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单写这一篇？上篇番外四说魏文侯，是「君怎么把臣留下来」的正面样板，靠礼遇二字。这一篇田氏代齐，是同一道题的反面：一家大臣，几代人慢慢把国君架空，最后取而代之。一个靠礼留人，一个靠忍夺位。把这两篇放一起看，司马光那套「上下相保」为什么重要，就全透了。
田氏代齐跨度大，从陈完奔齐（鲁庄公二十二年，公元前672年）到田和并齐（周安王二十三年，公元前379年），前后近三百年。本篇串讲分两层：陈完奔齐、晏婴预言、田常弑君这三件早于《通鉴》起笔（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公元前403年），《通鉴》未逐字收录，照《左传》《史记》白话转述，不挂原文引文标记；田和迁康公、受册为诸侯、康公卒这三件在《通鉴》卷一有明文，照录并附白话。
一、一个逃难的公子，埋了三百年的雷公元前672年，陈国发生内乱。陈厉公的儿子陈完，也就是妫完，为了避祸跑到了齐国。齐桓公一看，这小伙不错，要封他当卿。陈完赶紧辞：我一个逃难的，您不怪罪就是天恩，哪敢占高位招人骂。齐桓公就让他做了工正，管百工。
这一步看着不起眼。卿是顶级贵族，工正是技术官僚，差着档次。但陈完接了，稳稳当当在齐国扎下根。
更有意思的是他来之前的一卦。陈完的父亲想把他嫁去齐国懿氏家，占卜，他老婆解卦说：吉。卦辞讲「凤皇于飞，和鸣锵锵。有妫之后，将育于姜。五世其昌，并于正卿。八世之后，莫之与京」。翻译过来：你们妫姓的后代，要在姜姓的齐国生长。五代昌盛，官至正卿。八代之后，无人能及。
【原文】初，懿氏卜妻敬仲。其妻占之曰：吉。是谓凤皇于飞，和鸣锵锵。有妫之后，将育于姜。五世其昌，并于正卿。八世之后，莫之与京。
【白话】起初，懿氏占卜把女儿嫁给陈完（敬仲）。他妻子解卦说：吉。这叫凤凰双飞，和鸣锵锵。妫姓的后代，将在姜姓的齐国繁衍。五代昌盛，官至正卿。八代之后，无人能及。
这卦后来被人念了三百年。陈完的后代改姓田（古音陈田相通），在齐国一代代爬，真就爬到了顶。
二、晏婴敲的「丧钟」一百年后，鲁昭公三年（公元前539年），晏婴出使晋国，私下跟叔向叹气：齐国要完了，将来是陈氏（田氏）的。
他说了句狠话：公室搜刮百姓，田氏收买百姓。齐国的旧量器是豆、区、釜、钟四级，田氏自己搞了三档大量器，每级都比公家的大，借粮用自家大斗，收税用公家小斗。山上的木头拉到市上，不比山上贵；鱼盐蛤蜊出海，不比海里贵。百姓出了三分力，两分进了公家，只留一分糊口。公家的仓库粮食烂了，三老却冻饿而死。田氏对百姓好得像父母，百姓归他像流水。
【原文】晏子曰：此季世也。吾弗知，齐其为陈氏矣。公弃其民，而归于陈氏。以家量贷，而以公量收之。民参其力，二入于公，而衣食其一。其爱之如父母，而归之如流水。
【白话】晏婴说：这是末世了。我看不出齐国将来不是陈氏的。公家抛弃百姓，百姓都归向陈氏。陈氏用自家的量器借粮，却用公家的量器收粮。百姓出了三分力，两分进了公家，只留一分过活。陈氏爱百姓像父母，百姓归向他像流水。
晏婴这番话，等于提前三百年给姜齐敲了丧钟。他说完，齐国还在，国君还坐着，可地基已经被田氏挖空了。这道理今天也通：谁对干活的人好，人往谁那儿走。靠压榨攒下的盘子，迟早被人连锅端。
三、弑君的那一刀，开的是头不是尾又过了五十八年，鲁哀公十四年（公元前481年），田常动手了。
田常，也叫陈恒，是田氏一族的当家。他和齐简公的宠臣阚止争权，先下手杀了阚止，接着在舒州把齐简公杀了，立了齐平公。国君变成傀儡，田常自己掌实权，把安平以东大片土地划给自己，还把鲍、晏那些老牌贵族灭了门。
【原文】甲午，齐陈恒弑其君壬于舒州。
【白话】甲午这天，齐国陈恒（田常）在舒州杀了国君壬（齐简公）。
《左传》记这一笔就一句话，冷冰冰的。可这一刀，是田氏从「权臣」变成「实际君主」的分界。前面陈完奔齐是埋种，晏婴预言是预警，田常弑君是破土。后面那一百多年，无非是等苗长大。
