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总和情人抱著满月孩子送宾客出门,看见妻子在人群中,他傻眼
## 楔子
满月酒宴散场,陆恒之抱着裹在红绸襁褓里的孩子,亲自把最后一位贵客送到酒店门口。他身旁站着一身香槟色旗袍的沈
## 楔子
满月酒宴散场,陆恒之抱着裹在红绸襁褓里的孩子,亲自把最后一位贵客送到酒店门口。他身旁站着一身香槟色旗袍的沈曼,正含笑替孩子挡着穿堂风。
陆恒之抬手替沈曼拢了拢披肩,低声道:“风大,你刚出月子,先回包间。”
沈曼还没应声,门口迎宾灯的光影里,人群自动分开一道缝。陆恒之随意一抬眼皮,整个人僵在原地。
人群中站着一个女人,素白毛衣,长发低挽,手里拎着一只旧帆布袋,正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怀里那床红绸襁褓。
那是他“失踪”了整整一年半的妻子,林知意。
## 第1章 满月酒上的旧人
“陆总,恭喜啊,孩子生得像你。”
“哪里哪里,满月酒薄酒一杯,改天单请。”
陆恒之机械地跟人握手道谢,脸上的笑像刷了层薄浆糊,风一吹就干得发裂。他不确定自己在跟谁说话,只知道怀里的孩子沉甸甸的,沈曼的高跟鞋踩在身后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哒,一下一下,像有人拿指尖叩他的后脑勺。
门口又涌来一拨客人,都是沈曼娘家那边的亲戚,七姑八姨围着看孩子,夸声一片。陆恒之把孩子交给沈曼抱着,自己往外走了半步透气。酒店旋转门擦着风,外头霓虹散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陆恒之松了松领带,喉结滚了两下。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她。
林知意站在台阶下面第三级的位置,被几个刚出来的客人挡着半边身子。她没躲,就那么站着,像在等一辆迟到的公交车。素白毛衣,深灰色阔腿裤,脚上是一双洗得发软的白帆布鞋。左手拎着那只陪了她五年的旧帆布袋,右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着。
陆恒之的视线从她脸上,挪到她手上,又挪回她脸上。她瘦了,下巴尖了不少,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平静得不像话。
“恒之?”沈曼的声音从背后贴上来,“你站那儿干嘛?我二姨她们——”
沈曼的话说到一半,顺着陆恒之的目光看过去,手里的红绸襁褓下意识往怀里收了收。
三米开外,林知意轻轻抬了一下下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浸过凉水。
“陆恒之,一年半了,你连个电话都没打过。”
她的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风挺大。周围几个正在递烟的客人停下来,眼睛在三个人之间打转。有个服务员推着餐车从旁边经过,车轮卡了一下地缝,发出“咯噔”一声脆响。
陆恒之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把干沙。他往前迈了半步,鞋底碾灭了一根不知道谁丢的烟头。
“知意,你……”
“我回来了。”林知意把帆布袋往肩上提了提,“你不想问问我这一年半去哪儿了?还是说,已经不需要问了。”
沈曼的脸白了一瞬,抱着孩子的手指抠紧了襁褓边角。孩子似乎被抱得太紧,不满地哼唧了一声。林知意的目光落在那团红绸上,表情没变,只是嘴角极轻极轻地抿了一下。
陆恒之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了。他太清楚林知意这个表情了。结婚四年,她每次下定决心要做什么事之前,都是这副样子,嘴角抿成一条细线,不吵不闹,不说一句重话。当初辞职帮他照顾病床上的母亲时是这样,把父母留下的老房子抵押了给他周转公司时也是这样。
“知意,你先别在这儿说。”陆恒之压低嗓子,朝四周扫了一圈,“有什么话,咱们回家说。”
“家?”林知意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像在嚼一颗变了味的糖,“哪个家?北郊那个,还是你给沈小姐新买的江景房?”
沈曼的身子晃了一下,旁边的亲戚赶紧扶住她胳膊,低声叫了声“曼曼”。场面一下子静下来,连酒店门口旋转门摩擦地面的声音都听得格外清晰。
陆恒之的脸色彻底沉了。他往前跨了一大步,离林知意不到一臂距离,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那种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隐忍。
“林知意,你走了一年半,一个招呼都没打。妈病了半年,我到处找你找不到。我当你死了,你知道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眶微微泛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林知意抬头看他,目光一寸一寸地,从他的眉骨移到下巴,像在认一个久别重逢的人。然后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浅得几乎没有,只是眼尾轻轻弯了弯。
“陆恒之,你当我死了,所以你就跟别人生了孩子。”她顿了顿,“挺好的,合情合理。”
“林知意——”
“别喊了。”她打断他,声音里第一次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抖,“孩子满月,门口风大,你让沈小姐先回去。有什么话,等你忙完,去我那儿说。”
她说完转身要走,陆恒之伸手想抓她胳膊,指尖刚刚碰到她毛衣袖口,就被她轻轻错开了。
“我住原来的地方。”林知意没有回头,声音散在风里,“你知道在哪儿。”
她走了,白色的身影混进酒店门口那片花花绿绿的霓虹里,像一滴水落进油锅,滋啦一声,没了影子。
陆恒之站在原地,手掌还悬在半空。夜风从街对面灌过来,打在他后背上,凉得他一激灵。
沈曼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侧,声音低低的,带着鼻音:“恒之,她回来了,我是不是……”
“你先进去。”陆恒之打断她,目光还盯着林知意消失的方向,“孩子满月,亲戚都在,你当妈的不能躲。”
沈曼咬了咬嘴唇,没再说话,转身抱着孩子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盛着太多东西,委屈、惶恐、还有一丝不太明显的怨。
陆恒之没看她。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桌面是沈曼抱着孩子的照片,笑得温柔。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拇指按灭了屏幕,把手机塞回裤兜。然后他蹲下身,就着酒店门口的台阶坐下来,双手抱住脑袋,手指插进头发里,用力揪着。
他记起一年半前那个早上。林知意起床很早,给他煮了粥,蒸了速冻包子,还在他包里塞了一盒口香糖。他出门时她站在玄关,说“晚上早点回来,我有事跟你说”。他答应了,匆匆亲了她额头一下,就去赶地铁。
那天之后,她再也没回来。电话打不通,微信不回,公司的人说她请了长假。他报了警,警方说成年人失踪需要时间界定。他去了她所有可能去的地方,她朋友家、同事家、常去的图书馆、城南那家旧书市场、她父母留下的老房子。都没有。
一个月后,他在她衣柜深处翻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一份肝癌确诊报告,日期是半年前。他疯了一样找人,医院、旅馆、车站,能想的办法都想了。
三个月后,母亲突发脑梗住院,他白天在公司撑着,晚上在医院守着。沈曼是母亲的主治医生介绍来的护工,年轻、细心,把老人照顾得妥妥帖帖。再后来,公司遇到了大麻烦,资金链差点断裂,是沈曼拿出了自己全部的积蓄二十万给他周转。他没要,她就把钱转到了他母亲的治疗账户上。
一年零两个月的时候,他和沈曼在一起了。说不清是感激还是孤独,也许都有一点。然后沈曼怀孕了,他向她求婚,她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现在,林知意回来了。
陆恒之抬起头,望着对面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灯,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年半活得像一场荒唐梦。梦里面他失去了妻子,又有了新的家庭,可梦外面,那个一直藏着秘密的女人,就住在原来的地方,等他回去。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往酒店里走。经过旋转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朝林知意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
街角空空荡荡,只有一盏坏了的路灯,忽明忽暗地闪。
## 第2章 她走之前留了话
陆恒之从满月酒上抽身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他把沈曼和孩子送回江景房,坐在车里抽了根烟。烟燃到一半,他按灭了,启动车子,拐上了去北郊的路。
北郊那套房子是他们的婚房。七十多平,两室一厅,林知意父母出首付买的。结婚第二年,林知意把房产证拿出来,说想把陆恒之的名字加上去。陆恒之没同意,说那是她爸妈留给她的,他不能要。林知意当时笑了笑,把房产证塞回抽屉,说“随你”。
车子停在小区楼下,陆恒之抬头看五楼那个窗户,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漏出来,像一只半眯着的眼睛。他在车里坐了几分钟,拔了钥匙上楼。
门没锁,留着一条缝。他推门进去,玄关的灯亮着,他换鞋的时候发现,那双他以前常穿的深蓝色塑料拖鞋摆在她脚边,是特意放的。
客厅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艾草味。林知意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两杯温水,白瓷杯子,还是他们结婚时买的那套。茶几上多了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鼓鼓囊囊塞着纸张。
她听到声音,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陆恒之坐下来,喉咙发紧。他太久没回这个家了。沙发垫子还是原来的,米白色布艺,边角磨得起了毛。电视柜上摆着一张他们两人的合照,那是结婚那天在民政局门口拍的,她穿着白色连衣裙,他穿着白衬衫,两个人笑得都有点傻。
“你瘦了。”他说了句没营养的话。
“你也变了不少。”林知意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现在抽什么烟?还是以前那个牌子吗?”
“戒了一阵,后来又抽了。”
“嗯。”
沉默像水一样漫上来。窗外有只野猫在叫,一声接一声,听着有点烦。
林知意放下杯子,把茶几上的文件袋推到他面前。“打开看看。”
陆恒之犹豫了一下,伸手拿过来。文件袋里是一叠检查报告、出院小结,还有几张银行转账回执。他翻了翻,脸色越来越白。
“去年三月份,我在体检中心查出来肝上有阴影。”林知意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事,“去复查,确诊了,早期肝癌。医生说可以治,但过程比较麻烦。我不想让你分心,那时候你们公司正在谈那个大项目。”
陆恒之攥着那些纸,手指微微发颤。
“我本来想跟你说实话的,就那天早上。我让你早点回来,就是想说这个。”林知意低下头,用手指一圈一圈地描着杯口,“可是你那天没回来。我等到半夜,你发微信说在加班,让我别等。”
陆恒之想起来了。那晚他确实在加班,跟客户喝酒到凌晨,手机没电关机了。回家的时候,林知意已经睡了,他以为她只是像往常一样等他等得撑不住。
“后来我就想,算了,自己治吧。正好上海那边有个专家号,是托朋友排了很久才拿到的。我跟你公司请了长假,说你母亲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你那时候忙得连轴转,也没多问。”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起头,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但没掉下来。
“我在上海治了快一年。手术做了两次,化疗做了六期。最难的时候,我吐得连水都喝不进去,瘦到七十多斤。我想给你打电话,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我怕我一开口就崩溃,我怕你丢下公司跑过来。你那时候,不是正处在最难的阶段吗?”
