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乌索普
公元761年七月,蓝田辋川。
一个六十一岁的男人在给亲友写信。他写得慢,写完一封,搁一会儿,再写下一封。信里的话意思都差不多,劝人向善,劝人向佛。最后一封写完,笔搁在案上,人就没有再起来。
走得很安静,很像他写过的那些诗。
这个人叫王维。后世给了他两个称号,一个叫“诗佛”,一个叫“大唐全民偶像”。说他年少及第,中年丧妻,半生理佛,一生无憾。
无憾这两个字,是别人替他下的结论。
王维一生留下四百多首诗,写给兄弟的,写给朋友的,写给和尚的,写给山水草木的,都有。写给他妻子的,现存的一首也没有。
他的妻子姓崔,三十岁前后去世。此后三十年,他没有再娶。居室里只放得下一张绳床、一张经案、几只药臼、一个茶铛。有人劝他续弦,他不接话。
一个把人间草木都写成了诗的人,为什么偏偏对那个人一个字都不留。
要回答这个,得从他十五岁进城那年说起。
十五岁进城,半座长安都认识他
王维是河东蒲州人,祖上属太原王氏,母亲出自博陵崔氏。这两支在唐代都是望族,可他家的日子并不宽裕。父亲官至汾州司马,去世得早,家里兄弟姊妹六人,全靠母亲一人拉扯。
母亲信佛,家里常年供着香。王维后来一辈子没离开过佛,根在这里。
他九岁能写诗文,还写得一手好字,画得一手好画,音律也通。十五六岁,他背着诗卷进了长安,又去了洛阳,一家一家去拜见王公贵族。
唐人笔记《集异记》里记着一段。说岐王带他去见玉真公主,让他扮成乐工混在乐队里。公主见他生得白净清秀,问这是什么人。岐王说,这是个懂音乐的。公主就让他奏一曲。
他弹的是自己写的《郁轮袍》。
公主听完大为惊叹,问这曲子是谁作的。王维说是自己。公主又问,可有诗。他把诗卷呈上。公主一看更惊,说这些诗我平日总在读,一直以为是古人写的,没想到是眼前这个年轻人作的。
这段故事有多少是真的,今人已经说不清了。但有一件事是真的,从那以后,长安城里都知道有个少年叫王维。宁王、薛王待他如上宾,他的名字在公卿之间传开了。
那年他写过一首《洛阳女儿行》,写豪门女子的排场,“良人玉勒乘骢马,侍女金盘脍鲤鱼”,一掷千金,富贵得晃眼。可诗的最后两句,他写的是“谁怜越女颜如玉,贫贱江头自浣纱”。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站在洛阳最热闹的地方,看见的却是另一个人。
那是十七岁那年的重阳节。他一个人在外地。别人家登高插茱萸,兄弟们都齐全,只少他一个。
他写下了《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后世把这首诗念了一千三百年,多数人念的是前两句。其实后两句更疼。他不是在想家,他是在想家里那顿团圆饭上,有一个位置空着。
那年他在长安已经很有名了,名满京城的时候,他写的是一个空位置。
二十一岁及第,几个月后跌到济州
王维二十一岁那年,进士及第。及第的年份有两种说法,通行的一种是721年。
这在唐代是天大的事。当时有句话叫“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五十岁考上进士还算年轻。他二十一岁就中了,还因为精通音律,被授予太乐丞,管朝廷的音乐舞蹈。
那几个月,他大概觉得自己这辈子会顺下去。
事情坏在一场舞上。他手下有几个伶人,私底下演了黄狮子舞。这舞是御前专用的,规矩里写得明明白白,不是谁都能跳。事情被告发,王维作为主管,被贬出长安,去济州做司仓参军。
济州在今天的山东茌平,管粮仓。
从京城的太乐丞,到几百里外的仓库管理员,中间只隔了几个月。他在济州待了四五年。
临走前他写过一首《初出济州别城中故人》,后人也题作《被出济州》。
微官易得罪,谪去济川阴。 执政方持法,明君照此心。 闾阎河润上,井邑海云深。 纵有归来日,各愁年鬓侵。
“微官易得罪”,五个字。这个二十一岁就名动京城的年轻人,上任没几天就明白了一件事。官越小,越容易出事;才华再高,也挡不住一场无妄之灾。
他后面还替朝廷说了句好话,说执政持法公平,明君看得见我的心。这话是给自己找台阶,也是给朝廷留面子。
