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中人人都知乌江江神的传闻,却无人知晓江神的模样,但是他们不知道,江神就在我身边。
寂静的深夜里,连虫鸣声也消失无踪。
我知道祂来了。
我窝在被窝里,用被子包裹卷住身体,只留出一个脑袋暴露在漆黑静谧的深夜中。
自从知道了祂的存在,晚间睡觉的时候不敢再把手脚伸出被窝,生怕黑暗里出现其他东西不经意略过我的皮肤,我可能会在夜里发出尖叫,那样一定会遭到弟弟和父亲的辱骂。
枕头上还留有湿润的泪痕,后脑勺枕在上面格外不舒服,潮湿的触感令我有些恐慌。
这是我第一次与祂在岸上如此近距离地共处,我确信在江边的感受到的注视不是我的多想,当初我在江中溺水时的那只推起我的手,将我救起的,一定是祂!
房间中似乎变得同枕头一样潮湿,我不敢睁开眼,对面屋里的弟弟突然一记响亮的呼噜声,吓得我一激灵,浑身鸡皮疙瘩如同过了电一般,内心剧烈狂跳。
空气中混着泥土潮湿的土腥气,如同下过雨后的清晨,正这么想着,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敲打在玻璃上,掩盖了我咚咚的心跳声。
那湿润的气息似乎离我逐渐近了,我不敢睁开眼,万一看到的是腐烂的尸体,是空洞的眼眶,苍白的头骨,又或是飘在空中的魂灵,我会吓疯的,我一定会疯的,没人知道口口流传的江神是什么模样,江中的鬼怪在世人嘴里无一不是诡异的,肿胀的,破败的。
雨下得愈发大了,弟弟的呼噜声听不到了,在这个矮小的平房里,只有我一个人,还有一位非人的祂,祂在注视我!
我感觉到自己的眼皮在抖,紧紧咬住的牙关应该很可笑。
“唉……”
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气盘旋在屋中,转瞬间消失在了大雨里。
祂知道我醒着!
祂知道我醒着!!!
我被发现了!!!!
巨大的恐慌淹没了我,我屏住呼吸,想从雨声中分辨出一些其他的声音。
忽然我感受到眼皮一阵清凉,好似窗外带着雨的风吹过,又好似,一只冰凉的手覆盖在我的双眼上。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没由得我多想,意识便一片漆黑,耳边的雨声也戛然而止,我被迫睡了过去。
再次睁开眼,天光已然大亮。
我和祂第一次近距离的相会,匆匆结束。
“赔钱货,说你一次你就偷懒了,不要脸的东西赶紧起来做饭,你弟弟快要上学了。”
耳边是父亲的咒骂声,昨晚因恐惧剧烈跳动的心脏回归平静,重新泛起酸楚。
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弟弟说嫁了人就能结束了。
我知道他在骗我。
明明最开始,不是这样的。
我叫陈书,我在出生后的抓阄时抓到了一本书,那时候的母亲还高高兴兴地给我取了这个名字,跟前来看热闹的邻里说着,女孩子看些书会温柔贤惠,陈书这个名字听起来就是个和顺的孩子,将来旺夫。
不知为何,后来的五年里,我的母亲都没有怀孕,我们家成了村子里唯一没有男娃的一户。为此,母亲喝过无数碗草药汤,还未到五岁的我每天的日子就是坐在火坑旁帮母亲看着咕噜噜的药罐子,随着时间的推移,父亲开始逐日暴躁,最可怕的一次是在喝了酒后,他摔了桌上的碗,大声咒骂:
“没用的婆娘,全村人天天看我笑话,五年了喝了那么多劳什子药也没见你有个动静,咱家没个男娃子,谁都不用出去见人。”
我们的村子坐落在远离镇子的江上游,小村子里人家将将过百,邻里街坊间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互相说着谁家的闲谈。
我家门口有一条江,名为乌江,老人家都说,我们这样小的村子如今仍能存在,都是乌江江神保佑,引江水浇灌土地,使江边的土地肥沃,每年的收成都不错,让这里世世代代人们填饱了肚子,抱上了孩子。
既然江神保佑村民,我便日日对着乌江许愿,每天的愿望就是能有个弟弟,这样母亲能少喝点儿那些闻起来就苦涩的中药,父亲也能不被村里的人耻笑。
江神也许听到了我的愿望,被我的诚意和坚持打动了,母亲在第二年春天怀孕了,把脉的大夫神神秘秘地对着父亲道喜,这是我们村子里心照不宣的一个讯号。
大概率是个男孩。
父亲的脸上露出了就位灿烂的笑容,特意塞了个红包给大夫,客客气气送走了人家。
刚满五岁的我仰头看着所有人都在笑,我也情不自禁露出了笑容,跑到江边对着江面喊:
“谢谢江神,我有弟弟啦!”