陆恒之的拳头抵着膝盖,指关节发白。他想说什么,被林知意轻轻摇头拦住。
“你不用说,我都知道。你妈后来病了,沈曼在照顾,我都知道。”她顿了顿,“我不是来怪你的。陆恒之,我回来只是想告诉你,我还活着,没有死在外头。至于其他的,你想怎么办,咱们慢慢说。”
陆恒之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一年半前的记录。那条他说“在加班”的微信下面,林知意回了一句:“没事,注意身体,早点回家。”后面还有一个句号。
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才看懂,那个句号是一个女人在深夜里,独自把一句“我得了癌症”咽回去之后,能打出来的最体面的回复。
“你走的时候,户口本、身份证、银行卡都没带。”陆恒之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只带了几件衣服和那个帆布袋。你妈留的那个。”
“嗯。”林知意笑了一下,“带着妈的照片,心里踏实。每次进手术室之前,我就摸一摸那个袋子。想着万一出不来,也有妈陪着。”
陆恒之终于忍不住了。他站起来,走到阳台边,背对着她。肩膀在暗处轻轻抖着,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硬生生拽出来。
林知意没有过去。她只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那杯渐渐凉掉的水,目光落在电视柜上那张合照上。照片里两个笑着的人,现在隔着一整个客厅,像隔着一辈子。
过了很久,陆恒之转过来。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激动,只剩下一层发灰的疲惫。他重新坐下,把文件袋轻轻放回茶几。
“你回来了,我会给沈曼一个交代。”他说,“孩子还小,可能得需要点时间。”
林知意点点头:“我知道。你不用急着怎么样,我也没想好接下来怎么办。先这样吧。”
她起身,从冰箱里拿出一个保鲜盒,里面是包好的韭菜鸡蛋馅饺子,码得整整齐齐。
“下午包的,还新鲜。你晚上肯定没怎么吃东西。”她把保鲜盒放进厨房的蒸锅里,“热五个够不够?”
陆恒之看着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忽然有种错觉,好像这一年半从未发生过。她还是那个会在深夜给他热饭的妻子,他还是那个下班后累得不想说话的丈夫。
可他知道,这不是错觉,这是幻觉。
饺子的香气很快弥漫开来。林知意把蒸好的饺子端出来,又调了一碟醋,搁在他面前。
“吃吧。”
陆恒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韭菜鸡蛋馅,是他喜欢的味道。他嚼着嚼着,眼泪砸进了醋碟里,悄无声息。
林知意坐在对面,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着他吃。
窗外,野猫不叫了。远处有晚归的人关车门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 第3章 江景房里的女人
沈曼一晚上没睡好。
孩子半夜醒了两回,喂了奶还是哭,她抱着在落地窗前走来走去。江对岸的霓虹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彩光。她低头看怀里的孩子,孩子睁着黑亮的眼睛,小手攥着她睡衣领口,嘴一撇一撇地找奶。
“你爸爸还没回来。”她轻轻说,声音低得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孩子当然听不懂,只是含混地哼了两声。沈曼把孩子放回婴儿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十七分。陆恒之从满月酒上离开后,给她发过一条微信,说“有点事,晚点回”。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知道他去哪儿了。那个女人回来了。
沈曼走到洗手间,打开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太好,浮着一层青白,嘴唇也干了。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进领口,凉得她一哆嗦。
她今年二十八,比陆恒之小六岁。认识他的时候,她刚结束一段谈了四年的恋爱,对方劈腿,她辞了工作从老家跑出来,在这座城市做护工。一开始只是临时过渡,后来发现护工收入不错,就一直干了下来。
陆恒之的母亲是她照顾的第二十七个病人。老太太脑梗后偏瘫在床,脾气极坏,张嘴就骂人,连之前的护工都给骂走了。沈曼性子软,挨了骂也不吭声,该擦身擦身,该喂饭喂饭。老太太骂归骂,心里有数,后来清醒的时候拉着沈曼的手,说“你比我亲闺女还强”。
陆恒之那时候每天都来。有时深夜十一点才到,在病床前坐一会儿,跟沈曼点点头,问问情况。他从不抱怨,但沈曼看得出他累。那种累是长在骨头里的,不是睡一觉能缓过来的。
她喜欢上他,大概是从某个凌晨开始的。那天老太太病情反复,抢救了两个小时才稳住。陆恒之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双手捂住脸,肩膀一动不动。沈曼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没说话,只递了瓶水。他没接,忽然说了句:“我老婆不见了。”
那是他第一次跟沈曼提林知意。他说他们结婚四年,感情一直很好。他说他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警也报了,一点消息都没有。他说他每晚都梦见她躺在哪儿没人管,醒来满头冷汗。
沈曼当时想,这个男人真可怜。
后来她就多做了些事。帮他看护老太太,替他跑腿拿药,在他公司出事时拿出积蓄。她承认自己有私心。一个孤独的男人,一个同样孤独的女人,靠得太近,总会有火花。
但她从来没想过要取代谁。她甚至不知道林知意是否还活着。所有人都说,这么久了,估计是出事了。陆恒之虽然没说出口,但沈曼看得出,他也渐渐接受了这个现实。否则他不会跟她在一起,不会让她怀孕,不会买下这套江景房,不会在昨晚的满月酒上,以男主人的身份站在她旁边。
现在,林知意回来了。
沈曼看着婴儿床里的孩子,心里像塞了团湿棉花,堵得慌,又拧不干。她不怕陆恒之回去找他前妻。她怕的是,陆恒之会不会觉得,从始至终,她只是一个替代品,一个趁虚而入的第三者。
他昨晚走的时候,眼睛里那种神色,她以前从没见过。愧疚、慌张、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她不确定。
手机震了一下。沈曼拿起来,是陆恒之发来的微信:“中午过来接你和孩子,去我妈那儿吃饭。有些事要当面说。”
沈曼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打了一个“好”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知道了。”
她放下手机,开始翻衣柜。该穿什么去见他的母亲?老太太以前喜欢她,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她是个未婚先孕的女人,孩子满月酒都办了,但结婚证还没领。陆恒之说过等孩子大点再办婚礼,先把证领了。现在想想,也许他一直没领证的原因,并不是“等孩子大点”。
沈曼闭上眼,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她开始收拾奶瓶、尿不湿、湿巾,一样一样往妈咪包里塞。她的手很稳,像做护工时给病人换药那么稳。
不管怎么样,她得先撑住。她有孩子要照顾,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不能让任何人,包括陆恒之的母亲,看轻了她们母女。
十一点半,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沈曼抱起孩子下楼。陆恒之站在车旁,穿了件深灰色夹克,胡子刮了,看着精神了点。他接过孩子,动作熟练地托着后脑勺,打开车门放进婴儿座椅。
沈曼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车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薄荷味,是陆恒之惯用的口香糖。她没说话,偏头看窗外。
车子开出去一段,陆恒之先开口:“昨晚你一个人带宝宝,累不累?”
“还好。她挺乖的。”
“嗯。”
又沉默了一会儿。陆恒之打了个转向灯,拐上高架。
“知意……我前妻。”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舌头像被烫了一下,“她回来了。我之前不知道她一直在上海治病。她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暂时住在北郊老房子。”
沈曼没转头,声音低低的:“我知道。她还好吗?”
“还行。看着比走的时候瘦了很多。”
“那你呢?”沈曼终于看向他,“你打算怎么办?”
陆恒之没马上接话。他目视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高架两边的楼房快速后退,像一卷被扯开的灰布。
“我不想骗你,沈曼。”他说,“我现在心里很乱。林知意没有对不起我,她是为了不拖累我才走的。但孩子是我的,你也是我的责任。我需要点时间,把以前的事理清楚。”
沈曼听着这几句话,心慢慢沉下去。他说“孩子是我的,你也是我的责任”,却没说“我爱你”。
她曾经以为,只要对他好,只要把日子过起来,他总会把心腾干净。现在看来,那颗心里面,有些位置从来就没空出来过。
“时间我可以给。”沈曼轻声说,“但我不会等太久。陆恒之,你知道,我不是那种能一直装傻的女人。”
陆恒之偏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然后他点了点头,说:“我知道。我也不配让你等太久。”
车子下了高架,拐进一条老旧的街道。路两边种着梧桐树,叶子落了厚厚一层,被风吹得沙沙响。
陆恒之的母亲就住在附近一家社区养老院里。
## 第4章 老太太把话说绝了
社区养老院在街道拐角,外墙刷着淡黄色,门口种了两排矮冬青。陆恒之把车停在对面,绕到后座抱孩子。沈曼整理了一下包带,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前台大姐看见他们,笑着迎上来:“陆先生来啦?老太太今儿精神不错,一早就念叨孙子呢。”
陆恒之点点头,问:“我妈今天血压怎么样?”
“早上护士给量了,一百三十五,还行。”大姐压低声音,“就是上午有个女的过来,说是老太太的儿媳妇,在房间里待了半个多小时。”
陆恒之脚步一顿。沈曼也停住了,脸色微微发白。
“什么时候走的?”
