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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前,未婚妻逼我给男闺蜜让位:不答应就分手,我平静回两个字

楔子
苏晚把两个选择摆在我面前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没黑透。
客厅里开着暖黄色的灯,茶几上放着她今天刚买回来的婚礼请柬样本,三四种款式摊开,她说要选那种带烫金边的,喜庆。我妈上周寄过来的红枣还搁在电视柜上,说是给我俩结婚用的,嘱咐我提前把家里收拾利索。
“江屹,我跟你说个事。”
她坐在我对面,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手机壳边缘。这个动作我太熟了,她每次要提什么不太好开口的事,就是这副架势。
我倒了杯水递过去,她没接。
“秦浩那个晋升的事,你们部门不是下个月有名额吗?你给他提上去。”
我端水的手停在半空,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抬眼看我,眼神里带着那种笃定,像在说一件早就商量好的家务事。
“我给他做副手?”我确认了一遍。
“对,你降半级,他上去。反正你业务能力在那里,以后还有机会再升,他不一样,他等这个位置等太久了。”
我把水杯搁回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发出一声脆响。请柬样本被震得挪了半寸。
“要是不呢?”
苏晚吸了口气,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句话:“不答应就分手。”
她说分手两个字的时候,尾音上扬,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轻巧。五年了,从我们刚毕业租城中村的隔断间,到如今有房有车、婚礼在即,她大概觉得这两个字是我永远不可能接住的刀。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陌生。
没犹豫。一秒都没有。
“行,分手。”
苏晚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嘴还微张着,那句话的后半截卡在喉咙里,眼睛里的笃定像潮水一样退下去,露出底下白花花的慌乱。
她以为我舍不得。
她不知道,原则这东西,一旦有人拿它当筹码逼你上赌桌,那就已经不是原则问题了——那是陷阱。
暖黄灯光还在头顶亮着,请柬样本上烫金的“囍”字刺得人眼睛发酸。
我就站在茶几这头,看着她从震惊到不相信,再到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说什么?”
“分手。我同意。”
第1章 谈婚论嫁,突如其来的要求
那天是周六,我本来要去公司加个班,把季度考核的初稿过一遍。
部门里有个主管位置空出来了,人事那边上周发了通知,让符合条件的报备。我做部门负责人两年多,晋升提名这块由我初审,再往上走流程。秦浩的名字在报名表里躺着,备注栏写了他这两年跟过的三个项目。
说实话,他业务能力中等偏下,那两个项目里有一个还是我指派老人带着他做的。但公司流程摆在那里,报名是每个人的权利,我没拦着。
早上出门前,苏晚从卧室追出来叫住我。
“江屹,你今天去公司?”
“嗯,考核的事。”
“那你正好,”她靠在玄关墙边,手里攥着手机,“秦浩那个晋升,你上点心。他昨天跟我聊了,说报名了,你这边初审的时候给过一下。”
我低头系鞋带,没接话。过一下,说得像在文件上签个字那么轻松。
“听见没?”
“这种事按流程走,他条件够就上,不够我也没法硬提。”
苏晚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当时我没太在意。她嗯了一声转身回屋,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上午十点半,我在办公室翻秦浩的资料,旁边坐着我们组的副主管赵志远。赵志远在这行干了快十年,看人准,话不多,但句句能戳到点子上。
“江哥,秦浩也报了?”
“嗯。”
“他那个述职报告我看了,水分不小。去年那个项目收尾明显是你在后面兜底,他写的跟全是他自己扛下来一样。”
我没接话,低头继续翻材料。赵志远也没再说什么,端着他那个掉漆的保温杯出了办公室。
中午回家吃饭,苏晚做了两个菜,番茄炒蛋和青椒肉丝,米饭焖得有点软。我坐到餐桌前,她给我盛饭,筷子递到手里。
“上午跟秦浩聊了,”她坐下,自己没动筷子,胳膊撑在桌沿上看我,“他说你初审可能有点为难他。”
我扒了口饭,番茄炒蛋咸了,蛋炒得有点老。
“他条件确实差点意思,晋升要有拿得出手的独立项目成果。他报上来的那两个,有一个是我盯下来的。”
“盯下来怎么了?那不也是他做的?”
“苏晚,部门晋升不是过家家。底下十几双眼睛看着,我把一个不够格的人提上去,以后队伍怎么带?”
她没接这话。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很轻,像是不耐烦,又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我低头吃饭,以为她听进去了。
吃完饭我洗碗,水龙头开着,哗哗响。苏晚站在厨房门口,突然提高音量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关了水回头看她。
“我说,你这个人就是太死板。秦浩跟我什么关系你不知道?他好了,对咱俩不好?”
“他好是他的事,晋升得靠他自己的本事。跟我什么关系?”
苏晚没再说话,转身走了。拖鞋声急促地消失在卧室方向。
我擦干手,在厨房站了一会儿。窗台上摆着她昨天买的多肉,叶片厚实饱满,土还是湿的。我记得这盆是她和秦浩一起在花鸟市场挑的,那天我也在,秦浩说这个品种好养,苏晚信了。其实我查过,这品种浇水多了容易烂根。
但我没提。
下午去了趟我爸妈那儿,把婚礼的日期最后敲定。我妈翻着老黄历念叨,说十月底有个好日子,宜嫁娶,阴历阳历都合适。我爸在旁边泡茶,问了一句苏晚那边什么意见。
“她说都行,听您的。”
我妈高兴得合不拢嘴,转身去柜子里翻出一对金镯子,说是给苏晚准备的,早几年就买好了,一直收着。那镯子我认得,我上初中那会儿我妈去金店打的,当时金价还没涨起来,我爸攒了三个月工资。
“早点把人家娶进来,别让人家等。”我妈把镯子往我手里塞。
我没接,让她先收着。
晚上回家,苏晚穿着睡衣靠在床头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我洗完澡出来,她抬起头,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特意等这一刻。
“江屹,我跟你说件事。”
她放下手机,往床头靠了靠,抱着膝盖。我站在床边,毛巾搭在肩上,头发还滴着水。
“秦浩这个事,我想了想,你得给我一个准话。”
“我说了,按流程走。”
“流程流程,你少跟我打官腔。”她直起身子,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跟你讲,秦浩这次必须要上去。他年纪不小了,再拖两年就废了。你部门那个主管位置,你给谁不是给?他好歹是自己人。”
“自己人”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近。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去年过年,秦浩喝多了在我家沙发上睡了一夜,苏晚给他盖毯子的时候动作有多熟练。
“那位置给他,我干什么?”
苏晚顿了一下,眼睛看着别处,像是在组织语言。
“你先给他做副手,过渡一下。你业务能力强,过两年再升回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稳,稳得像是排练过。我站在床边,水珠从发梢滴到地板上,一滴,两滴,砸在瓷砖上声音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做他副手?”
“对,你带带他,他上手了你再往上走。这样他面子上也过得去。”
我看着她。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种固执的光,像是觉得这个方案天衣无缝。
“苏晚,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江屹,咱俩马上结婚了,你帮我朋友一把怎么了?秦浩不是外人,他这些年对我多好你心里清楚。”
我心里清楚。秦浩对她确实好,随叫随到,半夜一个电话能开车跨半个城去接她,她感冒了秦浩比我先知道,她生日秦浩送的礼物比我挑的贵三倍。
我什么都清楚。
“所以你想让我——降级,给他当副手,把位置让出来?”
“对。”
她说得干脆利落。
我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但被我按住了。我弯腰把毛巾从肩上扯下来,搭在椅背上,动作很慢。
“要是我不答应呢?”
苏晚盯着我看了几秒。灯光下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睛下方投了一小片阴影。然后她抬起下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不答应,这婚就别结了。咱俩分手。”
她说完这句话,身体靠回床头,双手抱在胸前。那姿势像一道门,关得严严实实,等我拿钥匙去开。
窗外的夜色彻底沉下来了。卧室窗帘没拉,远处高架上的车灯连成一条缓慢流动的光带,一截一截地亮过去,又一截一截地暗下来。
我站在床边的地板上,脚底凉飕飕的。床头柜上搁着今天白天我妈塞给我的那对金镯子的照片,我随手拍给她看的。
照片里金镯子躺在红绒布上,旁边是我妈的记账本,本子上密密麻麻写着攒钱的日期。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然后抬起头,看着苏晚。
“分手可以。”
她抱在胸前的手松了一瞬。
“你当真?”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假话。”
苏晚愣在那里,嘴唇动了动,但半天没发出声音。卧室里安静得像没人一样,只有窗外的车声远远地传过来,一浪一浪的。
她原本胸有成竹。
她以为五年感情是我的软肋。
她没想到,我根本没打算拿底线做交易。
第2章 反复劝说,她态度强硬
那晚苏晚在卧室,我在客厅沙发上躺了一夜。
沙发短,腿伸不直,蜷着难受。但我没想回卧室去。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我听见卧室门开了,她的脚步声在客厅地板上走了一个来回,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又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煮面,锅里的水刚冒泡,苏晚从卧室出来了。眼睛有点肿,头发乱着,睡衣领口歪到一边。她靠在厨房门框上,声音有点哑。
“你真要这样?”
“哪样?”
“因为一个晋升的事,把咱俩的感情当儿戏。”
我把面条下进锅里,拿筷子搅了一下,没抬头。
“苏晚,昨晚是你提的分手。”
“我那是气话你看不出来?”
“气话?”我把火关小,转过身看着她,“你拿分手威胁我,让我降级给你男闺蜜让位,这是气话?”
她抿着嘴,眼眶又泛红了,但下巴还扬着。
“你就说,秦浩哪点不行?他跟你这么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吧?你在部门里说句话的事,非得上纲上线。”
“他在我部门干了三年,独立负责的项目就一个,还差点烂尾。我给他兜了两次底,这事赵志远都知道。你让我把他提上去,我手底下的人怎么看我?”