江边洗衣服的女人们抬起头,看到是我。
“陈书她家添男娃子了呀。”
“她家里五年没个动静,真不容易啊。总算有个着落了。”
很快,传遍了村子。
父亲这些日子都挂满了笑容,腰板似乎也直了起来。
秋天,丰收的日子,弟弟出生了,家里自上加喜,收成好,添男丁。
弟弟取名陈丰。
很快到了我六岁上小学的年纪,国家的义务教育普及到每个村子,但是我们村子太小,只有支教的老师和很小的一座学校,每天中午还要自己带饭。
父亲想把我藏着,不让我去念书,我哄着弟弟睡着后,趴在父母的门口,偷听到了他们的讨论。
“女孩子读什么书,浪费那个饭钱,家里就没人收拾了。”我听到了父亲的不耐。
我有些着急,不让我读书,那我这个名字取得是什么意思?
“让她去吧,当初取名的时候就说让她能有点文化,先读个一两年,看看什么样再说。”母亲低声劝道。
我开心极了,悄悄跑回房间,一岁多的弟弟窝在床里,每晚由我照看着。
以后我可以教你读书认字的,弟弟。
我开心地想。
可我没来得及听到母亲后面的话:
“读点书,以后嫁人的时候给的彩礼咱们能让对方提一提多给点儿……”
一无所知的我还沉睡在酣甜的美梦中。虽名乌江但江水并非浑浊,从远方山间汇进来的水,使得江水带着自然的清澈,村里的生活用水也是取自于此,江水深,一眼看不到底。
江边裸露的土地上长着大片的芦苇荡,江远处便是田地,村民赖以生存的稻田,好一派闲逸宁静的田园风光。
即使每天做活到太阳落山,我依旧爱着江边吹来的风,和家家户户屋上漾起的炊烟袅袅,这是我接弟弟放学回家最喜欢的景色,是归家的讯号。
我只上了一年多的学,父亲便不再让我去了,父亲跟我说是那年的收成不大好。
今天是我18岁的生日,母亲早上抽空给我扎了个头发,寓意着女孩子长大成人。
傍晚,我一如既往去接弟弟放学回家,弟弟的学校在江对面,每次都要过横跨乌江的大桥。夕阳西下,余晖仿佛将整个世界点燃,波光粼粼的乌江江水滔滔,奔流至下,我从未觉得江水如此湍急,许是上面下了大雨吧。
“姐姐,18岁之后,你是要嫁人了吗?”
13岁的弟弟已经快和我一般高了,他突然出声问我。
“可能吧,看爸妈怎么安排吧。或许也可能是明年?”
我转头望着江面,突然想起了弟弟出生前我对着江神许愿的事情。
“你出生前,我每天对着乌江向江神许愿母亲能怀上你,你是带着江神祝福出生的。”我始终坚信这一点。
“是吗?”弟弟的声音随风飘散在风中。
突然,一股大力从我背后袭来,我看着江面越来越近,直逼我脸颊,村中的桥上没有栏杆,我没有任何可以支撑的地方,只等着冰冷的江水猛得包裹了我全身,彻骨的寒冷和疼痛占据了我的大脑。
人在掉落轮回之中也是这般疼吗?忘川河也会是这般冰冷吗?