从济州回来之后,他就不再是那个一往无前的少年了。728年他隐居淇上,写田园诗,风格开始往清淡里走。729年,他拜大荐福寺的道光禅师学佛。
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人,开始认真地学怎么把心放平。
后来放平了吗,没有。
三十岁前后,她走了
关于王维的妻子,史书留下的字很少。
她姓崔,出身博陵崔氏,与王维的母亲同族。哪一年嫁过来,不知道。长什么样,不知道。说过什么话,也没有一句留下来。
只知道她在他三十岁前后去世,没有生孩子。
按《旧唐书》的记载,此后王维没有再娶,“三十年孤居一室,屏绝尘累”。他的屋子里没有多余的陈设,一张绳床,一张经案,几只药臼,一个茶铛,就这些。
唐代的士大夫丧妻再娶,是极平常的事。何况他年轻,官也做着,家世又好。亲戚朋友劝过,他不动。
三十年,一个人住在那样一间屋子里。
如果只讲到这里,这不过是个“深情的丈夫”的故事。可王维这个人,是写诗的人。写诗的人有一件事最藏不住。
他给孟浩然写过《哭孟浩然》。“故人不可见,汉水日东流。”朋友死了,他写诗哭。
他给祖咏写过《赠祖三咏》,给裴迪写过整整二十首《辋川集》,还给很多人写过送别、写过寄赠、写过同游。他一生现存的四百多首诗里,送别诗、赠答诗占了一大片。这个人对朋友是话多的,是舍得动笔的。
可他给妻子,一首都没有。
不是没写,是连一首都没有留下来。以他当时的身份,以他的才力,以他们共同生活过的那些年,这不是疏忽。
有些人你一旦落笔,就等于承认他不在了。他不是写不出来,是不敢写。
他给她留的位置,是一片空白。这片空白比任何一首悼亡诗都长。
唐人写悼亡,最常被提起的是元稹。“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苏轼写“十年生死两茫茫”,写完了还要“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他们的选择是把这件事写下来,一字一字地写。王维的选择是不写。
两种活法,没有高下。写下来的人,是让文字替他记住;不写的人,是自己记住。
王维只是把日子过成了那样一间屋子。
后来他母亲去世,他“柴毁骨立”,差点跟着去了。母亲是他一生最重的人,这一点他从不掩饰。可妻子那件事,他到最后也没有说过一个字。
一个人把一件事守了三十年不开口,那件事就一直在。
靠山倒了,他去了大漠
733年前后,张九龄做了宰相。
这是开元年间最好的几年。张九龄为人方正,看重文士,王维把诗献上去,很直接地表达了想跟着他做事的意思。734年张九龄任中书令,735年,王维被提拔为右拾遗。
从被贬济州到重回朝堂,中间隔了十四年。这一年他三十五岁。
他大概以为,遇上了一个可以托付的人。
736年,张九龄被李林甫排挤罢了相,第二年被贬为荆州长史。王维写诗送他。“所思竟何在,怅望深荆门。”没有更多的话,也不敢有。
靠山倒了。
737年,河西节度副大使崔希逸大败吐蕃,王维以监察御史的身份出塞宣慰,去了凉州。名义上是差事,实际上是离开了长安。
路上他写了《使至塞上》。
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 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
这首诗里最不显眼的一句,是“征蓬出汉塞”。
征蓬是随风滚走的蓬草。他把自己写成了那株蓬草,一株被风从长安吹到戈壁滩上、由不得自己的草。
然后才是那两句被后人念了一千三百年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很多人写这两句,写它的壮阔,写它的画面。可这两句真正的力量在于,天地被放大到没有边际,人就被缩成了一个点。一个人被缩成点的时候,反而松了。
他在凉州待了一年多。738年回到长安,任侍御史,后来转库部员外郎。
官回去了,人没回去。
从这以后,他诗里的颜色越来越淡,人声越来越少。同一时期他写过一句“晚年惟好静,万事不关心”。说这话的时候,他才四十出头。
他买下辋川,是为了躲
744年,王维买下了蓝田辋川的一处旧宅。
这处宅子原来的主人是宋之问,一个才华极高而人品极差的诗人,后来被赐死。宅子荒了几年,王维把它接过来,稍加修整,取名辋川别业。