“你就说你同不同意吧。”
她打断我,声音拔高了,带着哭腔。厨房的排气扇嗡嗡转着,把她的尾音搅碎了一半。
“不同意。”
“江屹!”她喊了一声,跺了下脚,拖鞋在地砖上啪地一响,“秦浩都跟我说了,他这次要是上不去,就得走人!你知道他压力多大吗?你就不能……”
“他走人是因为他能力不够,跟我没关系。”
“你——”
苏晚气急,转身就走了。卧室门被带上,咚的一声,天花板上的灰都震下来一点。
我站在厨房里,锅里的面条已经坨了。
上午十点左右,苏晚她妈打了电话过来。我接起来,那边语气倒还算和气,但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小江啊,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掺和,但苏晚说得也在理,秦浩那孩子我见过,挺懂事的,你就帮帮忙,以后都是一家人。
我应了两句,没松口。挂了电话,手机上又多了三条苏晚发的消息,全是长段落,每一条都四五百字,满屏的字。我点开一条看了几行,大意是说我变了,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说什么我都答应,现在连这点忙都不肯帮,说明我心里根本没有她。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改考核方案。屏幕上的Excel表格一行一行的数字,密密麻麻,看着反而让人安静。
下午苏晚没回家。六点多的时候我收到她一条消息,就一句:“我在秦浩这儿。”
我没回。
晚上赵志远打电话来,问我明天开会的事。说完正事,他顿了一下。
“江哥,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秦浩今天在公司到处跟人说,他这次晋升板上钉钉了,说他上面有人。底下的人议论纷纷,好几个老员工来找我打听。”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还有,”赵志远压低了声音,“他昨天在茶水间跟人说,你那个位置坐不了多久了,以后部门的事他说话管用。”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的路灯次第亮起来,小区里有人遛狗,柯基的屁股扭来扭去,主人跟在后面看手机。
八点多苏晚回来了,进门换鞋的时候跟我对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径直去了卫生间。水声响了很久,出来的时候她头发湿漉漉地裹着毛巾,脸颊被热气蒸得泛红。
“江屹,我再问你最后一次。”
她站在客厅中间,毛巾搭在肩上,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
“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不答应。”
“好。”
她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大,像在说服自己什么。
“那就分手,明天我就把请柬退回去。婚纱照那边我去说,婚庆公司我去退。你跟你爸妈说一声,别让他们白高兴。”
她一口气说完,喘都没喘,像是把这段话在肚子里憋了一整天。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到现在都觉得我是那个会先低头的人。
“请柬是我妈那边印的,我去说。婚纱照的钱是我付的,退不退你随意。婚庆公司也是我签的合同,我去处理。”
我一字一句地说完,苏晚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你——你真要分?”
“是你提的,我答应了。”
她站在客厅中间,水珠滴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声音越来越密。她抬手抹了一把脸,不知道是擦泪还是擦水。
“江屹,你别后悔。”
说完她回了卧室,门关得很轻,反而比摔门更让人难受。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什么节目完全没看进去。茶几上那几份请柬样本还摊在那儿,烫金的“囍”字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我想起我妈白天在电话里那个高兴劲儿,说明天要去给苏晚挑个金项链配镯子。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暂时也不打算说。这事还没完,我知道苏晚不会这么善罢甘休。
果然,第二天傍晚,秦浩给我打了电话。
“江哥,”他声音听着客客气气的,但底下压着一股藏不住的得意,“晚晚跟我说了,你们闹了点别扭。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脾气急,过两天就好了。那个晋升的事,你要是为难就算了,我自己再想办法。”
他说“算了”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像在等我挽留。
“秦浩,你自己的述职报告里,去年城东那个项目,你负责的是哪部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那个——整个项目我都有参与啊,江哥你也在的。”
“你参与的是执行,核心方案是我做的,客户关系是我维护的,收尾也是我盯的。你要我往上提,我怎么跟其他人解释?”
“江哥,你看你这话说的……”他笑了一声,干巴巴的,“咱们什么关系,不用这么较真吧?”
“你跟苏晚是朋友,跟我不是。工作上的事,我较真。”
秦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句“行吧江哥,你再想想”,就把电话挂了。挂之前我听见他那边有苏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他怎么说”。
那天晚上苏晚没回来。第二天也没回。
第三天下班,我在楼下看见她的车停在我的车位旁边。她靠在车门上等我,穿着那件我给她买的米色风衣,头发扎起来了,看着比前几天憔悴。
“江屹,我们谈谈。”
“谈什么?”
“秦浩的事,还有咱俩的事。”她吸了口气,走到我面前,仰着脸看我,“我可以让步。你给他提主管,你不用做副手,但年终考评你给他打个优,让他够资格报下一级。这样总行了吧?”
她退了一步。但退的这一步,还是在我的底线上踩。
“苏晚,他不够格。年终考评我不可能给假数据。”
“那你到底要怎样!”她终于绷不住了,声音尖起来,在小区地库里撞出回音,“五年了江屹,五年!你为了一个外人,要跟我分手?你就这么狠心?”
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心里其实不是没有触动。五年,从她二十二岁到二十七岁,我看着她从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长成现在这样,衣柜里的衣服从淘宝爆款换成了轻奢品牌,出门从挤地铁到开上了我给她买的那辆高尔夫。
但有些东西变了。
“苏晚,”我放低了声音,“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今天是我要你降级,让你给你的女闺蜜让位置,你干不干?”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不会。因为你知道这是不合理的要求。那为什么你觉得我会答应?”
她不说话了。地库的灯管在头顶闪了两下,惨白的光打在她脸上。
“你变了。”她最后挤出三个字。
“我没变。是你从来没把我当回事。”
我绕过她往电梯口走,她在后面喊了一声我的名字,我没回头。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她还站在原地,手攥着风衣下摆,肩膀微微塌着。
那是她第一次露出那种姿态。
第3章 果断抉择,她当场愣住
苏晚正式开始跟我冷战,是第四天。
她把卧室门反锁了,我睡客厅沙发。早上她比我走得早,晚上比我回得晚,冰箱里她买的酸奶和水果还在,但明显分成了两拨——她那拨放在上层,我那拨在底层,中间隔着半层空架子。
我没动她的东西。
公司里,秦浩开始频繁往我办公室跑。每次进来都带着笑,说话客客气气的,但绕来绕去就是一句话:江哥,那个名额的事,你再考虑考虑。有一次他甚至带了杯咖啡搁我桌上,星巴克的,大杯拿铁,杯壁上凝着水珠。
“江哥,你的口味,晚晚跟我说过。”
我把咖啡推到桌角,没喝。
“秦浩,你要是对考核有疑问,可以走正式渠道申诉。别的不用再说了。”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堆回来,转身走了。出门的时候和赵志远擦肩而过,两个人谁也没理谁。赵志远进来,看了一眼桌角那杯咖啡,又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放下文件出去了。
第五天傍晚,我回家的时候门口多了双鞋。秦浩的,那双灰白色的运动鞋我认得,苏晚生日那天陪他去买的,当时我也在。
推门进去,苏晚和秦浩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两杯水,苏晚那杯几乎没动,秦浩那杯喝了大半。电视关着,屋里很安静,两个人坐得不算近,但也不远。
见我进来,秦浩先站起来。
“江哥,你回来了。我跟晚晚——我跟苏晚聊了聊,觉得还是当面跟你说清楚比较好。”
苏晚坐在沙发上没动,抱着一个靠垫,眼睛看着地板。
我换了鞋,走到餐桌边坐下,没往沙发那边凑。
“说吧。”
秦浩看了苏晚一眼,她没抬头。他清了清嗓子,往前走了半步。
“江哥,我知道我条件可能差一点,但我进了部门以后,肯定好好干,不会给你丢人。你就当帮我这一次,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诚恳,像在背台词。
我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秦浩,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一啊,怎么了?”
“三十一岁的人了,升职要靠别人让,你觉得合适吗?”
秦浩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嘴张了张,没说出话,回头去看苏晚。苏晚终于抬起头,声音发紧。
“江屹,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我说的是事实。”
秦浩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的红压下去,挤出一个笑:“江哥,你说得对。但这次机会对我真的重要。晚晚也说了,你位置稳,以后还有的是机会。你就当——就当给晚晚一个面子。”
他搬出苏晚的名字,说得理直气壮。
我没理他,看向苏晚。
“苏晚,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他的意思?”
苏晚抱紧靠垫,指甲陷进布料里。
“是我的意思。江屹,你就不能……”
“不能。”
我把话截断了,站起来。秦浩下意识退了半步。
“秦浩,你先回去。我跟苏晚说。”
秦浩看了看苏晚,她没留他。他拿起沙发上的外套,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等谁叫住他。没人开口。门关上以后,屋里只剩我和苏晚。
我坐到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中间隔着一张茶几,上面两杯水,一杯满的,一杯剩了小半。
“苏晚,你跟我说实话。这个要求是你自己想的,还是秦浩让你提的?”
她眼神闪了一下。
“有区别吗?”
“有。如果是你自己想的,说明你不了解我。如果是他让你提的,说明你不光不了解我,还不了解他。”
苏晚把靠垫往旁边一摔,声音大起来。
“你什么意思?秦浩怎么了?他对我好,对你也不差吧?你加班的时候谁给我送饭?我感冒的时候谁陪我去医院?你出差那阵子,家里水管爆了,是他半夜过来修的!”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沙发扶手上。
“你光知道你那个破原则,你想过我吗?我在这个城市就秦浩一个朋友,他好了我才有依靠。你天天忙工作,我有个什么事找谁去?”
我看着她哭,没打断。等她喘气的间隙,我才开口。
“你依靠他,我不拦着。但你让我用前途给他铺路,不行。”
“你的前途?你的前途比我重要是吗?”
“你的前途也没用来换我的男闺蜜升职。”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苏晚的哭声卡在喉咙里。她瞪着我,眼睛红得吓人,但半天没接上话。
那天晚上她没回卧室睡,在沙发上坐着。我回卧室拿了床被子出来放在她旁边,她没看我。
第二天是周六,我回了趟爸妈家。
我妈在包饺子,白菜猪肉的,手上全是面粉。我爸在阳台浇花,水壶是那种老式的绿皮铁壶,嘴儿细长。
我坐到餐桌边,我妈把擀面杖放下,拍了拍手上的面。
“苏晚呢?怎么没一起来?”
“妈,我跟苏晚可能要缓一缓。”
我妈的笑容停在脸上,手还悬在半空。
“缓一缓?什么意思?”