“十点来钟吧,走的时候老太太还抹了眼泪。”大姐看了看陆恒之怀里的孩子,又看看沈曼,识趣地没再多说。
陆恒之转头看沈曼,低声说:“你在外面等我一下。”
沈曼没接话,自顾自地往走廊深处走。她的高跟鞋敲在浅绿色地胶上,发出闷闷的响。陆恒之快走两步追上去,单手拽住她胳膊。
“沈曼。”
“我进去看看妈。”她没回头,语气平静,但胳膊微微绷着。
陆恒之沉默了一秒,松开了手。
房间门半掩着。老太太坐在轮椅上,面朝窗户,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电视开着,播的是本地新闻,声音调得很小。沈曼先走了进去,喊了声“妈”。
老太太转过头来。她左半边身子不太利索,嘴角还有点歪,但眼睛清亮,看着比刚出院时好了不少。她先看了看沈曼,又看向陆恒之怀里的孩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来了。”她说,声音含糊,但能听清。
陆恒之把孩子凑到老太太跟前。孩子睡得正熟,小脸粉扑扑的,眼睫毛又长又翘。老太太伸出右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蛋,嘴角抽动了两下,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像你。”她对陆恒之说。
沈曼搬了把塑料凳在老太太旁边坐下,握住老太太的手:“妈,你上午是不是见过什么人了?”
老太太点点头,目光从孩子脸上移开,落在对面的白墙上。
“知意来了。”她说,“瘦得脱了相,我都没认出来。她跪在我跟前,说对不起,没能在你生病的时候照顾你。我让她起来,她不听,跪着说了好些话。”
沈曼的手微微收紧了。陆恒之抱着孩子站在旁边,喉咙发紧。
“她跟你说了什么?”他问。
老太太闭了闭眼,像在回忆。“她说她在上海治病,刚回来。她不知道你找了别人,更不知道有了孩子。她说她不怪你,只希望你好好的。她还说……”老太太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她说她什么都不要,只要我别怪她。”
沈曼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咬着嘴唇没吭声。
老太太叹了口气,反手拍了拍沈曼的手背,又伸手指了指陆恒之:“你坐下。”
陆恒之抱着孩子坐到了床边。
“你媳妇,知意,是个好女人。”老太太说话吃力,每说几个字就喘一喘,“我生病的时候,她不在,我不怪她。她得了那么重的病,自己扛着,没跟你开口,这是她的傻,也是她的情。你不能负她。”
沈曼的手从老太太手里抽了出来。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窗外有只鸟落在电线上,抖了抖翅膀,又飞走了。
“可曼曼也是好孩子。”老太太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她照顾我,没日没夜的。我知道她跟你好上了,我一开始气,后头想想,是我自己没用,把你拖累得太狠。你一个大男人,老婆失踪了,公司快垮了,我瘫在床上,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曼曼能陪着你,也是你们的缘分。”
陆恒之闭着眼睛,下巴抵在孩子的小被子上,一句话说不出来。
“但现在知意回来了。”老太太的声音忽然变得很重,像拿拐杖敲了一下地,“她没做错什么,还为你受了那么多罪。恒之,做人要有良心。这几个月,我不能催你,不代表我没主意。你今天给我个准话,你到底怎么打算的。”
沈曼转过身来,靠着窗台,目光直直地看向陆恒之。她的手指攥着窗台边缘,指节泛白。
陆恒之沉默了很久。房间里只有电视机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喇叭声。孩子忽然动了动,小嘴一扁,发出一声细细的哼唧。他下意识地轻轻晃了晃胳膊,把孩子哄住了。
“妈,这事我没法当着你面说清楚。”他终于开口,声音很沉,“沈曼跟我的事,我会负责。但知意那边,我也不能撒手不管。她现在身体还没养好,我不可能把她一个人扔在那套老房子里。”
“所以你想两个都要?”沈曼突然开口。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决绝的冷。她走到陆恒之面前,抬头看他,眼里有泪光,但她努力没让它掉下来。
“陆恒之,我跟你的时候,你虽然没离婚,但所有人都当你没有老婆了。我知道你心里苦,我想着,我多对你好一点,你总能缓过来。可你前妻现在回来了,你告诉我,你准备怎么办?一边照顾她,一边养着我和孩子?你觉得这公平吗?对我公平吗?对她也公平吗?”
她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孩子被惊醒了,开始哭。陆恒之抱着孩子站起来,手忙脚乱地哄。沈曼没有上前,只是站在那里,胸口急促起伏。老太太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我没有想过要两个。”陆恒之的声音从孩子的哭声里挤出来,“沈曼,你给我点时间,我会给你一个交代。但我不能现在就把话钉死。”
“你确实不能。”老太太接过话头,声音虽然模糊,但语气凌厉,“你自己也没想明白。那我现在就给你提个醒——沈曼,你是个好孩子,但当初你明知道恒之没离婚,还跟他在一起,这是你的错。知意不知道这些事,她没错。你要是还有点志气,就不该拿孩子去逼他。”
沈曼的脸色倏地白了。她猛地抓起沙发上的妈咪包,大步往门口走。陆恒之想拦她,老太太用拐杖点了一下地面。
“让她去。她得自己想明白。”
沈曼拉开门,站在门口停了两秒。她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孩子先放你们这儿。我晚上来接。”然后她走了。
走廊里传来高跟鞋远去的声音,急促而凌乱。
孩子还在哭。陆恒之抱着她坐在床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老太太望着窗外,浑浊的眼睛里滚下一滴泪。
“恒之,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她说。
陆恒之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那孩子哭得小脸通红,小手乱抓,什么都不懂。他忽然想,一年半前,林知意是不是也这样,在某个陌生的城市里,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身边什么都没有。
想到这儿,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 第5章 她早知道了
沈曼从养老院出来,沿着街道走了很久。
风吹得梧桐叶在地上打转,有几片粘在她鞋底上,走一步响一声。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是不想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一想就难受。
她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她站在斑马线边上,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有陆恒之发来的三条微信:
“你在哪儿?别走远。”
“孩子我妈看着,你别担心。”
“沈曼,你听我解释。”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塞回包里。红灯变绿,她跟着人流走到对面。街角有一家奶茶店,门口挂着买一送一的牌子。她走进去,点了一杯热奶茶,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林知意的照片。那是在陆恒之的钱包里。那时候他们还没在一起,陆恒之在医院陪床,手机没电了,从钱包里找零钱买饭,一张照片掉了出来。沈曼帮他捡起来,看了一眼。照片上的女人眉眼温和,穿着碎花裙,站在一片油菜花田里,笑得像春天。
她问是谁。陆恒之沉默了一下,说“我老婆”。
她当时就把照片还给了他,什么都没说。后来他们在一起了,那张照片就从钱包里消失了。沈曼没有问过他去哪儿了。她以为他放下了。
现在她才知道,他可能只是把照片收起来了。一个男人的钱包里,有些位置是永远空不出来的。
奶茶店的门被推开,进来几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作业。沈曼听着她们轻快的笑声,忽然觉得自己跟这个世界的距离好远。
她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已经很久没拨过的号码。犹豫了几秒,她还是按了下去。
“喂,陈姨,我是沈曼。您还记得我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沈曼啊,记得记得。怎么了孩子?”
陈姨是陆恒之母亲的邻居,以前经常来医院帮忙,跟沈曼很熟。后来陆恒之接母亲出院,就没怎么联系了。
“陈姨,我想问您点事。”沈曼咬了咬嘴唇,“您认识陆恒之的前妻吗?就是林知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陈姨叹了口气:“认识。知意那孩子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她家以前就住我隔壁。她爸妈走得早,我算是她的半个亲人。”
沈曼握紧手机,手心冒汗:“陈姨,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姨没有马上回答。她好像走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声音压低了:“沈曼,你跟恒之的事,我多少听说了一些。我不说你是非。但知意这个孩子,不容易。她爸妈留下的房子,就是为了给恒之公司填窟窿才抵押出去的。后来她还上了,你猜她怎么还的?”
“怎么还的?”
“她把城南一套老宅子卖了。那是她爷爷奶奶留给她的唯一念想。”陈姨顿了顿,“她还让我别告诉恒之。她说男人面子薄,知道了心里不好受。”
沈曼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陈姨,我是不是做错了?”她哑着嗓子问。
陈姨在电话里长叹一声:“孩子,错不错的,现在说这些也晚了。恒之是个好人,但好人也扛不住感情债。你也是当妈的人了,得为小的想想。”
沈曼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我知道。谢谢您陈姨。”
挂了电话,她坐在那里又发了好一会儿呆。奶茶凉了,杯壁上全是水珠,她一口没喝。
她想起陆恒之那天晚上跟她说起林知意时的表情。他说“我老婆不见了”,那种痛是装不出来的。他爱她,也许从始至终,他心里最深处只装了那一个女人。她沈曼,不过是在他最孤独的时候递了杯水的人,他却把她当成了岸。
可岸不是家。岸只是暂时的。
沈曼站起来,拎起包,推开门走进风里。她做了个决定。
晚上八点,她给陆恒之打电话。
“孩子睡了吗?”