四、把老东家请到海上住田常死后，田盘、田白、田和一代代接手，到田和手里，姜齐的最后一位国君齐康公，已经是个摆设。
周安王十一年（公元前391年），田和把康公迁到海上，只留一座城给他吃饭祭祖。这动作很妙：没杀，没废，就是请你挪个窝。名义上您还是齐侯，实际上齐国上下早不听您的了。
【原文】齐田和迁齐康公于海上，使食一城，以奉其先祀。
【白话】齐国田和把齐康公迁到海上，只让他享用一座城，用来祭祀祖先。
这一步，等于把老东家软禁了。康公在海上那座孤城里，大概天天看着大陆方向的齐国，那里姓田不姓姜了。
五、魏文侯给田家发了「营业执照」迁了康公，田和还不放心。自己占了位，总得有个名分。
周安王十六年（公元前386年），田和跑到浊泽，跟魏文侯碰头，请魏国帮着向周天子和各国诸侯说句话：立田和为诸侯。魏文侯还真去说了。周天子点了头，正式命田和为齐侯，列入诸侯。
【原文】初，田常生襄子盘，盘生庄子白，白生太公和。是岁，齐田和会魏文侯于浊泽，以求诸侯于魏。魏文侯乃使使言于周天子及诸侯，请立齐相田和为诸侯。周天子许之，命田和为齐侯，列于诸侯焉。
【白话】起初，田常生襄子盘，盘生庄子白，白生太公和。这一年，齐田和在浊泽会见魏文侯，向魏国请求诸侯的名分。魏文侯于是派人向周天子和诸侯进言，请求立齐国相田和为诸侯。周天子答应，命田和为齐侯，排入诸侯之列。
讽刺不？田氏夺了齐国的王权，最后还要回头找周天子盖个章，找魏文侯递句话。这说明什么？说明哪怕是抢来的位子，他们也认那套名分框架。可章盖得再漂亮，根子是歪的。
六、最后一口气断了周安王二十三年（公元前379年），齐康公死在海上那座城里，没有儿子。田氏顺手把那座城也收了，姜姓齐国，从此绝祀。
【原文】齐康公卒，无子，田氏遂并齐而有之。
【白话】齐康公去世，没有儿子，田氏于是把齐国全部并入自己手中。
从陈完奔齐（公元前672年）到田氏并齐（公元前379年），前后近三百年，七代人。陈完当年那句卦辞「八世之后，莫之与京」，还真就应了。
附：作者按下面这些，是我们替司马光说的。我标清楚：哪些司马光大概会点头，哪些纯粹是我自己多嘴。
【司马光大概会点头的地方】
田氏代齐，是礼崩之辨那套逻辑在诸侯国内部的重演。礼崩之辨说天子丢了名分，天下就乱；田氏这事，是「大夫夺诸侯」，把乱从周天子一层降到了齐国一层。君臣之名既然可以不要，大夫取代诸侯也就不奇怪。司马光眼里，名分是地基，地基松了，上面谁都能掀。
你会注意到，田和最后还要去求周天子册命。司马光大概会点这个：田氏心里其实认名分，不然不必多此一举。可认归认，实已成，晚了的补救盖不住早年的篡。礼节救不了实质，这点他看得很透。
田氏收买民心用大斗小斗，司马光大概也会叹：得民心者得其位，方向没错。但他更想说的是，得位得民心，该是正道，不是篡夺者的手段。田氏用福利当梯子，爬上去就忘了自己怎么爬的。
【作者的碎碎念】
把田氏代齐翻成大白话，就是一场三百年马拉松式的并购。第一步，派个族人去对手公司当技术岗（陈完做工正），不抢高位，先扎根。第二步，给员工发超额福利，把公家的客户（百姓）全吸过来（大斗出小斗进）。第三步，架空老板，软禁不听话的（迁康公于海上）。第四步，合法地改名换姓，找监管（周天子）盖个章（受册为诸侯）。每一步都不急，一代人只干一代人的事。今天的风投看了都得递烟。
晏婴那番话，我每次读都后背发凉。公家收重税、田氏发福利，百姓用脚投票。这跟今天一家公司一个样：老板抠门、对手大方，人才和人心都会流走。晏婴看得到，国君看不进去，这是最要命的。
田常弑君那一段，最让我感慨的是「接力」。田常开了头，真正收尾的是田和。父辈种树，子辈乘凉，几代人接着干同一件篡位大事，中间没断过。这种家族执行力，搁正道上能建国，搁歪道上就能亡国。