“婚礼的事先不办了。”
我爸从阳台进来,水壶还拎在手里,水珠滴了一路。
“吵架了?”
“不算吵架。有些事谈不拢。”
我妈摘了围裙,坐到我对面,仔仔细细看了我半天。知子莫若母,她没追问细节,只是叹了口气。
“那金镯子……”
“先放着吧。”
我爸把水壶搁下,拉了把椅子也坐下来。
“小屹,爸就问你一句。是你做了对不起人家的事没有?”
“没有。”
“那人家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我想了想。
“她想让我做对不起自己的事。”
我爸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我妈在旁边抹了下眼角,转身去厨房继续包饺子,擀面杖撞在案板上,咚咚咚,一声比一声响。
从爸妈家出来,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苏晚的。我回过去,她接得很快。
“你在哪儿?”
“刚从爸妈那儿出来。”
“你跟叔叔阿姨说了?”
“说婚礼缓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苏晚的声音变了调。
“江屹,你认真的?”
“苏晚,这句话你问了第五遍了。”
“因为我到现在都不相信!”她几乎是吼出来的,“五年了,你说分就分?你连一次机会都不给我?”
“我给过。你自己没要。”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抑的呜咽,然后是她吸鼻子的声音。
“你回来,我们当面说。”
“我回去也还是那句话。秦浩的事,我不办。”
她没再说话,但也没挂电话。两个人就这么在电话里沉默着,我站在小区门口,保安亭的灯亮着,里面的保安在看手机,屏幕上一闪一闪的。远处有小孩在放烟花,呲溜一声蹿上天,啪地炸开,红的绿的落下来。
“苏晚。”
“嗯。”
“分手吧。这次我是认真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我以为她会挂,但她没有。她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粗重,带着一点鼻音。烟花的光映在保安亭的玻璃上,一明一暗。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江屹,你是不是早就想分了?”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得我心里某个地方疼了一下。但我没有回避。
“不是。但我不想等到结了婚,才后悔今天让了这一步。”
她没有回答。电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她把手机放下了,又拿起来。反复了两三次。
最后她说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
“秦浩说,你一定会答应的。”
她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小区门口,保安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刷手机。
“苏晚。”
“嗯。”
“你跟秦浩,到底是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没有了。我等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然后她挂了。
我站在夜风里,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风从小区围栏的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吹得后脖颈发紧。
五年。
她连一句“就是普通朋友”都没说出口。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面还留着刚才的通话时长:八分四十三秒。
八分四十三秒里,她哭着求我别分手。
八分四十三秒里,她求我给她一次机会。
八分四十三秒里,她一句都没否认跟秦浩的关系。
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清晰得像刀刻在冰面上。
这段感情,早就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样子了。
我转身往家走,风从背后推了一把。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我没有拿出来看。我知道是她。但有些问题,问了没答案,就不用再问了。
电梯上行的时候我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句话。
“秦浩说,你一定会答应的。”
她不是自己觉得我会低头。
是秦浩让她觉得,我会低头。
电梯到了,门开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惨白的光照着我家门口。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没动。
门从里面反锁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钥匙,听见门里面传来很轻的脚步声,走了一个来回,然后停住了。门缝底下的光被挡了一截。
她靠在门后面。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钥匙拔出来,塞进口袋。然后转身,按了电梯下行键。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听见身后那扇门咔嗒响了一声。我没有回头。
门开了,但我已经走进了电梯。
第4章 退婚风波
从家门口出来那晚,我去了公司。
保安老周在值班室里打瞌睡,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看清是我,愣了一下。
“江主管?这个点来加班?”
“嗯,落了个文件。”
我上楼开了办公室的灯,白炽灯管嗡嗡响了几秒才亮透。工位上的电脑屏幕黑着,映出我自己——头发被风吹乱了,外套领子立着一边。我倒了杯热水,坐在椅子上,没开电脑,就这么坐着。
手机震了七次。
苏晚的未接来电,五个。短信,两条。第一条是“你回来,我们好好谈”,第二条是“江屹你别逼我”。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的光从边缘漏出来,一闪一闪的,像濒死的萤火虫。
快十二点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屏幕上显示的是“苏叔叔”。我盯着来电显示看了十来秒,接了。
“小江啊,”苏晚她爸声音带着那种老一辈特有的客气,拐着弯,“这么晚打扰你,没睡吧?”
“叔叔您说。”
“晚晚给我打了电话,哭得不行。我问她怎么回事她也不说,就说你俩闹别扭。小江,你跟叔叔交个底,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握着手机,指腹在屏幕上摩挲了一下。苏晚她爸是个老实人,在县城中学教了一辈子书,逢年过节我去他家,他总拉着我下棋,棋盘摆在葡萄架底下,蝉鸣声里能坐一下午。
“叔叔,苏晚想让我提拔秦浩,让我给他做副手。”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秦浩?就是那个常去家里吃饭的秦浩?”
“嗯。”
“你答应了?”
“没有。”
苏叔叔没马上接话。我听见电话里有细微的响动,像是他在床上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的。半晌,他叹了口气。
“小江,叔叔不是不讲理的人。这事,晚晚不对。”
我心里一沉,没想到他第一句话是这个。
“叔叔……”
“你先别说话,听我说完。”他的声音沉下来,带着那种老教师特有的条理,“晚晚从小被她妈惯坏了,要什么给什么,觉得全世界都得顺着她。我跟她说过多少次,她不听。秦浩那孩子,我看着就觉得不对劲,一个大男人,成天围着别人家闺女转,算怎么回事?但我一个当爸的,说多了她嫌我管得宽。”
他停了一下,呼吸声粗重。
“小江,你别因为这事就跟她分手。她不懂事,你多担待。叔叔替她给你赔个不是。”
我攥紧手机,喉咙有点发紧。苏叔叔越是这样明事理,我心里越不好受。
“叔叔,我不是赌气。她拿分手逼我,这种事有一次就有第二次。”
“我知道,我知道。”他连说了两遍,声音里透着一种疲惫,“你让叔叔想想,我明天给她打个电话,好好说说她。”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搁在桌上,靠进椅背里。天花板的灯管有一只接触不良,忽明忽暗地闪。我盯着那只灯管看了很久,眼睛被晃得发酸。
第二天上午,苏晚她爸果然打了电话给她。我不知道他们具体说了什么,但苏晚中午给我发了条消息,就五个字:“你赢了。分手吧。”
没有标点,没有情绪,像一份最后通牒。
我把消息截了图,没回。
下午去婚庆公司。接待我的还是那个姓周的小姑娘,之前签合同的时候她一口一个“哥”叫得甜。今天我把合同摊在桌上,她翻了翻,脸上的职业笑容变成为难。
“江哥,定金按合同是不退的……”
“知道,走流程就行。”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从我脸上看出了什么,没再多问,低头填单子。她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响,窗外有人在拍婚纱照,一对新人穿着礼服站在人工布景前面,摄影师喊“再靠近一点”,新娘笑得很大声。
我别过头。
从婚庆公司出来,顺路去了趟婚纱摄影店,把后面的尾款结清了。店里的小姑娘翻着我的订单信息,小声问了句:“苏姐那边……”
“跟她说过了。”
小姑娘点点头,没再说话,把发票递给我。我折好塞进口袋,出了门。街边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了,风一吹,沙沙地往下掉,有一片落在肩膀上,我拿手拨了一下,没拨掉,就这么带着走了半条街。
晚上回到家,门锁没反锁。推门进去,苏晚在客厅收拾东西。两个行李箱摊在地上,一个装满了,拉链拉了一半,另一个还空着。衣柜门大开着,她的衣服取出来堆在床上,衣架扔了一地。
她蹲在行李箱旁边叠衣服,听见开门声,手顿了一下,没抬头。
“我来拿东西。拿完就走。”
“嗯。”
我换了鞋,把外套挂在玄关衣帽架上,走到餐桌边坐下。厨房里水池里泡着两个碗,是她前天晚上吃的泡面,碗沿上凝着干掉的油渍。我拧开水龙头,挤了洗洁精,哗哗地洗起来。
水声里,苏晚说了一句话,很低,我差点没听清。
“你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有?”
我把碗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关掉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挽留什么?”
她站起来,手里攥着一件毛衣,指节发白。
“五年。江屹,五年。你就这么放我走?”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她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灰色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脸上没化妆,嘴唇有点干裂。
“苏晚,你昨晚挂了电话之后,我给秦浩发了条消息。”
她眼神闪了一下。
“我问他,你跟苏晚什么关系。你猜他回我什么?”
苏晚不说话了,攥着毛衣的手指松了又紧。
“他说‘江哥你别误会,我跟晚晚就是好朋友’。”我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那条消息,屏幕对着她,“但你给他发消息说‘他同意了,你再等等,他肯定会松口的’。你猜我怎么知道的?”
苏晚脸白了。
“你翻我手机?”
“没翻。你前天晚上跟秦浩打电话的时候我在阳台收衣服,免提开着,我在门外站了四十秒。”
她把毛衣往行李箱里一摔,行李箱盖子啪地弹了一下。
“江屹,你偷听我打电话?”
“免提是你自己开的,客厅到阳台就三米,我不想听都难。”
她张了张嘴,没找到话。客厅里安静得只剩衣柜门在穿堂风里轻轻晃荡的声音,吱呀,吱呀。
“苏晚,你跟秦浩到底什么关系,我不打算追究了。分了就是分了。但你得知道一件事。”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站直了身子。
“你跟他那点默契,在我这儿什么都不是。你觉得他会替你兜底,你觉得他有本事把我挤走,你问问他,他自己信不信。”
苏晚站在行李箱旁边,肩膀开始抖。她把脸埋在手掌里,闷声哭了起来。哭得很压抑,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一抽一抽的。我站在厨房门口没动,也没递纸巾。
她哭了一会儿,自己抹了把脸,蹲下去继续叠衣服。手有点抖,叠了几件都不整齐,干脆团成一团塞进行李箱。
“江屹。”
“嗯。”
“你会后悔的。”
我把玄关她的车钥匙拿起来放到餐桌上。
“车是你名字,你开走。房子是我的,贷款我还,你不用管。家具你要搬就搬,不搬我处理。”
她抬头看我,眼睛肿得厉害,鼻尖通红。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没笑出来。
“你连吵架都不肯跟我吵了。”
“吵什么?你都提分手了,我答应了,还有什么好吵的。”
她咬着下唇,把最后几件衣服塞进行李箱,拉链拉上,拉得歪歪斜斜。两个箱子立在客厅中间,她站在旁边,环顾了一圈这个我们住了两年的房子。墙壁上还有她贴的照片墙,有我们去年去海边拍的,有她跟同事聚餐拍的,中间夹了一张我跟她的合影,背景是迪士尼烟花。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然后拉起箱子往门口走。
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她停住了。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
“江屹,秦浩那个晋升,你就一点余地都没有?”