“刚睡。我妈喂了奶粉,挺乖的。”陆恒之的声音有些疲惫,“你在哪儿?我过去接你。”
“我在江边。”她轻声说,“陆恒之,我们见一面吧。就我们俩,把该说的都说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好。你把位置发给我。”
二十分钟后,陆恒之的车停在江边。沈曼坐在长椅上,江风把她头发吹得有些乱。路灯打在她身上,影子拉得很长。陆恒之走过去,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她没有拒绝。
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有先开口。远处有艘货船慢慢驶过,汽笛声低而悠长。
“我想过了。”沈曼终于说话了,眼睛看着江面,“我们分手吧。”
陆恒之偏头看她,嘴唇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你别急着反驳,先听我说完。”沈曼转过头来,目光出奇地平静,“我今天下午给陈姨打了电话。你知道陈姨跟我说了什么吗?她说你前妻为了给你公司填窟窿,把她爷爷奶奶留下的老宅子卖了。她不让任何人告诉你。”
陆恒之的脸在路灯下僵住了。他的拳头慢慢攥紧,又松开,如此反复。
“以前我觉得,感情这个东西,没有先来后到。我对你好,你对我好,就行了。”沈曼笑了一下,眼里有泪光,“可我现在明白了,有些人之间的牵绊,不是你想断就能断的。她为你做了那么多事,连命都差点搭上。你心里放不下她,我看得出来。”
“沈曼——”
“你听我说完。”她打断他,“我不是赌气,也不是可怜谁。我只是突然想通了一件事。如果我是她,我为你做了那些事,一个人在外头治病,回来发现你跟别人有了孩子,我可能连见你一面的勇气都没有。可她还是回来了。她回来了,不是为了争什么,是要告诉你,她还活着。”
陆恒之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指节交叉得太用力,泛着白色。
“这一年多,你对我很好,也从不亏待孩子。我谢谢你。”沈曼深吸了一口气,“但我不愿意做那个让你左右为难的人。孩子我会生下来,已经生了。以后你想看她,随时可以来。我不拦着。”
陆恒之抬起头,想抓她的手,被她躲开了。
“沈曼,你不用这样。我会对你们母女负责到底。”
“怎么负责?”她轻轻问,“娶我?让我做陆太太?可你心里那个位置,从来就不是我的。我不想把孩子养在一个貌合神离的家里。那样对孩子更不好。”
她说完,站起来,把外套脱下来还给他。江风一下子灌进她单薄的卫衣里,她打了个寒颤,但腰板挺得笔直。
“我今晚回我妈那儿去。就那个老小区,你知道的。”她退后一步,朝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太多东西,像一场迟来的告别,“陆恒之,你去找她吧。把你们没说完的话,好好说清楚。别再让两个人,都在暗处等着。”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她没有回头。
陆恒之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那件外套,久久没有动。江面上的灯光碎成无数片,像撒了一地的旧时光。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林知意发来的微信:
“你在哪儿?有空回来一趟,家里的热水器坏了,我一个人弄不了。”
他盯着那条消息,眼眶酸得发烫。然后他站起来,把外套搭在手臂上,朝停车的地方走。
## 第6章 老房子里的两个答案
陆恒之到北郊小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了。他上了五楼,没敲门,直接用钥匙拧开了。这把钥匙他跟林知意一人一把,他的那把一直挂在车钥匙串上,这一年多从没取下来过。
屋里有点凉。林知意裹着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盘腿坐在卫生间门口,面前摊着一块旧毛巾,上面摆着扳手和螺丝刀。她的袖子挽到肘弯,小臂白得发青。
“你把总阀关了没有?”陆恒之脱了外套,蹲下来看。
“关了。我看了热水器,是燃气管老化了,有点漏气。”林知意偏了偏头,“我买了新管,但接口拧不紧。”
陆恒之没说话,脱了鞋走过去,拿起扳手,开始拆旧管。林知意往后挪了挪,给他让出空间。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卫生间暖黄色的灯光下,挨得很近。
“我今晚见过沈曼了。”陆恒之低着头,手上动作没停,“她跟我说了分手。”
林知意没吱声。她背靠着墙壁,双腿曲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
“我是不是该说声对不起?”她的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陆恒之拧螺丝的手停了一下。他偏过头看她,她的侧脸在灯光下轮廓柔柔的,嘴唇抿着,眼睛看着地面。
“你道什么歉?”他问。
“所有。”她说,“我要是不走,后面这些事都不会发生。你妈不会没人照顾,你不会遇到沈曼,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我回来之后,你也不会这么为难。”
陆恒之把手里的工具放下来。旧管已经拆下来了,他拿了新管准备装。卫生间的空间局促,两个大人挤在一起,膝盖碰着膝盖。他没有躲。
“你说过,你走是不想拖累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可你想过没有,你走了,我差点把自己累死在公司。你不在的每一天,我都在找你。我甚至去查了全国所有医院的住院记录。你用了化名,对不对?”
林知意微微点头:“林静。我妈的名字。”
陆恒之笑了一声,笑得发苦:“我没想到。我猜你可能会用你妈的名字,但医院那边查不到跨省的。我真的没办法了。”
“我知道你找过我。”林知意说,“我在上海看到过你发的寻人启事。有一张照片,贴在医院门口的公告栏上。我当时想,要是被你找到了,我该说什么。”
“你看到了却不联系我。”陆恒之转过头,盯着她的眼睛。他的眸子黑沉沉的,里面有太多情绪,“林知意,你好狠心。”
林知意没有躲避他的目光。她慢慢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他下颌上冒出来的胡茬,很轻,像在摸一件很久没碰过的旧物。
“是挺狠的。”她承认,“我总觉着,我要是能挺过来,就回来。挺不过来,就让你当我没了。长痛不如短痛。”
“那你挺过来了吗?”陆恒之的嗓子忽然哑了。
“差不多了。”她笑了一下,“医生说再观察一年,不复发就没事了。所以我才敢回来。要是还不行,我不会让你看到我这副样子。”
陆恒之猛地抓住她的手,握得极紧。她的手指冰凉,他暖不热。
“林知意,你听好了。”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跟沈曼的事,我会处理好。但你得答应我,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再一个人跑了。你要再生病,我陪你去。你要死了,我送你走。我不怕拖累。我只怕你把我当成一个什么都不能扛的人,一走了之。”
林知意看着他的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她没有抽出手,任由他握着。
“还有件事,我今天才知道。”陆恒之的喉结滚了滚,“你把城南老宅卖了,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从来不跟我说?”
林知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有点无奈,像被拆穿了什么小把戏。
“前年秋天卖的。那时候公司缺一笔款,你天天睡不着。我联系了中介,卖了个还不错的价格。钱打到公司账户里,我让财务不要声张。”
“你那段时间说你回老家住了半个月,其实是去处理房子?”
“嗯。”她低下头,“那房子是我爷爷奶奶留给我的。我小时候在那儿长大。卖的时候,我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夜。天亮了才走。”
陆恒之松开她的手,一拳砸在自己腿上。他力气不小,疼得闷哼了一声。
“你为这个家做了这么多,我什么都不知道。陆恒之,你配不上她。”
他说的是“你”,不是“我”。好像把那个愧疚的自己从身体里撕了出去,站在一旁审判。林知意靠过来,轻轻掰开他的拳头,把掌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别说这些了。”她闭上眼睛,“恒之,我不在乎那些。房子也好,钱也好,都是身外的东西。我在医院的时候,每天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看看你有没有发什么消息。虽然消息内容都是加班什么的,但我看着就觉得,你还在,我就还有念想。”
陆恒之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张开手,把她的脸捧起来,额头贴上去。两个人的呼吸搅在一起,热热地扑在对方脸上。谁都没有说话。卫生间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打在墙上,像一株分不开的藤。
很久之后,林知意轻轻推开他:“先把热水器修好。你要想在这边洗澡,没热水可不行。”
陆恒之愣了愣,破涕为笑。他重新拿起工具,手脚麻利地把新管装上,接好,又检查了一遍接口处。林知意去厨房开了总阀,回来试着打火,热水器“轰”地一下燃了,蓝火苗呼呼地响。
“好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明天还得上班吧?不早了,要么就在这儿将就一晚。”
陆恒之看着她,忽然想起一年半前,她也总这样,不管多晚,只要他说要回来,她就会把热水烧好,把拖鞋摆好。
“好。”他说,“我住客房。”
林知意没接话,转身去卧室抱了床被子出来,铺在客房的单人床上。客房其实是一间书房,书架靠墙立着,上面摆满了他俩的书。有一格空着,以前放的是林知意最喜欢的陶瓷摆件。他多看了一眼,想问她摆件去哪儿了,又觉得多此一举。
也许她在最缺钱的时候卖掉了。也许她在上海治病时带在身边,当个念想。都有可能。
陆恒之洗了个澡,换上林知意给他找的干净睡衣。那是他留在这边的旧衣服,闻着还有樟脑丸的味道。他躺在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很多事。
隔壁卧室里,林知意也亮着灯。过了一会儿,灯灭了。整个房子安静下来,只有热水器偶尔发出的“嗒”一声轻响。
陆恒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一副手写的便签,是林知意的字:“按时吃饭,少熬夜。”纸张已经泛黄,边角翘着。他伸手轻轻按了按,把翘起的一角压平。然后他闭上眼,听着隔壁极轻的呼吸声,慢慢睡着了。
他不知道,隔壁房间的林知意,正侧着身子,攥着那件他穿过又脱下来的外套,把脸埋进去,眼泪浸湿了领口。
他们之间,隔着一堵墙,也隔着一年半的空白。如今人都还在,可有些东西,不是热水器修好了就能恢复原样的。沈曼走了,但孩子还在。陆恒之对她的责任不会因为一句分手就消失。而她林知意,心里那根绷了一年多的弦,终于松下来之后,反而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她摸过手机,翻到一年前在备忘录里写的那段话:“如果我能活着回去,我一定不再装坚强。该哭就哭,该闹就闹,该靠在他肩膀上,就靠上去。我要告诉他,没有他我真的很害怕。”
她看了很久,删掉了。
## 第7章 公司楼下的偶遇
第二天是工作日。陆恒之从北郊直接开车去了公司。他在路上给沈曼发了条微信,说下午去接孩子。沈曼回了个“好”。
公司状况比一年前好了不少,但还没好到能高枕无忧的地步。陆恒之的办公桌上堆着一摞待签文件,电脑邮箱里躺着二十七封未读邮件。他冲了杯浓茶,开始处理。
忙到中午,有人敲他办公室的门。
“陆总,楼下大堂有个叫林知意的女士找您。”前台的嗓音从座机里传出来。
陆恒之心里一紧:“让她上来。”
“她说不上来,就在楼下等着。”
陆恒之放下手里的笔,抓起外套就往外走。电梯里他的心跳得有些快。林知意主动来公司找他,这是头一回。他心里浮起种种可能性。
一楼大堂里,林知意坐在休息区的长椅上,身上还是昨天那件羽绒服,旁边放着一只帆布袋。她正低头看手机,神情安宁。陆恒之走过去,她才抬起头。
“你怎么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他站在她面前,微微喘着气。
“上午去医院复查,路过你公司,就进来了。”她站起来,把帆布袋递给他,“给你带了点饭。昨天包的饺子还剩不少,我煎了一下。”
陆恒之接过袋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玻璃饭盒,还热乎着。另外还有一个塑料袋,装着洗好的草莓。
“你复查怎么样?”他先问。
“挺好的。指标都稳定。”她笑了笑,“别担心。”
“下次复查我陪你去。”他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林知意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她目光一偏,落在了他身后。陆恒之回头,看见沈曼的表弟周宇正从电梯里出来。
周宇也在陆恒之公司上班,是沈曼介绍进来的。小伙子二十八岁,做销售,为人活络。他看到陆恒之和林知意站在一起,脚步慢了一拍,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
“陆总。”他打了个招呼,眼睛却往林知意身上瞟。
“小周。”陆恒之应了一声,没有解释什么。倒是林知意,礼貌地朝他点了点头。
周宇走过他们身边,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他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陆恒之看到了,但没说什么。他知道周宇跟沈曼关系亲近,会去通风报信也不奇怪。
“你回公司吧,我坐公交回去。”林知意说。
“我送你。”
“不用了,你忙你的。我就出来透透气。”她摆摆手,转身往大门走。
陆恒之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出旋转门,背影融进外面灰白的天光里。手里的饭盒还烫着,热意从掌心往心口蔓延。他忽然觉得,哪怕公司再难,哪怕外界再嘈杂,只要她还能这样出现在他面前,给他送一盒煎饺,一切就都还能撑下去。
下午,他把该签的字签了,该回的邮件回了,提前一小时下班,开车去沈曼母亲家接孩子。
沈曼的母亲住在城西一片老小区里,是沈曼七八年前来这座城市时租住的地方。沈曼这次没住江景房,带着孩子挤在母亲那个五十多平的小两居里。陆恒之到的时候,沈曼正抱着孩子在阳台上晒太阳。她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扎了个丸子。
“来了。”她看见他,打开门,把孩子递过去,“刚喂完奶,还没拍嗝。你抱一会儿,我去拿东西。”
陆恒之接过孩子,在小客厅里慢慢走。沈曼的母亲不在家,应该是出去了。屋里的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很整洁,空气里有淡淡的奶粉味和洗衣液味。他走到阳台上,孩子趴在他肩头,小身子软乎乎的,热乎乎的,像团刚出笼的糯米糍。
沈曼从卧室出来,把一包已经整理好的婴儿用品放在沙发上。“明天我要去面试。”她说。
陆恒之愣了一下:“面试?哪家?”
