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日胜
站在四川省石棉县安顺场的大渡河畔,深秋的风裹着水汽扑在脸上,耳旁是浪涛拍击岸石的轰鸣,目之所及是三百米宽的河面翻涌着湍急的水浪,当地人称作“竹筒水”的漩涡一个接一个在水面旋开,深黑色的水涡像一只只沉默的眼,望得见90多年前那个薄雾笼罩的清晨,望得见十七个背着大刀、挂着手榴弹的年轻身影,跳上那艘窄小的木船,把生死掷在浪涛里,把一个民族的希望,划向被敌人火力死死封锁的对岸。
一、绝境里的呐喊:把死的危险留给自己
1935年5月的大渡河,是横在红军面前的一道生死关。此时的中y红军刚刚渡过金沙江,一路辗转作战兵力已不足三万,后面是老蒋调集的数十万追兵步步紧逼,前面是天险大渡河横亘,对岸川军早已修筑好碉堡工事,轻重机枪架在岸头,连河面上的风都裹着硝烟的味道。老蒋站在作战地图前狂妄放言,要让红军成为“石达开第二”——七十二年前,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就是率部在此地强渡失败,全军覆没,大渡河成了他的埋骨地,如今蒋介石要让这条河,再次吞掉这支衣衫褴褛的革命队伍。所有人都清楚,渡河是唯一的生路,而第一批坐第一船渡河的突击队员,几乎是把半条命交到了浪涛和子弹里。当营部在队伍前号召报名突击队时,没有一个人往后退,反而队伍往前涌了一层又一层:“我去!我会水!”“我是党员我先上!”二连的小通信员陈万清才十几岁,因为第一次选拔没被选上,站在队伍旁边急得直掉眼泪,他拽着营长的袖子不肯撒手,说自己从小在河边长大,水性好,就算掉河里也能游到对岸,他不怕死,就怕错过给队伍开路的机会。最后营部特意新增了第十七个突击队员的名额,这份别人眼里“九死一生”的危险,成了这个十几岁的少年哭着求来的“荣誉”。后来肖华将军在回忆里说,他当时站在岸边问“谁愿意坐第一船去”,湍急的浪涛声都盖不住战士们争先恐后的回答,那些喊着“我愿意”的声音,不是一时的热血上头,是这群把“救国救民”刻进骨血的共产党人,在绝境里做出的最本能的选择:把生的机会留给战友,把死的危险留给自己。我们总说长征是信仰的远征,这份信仰从来不是写在文件里的口号,不是贴在墙上的标语,是明知道前面是枪林弹雨、是急流漩涡,还是要哭着抢着站到队伍最前面的决绝,是把自己的命铺成路,让身后的战友、让身后的四万万同胞,能踩着这条路走到太平日子里去的坚定。
二、浪尖上的冲锋:天险也得给活人让路
1935年5月25日早上七点,强渡大渡河的战斗正式打响。十七勇士背上大刀、端着冲锋枪、腰里挂满手榴弹,分成两批登上了当时安顺场仅有的一艘木船。船刚离岸不到十米,对岸敌人的子弹就像雨点一样扫了过来,“哒哒哒”的枪响压过了浪涛声,船板上瞬间嵌满了弹孔,有战士中弹倒在船上,鲜血顺着船缝滴进河水里,瞬间就被浪涛卷得无影无踪。浪涛把不足十米长的木船打得像一片飘在风里的落叶,炮弹不断落在船的周围,炸起数米高的水柱,把船抛起来又摔下去,掌舵的船工胳膊中了弹,船瞬间失了控,顺着浪涛就往下游的礁石撞过去,礁石后面就是当地人谈之色变的“吃人竹筒水”,一旦船被卷进去,船上的人根本没有生还的可能。就在船快要撞上礁石的瞬间,几个战士猛地扑到船舷边,有的用竹篙死命抵住礁石,有的直接伸手按住冰冷的岩石,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去别住船身,船底擦着礁石划过去,发出刺耳的声响,船帮被蹭掉了一大块木头。当时在岸边帮助红军的老船工帅仕高见船失了控,连衣服都没来得及脱,直接跳进冰冷的河水里,冒着头顶乱飞的子弹游到船边,用后背硬生生把船顶离了礁石的方向。船上的战士们一边对着岸头的敌人开火,一边合力划桨、撑篙,愣是在礁石和漩涡的缝隙里,硬生生闯出了一条路。后来我总忍不住想,那艘晃晃悠悠的小木船里装的是什么?是十七条不怕死的性命,是整个红军队伍的出路,是四万万中国人逃离战乱、安享太平的希望。所以子弹打不穿他们的意志,浪涛冲不垮他们的决心,就连被当地人视作鬼门关的“竹筒水”,也只能乖乖给他们让路。