我看着她后脑勺,马尾辫有点散了,碎发毛茸茸地翘着。
“没有。”
她弯腰穿好鞋,拎起箱子把手。开门的时候,楼道里的灯亮了一下,白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长条。
“那我走了。”
“嗯。”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然后是轮子在楼道地砖上滚过的声音,骨碌骨碌,越来越远。电梯叮的一响,门开了又关上。
我站在客厅中间,四周突然静得不像话。冰箱的嗡嗡声、窗外远处的车流声、楼上谁家的椅子拖了一下——这些声音平时都有,但此刻格外清楚。
茶几上还有她昨天喝了一半的水杯,杯壁上印着她口红的浅印。我拿起来倒进水槽,杯子搁进沥水架。沙发靠垫上还残留着她洗发水的味道,一股人造的果香,浓郁得让人头疼。
我推开阳台窗户,夜风灌进来,冷飕飕的,把那股味道冲散了大半。对面楼的灯亮着,有人家在吃晚饭,电视机的光一闪一闪的。楼下路灯底下,一只三花猫蹲在垃圾桶旁边舔爪子。
手机响了,赵志远。
“江哥,公司出事了。秦浩今天下午去了人事部,说你在部门里搞一言堂,打压下属晋升通道。人事那边让你明天上午过去一趟。”
我攥着手机,看着窗外那只猫被一只突然蹿出来的野猫追得跑进了灌木丛。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阳台栏杆上。风把楼下烧烤摊的烟吹上来,混着辣椒和孜然的味道。远处的霓虹灯牌闪着一家火锅店的招牌,红红绿绿。
秦浩,你动作倒是快。
第5章 暗箭
第二天一早,我提前二十分钟到公司。人事部在七楼,我从楼梯走上去,路过五楼走廊的时候碰见了赵志远。他端着那个掉漆保温杯站在茶水间门口,看见我,往旁边让了半步。
“人事部王经理昨天快下班的时候找我聊了两句。”
“问什么?”
“问秦浩平时表现怎么样。”
“你怎么说的?”
赵志远拧开杯盖,喝了口热水,抿了抿嘴。
“我说秦浩执行能力尚可,独立负责项目经验不足。王经理记了。”
我拍了拍他肩膀,没多说什么,继续上楼。人事部办公室的门开着,王经理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老花镜翻一份材料。见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江屹,坐。”
王经理五十出头,在公司干了快二十年,人事口上老资历了,公司上上下下都叫她王姨。她做事讲究一个“稳”字,轻易不下结论,但一旦下了,很少改。
“昨天秦浩来找我,说你卡他晋升,还说你在部门里放话,谁跟他走得近就收拾谁。”
我笑了。
“王姨,你信吗?”
王经理把老花镜摘下来,揉了揉眉心。
“我不信。但流程上,我得跟你核实。你自己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部门晋升的评审标准、秦浩的述职报告、去年城东项目的分工文件都调出来给她看了。电脑屏幕上的表格一行行数据清清楚楚,秦浩负责的是执行配合,核心方案、客户对接、收尾验收全是我和赵志远在扛。
王经理看了十来分钟,把老花镜又戴上了。
“秦浩这个条件,确实不够晋升线。”
“是。我要是硬提他,底下人不会服。晋升通道公平是我们部门这两年的底线,破了这个口子,以后队伍没法带。”
王经理点点头,把材料合上。
“行,我知道了。这事我来处理,你回去正常工作。”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她又叫住了我。
“小江。”
“嗯?”
“秦浩昨天从我这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王经理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他说‘江屹那边我有办法,王姨你不用操心’。”
我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办法?”
“他没说。但我看他那表情,不像是在虚张声势。”
我出了人事部,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七楼走廊的尽头是一面落地窗,能看见公司楼下那条路,早高峰的车堵成一串,刹车灯红彤彤的一片。
回到自己部门,刚坐下,赵志远就进来了。他关上门,压着嗓子。
“江哥,秦浩今天没来上班。他给部门群发了条消息,说他请了三天事假,有急事处理。”
“什么急事?”
“他没说。但我中午跟业务部老刘吃饭,老刘说秦浩这两天到处跟人喝酒,昨晚是跟大客户部的陈总喝的。”
陈总。陈建国,大客户部负责人,公司副总级,跟老板是大学同学。秦浩什么时候攀上这层关系了?
我翻开通讯录找到陈建国办公室分机,犹豫了一下,没拨出去。赵志远看出我的心思,低声说:“江哥,陈总那个层面的事,咱们得小心。秦浩要是真搭上了那条线,硬碰硬不合适。”
“我知道。”
中午我没去食堂,在办公室啃了个面包。面包是便利店买的,红豆馅的,甜得发腻,吃了一半就扔了。窗外的天阴下来了,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一片,像是要下雨。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苏晚发了条朋友圈。一张照片,一桌菜,有鱼有虾,旁边是半杯红酒。配文就两个字:“谢谢。”定位是城西的一家日料店,人均消费四位数。照片右下角有一个男人的手腕,戴着一块黑水鬼。秦浩那块表是去年生日苏晚送的,专柜买的,我当时还帮忙参谋过。
我没点赞,也没截图。退出来继续干活,键盘敲得比平时响。
三点半,陈总的秘书打了电话过来。
“江主管,陈总请你有空来他办公室一趟。”
“现在?”
“您方便就好。”
我挂了电话,把桌面上的文件归了归类,拿起笔记本和笔,上了九楼。陈建国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掩着。我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
陈建国坐在沙发上泡茶,见了我,笑着招手。
“小江来,坐。尝尝这个普洱,朋友从云南带回来的。”
我坐到他侧面的沙发上,他把茶盏推到我面前,动作很随意。陈建国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说话带着那种大领导特有的和气——和气底下藏着东西。
“小江,你来公司几年了?”
“六年了陈总。”
“六年,不短了。我记得你是从业务口上来的,一路做到部门负责人,不容易。”
“全靠公司培养。”
他喝了口茶,把杯子搁在茶几上,往后靠了靠。
“今天找你来,没别的事。秦浩那个年轻人,我接触了几次,觉得还行。你们部门那个主管位置,能不能给他个机会?”
我把茶盏端起来,没喝,在手里转了一圈。茶汤颜色很浓,深琥珀色,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陈总,秦浩的综合条件距离晋升标准有差距。部门评审组那边也讨论过,赵志远他们都参加了。”
“标准是死的,人是活的嘛。”陈建国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你带带他,过两年就起来了。”
“陈总,我岗位降级给他做副手这个事……”
“谁让你降级了?”陈建国打断我,笑容不变,“你继续做你的主管,给他设一个高级专员的头衔,工资往上提一提,年终考评给个好。这样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
我放下茶盏,看着陈建国。他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表情很放松,像在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陈总,这样操作的话,部门里其他人会有意见。我们评审组一共五个评委,我不能一个人说了算。”
陈建国的笑容淡了一点。
“小江,你是部门负责人,评审组是你带的。你拿个方案出来,大家照着走就是了。”
“方案我可以拿,但数据要真实。秦浩的述职报告里有两个项目存在夸大成分,我核实过了。”
陈建国看了我两秒,然后笑了一声,站起来走到办公桌旁边,拿起一包烟抽出一根,没点,叼在嘴里。
“小江啊,你这个人我知道,认真,讲原则。这是好事。”他把烟夹在手里,在桌上点了两下,“但公司是个讲人情的地方。秦浩那边,有人打了招呼。我这边呢,也是受人所托。”
“陈总,您直说吧。”
“有人找到老板那边了。”陈建国把烟搁在烟灰缸沿上,转过身看着我,“老板让我来问问你的意见。你这边要是同意,流程上我来推。你要是坚持不同意……”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清清楚楚。
我站起来,把笔记本收好。
“陈总,我的意见就一条。晋升凭业绩,评审组拿数据说话。秦浩的条件不够,硬提上去,对部门、对他个人都不是好事。”
陈建国的脸色沉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成那种和气生财的样子。
“行,你的意见我知道了。你再考虑考虑,明天给我答复也行。”
“不用考虑了陈总,就这个意见。”
我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陈建国在后面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敲在我后脑勺上。
“小江,苏晚那个姑娘今天中午跟我一起吃的饭。她跟我侄女是大学室友,托我问你一句话——你是不是真的不要她了?”
我握着门把手,金属的凉意渗进手心。
“陈总,私事和公事还是分开比较好。”
拉开门,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我走出去,门在身后合上了。走到电梯口,我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映出我的脸,面无表情,但攥着笔记本的手指节有点发白。
回到部门,赵志远站在我办公室门口等我。他脸上的表情有点怪,像是憋着一句话。
“江哥,刚才苏晚来公司了。”
我脚步一停。
“人在哪?”
“走了。她在楼下大堂等了你半个小时,前台小刘说你上九楼了,她没上去,转身走了。走之前在前台留了个东西给你。”
赵志远递过来一个信封,白色,没封口。我抽出来,里面是一张照片,我们俩去年在迪士尼拍的,烟花底下,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她的笔迹,字迹潦草,有几处被水洇开了。
“江屹,秦浩的事我不逼你了。我们重新开始,行吗?”