“一家私立医院,招护理主管。”沈曼坐在沙发上,拿杯子喝水,“我以前做过护工,有经验,想去试试。”
“你才刚出月子多久?再歇歇吧。家里也不缺你挣的这份钱。”
“我不是缺钱。”沈曼放下杯子,看着他,“我是得给自己找点事干。整天憋在这个屋子里,我会疯。”
陆恒之抱着孩子坐下。孩子打了个小小的嗝,发出“呃”的一声,沈曼笑了。那笑容里有疼爱,也有几分疲惫。
“行,那你去面试。孩子可以放我妈这儿,或者我请个白天的保姆。”
沈曼摇了摇头:“不用你操心。我妈能带,她身体还行。晚上我自己接回来。”
陆恒之点点头,没再坚持。他看着怀里已经睡着的小孩,忽然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她是他的女儿。不管大人之间的关系怎么变,这个事实不会变。
“沈曼,我过几天约个时间,咱们把该办的手续办了。”他说,“户口、出生证明,该上的都上了。”
沈曼抬眼看她:“什么手续?”
“孩子的。还有……如果你要办抚养权公证,也可以。我没有意见。”
沈曼愣了一瞬,随即笑了,笑得有点凄凉:“陆恒之,你这就开始跟我划清界限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约时间吧。”她低下头,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颊,“该办就办。我不会把你从孩子生活里推出去。你是她爸,这一点变不了。”
陆恒之从沈曼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小区里几盏路灯亮着,把他的影子照得又长又淡。他坐进车里,靠在驾驶座上,闭了会儿眼。
手机响了。是周宇的电话。
“陆总,你在沈曼家吗?”周宇的声音有些急,“你最好快去看看,沈曼今天下午跟我打电话的时候哭了。她没跟你说吧?”
陆恒之皱了皱眉:“我们刚见了面。她没哭。”
“那是当你面没哭。”周宇叹了口气,“陆总,有些话不该我说。但你前妻突然回来,沈曼带着刚满月的孩子一个人搬出来住,换成哪个女人都受不了。她嘴上说分手,心里头绝对没放下。”
陆恒之没说话。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我知道了。你帮我多照看她。”
“我照看是照看,可你再不表态,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周宇话里有话,但没明说。
陆恒之挂了电话,把车窗摇下来,让夜风吹进来。街对面有家水果店,老板娘正在收摊。他看了几秒,启动了车子,慢慢驶离。
他还没想好怎么处理这件事。不,其实他想好了,只是那个答案太残忍,他开不了口。对谁开不了口,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手机又响了一下。这次是林知意发来的照片:一锅炖好的排骨汤,配文字——“晚饭做多了,你要不要过来?”
陆恒之盯着屏幕,拇指在键盘上悬了半晌,回了三个字:“马上到。”
他踩下油门,车子朝北郊的方向驶去。后视镜里,路灯一盏接一盏倒退,像一条被迅速抽走的金线。
## 第8章 书架上那一格
接下来几天,陆恒之过着一种被撕成几瓣的日子。白天去公司,下午抽空去沈曼母亲那儿看孩子,晚上回北郊陪林知意吃晚饭。林知意从不问他白天去了哪儿,见了什么人。她只是安静地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像在慢慢把丢了一年的家重新拼起来。
但她越是不问,陆恒之心里越不踏实。
有一次,他在客厅接了个电话,是沈曼打来的,说孩子有点低烧,家里退烧贴没有了。他当时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就要出门。林知意从厨房端着一碗汤出来,看他穿外套,问了一句:“孩子病了?”
她的语气很平常,像问今天的雨下没下。陆恒之动作顿了一下:“有点低烧,我过去看看。”
“去吧。”她把汤放回厨房,“我给你留着,回来热一热。”
陆恒之穿上鞋,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厨房门口,半明半暗的光线打在她身上,整个人像一副旧画。他忽然有点迈不动脚。
“我很快就回来。”他补了一句。
“嗯。”
门关上了。林知意转身把那碗汤倒回了砂锅里,然后靠在料理台边上站了很久。她打开手机,翻到三天前的一条消息。是陈姨发来的:“知意,昨天沈曼给我打电话了,她问我你的事。我跟她说了你卖房子的事。你别怪陈姨多嘴,有些事该让人知道。”
林知意当时只回了一个“好”。她知道沈曼会打那些电话,换做自己也会。沈曼不是坏人,只是个被卷入这场漩涡里的年轻女人。可她林知意也不是菩萨,不可能真的一点都不难受。每次陆恒之出门去那边,她都会想起那个满月酒的晚上,他怀里抱着别人生的小孩,站在酒店门口,像另一个世界的人。
她的爱恨还没有深到能完全包容这一切。只是她选择了不发作。因为在医院里躺着的那一年多,她学会了一件事:有些东西,争是争不来的。越是用力,失去得越快。
那晚陆恒之回来得很晚,快十二点了。他轻手轻脚地打开门,发现客厅还亮着一盏落地灯。林知意蜷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子,茶几上放着一只保温杯和一碗凉透的米饭。砂锅在厨房里,还温着。
他走过去,蹲在沙发前,叫她:“知意,回床上睡。”
她睁开眼,迷糊地看他:“回来了?孩子怎么样?”
“退烧了,没事。”他把毯子往她身上拉了拉,“你以后别等我,自己早点睡。”
“我睡了一觉了。”她坐起来,揉揉眼睛,“你饿不饿?我给你热点汤。”
“不饿。”
她没再坚持,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说:“书架上那格空着的,你明天把你的东西摆上吧。老空着,看着怪不舒服的。”
陆恒之往书架看了一眼。那格空出来的位置确实刺眼,像一排整齐的牙齿缺了一颗。他应了声“好”,然后去洗漱了。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时看到那格上多了几本书,是他以前买的经管类读物。旁边还摆了盆小绿萝,应该是林知意从阳台上的大盆里分出来的。她总这样,喜欢把家里的边边角角都填满。
公司里,周宇来找过他一次,说话吞吞吐吐的。陆恒之让他有话直说。周宇抓了抓后脑勺,说:“陆总,沈曼去面试了,通过了。下周一开始上班。”
“那是好事。”陆恒之看着他,“你专门来跟我说这个?”
“我……我是想说,沈曼心里其实挺难的。她白天要强,晚上给我姐打电话哭。我妈都看不下去了。”周宇的表情很认真,“陆总,您要真放不下前妻,就跟沈曼断干净。别一会儿去看孩子,一会儿又关心她,让她觉着还有希望。”
陆恒之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周宇这话说得不客气,但道理是有的。他既然做了选择,就不能拖泥带水。可孩子才一个月,他作为父亲,不可能不去看。这中间的度在哪儿,他自己也在摸索。
“沈曼跟我,本来就不是因为孩子绑在一起的。”陆恒之斟酌着说,“我会找机会跟她说清楚。不过她现在刚上班,家里一堆事,我不可能一下子撒手。你要有时间,多帮帮她。”
周宇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走了。
晚上回北郊,林知意炖了鱼汤。奶白色的汤盛在青花碗里,飘着几粒枸杞。她给他盛了一碗,自己坐在对面,小口小口地喝。两个人的晚饭安安静静。窗外有风,吹得楼下的银杏树哗哗响。
“你今天见过沈曼了?”林知意忽然问。
陆恒之抬头。她的目光落在汤碗边沿,没有看他。他放下筷子,说:“没见她。见了她表弟。怎么?”
