯,说是……应急。”
“应急?”王令徽抬眼,“什么急,需要五百贯?”
大管事低下头:“老奴……不敢问。”
“不敢问,还是不愿问?”王令徽合上账册,声音冷了下来,“我记得上月,三郎君就从铺子里支过三百贯,说是修缮别院。这才一个月,又‘应急’?”
她顿了顿:“这样,你明日去一趟绸缎庄,把这两个月的账本拿回来。另外,去钱庄查查,三郎君最近有没有大笔的支取记录。”
大管事脸色微变:“夫人,这……怕是会得罪二房……”
“得罪?”王令徽轻笑,“我是郑家主母,查自家铺子的账,天经地义。倒是三郎君,屡次从公中支取巨款,若是说不清去处……该担心的,是他。”
“是、是……”大管事冷汗涔涔。
“去吧。”王令徽摆摆手,“记住,我要的是实据,不是猜测。”
三个管事退下后,春杏端茶进来,低声道:“夫人,方才前院传来消息,说……谢将军回朝了。”
王令徽端茶的手,纹丝不动。
“哦。”她抿了口茶,“陛下要封赏了吧?”
“是。传闻要封关内侯。”春杏的声音更低,“但是……外头议论很多,说士族们都不服气,怕是……”
“怕是什么?”王令徽放下茶盏,“怕是要为难他?”
春杏点头。
王令徽沉默片刻,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秋雨绵绵,庭院里的海棠花被打落一地,残红零落,碾入泥中。她看着那些花瓣,看了很久。
“春杏,”她忽然问,“你觉得,寒门子弟,可能封侯吗?”
春杏愣了愣:“奴婢……不知。”
“我曾听人说,”王令徽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本朝开国百年,寒门封侯者,不过三人。一人是开国元勋,随太祖出生入死;一人是救驾有功,以命换来的恩典;还有一人……是娶了宗室女,成了驸马。”
她转过身,看着春杏:“谢铮凭军功封侯,是第四人。可前面三人,最终都没落得好下场——或病死边关,或贬谪岭南,或……郁郁而终。”
春杏听得心惊:“夫人是说……”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王令徽缓缓道,“这个侯爵,不是恩典,是催命符。”
她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翻开另一本账册。
指尖在纸上滑动,眼神却有些飘忽。
她知道,谢铮一定会接受这个封赏。不是因为贪图爵位,而是因为……那是他用一万多条命换来的,是他麾下那些寒门将士用血铺出来的路。
他不能退,也不肯退。
就像那夜暖阁,他明知私奔是死路,还是来了。明知她说的是对的,还是想带她走。
这个人,看着沉稳冷静,骨子里却有种近乎执拗的、不肯低头的硬气。
“夫人,”春杏小声提醒,“明日要去大相国寺进香,东西都备好了。只是……郑夫人那边传话,说要与您同去。”
王令徽回过神:“知道了。”
大相国寺每月初一十五有法会,郑家女眷惯例要去进香祈福。自她嫁入郑家,郑夫人从未主动邀她同往,今日突然提起,恐怕……另有深意。
她合上账册,揉了揉眉心。
这郑府,看似平静,实则步步惊心。每走一步,都要算计,都要防备。
就像此刻,她坐在这张主母的位置上,表面风光,实则如坐针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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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太极殿。
大朝会,百官齐聚。
谢铮穿着御赐的侯爵礼服——深紫色锦袍,上绣麒麟纹,腰束玉带,头戴进贤冠。他站在武官队列中,周围多是士族出身的将领,见他过来,或冷淡颔首,或干脆视而不见。
他也不在意,只是静静站着,等着宣召。
辰时三刻,天子驾临。
山呼万岁后,礼官开始宣读封赏诏书。冗长的骈文,华丽的辞藻,赞颂淮南大捷,褒奖将士忠勇。最后,念到关键处:
“……明威将军谢铮,忠勇果毅,临危受命,以寡敌众,守土御侮,斩将夺旗,功在社稷。特晋关内侯,食邑八百户,加授镇军将军,仍领北府军事。赐金百斤,帛千匹,宅第一区……”
话音落下,大殿内一片寂静。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关内侯从三品,镇军将军正四品,仍领北府军事——这意味着,谢铮不仅得了爵位,还握有实权。这在寒门将领中,是前所未有的恩宠。
“谢卿,”御座上的天子开口,声音温和,“上前听封。”
谢铮出列,走到殿中,跪拜:“臣,谢陛下隆恩。”
“平身。”天子看着他,“淮南一战,卿之功,朕铭记于心。望卿日后,继续为朝廷效力,守土安民。”
“臣,必竭忠尽智,死而后已。”
礼毕,谢铮退回队列。他能感受到,无数目光落在他身上——有羡慕,有嫉妒,有审视,也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尤其是文官队列中,几个须发皆白的老臣,正冷冷看着他,眼神如刀。
散朝后,谢铮刚走出太极殿,便被一群人围住了。
多是中下级官员,纷纷拱手道贺。谢铮一一还礼,态度谦和,不卑不亢。
正说着,一个声音插进来:
“谢侯爷,恭喜啊。”
谢铮转头。
是郑垣。
他穿着一身绯色官服——靠着父亲的荫庇,他在太常寺挂了个闲职,今日也来上朝。此刻正笑眯眯地看着谢铮,眼中却没什么笑意。
“郑郎君。”谢铮颔首。
“侯爷如今身份不同了,”郑垣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可还记得……故人?”