后世说起辋川,总说那是文人的山水别墅,风雅得很。它其实是个躲字。
李林甫当政十九年,排斥异己,一言不合就贬,贬了还要追着治。张九龄倒了,裴耀卿倒了,一个个都倒了。王维在朝中做官,做得极小心,既不敢攀附,也不敢得罪,就这么一天一天熬着。
他每个月的俸禄照领,官照做,下了朝就出城回辋川。
从长安城到蓝田,中间要过灞水。他坐着车走那一段路,走了一趟又一趟,走了十几年。他还写过“寂寞掩柴扉,苍茫对落晖”,读起来就像这一趟路走完、门一关的时候。
辋川是他给自己找的地方,去躲的。
那处宅子里有二十来个景,孟城坳、华子冈、文杏馆、斤竹岭。名字都是他起的,都是些平常东西,一株老杏,一片竹林,一道山梁。他不要热闹的景致,只要一个能坐下的地方。
天宝年间,裴迪常来,他比王维小很多,两个人在辋川一住就是很久,一处处走,一处处看,各写一首诗,最后凑成了《辋川集》二十首。
他写辋川,写的是空。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 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
这是《鹿柴》。二十个字,写的全是“看不见”。山是空的,人是没有的,只有一点声音传来,只有一点斜阳落在青苔上。整首诗里最实的东西是青苔,最活的东西是那点余光。
还有一首《竹里馆》。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一个人坐在竹林里弹琴,弹着弹着长啸一声。没人知道,也不需要人知道,月亮照过来就算数了。
这两首诗被后人当作“诗中有画”的典范,也被当作禅意、当作境界。都对。可如果知道他在写这些字的时候,白天是在怎样的朝堂上站着,这两首诗的意味就不一样了。
白天他在长安小心翼翼地活着,晚上回辋川写“空山不见人”。
“空”是他给自己腾出来的一块地方。朝堂太挤了,挤得人喘不上气,他得找一块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把自己放进去。
750年,他母亲去世。
他“柴毁骨立”,瘦得几乎撑不住丧服。母亲是他这辈子最重的人,这一击打下来,他整个人往佛里又沉了一层。服丧期间他屏居辋川,不见外人,读经,写诗。
也正是在这几年,他的诗彻底安静下来了。早年的锐气没了,中年的委屈也淡了,剩下的只有山、水、光、声音。后人把这个阶段叫“入禅”,也有人直接称他“诗佛”。
在他这里,佛不为做学问,只为止痛。
他被人按着头做了官
755年冬天,安禄山在范阳起兵。
第二年六月,潼关失守,玄宗夜里带着人往西跑。长安城没有打,就开了。
王维没跑掉。他被叛军抓住了。
叛军知道他是名人,逼他做官。他服下药,让自己腹泻不止,又假装嗓子坏了。《旧唐书》记的是“服药取痢,伪称瘖病”。叛军不信这一套,把他押到洛阳,硬是给了他一个给事中的官职。
一个信佛信了半辈子的人,被按着头接受了伪职。
756年八月,安禄山在洛阳凝碧池大宴部下。《资治通鉴》里记着,他搜罗了长安的梨园乐工来奏乐,乐工们想起旧主子的宫殿,一个个流泪。唐人笔记《明皇杂录》里又记着一个细节,有个叫雷海青的乐师把乐器摔在地上,朝着西边痛哭,后来被绑到戏马殿肢解示众。
王维听说了这件事。
他当时被软禁在菩提寺,裴迪来看他,讲了这个消息。他写下一首诗,叫《凝碧池》。
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官何日再朝天。 秋槐叶落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
这首诗从文学上说,不算他最好的作品。句子直,情绪露,甚至有点喊出来的意思。跟他那些“空山”“深林”比起来,它太不“王维”了。
可这首诗救了他的命。
第二年十月,两京收复。朝廷清算伪官,按罪分六等,重者斩。王维在伪朝的官职不低,按律当死。
审他的时候,有人把《凝碧池》这首诗呈了上去。同时他弟弟王缙正在朝中做刑部侍郎,平叛有功,上书请求削去自己的官职,换哥哥一条命。
肃宗看了诗,免了他的死罪,只贬为太子中允。