“就问问。”她抿了口汤,“你手机落家里了。她打来电话,说孩子打疫苗的事,我接的。”
陆恒之一惊:“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说你不在,手机忘带了。”林知意用勺子搅了搅汤,声音淡淡的,“然后她说‘那麻烦你让他回个电话’,我说好。就这些。”
陆恒之松了口气。但他知道,这事不可能这么轻描淡写。沈曼拨通他的手机,听到林知意的声音,心里肯定不舒服。而林知意接那通电话时,心里又是怎么想的?他不敢问。
“疫苗的事我明天去办。”他端起碗,把剩下的汤一口喝完。
林知意点点头,起身收拾碗筷。水龙头哗哗地响,她站在水池前洗碗,背对着他。陆恒之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她这些天瘦下去的肩胛骨,比印象中更突出了。她做饭时卷起来的袖口,露出细细的手腕。
他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的腰。林知意的手停了一下,没挣扎,也没说话。她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关上水龙头,手湿淋淋地搭在水池边上。
“恒之。”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我不是不让你去看孩子。那是你的孩子,你该去。”她转过身,面对他。她的眼睛很清,像雨后的湖,“但你能不能,别总是瞒着我。你去了就说去了,回来晚了就说回来晚了。我不会闹。我不想再活在你跟我演戏的日子里。”
陆恒之把她湿湿的手攥在掌心里:“我没有演戏。”
“那就好。”她笑了笑,“你今晚还要过去吗?”
“不过去。”
她点了点头,把脸埋进他怀里。他的毛衣上有股淡淡的烟味,她不讨厌。她只是觉得,这个怀抱跟一年半前不太一样了。中间隔了太多人和事,他不再是她一个人的。但至少此刻,她还能靠一靠。
陆恒之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上,闭了闭眼。他不知道这样的平静能维持多久。沈曼那边、孩子那边、还有公司里那些明里暗里的闲话,迟早会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可眼下,他只想在自家厨房里,抱着这个为他吃了那么多苦的女人,多待一会儿。
窗外,风把银杏叶一片片吹下来,落在路灯的光圈里,像散落的碎金。
## 第9章 体检报告落在玄关
周末下午,陆恒之陪林知意去了一趟城南。
那片老街区已经拆得七七八八了。林知意爷爷奶奶的老宅,如今只剩下一块被铁皮围起来的空地,上面长满了野草。铁皮上贴着的规划图被风吹雨打得褪了色,只能勉强看清“文化商业街区”几个字。
林知意站在铁皮外,往里看了很久。陆恒之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风有点大,他把她的围巾拢了拢。
“我小时候,这院子里有棵桂花树。”林知意轻声说,“秋天的时候,我奶奶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树下,给我剥橘子。她说,这房子以后是要给我做嫁妆的。”
陆恒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冰凉,他用力搓了搓。
“你卖它的时候,哭了吗?”他问。
“没哭。”她笑了一下,“就是心里空落落的,像把什么东西连根拔了。后来在医院里,有时候半夜醒来,还能梦见那棵桂花树。花开得密密的,香得呛人。”
陆恒之没有说话。他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铁皮围着的空地像一张摊开的旧地图,野草在风里摇来摇去,偶尔有几只麻雀起落。远处传来工地的打桩声,一下一下,像在给这片老土地测心跳。
“走吧。”她直起身子,“看过了,心里踏实了。以后这儿盖了新的,我还能指给你看,那里以前有棵桂花树。”
他们往回走。经过一条还没拆完的小巷时,陆恒之忽然停下。巷口有家旧书铺,半掩着门。他拉着林知意走进去。铺子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墨味。老板是个老头,戴着圆框眼镜,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他们轻手轻脚地逛了一圈,陆恒之在角落的木架子上看到一本线装《楚辞》。他拿起来翻了两页,扉页上有一个模糊的藏书印。
林知意凑过来看了一眼,说:“我爷爷以前也有一本这样的。”
“那就买了。”陆恒之去柜台付钱。老板醒了,用旧报纸包好书,又跟他们闲聊了几句。出门时,林知意抱着那本书,眉眼间有了一丝多年不见的温柔。
回到北郊,已经是傍晚。林知意去厨房做饭,陆恒之在客厅处理了几封工作邮件。他的手机响了好几次,有短信也有推送。他调成静音,起身去帮忙。
晚饭后,林知意把新买的书放在书架上。那格空出来的位置,如今已经被填得满满当当。她满意地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去洗澡。陆恒之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玄关处。
林知意的帆布袋放在鞋柜旁,拉链开着一半。里面露出几张纸的边角。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过去翻。可那几张纸像有魔力,一直勾着他的眼睛。
等林知意从浴室出来,擦着头发经过客厅时,他叫住她:“你包里那些纸,是这次复查的报告吗?”
她的动作停了半秒,然后“嗯”了一声,弯腰打开帆布袋,把纸抽出来递给他。“你想看就看吧。我本来想等你上班了再看,怕你操心。”
陆恒之接过来。是一份血液报告和一份B超单,日期就是那天她去复查。他虽然不是医生,但上面的结论栏写得清楚:“未见明显异常,建议定期随访。”旁边还有个手写的“稳定”二字。
他悬着的心落了下来:“你早该给我看。”
“你今天不是没问嘛。”她坐到他旁边,用干毛巾包着头发,“你最近够累的了。我这点事,不值得你天天惦记。”
陆恒之把她揽过来。她身上有沐浴露的香味,头发湿漉漉的,贴在他下巴上凉丝丝的。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额角,说:“以后复查我陪你去。”
“好。”她闭着眼应了一句。
气氛很好,像回到了以前。可就在这时候,陆恒之的手机在茶几上“嗡嗡”地震起来。林知意先睁了眼,看到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沈曼”。
她没动,也没说话。陆恒之看了一眼,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起来。
“陆恒之,你明天有时间吗?孩子的出生证明要补签个名,医院那边说尽快。”沈曼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有。明天上午我过去。”
“行。那十点,我在社区医院等你。”
“好。”
电话挂了。陆恒之把手机放回茶几上。林知意还在他怀里,但身体微微僵了一下。极轻微,像风吹过水面。他感觉到了。
“明天要过去?”她问。
“嗯,签个字就回来。”
她点点头,从他怀里起来,说:“头发得吹干,不然明天头疼。”然后进了卧室。
陆恒之坐在沙发上,听着卧室里传来吹风机的嗡嗡声,心里那点安宁像被针扎了个小洞,咝咝地往外漏气。他知道自己没有做错什么。可有些事,只要存在,就会在某个安静的夜里突然冒出来,提醒所有人,裂痕还在。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社区医院。沈曼已经带着孩子在等。她今天穿了件淡蓝色的呢子短外套,下面是黑色长裤和短靴,化了淡妆,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她看见他,点了点头,把材料递过去。
两个人去窗口办了手续,前后不到二十分钟。出来时,孩子在沈曼怀里睡着了。沈曼把孩子往他这边递了递:“抱一下?她刚才还在找你。”
陆恒之接过孩子。小家伙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他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心里一片柔软。
沈曼站在旁边,看他的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她说:“我下周就正式上班了,我妈白天带,晚上我自己带。你要想她,随时来。”
“有什么需要就开口。”陆恒之说。
“需要没有。”她顿了顿,“就是她长大以后,别让她觉着自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就行。”
这话像根针,轻轻扎了陆恒之一下。他点点头,郑重地说:“不会的。她是我女儿。”
沈曼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已经没有之前那种小心翼翼,更多的是坦然。她伸手把孩子接回去,说了声“我走了”,便朝公交站方向去了。
陆恒之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沈曼挤上车,车门关上,车子慢慢启动。他忽然想起他们刚认识的时候,沈曼也总这样,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坐公交,背影又瘦又倔。
他转身往停车场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林知意发来的:“办完了吗?中午回来吃吗?我做了红烧排骨。”
他站在车旁,低头打了三个字:“办完了。回。”
就在他打开车门的时候,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句话:“你想知道林知意在上海的真实经历吗?”
陆恒之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盯着那行字,手指发凉。然后他回了一条:“你是谁?”
对方秒回:“一个知情的人。下午三点,你公司旁边的上岛咖啡。”
陆恒之坐进车里,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他抬眼望了望后视镜里的自己,脸色有些难看。他想给林知意打电话,但最终没有。他发动了车子,把暖风开到最大。
风从出风口呼呼地吹出来,烤得他脸发烫。可他的指尖,始终是凉的。
## 第10章 咖啡店里的陌生女人
下午三点,陆恒之准时走进那家上岛咖啡。
店里人不多,靠窗的卡座里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短发齐耳,穿着深灰色套头毛衣,面前摆着杯黑咖啡。她看见陆恒之,朝他抬了抬手。
陆恒之走过去坐下,没有点单,直接问:“你是谁?跟林知意什么关系?”
女人打量了他几秒,从包里拿出一张旧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两个年轻女孩,其中一个他一眼就认出来,是林知意,头发比现在长些,站在一片梧桐树下笑得灿烂。另一个女孩看起来跟她差不多大,眉眼有几分相似。
“我是林静。”女人说,“林知意的表姐。我母亲和她母亲是亲姐妹。小时候我们两家走得近,后来分开,前几年才重新联系上。”
陆恒之拿起照片仔细看。他以前从没听林知意提过表姐。但林知意用她母亲的名字“林静”做化名,说明这个表姐应该真实存在。
“你来找我,想说什么?”他问。
林静喝了口咖啡,放下杯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知意在上海,是我照顾的。她给你打电话时总说自己挺好的,其实有几次差点没挺过去。这些她都不让我说。”
陆恒之的心像被什么钝器砸了一下。他攥着那张照片,指节发白。
“她除了肝癌,还有很严重的胃出血。手术之后又感染了一次,在ICU里躺了五天。那五天里,医生下了两次病危通知。她清醒的时候跟我说,如果真不行了,就把这个交给你。”林静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陆恒之面前。
陆恒之没动。他盯着那个信封,像盯着一枚没有引爆的雷。
“你自己看吧。”林静说。
他拿起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对折的信纸,还有一张银行卡。信纸上是林知意的字迹,他太熟悉了。
“恒之,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没能回去。卡里是我卖房子剩的钱,不多,给咱妈养老。你一个人的时候也要好好吃饭,别再天天熬夜。我没什么遗憾的,就是没能陪你多走一段。下辈子,换我先找到你。”
信尾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小小的笑脸。那是林知意的习惯。以前他们发微信,她总爱在句尾加个笑脸,有时候他嫌多余,她也不改。
陆恒之把信纸折回去,手指在发抖。林静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咖啡店里这个快要崩溃的男人。
“她活着回来之后,把信要回去了。”林静说,“她说没用了。但我今天来,不是为这封信。我是想告诉你,那个女人的事,你可能还不清楚。”
陆恒之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哪个女人?”
