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古道上,一位身着素衣的女子长跪在新坟前,哭声凄切,坟主的妻子和儿子听到以后,急忙迎了出来,却见那女子光天化日之下,竟凭空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了,只留下一袭白衣,围观的人都十分震惊,只有妻子长叹一声:“当初若非贪淫,也不会是现在这样……”

明嘉靖年间,河北保阳古大士庵内,沈明远正对着半碗冷粥发呆,他本是江东秀才,家道中落后,为了谋生,他独自出门游历四方,不料却处处碰壁,最终只能寄居在古大士庵中,靠给商户抄书勉强糊口。
如今旅居已经半年有余了,因为穷困潦倒,又没有别的谋生手段,经常要靠别人的接济,所以亲戚朋友们都看不起他,偏偏他也不争气,每到月中,就厚着脸皮去借钱,渐渐的,也就没人愿意与他来往了。
这年的中秋夜,月光透过破窗洒在他补丁摞补丁的青衫上,他摸了摸空空如也的钱袋,长叹一声:“都说书中自有黄金屋,我这书怕是白读了。”一念及此,不由心中更加悲怆,索性关了门户出门去喝酒。
二更时分,沈明远面色阴郁的从酒馆出来——掌柜见他赊账,连半碗酒都不肯卖,想去找人借钱,一听说是为了喝酒,就满脸嫌弃的将他打发走了。
沈明远垂头丧气地走回庵堂,远远的就见自家房门大开,烛火摇曳中,一位身着月白纱裙的女子正端坐榻上。女子肤如凝脂,眉若远山,腰间挂着一枚青玉葫芦,在月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
“你……你是何人?这三更半夜的,怎么会出现在我这里?”沈明远心中大惊,难道是因为自己没钱缴纳租金,所以房东把房子另租给别人了?

女子轻笑一声,腰间葫芦突然飘出一缕青烟,瞬间在地上铺成红毯,案头凭空多出一桌酒菜:“沈公子莫慌,奴家乃涂山氏后裔,特来偿还前世恩情。”
沈明远听罢,知道这女子恐怕不是自己的同类,吓得额头冷汗直冒,涂山氏殷切的邀请他入席,沈明远连动也不敢动。
涂山氏女子摇了摇头:“郎君怎么会如此怯懦?你这两袖清风,家徒四壁,有什么值得我惦记的吗?”
沈明远一听这话,瞬间觉得脸颊发烫,如今自己成了过街的老鼠,不说人人喊打也是人人嫌弃了,这女子貌若天仙,还肯陪自己饮酒,就算是在牡丹花下死,也算是个风流鬼了。
想到这里,沈明远壮着胆子坐了下来,涂山氏女子也不避讳,解释道:“我与郎君前世乃是一对露水夫妻,你是幽都少年,我是燕赵狐女,有一日同塌而眠时,忽然天雷滚滚,是我的雷劫到了,我躲在了你身下,得以避开雷劫,不料却连累了你被雷劫劈死,此后我修炼了三百余年,终于得道位列仙班,特来寻你报恩,了解这段因果。”
几杯酒下肚,沈明远看着涂山氏面容清冷高洁,如同广寒宫中的仙子,又知道两人有前世之缘,不由起了淫思:“既然你我有前世情缘,今生又有幸得以相见,何不再续前缘,做两世佳偶?”
沈明远说着,伸手就要搂抱,涂山氏起身避开,拒绝道:“不可,如今我已经不是凡俗之妖,若是与你结合,必定会遭受天谴,而且对你也极为不利,恐怕会损伤你的性命。”
“古时候的话本里,多有仙女和凡人结合的故事,比如那七仙女和董永,再比如牛郎和织女,还有那白素贞和许仙,也没听说会损害性命。”沈明远不肯罢休。

“那都是假的,故事而已,再说你何必在乎这点快乐,有我的帮助,你一定能够脱离贫困,飞黄腾达。”涂山氏继续解释。
“我现在就想你帮我。”沈明远扑向涂山氏,涂山氏却并不躲开,只是沈明远只感觉什么也没扑到,径直从涂山氏身上穿过去了。
涂山氏笑道:“现在你可以死心了吧?”随后说道:“明日去邢襄知府衙门投帖,就说你是涂山氏后人,一定会有所收获。”
沈明远依言而行,知府大人见“涂山”二字,竟急忙将他迎了进来,当成座上宾招待。原来,知府夫人常年卧病,遍寻名医无果,昨夜忽得一梦,梦中仙人说“涂山氏后人可解此厄”,不想今日果然来了。
沈明远根本不懂医术,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诊脉,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忽然听到涂山氏女子暗中传音:“用三钱朱砂、一钱黄连,以无根水煎服。”
沈明远如蒙大赦,急忙转述给了知府大人,知府急忙命人去抓药,三剂药下去,夫人竟奇迹般康复。知府大喜过望,得知沈明远还有功名在身吗,于是保荐他为楚北郡参军。
沈明远前往赴任,到了邯郸的时候,遇到一个白衣少年拦住去路,开口就是:“您是沈公子吧?我家姐姐有情,劳烦您跟我走一趟。”