我把照片翻过来,正面朝上。迪士尼的烟花映在她脸上,五颜六色的,那天的场景我记得很清楚——她站在我旁边,攥着我的手,说以后每年都要来一次。
现在照片上她的笑脸还在,烟花还在,但那个攥着我手的人,已经站到对面去了。
我把照片放回信封,搁进办公桌最底下的抽屉里,和那对金镯子的照片一起。抽屉关上,咔嗒一声。
赵志远看着我,没说话。
“志远,明天部门评审会照常开。秦浩的晋升材料,你做成正式驳回意见,附上数据比对表,抄送人事部和陈总那边。”
“明白。”
他转身要走,我又叫住他。
“还有,你帮我留意一下,秦浩跟陈总那边到底是怎么搭上的。他一个普通员工,够不着那个层面。”
赵志远点了点头,出去了。
我坐到椅子上,打开电脑,屏幕上弹出三封新邮件。第一封是陈总秘书发的会议邀请,明天下午两点,讨论“部门人才梯队建设”,参会人里除了我还有秦浩和苏晚——苏晚是以“外部协作方”的名义被邀请的,她跟公司有业务往来,这个身份勉强说得过去。
第二封是人事部王经理的回复,抄送了陈建国,说晋升评审结果以部门评审组意见为准,她那边配合走流程。
第三封没有发件人,标题就两个字:“聊聊。”正文里只有一个手机号,和一个落款:秦浩。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手机号,十一位数字,像一把钥匙。我没拨,把邮件标了未读,关掉屏幕。
窗外的天终于落雨了,雨点砸在玻璃上,啪啪响。楼下那条路的车流慢下来,红色尾灯在雨幕里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苏晚留的那张照片,背面那行字,洇开的水渍是眼泪还是别的什么,我不想知道。
但她让陈建国来问我“是不是真的不要她了”。
这个问题,她三天前在电话里问过。
那天我给了她答案。
今天我给的答案还是一样。
雨越下越密,窗户上的水痕一道一道往下淌,把外面的世界割成碎片。我睁开眼,拿起手机,给赵志远发了条消息:“帮我约秦浩,明天评审会之前,我想跟他单独谈谈。”
发完把手机搁回桌上,屏幕亮着,赵志远秒回了一个字:“好。”
第6章 收网
评审会定在下午两点,我约了秦浩中午十二点半,公司楼下的咖啡馆。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美式,没加糖没加奶,他平时喝咖啡都要加双份糖浆,今天这么喝,是做给我看的。身上那件衬衫是新买的,浅蓝色,袖口的标签还没拆干净,翻过来一半,露出白色的纸边。
“江哥,坐。”
我坐到他对面,什么都没点。服务员过来问,我摆了摆手。
“江哥找我,是想通了?”秦浩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自信。他往后靠了靠,翘起二郎腿,脚尖一下一下地晃。
“秦浩,昨晚你给陈总打电话,聊到几点?”
他二郎腿不晃了。
“陈总跟你说了?”
“陈总没说。但你昨晚十一点半给陈总发了条消息,内容是‘苏晚那边我搞定了,江屹这边陈总多费心’。这条消息,陈总转发给了王经理,王经理刚才转给了我。”
秦浩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坐直身子,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端起美式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力气有点大,咖啡溅出来两滴,落在白瓷碟上。
“江哥,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也不绕弯子。”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陈总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你同不同意,流程都能走。你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流程走不走的,你说了不算。”
“那谁说了算?”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江哥,你跟晚晚都分了,你还图什么?你把我提上去,我念你一份人情,以后咱们好来好往。你要是硬拦着……”
“你怎样?”
秦浩靠回椅背,嘴角扯了一下,眼神变了。他掏出手机,翻了两下,屏幕对着我。是一张照片,苏晚坐在日料店里,对面的人只露出半截手臂,黑水鬼的表带反着光。照片角度是从侧面拍的,苏晚笑着,眼角弯弯的。
“江哥,你说这张照片要是发到公司群里,大家怎么想?”
我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苏晚笑得很好看,那种放松的、毫无防备的笑。她跟我吃饭的时候很少这样笑,我以为是她不爱拍照,现在明白了,她只是不爱跟我拍。
“你想发就发。”我声音很平,“我跟她已经分手了,她的照片跟我没关系。”
秦浩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但她是你未婚妻……”
“前未婚妻。三天前分的,你比我清楚。”
秦浩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他盯着我,像在辨认我是不是在装。我回看着他,没眨眼。
“秦浩,我也有样东西给你看。”
我把手机拿出来,翻到赵志远今早发我的文件。一份录音,三分四十七秒。我点开播放,音量调到刚好两个人能听见。
录音里是秦浩的声音,很清楚:“陈总您放心,苏晚那边我让她去磨江屹,磨不动我就直接找老板。江屹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他吃软不吃硬,苏晚哭两场他就软了。实在不行,我手里还有东西,他不敢不让。”
录音放完,咖啡馆里轻音乐还在响,一首钢琴曲,叮叮咚咚的,和此刻的氛围格格不入。
秦浩脸色铁青。
“你从哪弄的?”
“赵志远去大客户部送材料,你跟陈总在办公室里说的话,门没关严。”
秦浩攥着手机的手开始抖。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喉咙上下滚了两下。美式咖啡杯壁上凝着的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淌,在碟子里积了一小圈。
“江屹,你录音是违法的。”
“录在公共办公区,没有窃听设备,赵志远是正常路过。你要不要找个律师问问,这算不算违法?”
秦浩不说话了。他把手机屏幕按灭,塞进口袋,动作很快,像怕被人抢走。他低头看着桌面,半天没抬头。
“江哥,”他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变了,低了很多,带着一种刻意的恳切,“我承认,我着急了。这次晋升对我真的很重要,我年纪不小了,再上不去,以后就没机会了。你就当帮我最后一次。”
“帮你最后一次?然后呢?”
“然后我肯定好好干,不给你丢人。苏晚那边……苏晚那边我也可以劝她,让她别闹了。”
“你劝她?你拿什么身份劝她?”
秦浩噎住了。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秦浩,我问你最后一件事。你跟苏晚,到底什么关系?”
咖啡馆的钢琴曲换了一首,节奏快了一点,叮叮咚咚地敲着。秦浩坐在对面,低着头,十根手指交叉在一起,骨节泛白。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续杯,他摆了摆手。
“江哥,我跟你实话实说吧。”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破罐破摔的平静,“我喜欢苏晚,从大学就喜欢。但她选了你,我认了。这些年我留在她身边,就是想她过得好。她要什么我给什么,她心情不好我陪着,你忙的时候我替你照顾她。我没求过什么,就这一次,我想往上走一步,让自己配得上……”
他没说完,因为说不下去了。我看着他,心里没什么波动。这些话,他憋了太多年,说出来大概痛快了,但我不是那个该听的人。
“秦浩,你喜欢谁是你的事。但你把苏晚当筹码来跟我谈条件,你觉得这叫喜欢?”
秦浩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微微抖着。咖啡馆里有人往这边看,服务员站在吧台后面犹豫要不要过来。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晋升的事,评审组会按流程办。你去找陈总也好,找老板也好,结果都一样。这不是我跟你之间的私人恩怨,是你够不够格的问题。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秦浩在后面喊了一声。
“江屹!”
我停住脚步,没回头。
“苏晚昨晚给我打电话,哭了很久。她说你连一张合照都没留。”
我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张迪士尼照片的硬纸边。它还在我外套内兜里,从办公室抽屉拿出来之后一直没放回去。
“你告诉她,照片我留着。但人,我不留了。”
推开门,午后的阳光刺得人眯眼。街上的车流声轰地灌进耳朵,快递员骑着电动车从身边擦过,后座上的包裹摞得老高,胶带在风里啪啪响。
我走到公司楼下,掏出手机给赵志远打了电话。
“志远,两点评审会,秦浩的驳回意见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数据比对表附了五页,他述职报告里三处失实数据全标出来了。”
“好。另外,陈总那边如果会上施压,你直接说评审组集体意见,不给我个人留余地。”
“江哥,这样陈总会不会……”
“按我说的做。”
两点整,会议室。长条桌两边坐了七个人,我、赵志远、部门另外两个老员工,人事部王经理,陈建国,还有秦浩——他坐在最末尾的位置,脸色灰白,面前的笔记本合着没打开。
陈建国开场先讲了几句场面话,什么“人才梯队建设”“给年轻人机会”,话锋一转落到秦浩身上。
“秦浩这个同志,进公司三年了,表现还是可圈可点的。这次晋升,我个人觉得可以给个机会。”
王经理推了推眼镜,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陈总,部门评审组的意见是先听一下。”
我冲赵志远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把打印好的驳回意见和数据比对表分发给在座每个人。秦浩拿到自己那份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纸页哗啦响。
赵志远一条一条念:去年城东项目,秦浩负责的执行部分占总工作量的百分之十七,述职报告写的是“主导推进”;前年年底的客户答谢会,他负责物料对接,报告写的是“全案统筹”;更早的一个项目,数据来源存疑,评审组核实后发现是重复计算。
陈建国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他翻着那几页数据表,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两下,抬起头看我。
“小江,这些材料都核实过了?”
“核实过了。每个项目都有原始记录和客户反馈存档,王经理那边也复核了。”
王经理接过话:“我复核了,数据准确。”
秦浩坐在末位,低着头,脸涨得通红。他一个字都没说,手指绞在一起,指甲掐进肉里。陈建国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把材料合上。
“既然评审组意见这么明确,那就按流程办吧。”
他站起来,拿起自己的杯子,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表情很淡,看不出情绪。
“小江,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陈建国走了之后,会议室里剩下的人陆续起身。秦浩最后一个站起来,把那份驳回意见攥在手里,揉成一团。他走到我面前,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江屹,你够狠。”
“不是我狠。是你从来没想过自己够不够格。”
他瞪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抖了两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走了。会议室门被他带上,砰的一声。
赵志远拍了拍我肩膀,没说话,出去了。王经理走之前也看了我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桌上的茶杯冒着热气。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斜斜地漏下来,照在对面楼顶的广告牌上,白晃晃的。
手机震了一下,苏晚的消息。
“江屹,秦浩刚才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你毁了他。”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站起来,把椅子归位。玻璃窗映出我的脸,领带歪了一点,我正了正。
陈建国还在办公室等我。
去九楼的路上,我经过大客户部,门关着,里面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外,雨后的城市亮堂堂的,远处高架上的车流缓缓移动,拖着长长的水痕。
我敲了敲陈建国办公室的门。
“进。”
推开门,陈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份驳回意见。他抬头看我,眼神复杂。
“小江,坐。”
我没坐。
“陈总,您找我有事?”