最讽刺的是结尾。田和都实打实坐了齐国，还要魏文侯帮忙说情、周天子盖章。这像什么？像一个人把公司吞了，还要原老板签个转让协议，说「这样合法」。司马光大概会笑：你都拿下了，还装什么体面。可转念一想，田和要这层皮，恰恰说明名分这东西，连篡位者都怕它空着。
还有个细节我挺玩味。田和最后求名分，是找魏文侯递的话。同一个人，番外四里是礼贤下士、扶轼致敬的贤君，到这儿成了给篡位家族当说客的诸侯。司马光大概会想：文侯这人，私德不错，格局有限。他帮田和，不是认田氏有理，是魏齐相邻，卖个人情换缓冲。贤君也有算小账的时候，这反而真实。
顺带接一下番外三里的智伯。智伯想一天吞下三家，田氏肯花三百年。一个急，一个忍。智伯输了，因为才胜德还傲慢；田氏赢了，因为肯熬。但司马光会补一刀：田氏赢的是位，不是德，所以齐国传到田和的后人，后面也乱。熬来的江山，照样得靠德守，守不住就换下一家来熬。
【接番外四的题眼】
上篇番外四说魏文侯，一个礼字把贤士留下来。这篇田氏代齐，一个忍字把国君换下来。留人和换人，是君臣关系的两极。司马光把这两面摆在一起，不是凑巧，是故意让你看清楚：上下相保，是活路；上下相夺，是死路。
【接下一篇】
田氏是用忍篡了位。下一篇番外六《吴起之戒》，我们讲另一个样本：吴起。他有才、有野心，却总在「君臣之间」栽跟头，最后死在楚国。同样是战国人物，吴起和田氏相反，他不是慢慢熬，是一路蹦，蹦到最后没人接他。对照着看，司马光那句「才胜德则亡」，就有血有肉了。
附：考据小注- 系年：田氏代齐全程自陈完奔齐（鲁庄公二十二年，公元前672年）起，至田氏并齐（周安王二十三年，公元前379年）止，跨近三百年。本篇正文六节所用纪年：陈完奔齐（前672）、晏婴使晋（前539）、田常弑简公（前481）、田和迁康公（前391）、册命田和（前386）、康公卒（前379），均依《左传》《通鉴》系年，附此说明。
- 陈田同姓：陈完奔齐后，后代改姓田（古音陈、田相近相通），故陈氏即田氏。《左传》称「陈完」「陈恒」，《史记》《通鉴》多称「田完」「田常」，本篇从通称。
- 懿氏卜妻：卦辞「凤皇于飞，八世之后，莫之与京」出《左传》庄公二十二年，为陈完奔齐前之预言，本篇照录。近三百年后田氏果并齐，应验「八世」之数（陈完至田和约十余世，古「世」计法宽严不一，附此存疑）。
- 晏婴预言：「齐其为陈氏矣」「以家量贷而以公量收之」出《左传》昭公三年，为田氏收买民心之最早记载。大斗小斗即「陈氏三量皆登一焉」，田氏借粮用家大量、收税用公小量，民归如流水。
- 田常弑简公：「齐陈恒弑其君壬于舒州」出《左传》哀公十四年（鲁哀公十四年，公元前481年）。陈恒即田常。此事为田氏由权臣转实际君主之分界，《通鉴》卷一以「初」回溯提及，未逐年单列。
- 《通鉴》卷一田氏三事：周安王十一年（前391）「田和迁康公于海上」、周安王十六年（前386）「命田和为齐侯」、周安王二十三年（前379）「田氏遂并齐而有之」，此三事《通鉴》卷一有明文，本篇照录并附白话。其前陈完、晏婴、田常三事早于《通鉴》起笔（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公元前403年），《通鉴》未逐字载，据《左传》《史记》白话转述，不挂原文引文标记。
- 田氏世系：据《通鉴》卷一「初，田常生襄子盘，盘生庄子白，白生太公和」，田常至田和之父祖为田盘（襄子）、田白（庄子）、田和（太公）。上溯田乞（僖子）至田常，陈完至田常约九世，与卦辞「八世」大致相合。
- 册命与魏文侯：田和求诸侯于魏，魏文侯为之请于周天子，见《通鉴》卷一周安王十六年。此与番外四《好贤之论》魏文侯礼贤为同一人，田和借其声望获册，亦见魏文侯在当世之枢纽地位。
- 互文：本篇与番外四《好贤之论》正反对照（君留臣 vs 臣篡君）；上承礼崩之辨「上下相保」、才德之辨「才胜德则亡」；下接番外六《吴起之戒》（吴起之才与结局）。正篇⑨《田氏代齐》已演其事，本篇为史论疏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