当第一批九名勇士冲上对岸的滩头,和敌人展开白刃战,大刀砍在石头上迸出火星;当第二批八名战士顺利登岸,把红旗插在了对岸的阵地上;当渡口的控制权彻底落到红军手里,这条曾经困死过石达开的天险,终究成了红军长征史上又一座永不褪色的丰碑。这从来不是一场孤军奋战的突围。红军是为了老百姓的活路闯天险,老百姓就敢拿自己的命给红军铺路:帅仕高和其他70多名船工轮流撑船,没日没夜帮红军渡河,有的船工被子弹打中掉进河里,剩下的人咬着牙接着划;安顺场的老百姓把家里的门板、木材都抱出来,帮红军搭桥、修船,听说红军缺少粮食,把家里留的种子粮都拿了出来。这份军民同心的力量,比任何武器都强大,比任何天险都坚固,所谓“得道多助”,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三、沉默的功勋: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
最动人的故事,从来都不在胜利的高光里,而在高光过后漫长的沉默里。强渡大渡河的十七勇士,大部分都在后来的长征路上、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中牺牲,除了连长熊尚林等少数几人,大多数人的最终踪迹都鲜为人知,甚至很多人连完整的名字都没留在史料里。但那些幸存下来的勇士,也从来没有把这份功绩当成自己的“功劳簿”,反而把这段经历藏了一辈子。十七勇士里年纪最小的陈万清,后来在石门坎战斗中身负重伤,留在当地老乡家养伤。那时候国民党下了命令,谁敢收留红军就要抄家灭门,可全村一千多百姓守着这个秘密,哪怕被敌人搜村、拷打,没有一个人把陈万清交出去。养好伤的陈万清没有选择继续追赶队伍,他改名叫陈银章,留在了收留他的龙家,当了一辈子普普通通的农民,每天下地干活、攒工分,和村里其他农民没有任何区别,直到晚年才在一次红色史料普查中吐露了自己的身份,别人说他是英雄,他却反复念叨:“我没有走完长征,问心有愧,做的贡献都不够,有那么多战友都牺牲在路上了,我算什么英雄。”另一位勇士丁振愈,15岁参加红军,南征北战半辈子,从普通战士一路做到湖南省军区副司令员,身上留下了大大小小的伤疤,可他从来没向子女提过自己是强渡大渡河的十七勇士。直到他去世后,子女整理他的遗物,才在他的回忆录和履历里看到零星的记载,而史料里记载的十七勇士名单里的“丁流民”,就是他的乳名——客家地区的长辈为了祈愿孩子好养活,总会给孩子取个“贱名”,他当年参加红军时报了乳名,就这么在史料里留了近百年。丁家兄妹花了几十年时间寻访,加上赣州军地专项行动的查证,翻遍了丁氏族谱、走访了几十位村中老人,又拿着丁振愈的老照片和埃德加·斯诺当年拍的十七勇士合影反复比对,才终于在2024年确认,照片里右起第一个年轻的战士,就是丁振愈。丁振愈的儿子丁跃西站在大渡河畔的勇士雕像前,摸着石碑上“丁流民”三个字掉眼泪:“父亲总说自己只是幸存者,所有的功劳都是牺牲的战友的,他是替战友们在看这太平盛世。”这份“不敢居功”的谦卑,恰恰是那个年代的革命者最动人的注脚。他们拼着命闯天险,从来不是为了日后能被刻在纪念碑上,不是为了让后人歌颂自己,只是想“出力救国”,想让自己拼过命的土地上,后来的人能不用躲子弹、不用逃战乱,能安安稳稳吃上一口热饭,能踏踏实实过日子。他们立下了彪炳史册的功勋,却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他们本该被所有人记住名字,却把自己的功绩压在箱底藏了一辈子。这种“功成不必在我”的境界,和“功成必定有我”的担当,比任何军功章都更有重量,比任何轰轰烈烈的事迹都更能诠释“英雄”二字的真正含义。
四、永远的铭记:打捞名字,就是打捞民族的根脉