谢铮眼神一凝。
“郑郎君何意?”
“没什么。”郑垣笑得意味深长,“只是提醒侯爷,高处不胜寒。这建康城,看着繁华,实则……步步惊心。侯爷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离开,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谢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将军,”赵敢挤过来,低声道,“郑垣那厮……”
“不必理会。”谢铮打断他,“先去谢玄将军府上。”
两人正要离开,一个内侍匆匆跑来:“谢侯爷留步!陛下有旨,赐宴麟德殿,请侯爷务必出席。”
谢铮与赵敢对视一眼。
“臣,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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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德殿的赐宴,规格极高。
在座的除了谢铮,还有几位宗室亲王、朝廷重臣。谢玄也在,坐在武官首位。而文官那边,琅琊王氏的王琰、荥阳郑氏的郑浑、太原王氏的王述……顶级世家的家主,几乎都到了。
这是天子的平衡之术——既要抬举谢铮,也要给士族面子。
宴席开始,丝竹悦耳,歌舞曼妙。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宾主尽欢,表面一片和乐。
谢铮坐在下首,默默饮酒。他能感觉到,那些世家家主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带着评估,也带着……某种高高在上的漠然。
酒过三巡,郑浑忽然举杯:“谢侯爷,老夫敬你一杯。淮南一战,扬我国威,实乃壮举。”
谢铮起身:“郑将军过誉。”
两人对饮。
放下酒杯,郑浑状似无意地问:“听说侯爷在鹰嘴岭,以一万五对三万,苦守十日,伤亡惨重。老夫好奇,侯爷是如何做到的?”
这话问得刁钻。
表面是请教战术,实则暗指伤亡过大,有“用人不当”之嫌。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谢铮。
谢铮放下酒杯,缓缓道:“兵法云:置之死地而后生。末将当时别无选择,唯有与将士同生共死,以命相搏。”
“哦?”郑浑捋须,“可老夫听说,侯爷曾单骑冲阵,斩将夺旗。这固然勇武,但身为主将,是否……太过冒险?”
这是在说他贪功冒进,不顾大局。
谢铮还没回答,谢玄忽然开口:“郑将军此言差矣。战场瞬息万变,主将若不身先士卒,如何激励士气?当年郑将军守洛阳时,不也曾亲冒矢石,登城督战吗?”
郑浑脸色微变。
那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了,他当时还是个中郎将。谢玄此刻提起,既是替他解围,也是在提醒郑浑——武将的功勋,都是在刀山血海里挣来的,你没资格质疑。
“谢将军说得是。”郑浑干笑两声,不再追问。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有些微妙。
谢铮低头饮酒,心中冷笑。
这就是建康。这就是朝堂。每句话都有深意,每个笑容都藏刀锋。
而他,必须学会在这刀锋上行走。
宴至尾声,天子离席。众臣恭送后,也陆续散去。
谢铮走出麟德殿时,夜色已深。秋月如霜,洒在宫墙殿宇上,一片清冷。
谢玄走过来,与他并肩而行。
“今日只是开始。”谢玄低声道,“郑浑那老狐狸,不会善罢甘休。”
“末将明白。”
“还有,”谢玄顿了顿,“郑垣今日在朝上,与几个御史台的官员窃窃私语,怕是在谋划什么。你要小心。”
谢铮点头。
两人走到宫门口,正要分别,一个身影忽然从暗处闪出。
是个小内侍,年纪很轻,神色慌张。
“谢、谢侯爷……”他跪下行礼,声音发抖,“有人让奴才……把这个交给侯爷。”
他递上一个信封。
谢铮接过。信封很普通,没有落款。他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小字:
“大相国寺,明日巳时,东厢禅院。”
字迹清秀,是他从未见过的笔迹。
谢铮眉头微皱:“谁让你送的?”