江水太深,我踩不到底,只能胡乱扑腾,手脚并用渴望能将头露出水面,我拼命仰头看到了水面后那抹匆匆离开的身影越来越远,我被江水冲得五脏巨疼,头脑渐渐昏迷,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茫茫水中我的挣扎显得太过轻微渺小。
被水流拍得疼痛的后背上好像有一双手抚上了,我一时间分不清这究竟是不是我的错觉,乌江之中竟然会有人推我,那双手的力量越发明显,这股子力道让我在奔流的水中不断上升,我离着水面越发近了。
但是我终究没等到破水而出的那一刻,也没等我回头看看那双手的主人是谁,窒息冰冷的水彻底淹没了我的口鼻。我看着明亮的水光失去了意识。
“小姑娘,醒一醒。”
朦胧间有人在拍打我的脸,睁开眼睛后我看见了一群警察围着我,警察身后是一群人关切地看向我。
“小姑娘,这么年轻别想不开啊,你叫什么名字,我们送你回家。”为首的警察对我说到,我的身上被披上了警服,将夜里的寒气隔绝。
我冻得瑟瑟发着抖,没力气说出我是被弟弟推入水中的。
“你看老天爷都不想让你死,我们看到你的时候你是漂在水上的,本来以为人没了,结果捞上来还有呼吸呢。”旁边光膀子的大叔笑着对我说。
“我把你捞上来的!”
我哭着对每个人说着谢谢,言语苍白,劫后余生。
在镇子里警察局的一晚,我的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时而痛苦于弟弟的杀意和冷漠,时而回忆江水里的那股将我向上托起的力量,如今依旧背后生疼。
我忍不住在想,是江神救了我吗?
祂看着我长大,听过我的祈祷,如今,把我托在水面,救了我一命。
我糊里糊涂的睡了过去,身体和精神强烈的疲惫不容我继续想下去了。
第二天,警察将我送回了上游的村子里。路上他们还在感叹我的命真大,从上游被大水冲了这么远的距离还能活下来。
我不知道弟弟怎么向父母解释我的落水失踪的,下午回了家后,父母畏惧地将警察送走,母亲向我露出了格外刺眼的,讨好的笑:
“你弟弟年纪小,不懂事,不小心把你推下去的,没想到你没站稳就掉江里了,当姐姐的别和小孩子计较。”
父亲在前头听着,回头狠狠瞪了我一眼:“回来了就去接你放学弟弟回家。”
仿佛又回到了昨天在江水中挣扎的时刻,彻骨的寒冷让阳光都退让三分。
我默默回到屋中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准备去接弟弟放学,我不知道今天还会不会迎来弟弟的“不小心”,若真如此,江神大人也不必救我了吧。
路过父母房间时,我听到了屋里父母的谈话:
“没死成啊,这下全村都知道她在外面过夜,是警察给送回来了。”
“乌江也没淹死她,连江神都不收她。”
“还不知道他们都怎么看咱们了,真是晦气。”
连江神都不收我。
不是的,是江神救了我。
是祂给了我新生。
陌生的神和人希望我活下去,拥有血缘关系的人咒我赶紧去死。
我流下眼泪,走出了家门。
再次走上了溺水的桥,我嘴里不住喃喃道:“感谢江神大人。感谢江神大人。”
走到被推入江中的地方时,我忽然感受到了一束凝视从江中传来,一瞬间浑身鸡皮疙瘩泛起,似电流流过全身。
万物静谧,鸦雀无声——
那是一种怎样毛骨悚然的感觉啊,好似带着深渊的寒意,又好似隔着深海的远古召唤,我僵直地站在桥上,不敢转头更无法转头,脖子梗得发疼,无形的压制让我无法言语更无法逃跑。
连江边的风刮来时都带着腥潮的气味,不同于大雨过后的土腥味儿,那种好似将江中淤泥翻搅的味道直冲我的大脑。我感受到了自己的牙床发着抖。
江神在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