郁达夫曾经说过:“没有伟大的人物出现的民族,是世界上最可怜的生物之群;有了伟大的人物,而不知拥护、爱戴、崇仰的国家,是没有希望的奴隶之邦。”这些年,我们花了太多力气,在历史的褶皱里打捞那些被掩埋的名字:各地的烈士寻亲小分队走遍大江南北,靠着残缺的史料、模糊的地名,把一个个散落在战场上的烈士英灵送回故乡;赣州军地耗时数年查证,终于把“丁流民”这个乳名,还原成了有血有肉、有家有根的丁振愈;各地的红色纪念馆里,工作人员一遍遍核对史料,把越来越多无名烈士的名字,补进了英烈名录里。有人问,这么大费周章去找一个几十年前的名字,有意义吗?当然有意义。我们找的从来不是史书里一个冰冷的注释,不是纪念碑上多刻的一个符号,我们是在打捞我们民族的精神根脉。每一个被掩埋的名字背后,都是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都是一个为了我们今天的太平日子拼过命的英雄:他们也有父母家人,也有想要过的好日子,可他们选择了把自己的命铺成路,让我们能踩着这条路走到今天。我们要让英雄知道,他们的付出没有被忘记,他们拿命换回来的盛世,真的来了;我们要让后代知道,我们脚下的每一步坦途,都曾有人用血肉之躯为我们蹚过天险,我们今天的安稳日子,从来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当年埃德加·斯诺把十七勇士的故事写进《西行漫记》,全世界都看到了这支衣衫褴褛的队伍里,藏着怎样钢铁般的信仰;今天我们把十七个名字一字一句念出来,不是为了炫耀一场胜利,是为了永远记住:从来没有什么岁月静好,只不过是有人替我们负重前行,有人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替我们挡住了炮火和风浪。
五、新时代的征程:我们也有自己的“大渡河”要闯
90多年过去,大渡河上早就架起了一座又一座宽阔的大桥,湍急的浪涛还在翻涌,可再也不用有人冒着枪林弹雨划着木船闯险滩。岸边的安顺场早就变成了热闹的小镇,公路上的货车拉着农产品往来穿梭,村里的小学里书声琅琅,孩子们背着书包跑过桥头,不用再担心子弹从耳边飞过,不用再害怕浪涛卷走生的希望——这就是当年十七勇士拼了命想要的未来。但我们这代人,其实也有自己的“大渡河”要闯。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新长征路上,我们同样要面对无数的“天险”和“险滩”:攻克“卡脖子”技术难关的路上,西方的技术封锁就像对岸敌人的火力网,我们需要敢站第一批的“突击队员”,敢啃最硬的骨头,敢闯没人走过的路;推进乡村振兴的战场上,那些偏远山区的发展难题,就像大渡河里的“竹筒水”漩涡,我们需要敢沉下去的“铺路石”,扎进大山里,带着乡亲们蹚出致富的路;面对突发的灾难、民生的痛点,我们同样需要十七勇士那样“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勇气,敢站出来,敢冲在前。你看,抗疫一线喊着“我是党员我先上”的医护人员,脸上被口罩勒出深深的印子,连续几十个小时不合眼也不肯下火线;森林火灾现场逆着人流冲锋的消防员,把生的机会留给群众,把自己的安危置之度外;扎根大山十几年的驻村干部,把自己的青春献给了乡村,看着乡亲们的日子越过越好,比自己过好日子还开心;实验室里的科研工作者,为了攻克芯片、航天、生物医药领域的技术难题,熬了一个又一个通宵,哪怕失败几百次也不肯放弃——他们身上,都有当年十七勇士的影子。那份“我先上”的担当,那份“功成不必在我”的谦卑,从来都没有过时,早就刻进了每一个中国人的骨血里。
大渡河的浪还在日夜拍着河岸,当年的木船早就没了踪影,但十七个勇士的名字,早就刻进了河岸边的岩石里,刻进了每一个中国人的心里。对英雄最好的铭记,从来不是把他们的名字刻在纪念碑上,而是把他们没走完的路,走得更稳、更远,把他们想要的未来,活成我们正在过的每一天。我们接过长征的接力棒,就该像当年的十七勇士那样,永远抢着站到队伍的最前面,永远敢做第一个闯险滩的人,把我们这代人的名字,也刻进民族复兴的丰碑里。毕竟,只要敢闯,从来就没有跨不过的天险;只要敢拼,就没有到不了的彼岸。大渡河的浪涛会记得,历史会记得,那些为了民族前途、为了人民幸福拼过命的人,永远不会被忘记。
(作者曾任原65集团军红一师政治部副主任、207师炮兵团政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