一个一生写了几百首诗、被天下人追捧的大诗人,最后靠一首自己都不太看得上的诗,把命换回来了。
命保住了,人没保住。
从那以后他像变了一个人。官反而越做越大,760年做到尚书右丞,比他战前的职位还高。可他越做越沉默,下了朝就回辋川,不见客,吃素,焚香。
有人议论他,说他受了伪职,到底不干净。他不辩解。
他这辈子被人夸过太多次“全才”“绝顶”“无人能及”,这一次,他背上了一个洗不掉的印子。这个印子他自己知道。他后来写过一句“一生几许伤心事,不向空门何处销”。
这句不是修辞,这句是他自己在问自己。
最后那口气
尚书右丞这个位置,在唐代是正四品下,是尚书省里实际管事的角色之一,很多人一辈子够不到。他做到了,却一点都不像高兴的样子。
他这时候已经开始安排后事了。
761年春,他上了一份《责躬荐弟表》。表里说自己“公私兼愧”,说弟弟王缙在蜀地做官,兄弟俩多年不见,请求把自己现在的官职削掉,换弟弟回京。
朝廷答应了。王缙被召回长安做左散骑常侍,王维把官让出去一部分。
几个月后,他病倒了。
《新唐书》记他临终,只有六个字,“疾甚,缙在凤翔”。弟弟远在凤翔,赶不回来。
他给弟弟写了一封信,又给亲友写了几封。几封信写完,他停笔,人就没有再起来。
他没有妻子在侧,这个位置从三十岁起就一直空着。
他有一首最出名的诗,未必写在此时。
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 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
这是《终南别业》。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这两句被后世引用了无数次,多用来劝人豁达,劝人别太执着。可这句话如果放回他自己的一生里看,就不是一句宽慰人的话。
他走到过水穷处,不止一次。二十一岁被贬济州,是第一次;三十岁前后丧妻,是第二次;四十岁靠山倒了,是第三次;五十多岁被按着头做伪官,是第四次。
每一次都走到没路了。每一次他都没闹,没辞官,没上疏骂人,也没像李白那样喝酒骂天。他就是坐下来,看着云起来。
这是走投无路的人给自己找的一条活路。看云起,是因为水已经没了。
后来说他“一生无憾”的人,多半没有认真看这四句。这四句里没有一句是圆满的。它说的是,路会断,断了就坐下;人各有各的尽头,尽头也不耽误看天。
他一生失了父亲、失了妻子、失了恩主、失了名声,最后连身体也失了。可他大体上没留下什么怨毒的字。他把所有咽下去的东西,都换成了山、水、光、月色。
761年七月,王维去世,年六十一岁。
他上《责躬荐弟表》的时候,离死只有几个月。那份表里没有一句是给自己求的。
一个人到了最后,想到的还是把东西让出去,这大概就是他这一生真正的底色。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他为什么一辈子没给妻子写一首诗。
唐人没留下答案,可他把屋子里的东西减到不能再减,把官位往外让,把最后的日子用来一封一封地写信,这些事都在回答同一件事。
他一生给天下人写了四百多首诗,山水有了名字,朋友有了句子,连那一场宴上的乐工,都进了他的诗里。只有那个陪他过过日子的人,什么都没分到。
不是分不到,是他不能落笔,一落笔,就要承认那个人真的不在了。
他宁可让她一直留在那个没有句子的地方。
“一生无憾”这四个字,说到底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那支笔搁在案上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人替他收起来。
作者简介:乌索普,富书作者,不要陷在情绪里,犯错后,首先原谅自己,别为打翻的牛奶哭泣,就当请大地喝一杯,往后的路会更好走,富书第6本新书《别为打翻的牛奶哭泣》已出版,你的生活需要学会翻篇,走出内耗,接纳自我,和500万人一起升级生活认知,本文:富书,本文版权归富书所有,未经授权,不得转载,侵权必究
注:本文章图片来源网络或富书豆···包AI,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