“沈曼。”林静的语气沉下来,“知意不让我多嘴,但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沈曼当初去照顾你母亲,不是偶然。是她表弟周宇介绍去的。周宇那时候已经在你们公司上班了。他知道你老婆失踪了,也知道你家里什么样。沈曼跟你在一起,周宇在中间没少使劲。”
陆恒之没有说话。他想起周宇第一次把沈曼的简历递给他的时候,说“我表姐以前做护工的,正好能帮你”。他还觉得周宇挺懂事。
“就算周宇介绍了,沈曼照顾我妈也确实尽心。”他的声音干涩,“这件事跟我知不知情关系不大。”
“我没说她是坏人。”林静叹了口气,“我只是想让你看清楚一点。沈曼照顾你母亲、拿钱给你周转,可能不止是出于感情。她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要什么。你现在觉得亏欠她,想对她负责,这没错。但你有没有想过,真正对你不求回报的人,还在北郊那套旧房子里,天天给你做饭。”
陆恒之闭上眼睛。咖啡店的背景音乐轻轻地响着,是一首老歌,唱着什么爱呀恨呀,听不真切。
“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他问林静。
“我没资格教你。”林静把钱付了,站起来,“我就是心疼我妹妹。她傻了一辈子,不想再让她吃亏。你去看看她吧,她今天没吃饭。”
陆恒之猛然抬头:“你怎么知道?”
“我给她打过电话。她在家,一个人。”林静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这些日子,她天天都在数着时间。你不回家,她睡不着。”
她走了。陆恒之一个人坐在卡座里,面前那个信封还在。他再次打开,抽出那张信纸,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他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塞进外套内侧口袋。然后他给林知意打电话。
“知意,你在家吗?”
“在。怎么了?”她的声音有些低,像刚睡醒。
“我今晚早点回来。你等我吃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她说:“好。我给你熬粥。”
陆恒之挂了电话,穿过马路,开车往北郊的方向去。后视镜里,上岛咖啡的招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淡黄色的点,消失不见。
## 第11章 该问的问,该说的说
陆恒之一进门,就闻到了白粥的香气。
林知意把粥熬得黏稠绵密,配了两个清淡的小菜,还蒸了一碟她自制的南瓜馒头。她穿着那件旧围裙,在厨房和餐桌之间来回走。陆恒之脱了外套,洗了手,走到她身后。
“今天不忙吗?回来这么早。”她一边摆碗筷一边问。
“忙,但不想在办公室待了。”他拉开椅子坐下,“你坐下吃饭。”
林知意看了他一眼,坐下。两个人都没说话,各自喝着粥。窗外的天阴了,像是要下雨。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陆恒之喝完一碗粥,放下筷子。他看着她,目光很认真:“知意,我想问你点事。你要不想说,可以不说,但别瞒着我。”
林知意也放下筷子,抬起头,安静地等着。
“你在上海的时候,是不是有几次很危险?ICU住了几天?”
她的眼底颤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她轻轻点头:“是。胃出血,感染。不过都过去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声音在发抖,“哪怕你打个电话,让我去陪你一天也行。”
“我那时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怎么打?”她笑了笑,有点无奈,“而且你在那边也有你的事。你妈又病了,公司又难。我不想让你两头跑,最后把自己也熬垮。”
“林知意,我是你丈夫。”他忽然提高了声音,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不重,但很响,“不是外人。你命都快没了,还惦记我公司好不好、我妈病不病?你把我当什么了?”
林知意被他这一下弄得有些愣。她的嘴唇动了动,眼睛里有泪光,可她忍住了。
“我还能把你当什么?当我的命。”她轻声说。
陆恒之猛地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双手包住她的膝盖。他把脸埋进她的掌心里,肩膀剧烈地抖着。林知意低头看他,另一只手轻轻摸着他的后脑勺,像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不哭了。”她说,“都过去了。我以后不瞒你,什么都告诉你。”
陆恒之抬起头,眼眶湿透:“还有件事。你表姐今天来找我了。”
林知意的手顿了一下:“林静?她去找你干什么?”
“她把你在上海的事都跟我说了。还给了我一封信,你写的那封。”他指了指自己胸口,“在我这儿。”
林知意叹了口气,抽了张纸巾,给他擦了擦脸。“她嘴也是快。我还想着等稳定下来再慢慢跟你说。”
“你跟你表姐,以前怎么从没提过?”
“她嫁去外地了,跟我好多年没联系。后来我去上海看病,才重新遇到。她帮我很多,没日没夜地照顾我。我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我的病,就没让她跟你们联系。”林知意顿了顿,“她今天跟你说什么了?就只说了我的事?”
陆恒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她还说了沈曼和周宇的事。她说沈曼当初来我家,不是偶然。”
林知意没有表现出意外。她只是点点头,说:“我知道。”
陆恒之皱眉:“你知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在我回来之前。”她的声音很平静,“我在上海的时候,就找人查过。沈曼是周宇的表姐,周宇在你公司上班。她确实是周宇介绍去照顾妈的。但我想,她照顾妈的时候,应该是真心的。她拿钱给你周转,也是真的。所以我才不怪她。她只是在那个时候,用她的方式陪你。我没有资格评判她。”
陆恒之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他曾经觉得自己很了解这个女人,善良、倔强、一心为别人。可这几年下来,他发现她远比他想象中更坚韧,也更清醒。她什么都看得透,却选择不说破。不是软弱,是一种经历过生死之后才有的通透。
“恒之,我回来不是来跟你算旧账的。”林知意捧着他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我是想跟你把以后的路走好。如果你还想要沈曼,我不会拦着。我只求你别骗我。如果你要我,那我们就一起面对,包括沈曼和她的孩子。”
陆恒之把她的手指拉到唇边,亲了亲。她的指尖上有洗洁精的味道,微凉的。
“我要你。”他说,“从你走的那天起,我每天都在找你。我在心里跟自己说,只要你还在,我什么都不要。”
林知意笑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那你可别后悔。我这身体,以后可能还得靠你照顾。”
“我照顾你一辈子。”他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她的身子轻得不像话,像一片纸,稍微用力就怕弄碎。他搂着她,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两个人在餐桌前坐了很久,直到窗外开始落雨。
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像谁在轻轻敲门。
## 第12章 医院里的大红伞
那场雨下了两天。北郊小区的路面积了不少水,楼下几棵老银杏被打得光秃秃的。林知意没怎么出门,在家里煲汤、看书、整理旧照片。陆恒之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吃她做的饭。两个人像回到了刚结婚那阵子,只是彼此间多了一种劫后余生的珍惜。
第三天,陆恒之下班回来,带回来一把新伞,大红色的,撑起来像朵红蘑菇。林知意笑他:“买这么艳的颜色,你什么时候走这条路线了?”
“你不是说雨天心情容易闷吗?红色亮堂。”他把伞挂在玄关的挂钩上,又补了一句,“我明天休假,陪你去医院复查。”
林知意说“不用”,但陆恒之很坚持。第二天一早,他们一起出门,陆恒之撑着那把大红伞,两人并肩走在雨里。林知意揽着他的胳膊,步子放得很慢。医院离得不远,坐两站公交就到了。
复查的项目不多,抽血、B超、拿药。等结果的间隙,两人坐在候诊区的长椅上。林知意靠着他的肩膀,说:“以前我来医院,都是自己一个人。现在有你在,真好。”
陆恒之没有回答,只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结果出来了。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主任,戴着花镜看报告,又抬头看看林知意,说:“指标不错,恢复得比我预想的好。不过你体质还弱,不能太劳累。情绪上也要保持平稳。”
陆恒之在旁边一连声地应着,比他自己看病还认真。出诊室时,他问:“医生说的情绪平稳,是不是不能生气?”
