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大家好，我是李老师。
好久没有给大家讲故事了。
今天的主人公叫小松，当年初一开学两个月后转到我的班上。
他来到班级第一天的自我介绍是：“我叫郭小松，这是我从小到大第四次转学，我讨厌上学。”
全班同学哈哈大笑。
我带头给他鼓了掌：“谢谢小松同学给我们带来的大实话，估计他说出了我们所有人的心声，够勇敢，够直率，去你的座位吧。”
全班再次爆笑。
02
而小松也真的讨厌上学。
第二天便迟到，无论什么课都在睡觉，老师批评，话音未落，他轻车熟路地去教室外或者最后一排站着。
课代表找他收作业，他拿起空白的本子就交上去，课代表说：“你什么都没写呀？”
他就直接开怼了。
上学两天，他把所有的老师和同学都得罪光了。
我找他谈话，刚起了个头，他打断我：“老师，你直接批评吧，找家长也行。但我爸妈拿我也没办法，皮带都打折三根了。”
“嗯，你还挺费皮带的。我要不要跟你爸说，用柳条蘸水打更疼更省钱？”
他一下子就笑了。
“新学校，适应一下。老师希望可以从初一一直送到你毕业。照毕业照那天，也希望你主动来找我单独合影，一起伸出大拇指的那种。”我停了一下：“没事了，就跟你说几句话，回教室吧。”
他带着几分费解离开了。
03
第二天，小松又惹事了。
早晨是他值日，拖了地之后，地上还有未干的水渍，于是，他不让所有同学进教室，坚持等地干了，再让他们进。
同学忍不了他，蜂拥进教室，地面踩得一片狼藉。
于是，小松拿起拖布，拖地的同时，拖布无差别地朝同学的腿上抡去。
等我知道消息时，几个男同学已经和小松厮打在一起。
看到我，那几个同学纷纷告状，小松双手扶着拖布，对我说：“你找家长吧。”
我也没“惯”着他，拿起手机就给小松妈妈拨了过去。
“喂，小松妈妈，跟你说件事哈，小松今天值日，他拖地很认真，教室的边边角角都擦到了。”
他妈妈非常愕然：“老师，还有但是吗？”
“嗯，没有了，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见我挂了电话，小松有点不会了。
直愣愣地站在那里。
我转身对那几个男生说：“如果你们是小松，地拖得干干净净，别人一脚踩上去，你们会怎么想？”
那几个男孩子不再说话，这事，也就此打住了。
04
但从那天开始，我把班级的卫生分担区交给了小松。
我跟他说：“交给其他任何人，老师都不是很放心。”
分担区是图书室及其走廊，每周三是我们班来负责。
然后，每个周三，他早早到校，埋头苦干。
他早到，我也跟他一样早。
他干活，我在图书室里备课，无他，就是让他知道，所有一切我尽收眼底。
然后，他彻底打扫完了之后，我就和他一起，站在走廊的这一头，让陆续到校的同学先不要通过，等地干了再走。
有一次，小松到校晚了，等地擦完后，大批同学都入校了。
他觉得让这么多人等着很不好，就灵机一动找来一块干的抹布，飞快地把湿地擦干了。
他那认真而急切的样子，让我心里有说不出的感动。
小小的少年，你哪里像自己想象得那么糟糕？
05
小松来了之后，我们班每周都能拿到最佳卫生奖。
第一次得奖时，我让小松去领的流动红旗，并让他把它挂在黑板旁边。
那天间操时，我把他单独留下，请他喝奶茶。
我俩站在三楼，看着同学们在做操。
我拿水杯跟他碰杯：“小松，谢谢你让班级有了这样的荣誉。老师想跟你说，自从你来了之后，班级的卫生简直上了一个台阶。”
然后，我指了指他脚上的小白鞋：“一个敢穿小白鞋，而且每天都保持如此干净的孩子，他哪方面都不会差，慢慢来。”
说完，我便走了，留给少年一点思考与回味的时间。
06
然后，我给小松妈妈打了个电话，把小松为班级得奖的事情跟她说了。
并把他这些天来，每天劳动时的照片发给了他妈妈。
得到的反馈是：“光把地拖得能照见人有什么用？学习差，人缘也差，他爸都说了，如果他在这个学校再待不下去，就赶出家门打工去。”
电话里，是小松妈妈细密的抱怨。
我打断了她：“小松妈妈，如果让我每天把家里的卫生都搞得无死角，把脚上的鞋子擦得一尘不染，我可能做不到，但小松做到了。所以，我也想让你知道这一点，也能看到孩子身上的优点。以我的经验，当我们给孩子一点点的看见和正向肯定，他可能就会成长得很顺利。否则，一个处处被差评的人，很可能时时处处都被针对。”
电话那边，是沉默。
“老师，我该怎么夸他？夸什么？”
“你可以就诚实地告诉他，今天班主任来电话了，说你们班级获得最佳卫生奖，是你的功劳。可以吗？”
电话那边，很勉强地说：“可以。”
放下电话，想想那个每天认真扫地的少年，心里泛起隐隐的心疼。
教学多年，我能够想象他遭遇了多少来自家庭与外部的差评与针对。
而所有的桀骜，不过是无人可依的自保。
07
我观察过小松上课的状态，他不是不想听，而是他真的听不懂。
他的基础实在是太差了，小学数学没及格过，英语语法一窍不通，初中的物理对他来说就是天书……
这样的孩子，如果他再有一点上进心的话，那的确是一种折磨。
观察了一周后，有天早晨，我陪小松一起打扫卫生后，拿出了半个小时跟他谈话。
我跟他说，不是所有的孩子都善长学习，所以成绩不好只能衡量学习能力的高低，但不决定整个人生。所以，人一定要找到自己的所长，靠一份成就感支撑起自己的人生。
然后，我问他：“小松，你觉得自己的长处是什么？”
他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老师，我的长处就是没有任何长处。”