沈明远知道应该是涂山氏女子,所以就跟着少年到了一处旅店,此时月上柳梢头,四下无人,涂山氏女子摆好了宴席为沈明远庆贺。
沈明远激动不已,三杯酒下肚,又动了情丝,恳求道:“仙子,我久别妻子,孤身一人在外漂泊,实在是辛苦啊,望仙子垂怜,满足我一亲芳泽的心愿。”
“唉!”涂山氏女子叹了口气:“俗人真是太难相与了,不知道你脑子里为什么全是这些东西,也罢,我就把你的床头人还你好了。”
沈明远高兴极了,急忙去抱涂山氏,不料却撞到了墙上,酒意发作,昏睡了过去,第二天一早,就有童子来报:“老爷,夫人和少爷他们已经到了,都在码头那儿等您呢。”
沈明远心中疑惑,急忙跟着童子去了码头,果然见到了妻子和儿子,惊喜之余疑惑道:“你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妻子嗔怪道:“明明是你昨晚让人接我们过来,怎么反而问起我来了?”沈明远恍然大悟,想起昨晚涂山氏说还自己床头人,原来是让自己的妻子来,心中不免有些失落,但还是把涂山氏的事情告诉了妻子。
妻子又惊又喜:“这是仙女下凡相助,咱们不能不有所表示,应该为她设立牌位,好生供奉,以求平安。”沈明远深以为然,于是两人一起设立了仙女牌位祭祀。
就这样过了一年多,沈明远升任县令,赴任前沐浴斋戒,向涂山氏询问吉凶,到了半夜,忽然听到门被推开的响声,起身一看,果然是涂山氏到了。
沈明远急忙下拜:“我全家受您的大恩,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才好。”
涂山氏笑了:“我本来就是为了报恩才来找你,怎么会需要你的报答呢?”

沈明远看着涂山氏越发高洁出尘,心中的邪念不由又起,壮着胆子说道:“我现在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只求能够与仙子共赴巫山,那样即便是死也值得了。”
涂山氏无奈:“你怎么这么胸无大志,本来有做四品知府的命格,却只图男女之欢,实在是难堪大任,你若执意想要,我也只能满足你,但我今后不能再与你相见,而且你只能做到县令,五年后,应该也能得到足够的金银得以颐养天年,那时候你就必须辞官不做,否则必有大祸。”
沈明远忙不迭的点头答应了下来:“只要仙子能够满足我,要我做什么都愿意。”
涂山氏默然不语,沈明远壮着胆子上前,这次果然能够触碰到,余下的事情就不必多说了。
第二天醒来,沈明远扭头一看,枕边人竟然是自己的妻子,心中愕然,急忙推醒妻子,询问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妻子也十分疑惑,三更天的时候,我突然梦魇,浑浑噩噩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直到现在才清醒过来。
沈明远将事情告诉了她,妻子又急又气,说道:“好男儿志在四方,你怎么这么没出息,还得罪了仙女,赶紧去跟我焚香谢罪。”沈明远悔恨不已,只好照做了。
此后五年,一直相安无事,妻子提醒道:“仙女所说的期限已经到了,现在我们也不缺钱了,应该提早谋划,尽快离开。”
沈明远惊醒,立刻上书辞官,带着家眷返回了邯郸,刚到家,就听说曾当过山阴总兵的朱振组织王福胜等士兵首领在大同发动兵变,火烧总兵府,总兵李道自杀,继任他县令之职的人也被杀害。

明朝派总督刘源清与总兵郜永带兵前去镇压,明军驻在聚乐,以计诱捕朱振,朱振自杀。接着,明军又逮捕、杀害了王福胜等三十多人,才平息了这次兵变。
沈明远感到一阵后怕,此后悠闲的过了二十多年,一天,一位客人突然来访,说是受了一位涂山氏的托付,来给他送信,沈明远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个魂幡,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于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急忙叫来子孙安排后世,三天后,果然无疾而终。
这才有了开头的一幕,妻子本想挽留仙女,当面拜谢,却只得一袭白衣,嘱咐子孙后代将其供奉起来,这是后话了。#当今还有真正的爱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