他把驳回意见合上,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
“你知不知道,苏晚今天上午给我打了电话。”
“知道。”
“她让我跟你说句话。”
我看着陈建国,没接话。他叹了口气,从桌上拿起手机,翻出一条消息,屏幕对着我。上面是苏晚发的,就一行字。
“陈叔叔,你跟江屹说,秦浩的事我不求他了。我就问他一句话——他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陈建国把手机收回去,看着我。
“小江,我跟你交个底。秦浩那边确实有人打了招呼,老板也点了头。但今天评审组拿出来的东西,我看了,秦浩确实够不上。这事到此为止,我这边不再推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但你跟苏晚的事,我一个外人不好说什么。我就问你一句——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我站在办公室中央,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
“陈总,我爱过。但爱不是拿来交易的筹码。”
陈建国转过身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你去忙吧。”
我出了九楼,没坐电梯,从楼梯一层一层走下去。走到五楼拐角的时候,手机又震了,赵志远发的消息:“秦浩刚才在部门群里发了条消息,说他申请调岗。去大客户部。”
我站住,看着屏幕上的字。楼道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水泥台阶上有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
秦浩申请调岗,去陈建国的部门。陈建国没有推他晋升,但把他调过去了。
这步棋,他早就在走了。
我继续下楼,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走到一楼大厅,前台的灯已经关了,保洁阿姨在拖地,拖把在地上画出一道道湿痕。我穿过大堂推开旋转门,晚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
门口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苏晚。她穿着那件米色风衣,头发散着,怀里抱着一个纸袋。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尖泛红,嘴唇没什么血色。
“江屹。”
她站起来,纸袋抱紧了一点,里面露出一点红色的边角,像是请柬。
“我来还你东西。”
她把纸袋递过来,我没接,她也没收回去,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两步的距离站在台阶上。旋转门在身后转了一圈又一圈,把里面的灯光漏出来,在她脸上投下明灭的光影。
“秦浩调岗的事,你知道了?”她问。
“刚知道。”
“他刚才给我打电话,哭了。他说你把他逼走了。”
“是他自己走的。”
苏晚抿了抿嘴,把纸袋放在台阶上,退后一步。
“江屹,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晚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贴在脸上。她没去拨,就这么看着我。路灯在她头顶亮着,把她的影子拉长,斜斜地投在我脚边。
“你说。”
“如果没有秦浩,你会跟我分手吗?”
台阶旁边的梧桐树上,有只鸟扑棱棱飞起来,翅膀扇了几下,消失在暮色里。远处的霓虹灯牌一盏一盏亮起来,红红绿绿地闪着。
我看着苏晚,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碎,碎得很慢,一片一片往下掉。
“苏晚,没有如果。”
她没哭,眼泪含在眼眶里,亮晶晶地晃。她点了点头,幅度很小,然后转身走下台阶。风衣下摆被风掀起来,她没回头,一直走到路边那辆高尔夫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尾灯在暮色里红了一阵,拐过路口就不见了。
台阶上那个纸袋还在。我弯腰拿起来,里面是那对金镯子和一张请柬样本。镯子用红绒布裹着,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请柬上“囍”字烫金还在,边缘有点卷,像被人反复摩挲过。
我把纸袋夹在腋下,往停车场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过去,影子在我脚下缩短又拉长。手机震了一下,我妈发的消息:“小屹,周末回家吃饭,包了你爱吃的韭菜饺子。”
我回了一个字:“好。”
走到车旁边,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把纸袋搁在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车载广播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晴,气温回升。我调低了音量,挂挡起步,汇入车流。
后视镜里,公司大楼的灯光一格一格往后退,越来越小,最后融进城市的夜色里。前面路口的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车往前驶去,尾灯在夜色中拉出两道红色的光痕。
手机又震了,赵志远的消息:“秦浩调岗手续已经办了,下周一去大客户部报到。陈总那边没多说什么。”
我单手打了几个字回过去:“知道了。周末好好休息。”
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方向盘往左打,上了高架。城市在两侧铺开,万家灯火像碎了一地的星星。我摇下车窗,晚风灌进来,吹得头发往后倒,耳朵里全是风声和车流声,什么都听不清。
也好。
有些话,本来就不必再听。
第7章 坐等
分手第十天,苏晚发了条朋友圈。
一张自拍,对镜拍的,穿着一件新的碎花连衣裙,背景是某个咖啡馆的洗手间。配文是:“重新开始。”底下秦浩第一个点赞,评论了一个拳头加油的表情。再往下是几个我不认识的头像,清一色夸好看。
赵志远刷到这条,截图发给我,什么话都没说。
我看了两秒,把图片划掉了。没拉黑,没删好友,由她去。分手之后朋友圈发什么都是她的自由。我继续改我的季度总结,PPT改到第三稿,数据模型调了两版,隔壁工位的打印机嗡嗡响了一下午,吐了厚厚一摞材料。
那段时间我把自己埋进工作里,早上八点半到公司,晚上十点以后走。部门里的人都看得出来,但没人多问。赵志远偶尔会留下来陪我加班,两个人各忙各的,茶水间的灯亮到深夜。
分手的事在部门里传开了,传的方式不算体面。秦浩调走之前,在部门群里发过一条消息,大意是“感谢江主管栽培,以后大客户部见”。群里没人回他,就他自己那条消息孤零零地挂着,挂了三天,然后他退群了。
他退群那天,部门里一个叫小林的姑娘在茶水间跟人嘀咕,说秦浩走之前找她聊过,让她“以后机灵点,江屹这个人靠不住”。小林原话转给了赵志远,赵志远转给了我。
我听完笑了一下,没说什么。一个去了别的部门的人,在背后嚼两句舌根,掀不起什么浪。
真正的麻烦,是半个月后来的。
那天下午,王经理打电话让我去一趟人事部。上楼的时候碰见陈建国的秘书小何,她抱着一摞文件从电梯出来,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快步走了。
王经理办公室的门开着,她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旁边搁着一杯凉了的茶。
“江屹,你先坐下。”
我坐下来,她把文件推过来。
是一份投诉函,投诉人签名是秦浩。函件内容我看了两遍——他声称在部门评审过程中受到不公正对待,评审数据被“人为筛选和曲解”,导致其晋升被驳回。函件末尾附了三个人的名字,说是愿意为他作证的同事。
我翻到第二页,那三个证人里有两个已经离职了,剩下一个是大客户部的实习生。
“谁帮他递的?”
“陈总那边转过来的。说是走正常申诉流程。”王经理摘下眼镜擦了擦,眉头拧在一起,“小江,这事可大可小。如果投诉成立,要重新评审,还得往上报到集团那边。”
“投诉函里说的数据被筛选,具体指哪条?”
“他没有具体指,就笼统说评审不公。”
我把函件合上,搁回桌面。
“王姨,评审会的记录、数据比对表、原始项目材料,我全部存档了。他要走申诉流程,我配合。但我有一个要求。”
“你说。”
“申诉复核的评审员不能由陈总指定。按公司制度,跨部门申诉应该由人事部牵头,从专家库里随机抽人。”
王经理看着我,点了下头。
“行,我来安排。”
我起身要走,她又叫住我。
“小江,还有个事。”她压低了声音,“秦浩调到大客户部之后,陈总给他设了个新岗位,叫‘高级商务经理’。这个头衔没有经过人事评审,是陈总自己批的。”
我站在门口,握着门把手。
“什么级别?”
“比他在你部门的时候高了两级。”
我推开门走出去。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外,天色暗下来了,远处高架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漫长的光带,红色的,缓慢地蠕动。我掏出手机给赵志远发了条消息:“秦浩在陈总那边升了两级,走的是陈总特批。”
赵志远秒回:“他娘的。那评审会驳回他晋升,不是白驳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条光带。秦浩这一步棋走得比我想的远——先调岗,再特批升职,绕开评审组,走陈建国的私人权限。他在我部门被驳回的晋升,换个地方加倍拿回去了。
但这件事里最刺眼的不是秦浩。是陈建国。
陈建国为什么要这么帮他?仅仅因为是老板打了招呼?还是有别的东西在底下?
我给赵志远回了条消息:“帮我查查秦浩跟陈总除了工作关系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往来。私人层面的。”
赵志远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在门口看见一个快递盒。没有寄件人,收件人写的是我的名字,地址没错,电话也没错。盒子不大,拆开是一本书,《职场生存法则》,扉页上用黑色签字笔写了两行字:
“江屹,你以为你赢了。路还长。”
字迹是秦浩的,我认得——他在部门的时候填报销单都是这个笔体,每个字往右上角斜,撇捺拉得很长。
我把书搁在鞋柜上,没扔。换了鞋去厨房煮面,水开了,面下进去,打个鸡蛋,青菜丢两片。端着碗坐到餐桌前,一抬头就能看见鞋柜上那本书,封面上一行烫金大字被灯光照得反光。
吃得差不多了,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我接了。
“江屹吗?我是苏晚她妈。”
我放下筷子。
“阿姨。”
“小江啊,”她声音带着那种特有的亲热,听着像是要说什么好事,“阿姨想找你聊聊,明天有空吗?”
“阿姨,我跟苏晚已经分手了。”
“我知道我知道,但分手了也能做朋友嘛。阿姨就是觉得,你们两个孩子五年的感情,说散就散,太可惜了。阿姨想帮你们说和说和。”
“不用了阿姨,我这边……”
“你先别急着拒绝,”她打断我,“阿姨知道晚晚做得不对,我也骂过她了。秦浩那边她也跟我说了,以后不来往了。小江,你就给阿姨一个面子,明天出来坐坐?”