“你有。你有和年龄不符的善良、细心、干净、耐力。这些暂时不会给你带来任何收益，但未来，它们会结结实实地让你成为一个有成就的人。”
小松迷惑地看着我，我知道，这些话，对于一个14岁的孩子来说，太鸡汤了。
“你不打怵蹲在地上把口香糖一点点抠下去，老师看到了。这世界需要科学家、医生、老师、公务员，但同样需要可以把卫生打扫得干干净净、不糊弄的人。同理，一个人把课本上的知识学得明明白白是本事，但一个孩子从小到大，遭遇了那么多的针对与排挤，还能保持不伤害别人的品质，这种善良和承受力，也会让他将来不同凡响。”
这话说完时，那个少年一下就哭了。
我就默默地陪着他，直到上课铃声响了，他看着我。
我笑着对他说：“数学课，我已经帮你请假了，不然，你也是睡觉，还不如咱们多聊一会儿。”
08
那天，小松用两节课的时间，跟我说了很多。
简言之，一个成绩极其不好的孩子，在与父母、老师、同学这三个人生最重要的关系里处处碰壁、边缘化。
最后，他问我：“老师，像我这样的学生，是不是就没必要再在学校待下去了？”
我摸了摸他的头：“受教育，是你的权力。所以，每天光明正大地来上学。不用要求自己成绩优秀，但要求自己把可以学会的，学会它。就比如，初中必背的80篇古诗词与文言文，背会它，如果不够，就把高中必背的也背下来。就比如英语单词，别人一天记十个二十个，咱一天记住两三个也是可以的，就比如数学，大题难题可以不会做，但书本前三章节的公式例题用一个学期学会，可以吧？”
小松说：“但那也考不上高中啊？”
“上学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考高中。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其实就是让自己有事可做，做能做的事。一个人能够把力所能及的事情做好，沉住气，在学校如此，将来到了社会上，也这么去为人做事，也会取得很好的成绩。你说呢？”
少年的眼睛亮了。
当第三节课上课的铃声响起时，他跟我说：“老师，历史课，我想去上课了。这是我能听懂的课。”
“去吧。”
他跑着出了我的办公室，跑了几步又折返回来，朝我深鞠一躬。
我理解他内心的激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脚下有路的明朗更让人心生希望。
希望，就是一切。
09
那天之后，小松上课不怎么睡觉了。
数学是他最头疼的课，完全听不懂，听不懂就沮丧，就想趴在桌子上躺平。
我给了他点建议，让他想趴着时，就去做已经掌握的习题，告诉自己：我对数学并非一无所知。
他的语文进步最大，一天可以背下一篇文章，初二上学期就已经背完了初中所有必背的内容。
于是，我送了他高中必背的书。
他问我：“我也考不上高中啊？”
“但这些文章都很经典，你值得会不说，将来还可以辅导你孩子背诵啊，让你的孩子知道TA爸爸也是出口成章的呀。”
小松羞涩且开怀地笑了，然后憨憨地来了一句：“也是哈。”
他的脸上，终于有了少年该有的光芒。
真好。
10
事实上，一个人怎样对待自己的人生，就会收获这个世界怎样的响应。
到了初二之后，小松很少再被老师批评，尽管他的成绩是全年级最后一名。
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那种坚持和自我要求。
包括那些因为他是“外来人口”“转校生”“差生”而差别对待他的同学，也不再针对他。
小松有了自己的朋友。
有了朋友的小松，肉眼可见地快乐阳光起来了。
小松也有了一个不带任何贬义的名字：扫地僧。
11
记得中考走出考场时，小松是跑着来跟我汇报成绩的：“老师，我把我能拿到的分，都拿了，尽力了。”
“老师知道，好样的，以后也会越来越好。”
那年的中考，小松最终去了职业技术学校。
但他只读了一年就辍学了，他跟我说，老师，太浪费青春了，我想去工作了。
我没说支持与否的话，只跟他说：自己选的路，跪着也得走完。
小松去了很多地方工作，汽修、服务员、卖电脑，直到后来做了家政，才稳定下来。
从最受欢迎的家政员，再到与人合伙开家政公司，后来又开了一家社区食堂。
有一次，我下课时无意间往窗外看了一眼，发现校门口有个人很像小松。
于是下楼去看了一眼，果然是他。
看到我，他眼睛红了。
我问他：“遇到啥事了？”
他没跟我说啥事，只是告诉我：老师，我每次一遇到困难，就来学校门口坐一会儿。一想到自己当年谁也不要时，被你收留、关照，让我顺利读完初中的那些事，我就觉得天大的事，也难不倒我。
我笑了：原来是回来充电呀，还是无线的。下次，给我打电话，我带你进教学楼，再把图书室和走廊好好打扫一遍。要知道，你毕业后，再也没有人比你收拾得更彻底，更用心。
12
如今小松的家政公司在我们这个城市小有名气，口碑极好。
但每隔一两个月，他真的会来学校一趟，真的就把图书室和走廊给认真地打扫一遍，一如当年。
他跟我说：每次一回到学校干这活儿，人就变简单踏实了。
还有一句对我影响至深，他说：老师，在全世界都不把我当人看的时候，你看到我了。我这辈子都不会辜负这份信任。
教学多年，我承认在我内心深处，一直对差生偏心。
为啥？
那些成绩优异、性格讨喜的优等生从来不缺鲜花、掌声和欢迎。
但差生不一样，一点点的看见、关注、肯定，偏爱和被允许，就会让他们习得“我值得被好好对待”的底气。
这种底气，足以抵御未来所有风雨。
愿每个孩子都能被温柔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