林知意扑哧笑出来:“你这话说的,谁还能天天生气不成。”
“我是怕。万一我哪句话说重了,你气出个好歹来。”
“那你就别气我。”她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们从医院出来时,雨停了。天边露出一小块淡蓝色的光,湿漉漉的街道上,水洼映着行人的倒影。陆恒之把伞收起来,林知意掏出手机拍了一张他收伞的侧脸。照片里的他微微低着头,嘴角带着点笑意,背后是医院门口的人来人往。
“拍我干嘛?”他问。
“纪念一下。”她说,“你陪我看病的日子。”
那天下午,陆恒之带她去了一家新开的甜品店,点了一桌子的蛋糕、布丁、热奶茶。林知意说吃不完,他非让她都尝尝。她笑着骂他浪费。最后剩了三分之一,打包带回家。
晚上,陆恒之在书房里看文件。林知意洗了澡,穿着宽松的棉睡裙,头发披散着,坐在他旁边看书。台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安静而温暖。
“恒之。”林知意忽然开口,“我想去上班。”
陆恒之抬头:“上什么班?你身体还没好透。”
“我在家里闷太久了。再说了,我这一年多没工作,天天靠你养,心里不踏实。”她翻了一页书,轻描淡写,“我打算过完年就找工作。我学财务的,以前也做过会计,不愁找不到。”
陆恒之放下笔,认真想了一会儿:“你要想出去透气,我可以给你找点轻松的事做。但先别急着上全职。等你恢复得再好一点。”
“嗯。我也这么想。”她点点头,没跟他争。
两个人安静地待着,各自做各自的事。这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状态。不腻不淡,像一锅炖了许久的汤,火候刚好。
但陆恒之心里清楚,还有一件事没解决。
## 第13章 孩子需要爸爸
沈曼上班后,孩子就由她母亲带着。老人家六十出头,身子骨还算硬朗。可沈曼不想让她太累,请了个钟点工,每天来帮三小时。陆恒之每隔一天去看一次孩子,带点尿不湿、奶粉、玩具什么的。沈曼不在家时,他就跟她母亲聊几句,抱抱孩子,然后离开。
这天下午,陆恒之照例去看孩子。沈曼母亲给他开门时,脸上表情有些怪。他走进去,看见沈曼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沓文件。她穿着上班的衣服,像是刚回来。
“你怎么这个点在家?”陆恒之问。
“请了半天假。有些事要跟你商量。”她示意他坐下。
陆恒之脱了外套,坐在旁边的单人椅上。沈曼母亲抱着孩子进了里屋,把空间留给他们。
沈曼把文件推过去:“我上班之后,孩子户口要上,幼儿园以后也要读。这套江景房落在你名下,但首付和月供你出的多。我算了算,我不能占你这个便宜。”
陆恒之翻了翻,是一份房屋产权划分协议。沈曼请律师拟的,大意是这套房子按出资比例确认份额,她只保留自己那部分,剩余归陆恒之。另外还有一份抚养费协议,白纸黑字写得清楚。
“你搞这些干什么?”陆恒之皱起眉头。
“陆恒之,我跟你之间,钱得算清楚。”沈曼看着他,眼里有股不服输的劲,“孩子我要,但房子我不要你的。你给孩子的抚养费,我收。其他的,我不多拿你一分。我不想欠你什么。”
陆恒之把文件放回茶几上。他看着她,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沈曼要强,他是知道的。可越是这样,他越不好受。因为他给不了她最想要的那个名分。
“沈曼,你听我说。”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房子的事咱们先放一边。你一个人带个孩子,还要上班,真不容易。你要真想分清楚,我尊重你。但别把自己逼得太狠。孩子还小,以后用钱的地方多。”
沈曼的眼圈微微发红。她别过脸,吸了吸鼻子:“我知道。我不会委屈她。”
“还有,我以后会定期接她去我那儿住两天。”陆恒之补了一句,“那是我女儿,我不能只当个形式上的爹。”
沈曼猛地看向他:“你家里那位,能接受吗?”
陆恒之沉默了一秒,说:“她接受。她跟我说过,让我好好对孩子。”
沈曼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飞快地用手背擦掉,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我当初跟你好,是不是做错了?”
“没谁对谁错。”陆恒之的声音很沉,“错的是我。我找不回林知意,心里害怕,想找个人靠一靠。你对我好,我知道。但我没能把心彻底腾干净就接受了你的好,这是我的问题。”
沈曼吸着鼻子,摆了摆手:“算了。都过去了。以后你当你的好爸爸,我过我的日子。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陆恒之点头:“好。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就开口。”
他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里屋传来孩子的哭声,响亮的、充满生命力的。他回头看了一眼,沈曼已经转身进去抱孩子了。他拉开门,慢慢下了楼。
外头天气不错。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暖融融的。陆恒之站在路边,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好像轻了一点。
## 第14章 江边夜话
林知意是在一个周五晚上主动去见沈曼的。
她没有告诉陆恒之。她只是穿上那件素白毛衣,出门坐公交去了江边。她知道沈曼每天下班后会从江边那条路经过。她提前到了,在长椅上坐下,看着对岸的灯光。
等了不到二十分钟,沈曼出现了。她穿着深色风衣,背着一个大号的通勤包,脚步匆匆。走近时,她看见了林知意,步子慢了下来。两个女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了几秒。
沈曼先开了口:“你找我?”
林知意站起来,点头:“嗯。我们聊聊吧。”
沈曼犹豫了一下,走到长椅另一边坐下。两个女人中间空着一小块位置,像是刻意留出来的缓冲地带。江风不大,水面平静,对岸高楼上的灯光把江面染成一片暖黄。
“你来找我,他知道吗?”沈曼问。
“不知道。”林知意说,“有些话,我想当面对你说。”
“你说。”
林知意转过头,看着沈曼。她比满月酒那天更瘦了些,眉宇间多了几分疲惫,但眼神还是清亮的。林知意不恨这个女人。她甚至有些理解她。都是女人,都知道在孤独无助的时候,有人递来一只手是什么滋味。
“我不怪你。”林知意说,“这一年多,你替我照顾了他和妈。我知道你付出了很多。我回来,不是要跟你争什么。我只是回到我自己原来的位置上。”
沈曼冷笑了一声,眼睛看向江面:“你不用可怜我。”
“我不是可怜你。”林知意的语气很认真,“我是想谢谢你。如果那段时间没有你,陆恒之可能撑不过来。我可能连活着回来再见他的机会都没有。”
沈曼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咬着下唇,眼里浮起一层薄雾。
“他不需要我谢谢。”沈曼说,“他需要的是你。你回来之后,他整个人都变了。以前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他总像隔着一层玻璃。我还以为是他天生冷。后来我才明白,他只是把热气都留给了你。”
林知意低下头,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我把自己的男人弄丢了。丢了一年半。我在医院里的时候,每天都后悔。后悔走之前没跟他好好说清楚。后悔自己做了那个‘为他好’的决定。”
“你现在不是回来了吗?”沈曼说,“你们还能重新开始。我跟你不一样。我什么都没有了。除了孩子。”
“你有孩子,还有你自己。”林知意看她,“你比我年轻,路还长。我身体不好,也许陪不了他几年。但我想把眼前的每一天都过好。沈曼,我不恨你。以后孩子有事,他要去,我也不会拦着。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
沈曼的眼泪滚下来。她用力擦了擦脸,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她背对着林知意,声音有些哑:“你回去告诉他,周末不用来接孩子了。我会把地址发给他。以后一周一次。”
林知意也站起来,轻轻说:“好。”
沈曼没再回头,快步走了。她的影子在江边路灯下越拉越长,最后融进了夜色里。
林知意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江风从对岸吹来,带着水汽。她抬头看了看月亮,很圆,挂在高高的天幕上,像一只安静的眼睛。
她摸出手机,给陆恒之发了条微信:“我在江边,来接我。”
## 第15章 以后的每一个黄昏
陆恒之接到消息就赶了过来。他远远看到林知意站在江边,风把她的长发吹起来,像一株柔韧的芦苇。他小跑过去,把外套脱下来裹住她。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他喘着气,又心疼又生气。
“想吹吹风。”她靠进他怀里,“恒之,我今晚见沈曼了。”
陆恒之的身子紧了紧。他低头看她,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我跟她说了些话。她让我告诉你,以后你一周去看一次孩子就行。”林知意抬起头,目光柔和,“沈曼比你想象中清醒,也比我想象中坚强。她会好起来的。”
陆恒之沉默了一会儿,把她抱得更紧。他明白,这个女人用她的方式,替他理清了那些他不知如何下手的事。她没有让他为难,没有跟沈曼撕破脸,而是用最笨也最稳妥的办法,把所有人心里的那根刺,慢慢磨平。
“你总是这样。”他叹了口气,“什么事都自己扛。”
“以后不会了。”她踮起脚,亲了他一下,“你不是说了吗?要死死在一起。那我就不扛了,以后都赖着你。”
陆恒之笑了,那笑容里带着释然。他牵起她的手,沿着江边慢慢走。风从他们身侧穿过,带着冬末的湿冷,但他们谁也没觉得冷。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林知意去厨房热了两碗汤,陆恒之在阳台上收衣服。小区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公路上偶尔传来的汽车声。那把大红伞靠在阳台角落,雨水早就干了,颜色依然鲜亮。
“快过年了。”林知意端着汤走出来,“今年我们在家里过。就我们两个。”
“好。”陆恒之接过碗,喝了一口,“等过了年,我陪你去医院把最后一次复查做完。然后你想上班就上,不想上就在家。怎么都行。”
林知意坐在他对面,小口小口地喝着汤。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像房子的呼吸。灯光是暖黄色的,把一切照得毛茸茸的。她忽然觉得,那些在医院里熬过的夜、身上扎过的针、咽下去的那些疼,好像都值得了。
“恒之,等春天来的时候,我们去趟城南吧。我想在那片新盖的街区转一圈。说不定,那棵桂花树的位置,正好在一条步行街上。”
“好。”他说。
“还有,你要把烟戒了。医生说你血压偏高。”
“好。”
“还有,以后手机不要设静音。我夜里要是不舒服,打你电话要能通。”
“好。”
“还有——”
“林知意。”他打断她,眼睛里带着笑意,“你怎么这么多‘还有’?我全答应。”
她也笑了,笑得肩膀微微颤着。然后她放下碗,越过桌子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指温热而有力,像有什么东西重新从心底长了出来。
“陆恒之,谢谢你没有放弃找我。”她说。
“谢什么。我该谢谢你,活着回来了。”
窗外,月亮偏移了一点点。江边的高楼依然灯火通明,北郊的老房子安静如初。屋里的人,在灯下握着手,像握住了往后的每一个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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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 本文为原创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地点均为创作需要而设定。故事聚焦婚姻、家庭、疾病与责任,传递正向价值导向。请读者理性阅读,感性体会。欢迎在评论区留言交流您的看法。
**作者:符生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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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由符生说事原创,已开通原创保护。** 如果你喜欢这个故事,欢迎点赞、转发、收藏,让更多人看到这段在生活夹缝里重新发芽的爱情。也欢迎你在评论区聊聊——如果是你,面对陆恒之的处境,你会怎么做?
愿你无论走过多少弯路,最终都能回到那个愿意为你留一盏灯的人身边。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