我握着手机,看着碗里剩的半截面条,鸡蛋黄散在汤里,浑浊地漂着。
“阿姨,我跟苏晚的事已经结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的语气变了,那种亲热收得干干净净。
“小江,阿姨跟你说句实话。晚晚这些天在家天天哭,饭也不吃,瘦了一大圈。你们男人心硬,说分就分,但阿姨看着心疼。你要是还有一点良心,就出来见一面,把话说清楚。”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紧。
“阿姨,分手是苏晚提的。我答应了。该说的都说了。”
“她说分手是气话你不知道吗?你就不能哄哄她?五年了,让你哄一次怎么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阿姨,她拿分手逼我降级给秦浩让位置。这种事不是哄一次就能过去的。您早点休息,我挂了。”
挂了电话,我把碗端到水槽里,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地冲。面条渣堵在滤网里,我拿筷子拨了拨,冲干净,倒进垃圾桶。
阳台外面,对面楼有人家在吵架,声音很大,女的在哭,男的在吼。我站了一会儿,听不清吵什么,只看见窗口的人影晃来晃去,最后灯灭了,一片黑。
我回屋,把鞋柜上那本书拿起来,翻开第一页,又看到了那两行字。盯着看了几秒,我合上书,搁到了茶几下面的杂物筐里。
第二天上午,苏晚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一张聊天截图。截图内容是她跟一个人的对话,对方的头像被打了码,但聊天内容里有一句话,每个字都像是写给我看的。
“晚晚,一个男人如果真的爱你,就不会让你等这么久。他放不下的,迟早会回来。”
底下秦浩点赞了。这次连“加油”的表情都没加,就一个赞,干干净净的。
赵志远看到这条,给我发了截图,后面跟了三个字:“他急了。”
我回他:“让他急。”
中午王经理那边出了申诉复核的通知,贴在人事部门口的公告栏上,盖了人事部的章。通知说,秦浩的申诉将由人事部牵头成立复核组,从公司专家库随机抽取三名评审员,五日内给出复核结论。
通知发出的当天下午,陈建国的秘书小何给我打了电话,说陈总想约我明天中午吃饭。
“就陈总跟我两个人?”
“嗯,陈总说有些话想单独跟江主管聊聊。”
我答应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灯管还是那只接触不良的,忽明忽暗地闪着。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苏晚今天发的那条朋友圈里,截图对面打码的头像,虽然被马赛克盖住了,但头像边框是圆的,颜色是深绿色。
秦浩的微信头像,就是深绿色边框,一张侧脸照。
苏晚发那条朋友圈之前,截图里那个“朋友”对她说:“他放不下的,迟早会回来。”
这话是谁说的,我大概已经知道了。
第8章 慌了
陈建国约的餐厅在城东,一家做本帮菜的老馆子,门面不起眼,里面装修也旧,但生意很好,十二点半了还坐得满满当当。陈建国订了个角落的小包间,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茶泡上了,两副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小江,坐。这家红烧肉做得地道,我常来。”
我坐下来,他把菜单推给我,我没翻,说“陈总点就行”。他也没客气,叫了服务员,报了几个菜名,红烧肉、油爆虾、腌笃鲜、清炒时蔬,都是家常菜。
菜还没上,陈建国先给我倒了杯茶。他今天没穿西装,一件深灰色夹克,看着随意很多。
“小江,今天找你吃饭,没别的意思,就是聊聊天。”
“陈总您说。”
“秦浩那个申诉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
陈建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秦浩这个人,能力是差点,但他背后有人。不是苏晚,苏晚没那个分量。是老板那边。”
我看着他,没接话。
“老板有个外甥女,跟秦浩是大学同学。关系不错。秦浩通过这条线搭上了老板,具体怎么搭上的我不清楚,但老板给我打了招呼,让我关照一下。”
陈建国说完,看着我。菜上来了,红烧肉油亮亮的,冒着热气,服务员摆好盘子说了句“慢用”就出去了。
“陈总,您跟我说这些,是让我知难而退?”
“不是。”陈建国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我碗里,“我是让你知道,这件事不是秦浩跟你的私人恩怨。你拦了他的路,他绕过去就是了。你拦不住。”
“那评审组驳回他的晋升,您那边又给他特批了两级,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陈建国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特批那个事,我不该做。但老板那边压下来,我顶不住。小江,我陈建国在这个公司干了二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我的原则是能帮就帮一把,帮不了就躲。秦浩这个事,我帮了,但我也没把你往死里推。”
“陈总,您把他调到大客户部,又给他特批晋升,这还不叫往死里推?”
陈建国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小江,你是个聪明人。你有没有想过,秦浩为什么非要在你部门升?他去大客户部,一样可以升,陈总也能给他批。但他偏偏要挤你那个位置,让你给他做副手。”
我攥着茶杯,没说话。
“因为苏晚。”陈建国把声音压低了,“他要的不是晋升,他要的是在你面前赢一次。他要苏晚看着他比你强。”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车喇叭响了两声,远远的。
“陈总,您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怎么做?”
陈建国端起碗,扒了口米饭,嚼了两下。
“我什么都不想让你做。我就是告诉你一声,接下来的事,你自己掂量。复核组那边我插不上手,人事部王经理是个认死理的人,你运气好,她站你这边。但老板那边,你早晚要面对。”
他夹了只虾,慢条斯理地剥着壳。
“小江,你的能力我心里有数。你要是愿意低头,秦浩那边不是不能谈。老板要的是面子,你给个台阶,事情就过去了。”
“什么台阶?”
“调岗。把你调到分公司去,挂个副总的名头,平调。秦浩留在总部,你们互不干涉。过一年你再调回来,到时候谁还记得这事。”
他把剥好的虾放到碟子里,没吃,擦了擦手。
“你觉得怎么样?”
我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
“陈总,我没做错任何事。评审组驳回秦浩,是按制度来的。他申诉,我配合复核。复核结果出来之前,我哪儿也不去。”
陈建国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得有点无奈。
“行,我知道了。吃饭。”
那顿饭后来没再聊工作。陈建国说了些他年轻时候跑业务的事,哪年哪月在哪条街上被人追着打,哪年哪月签了第一笔大单。他讲得有趣,我听得也认真,两个人把一桌菜吃完了,红烧肉剩了半盘,他让服务员打包,说带回去给老伴吃。
出餐厅的时候他拍了拍我肩膀。
“小江,你这个脾气,跟我年轻时候一样。但我后来改了。”
“陈总,您改对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头笑了。
“不知道。有时候觉得改对了,有时候觉得把什么好东西弄丢了。”
他上了自己的车,摇下车窗冲我摆了下手,车汇入车流,很快就不见了。
我站在餐厅门口,午后的阳光晒得后脖颈发烫,路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掉。
手机响了,赵志远。
“江哥,查到了。秦浩跟陈总之间确实有私人往来。上个月秦浩给陈总的老丈人找了个专家号,心内科的,据说排了三个月没排上。秦浩托人插的队。”
我攥着手机。
“还有,”赵志远声音压得很低,“秦浩昨天去了老板办公室,待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个信封。”
“信封?”
“没看清内容。但他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了小林,小林说他脸上的表情——用她的话说,‘像中了彩票’。”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车流在面前一辆接一辆驶过,带起来的风把衬衫下摆吹得翻起来。阳光照得柏油路面发白,晃得眼睛有点酸。
秦浩从老板办公室出来,拿着一个信封。表情像中了彩票。
这件事的性质变了。晋升、调岗、复核,这些还都在公司制度的框架里。但如果秦浩用私人关系搞到了别的东西——我不敢往下想。
给赵志远回了条消息:“帮我盯着秦浩这几天的动向。别打草惊蛇。”
回到公司,刚进大厅就碰见了小林。她站在前台旁边,手里抱着一摞快递,看见我,左右张望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江哥,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你说。”
“昨天苏晚来公司了。她没来找你,去了大客户部,找秦浩。两个人在陈总办公室旁边的会客室待了半个小时。”
我看着她,没说话。
“出来的时候苏晚眼睛红的。秦浩送她到电梯口,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声音很小,我没听见。但苏晚走的时候,秦浩说了一句话,我听见了。”
“什么话?”
小林咬了咬嘴唇,像是犹豫要不要学。
“他说,‘晚晚,他会回来的。你等着看。’”
我站在公司大厅里,前台后面的电子钟跳动着时间,三点四十七分。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在等电梯,有人在打电话,快递员推着小车从旋转门进来,轮子在地上咯吱咯吱响。
“谢谢,小林。”
她点了点头,抱着快递走了。
我按了电梯,上了五楼。办公室里键盘声此起彼伏,赵志远站在他工位旁边,看见我进来,冲我微微摇了下头。意思是没新消息。
我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屏幕亮了,桌面还是那张默认的风景图,蓝天白云,草原上一棵树孤零零地立着。
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我打开邮箱,写了一封邮件。收件人是人事部王经理,抄送评审组全员。内容是秦浩申诉复核的材料补充说明,我把之前存档的原始项目记录全部附上了,一共七个附件,最大的一份是客户反馈扫描件,三年前的那次项目,客户在邮件里明确写了“江屹团队负责方案主导,执行配合人员包括秦浩”。
这封邮件发出去,秦浩申诉的核心依据——“评审数据被人为筛选和曲解”——就站不住了。
邮件写完,我检查了一遍附件和收件人,点发送。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的那一刻,手机响了。苏晚。
我看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响了三声,接了。
“江屹。”
她的声音很哑,像是哭了很久,又像是没睡好。
“嗯。”
“你明天有空吗?我想跟你见一面。”
“什么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没什么事。就是想见你。”
“苏晚,我们……”
“我知道分手了。”她打断我,声音快了一点,“我知道。我就想当面跟你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我攥着手机,办公区的空调吹得后脖颈发凉。赵志远从工位上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敲键盘。
“行。明天中午,公司楼下咖啡馆。”
“好。”
她挂了。我放下手机,靠进椅背里。头顶那只接触不良的灯管又在闪,明灭之间,天花板上的纹路一明一暗。
苏晚明天要说什么,我大概能猜到。秦浩让她等着看,她就来了。她等了这些天,没等到我低头,等到的是一封又一封冷冰冰的流程邮件和人事通知。她慌了,终于自己站出来了。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的光从边缘漏出来,一闪一闪的。
赵志远走过来,放了一杯热水在我桌上,低声说了句:“江哥,复核组那边刚才发了通知,后天下午开会。三个评审员随机抽出来了,都是外部门的,跟陈总那边没关系。”
“好。”
他转身要走,我又叫住他。
“志远。”
“嗯?”
“明天中午我出去一趟。要是秦浩那边有什么动作,你随时打我电话。”
“你去见谁?”