“是、是一个女施主,戴帷帽,看不清脸。”小内侍磕头,“她说……侯爷看了自会明白。”
说完,他爬起来,一溜烟跑了。
谢铮握着那张纸,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谢玄看着他:“怎么回事?”
谢铮将纸递过去。
谢玄看了,脸色一变:“这……难道是……”
“不会是她。”谢铮摇头,声音很轻,“她不会这么冒险。”
“那是谁?”
谢铮沉默。
他也不知道。
但他有种直觉——明日的大相国寺,怕是……鸿门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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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郑府东院。
王令徽还没睡。
她坐在灯下,手中拿着一卷佛经,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春杏在一旁做针线,偶尔抬头看看她,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吧。”王令徽放下经卷。
“夫人,”春杏小声说,“明日去大相国寺,郑夫人突然要同去,奴婢总觉得……不太对劲。”
“我知道。”王令徽揉了揉眉心,“但避不开。只能见招拆招。”
“还有……”春杏声音更低,“奴婢今日去前院取东西,听见几个婆子议论,说……谢侯爷今日封了关内侯,陛下还赐宴麟德殿,风头无两。”
王令徽的手顿了顿。
“然后呢?”
“然后她们说,郑郎君回来时脸色很不好,在书房发了通脾气,砸了个砚台。”春杏顿了顿,“还说……郑郎君让管家去请了一个人,像是……像是御史台的某位大人。”
王令徽眼神一凛。
御史台。
弹劾。
她立刻明白了。
郑家这是要动手了。明着奈何不了谢铮,便要用言官弹劾,从名声上毁了他。
“春杏,”她起身,走到书案前,“研墨。”
“夫人要写信?”
“不。”王令徽铺开一张素笺,提笔,“我要写一份清单。”
“清单?”
“郑家这些年,在各地田庄、铺面、盐铁生意上的不法之事。”王令徽笔尖悬在纸上,“我嫁进来三个月,查到的只是皮毛。但就是这点皮毛,也够某些人喝一壶了。”
春杏倒吸一口凉气:“夫人,您这是……”
“自保。”王令徽落笔,字迹清瘦有力,“也是……还人情。”
她写得很快,一行行,一列列,时间、地点、涉事人、涉案金额……条理清晰,证据确凿。
写罢,她将纸折好,塞进一个普通的信封。
“春杏,你明日一早,去找阿沅的兄长。”她低声吩咐,“让他想办法,把这封信……送到谢玄将军府上。”
“谢玄将军?”春杏愣了愣,“不是谢侯爷?”
“不能直接给他。”王令徽摇头,“他刚封侯,多少人盯着。这信若落在他手里,便是授人以柄。但谢玄将军不同,他是北府军统帅,又是谢家族长,有足够的分量处理这些事。”
春杏恍然,接过信,郑重收好。
“夫人,”她看着王令徽苍白的脸,眼圈红了,“您何必……何必这样冒险?万一被郑家发现……”
“发现不了。”王令徽轻声说,“我做得很干净。就算发现了,他们也只会以为是家族内斗,不会想到……是为了保一个外人。”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带着凉意灌进来,吹散了满室沉闷。远处传来打更声,梆,梆,梆。
三更了。
“春杏,”她忽然问,“你说,谢铮现在……在做什么?”
春杏摇头:“奴婢不知。”
“大概是在庆功吧。”王令徽自问自答,“封侯拜将,人生得意。该庆贺的。”
可她的声音里,没有一丝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
她知道,谢铮不会庆贺。
那个在淮南战场上,为一万多个阵亡兄弟写下名字的将军,不会因为一个侯爵,就忘了那些血。
就像她,不会因为成了郑氏宗妇,就忘了溪畔的春风,和那支粗糙的木簪。
有些人,有些事,刻进骨血里,就再也抹不掉了。
哪怕隔着高墙深院,隔着门第鸿沟,隔着……无法逾越的命运。
夜更深了。
王令徽关窗,转身。
“睡吧。”她说,“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烛火熄灭,房间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那轮秋月,冷冷地照着这座深宅,照着这座城池,照着那些在夜色中,各自挣扎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