“苏晚。”
赵志远看了我一眼,没多问,点了点头,回自己工位了。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五点多钟,秋天天黑得早。楼下的路灯次第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连成一片。我端起赵志远倒的那杯热水,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明天中午。
该说的话,一次说完。
第9章 摊牌
第二天中午,我到咖啡馆的时候苏晚已经在了。
还是上次那张靠窗的桌子,秦浩坐过的那把椅子换成了苏晚。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扎着低马尾,没化妆,嘴唇有点起皮。面前一杯拿铁,奶泡已经塌了大半,显然到了有一会儿。
见我进来,她坐直了身子,手从杯子边收回去,搁在桌沿上,十根手指绞在一起。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
“喝什么?”她问,声音有点紧。
“不用。”我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看着她,“你说吧。”
苏晚垂着眼,盯着杯子里塌掉的奶泡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眼眶微红,但没有哭。
“江屹,秦浩的事,我不该逼你。”
我没接话,等她说完。
“我那时候觉得,你爱我就应该帮我。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想让他好。我没想过你的处境。”她手指绞紧了一下,指节泛白,“后来你走了,我才发现,我好像把什么都搞砸了。”
“苏晚,你今天找我来,就是说这个?”
“不是。”她吸了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我来是想问你——我们真的没有可能了吗?”
咖啡馆里放着轻音乐,一首很老的英文歌,旋律缓慢,歌词听不太清。窗外的街上有行人走过,有人牵着一只金毛,狗在树根旁闻来闻去,主人拽了两下绳子才走。
我看着她。她坐在对面,手指绞在一起,肩膀微微前倾,像在等一个判决。这个姿势我见过——五年前她第一次跟我表白的时候,也是这么坐着,手指绞着裙摆,说“江屹我喜欢你”。
那时候她眼睛亮亮的,像装着碎了的星星。
现在不亮了。里面全是红血丝和慌张。
“苏晚,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你说。”
“秦浩那天在部门群里说我坏话,让你等着看我低头。你信了,所以你等了。你等的这些天,想过什么?”
她嘴唇动了动。
“我想……你总会心软的。以前你每次都心软。”
“以前我每次都让着你。这一次没让。然后呢?”
“然后……”她低下头,声音小下去,“然后我发现,以前你让着我,是因为你在乎我。你不让了,是因为你不在乎了。”
“不对。”我把身子往前倾了倾,“我不让,是因为你在拿感情当筹码,逼我放弃底线。苏晚,这两件事不一样。”
她抬起头,眼眶终于兜不住了,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一滴,两滴,很快连成一片。她没去擦,就这么看着我。
“我知道错了,江屹。我真的知道了。秦浩那边我已经跟他断了,他给我发消息我都不回了。你看到我朋友圈了吗?我把跟他有关的所有东西都删了。”
“朋友圈是你的自由,不用给我看。”
“我不是给你看,我是真的……”
她顿住了,喉咙里堵着什么,咽不下去。她伸手拿纸巾,手抖着抽了一张,攥在手里没拆开。
“江屹,你告诉我,我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
我靠回椅背,看着她满脸的泪。窗外那首歌换了,变成一首钢琴曲,叮叮咚咚的,像雨点敲在铁皮棚上。
“苏晚,我不需要你做什么。原不原谅的,已经不重要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件事已经不是原谅不原谅的问题了。”我放慢了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拿分手逼我降级给秦浩让位,这是第一层。秦浩背后搞小动作,找陈总施压,去老板那边告状,这是第二层。你发朋友圈,明里暗里说我不爱你,这是第三层。”
她的眼泪停了。嘴唇微张着,看着我。
“每一层你都站在秦浩那边。你跟他一起吃饭,一起商量怎么说服我,你妈打电话来骂我没良心,说我不哄你就是心硬。苏晚,从头到尾,你有哪一次真的站在我旁边?”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你刚才说秦浩给你发消息你不回了。那你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回的?”
她盯着我,眼神闪了一下,然后慢慢移开了。
“是复核通知贴出来之后。”我的声音很平,“秦浩那边升了两级,又突然去老板那里走了一趟,你慌了。你怕他把事情闹大,最后收不了场。你不是因为觉得对不起我才跟他断的,你是怕他闹出更大的事。”
苏晚攥着纸巾的手开始抖。
“不是的……”
“那是什么?”
“我……”她低下头,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的,“我是怕……怕你彻底不要我了。”
咖啡馆里安静了很久。外面街上的金毛被主人拽走了,路过窗前的时候舌头伸得老长,呼哧呼哧地喘。苏晚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桌面上,在深色的木纹上洇开。
“苏晚,你听我说。”
她没抬头,肩膀在抖。
“五年。从你二十二岁到二十七岁,我该做的都做了。你生病我请假陪你,你加班我开车去接,你家里有事我跑前跑后。我从来没有对不起你。”
她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但你跟秦浩之间的分寸,我忍了不止一次。去年你生日,他送你那条项链,你戴了三个月,我没说过什么。前年你半夜发烧,他比我先到你家,我在楼下看见他的车停着,也没说什么。我一直以为,你心里有数。”
“我……”
“你有数吗?”我看着她的后脑勺,马尾辫扎得不太整齐,碎发毛茸茸地翘着,“你如果心里有数,就不会让他来插手我们之间的事。你如果心里有数,就不会拿分手来逼我。你如果心里有数,就不会在分手之后还等着我来低头。”
她终于抬起头,满脸都是泪,鼻尖通红,嘴唇抖得合不拢。
“江屹,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告诉我,怎么才能……”
“怎么才能什么?”
“怎么才能回到从前。”
我看着她。那双眼睛我看了五年,从二十二岁看到二十七岁,看着她从青涩到成熟,从素面朝天到学会化妆,从挤地铁到开上我给她买的车。这双眼睛笑的时候弯成月牙,哭的时候红得像兔子。我以为我了解这双眼睛,但现在看着,只觉得陌生。
“苏晚,回不去了。”
她整个人僵住了。
“从你提出那个要求的那一刻起,就回不去了。你让我在秦浩和我们的感情之间选,我选了感情。但你让我在底线和感情之间选,我没得选。”
“什么叫没得选?”
“因为拿底线换来的感情,不是感情。是交易。”
她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眼泪还在往下淌,但她没再说话,只是盯着桌面上那滩洇开的泪痕。
我站起来,拿起外套。
“苏晚,有句话我想最后跟你说一次。”
她没抬头,但肩膀颤了一下,表示在听。
“好的感情,不会逼你放弃原则。婚姻是两个人并肩走,不是一个人在前面拽,另一个人在后面退。退到最后无路可退了,回头一看,连自己都不见了。”
我把外套搭在胳膊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迪士尼照片,放在桌上,正面朝上。照片里的烟花还在,她的笑脸还在。
“这张照片我留了挺久。现在给你。算是我对那五年最后的交代。”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照片,又看着我。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我说不清,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又像是最后一点东西碎掉了。
“江屹,你恨我吗?”
“不恨。”
“那你……还爱我吗?”
我看着她。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把泪痕照得发亮。她坐在那里,仰着头看我,像很多年前那个在图书馆门口等我的姑娘。
“苏晚,曾经爱过。但现在,我更想好好爱自己。”
我转身往门口走。推开门的时候,她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咖啡馆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江屹!”
我停在门口,没回头。
“秦浩说,你会后悔的。”
“他错了。”
“那……你会想起我吗?”
秋风吹过来,把门口的风铃吹得叮叮响。我把外套穿上,手插进口袋。
“会。但不是今天。”
我迈出咖啡馆的门,阳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街上的梧桐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咔嚓咔嚓响。我走了几步,手机震了一下,赵志远发的消息:“复核结果出来了。秦浩申诉驳回,维持原评审意见。王经理说这事到此为止。”
我站住,看着屏幕上的字,风吹得手机屏幕微微反光。我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我拨了我妈的电话。
“妈,周末我回家吃饭。”
“好!妈给你包韭菜饺子,你爸去买了新鲜排骨,炖汤。”
“嗯。”
“对了,你那个……”
“妈,就我一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我妈的声音软下来。
“好,一个人就一个人。妈给你多包点,你带回去冻着吃。”
我挂了电话,抬头看天。秋天的天很高,蓝得透彻,几朵薄云慢悠悠地往南飘。路边的梧桐树叶子一片一片往下落,有的打着旋儿,有的直直地坠下去,铺了满地金黄。
我往前走,踩在落叶上,咔嚓咔嚓的声音一路跟着。口袋里的手机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再打电话来,没有人再发消息问“你和她到底怎么样了”。
走到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我停下来,站在斑马线这头,看着对面的绿灯亮起来又灭下去。人群从我身边走过去,有人赶路,有人遛狗,有人推着婴儿车,日子照常往前淌。
绿灯亮了。
我迈开步子往前走。
五年的故事,到今天算是画上句号了。那个曾经让我以为会一起走到最后的人,留在了身后的咖啡馆里。她可能还会哭一阵子,可能过几天就会好起来,也可能要很久。但那已经不关我的事了。
我有我的路要走。工作还在,事业还在,爸妈还在等我回家吃饺子。生活没有因为一段感情的结束而停下,该转的还在转。
往前走,别回头。
这大概就是那五年教给我的最后一件事。
走到马路对面的时候,太阳正好从云后面完全露出来,照得满街都是光。我把外套领子翻好,抬起头,迎着光走过去。
身后是落叶,前面是秋天。
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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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虚构创作声明】
本故事为纯虚构都市职场婚恋文学演绎作品,人物姓名、职场环境、婚恋矛盾、晋升纠纷等全部情节均为艺术杜撰,不映射任何真实企业、真实职场事件、真实婚恋纠纷。文中涉及职场晋升评审、人事申诉复核等流程描写均为剧情需要而虚构,不作为任何现实职场操作的依据或参考。
本故事倡导职场晋升凭能力、反对裙带关系与暗箱操作;倡导婚恋双方互相尊重、异性交往守住边界、不以感情胁迫对方牺牲原则;倡导在亲密关系中保持独立人格,守住底线,理性止损。全文价值观正向,符合《网络信息内容生态治理规定》及今日头条社区规范。
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