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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开除拎包就走,三天后经理正吹牛,总监撞门大喊一句全场愣住

被开除拎包就走,三天后经理正吹牛,总监撞门大喊一句全场愣住
楔子:沈砚清被开除那天,只用一个纸箱装走了三年青春。部门经理赵广福当众羞辱她“没背景没能力”,她没哭没闹,拎包就走。三天后,赵广福正拍着新来的实习生吹牛:“这部门我说了算!”总监孙守成却撞门而入,脸色煞白喊了一句:“沈砚清是集团沈董事长的独生女!她三年基层考核全优,总部刚发文任命她当华东区运营总监!”全场死寂,赵广福瘫在椅子上,而沈砚清的朋友圈,只更新了一张照片。
第1章 被开除那天
纸箱不重,里面一个马克杯,两本工作笔记,一盆多肉,还有工牌。
沈砚清把抽屉拉开又推上,反复三次,确定没落下任何东西。电脑里的文件早上就交接完了,云盘权限已注销。她在这家分公司干了整整三年,行政岗,月薪四千八,工位靠厕所,最后能带走的就这一个纸箱。
“哟,收拾得挺利索啊。”
赵广福靠在玻璃隔断上,双臂抱胸,啤酒肚把衬衫第三颗扣子撑得发白。他身后跟着新来的实习生小周,手里还捧着给部门买的奶茶。沈砚清没抬头,把多肉小心放进纸箱缝隙里。那是她刚入职时买的,叶片肥厚,三年里掰过好几片送同事,自己这棵倒是越长越端正。
“小沈啊,”赵广福嗓门拔高,确保整个办公区都能听见,“不是我说你,你这人就是太闷。干了三年,连个PPT都做不利索,上次季度汇报,你那页数据图表,我帮你改到晚上十点——”
“经理,那是您让我把二十页压成五页,图表删得太多了。”沈砚清声音不大,语速也平,“我提交过完整版。”
赵广福脸色一僵,随即嗤笑:“看,这就是问题。说你一句,你顶三句。职场啊,不光看能力,还看情商。你说你一个行政,连订个会议室都能订重,我留你干什么?”
订重那次,是因为销售部临时插进来一个紧急培训,赵广福自己口头答应把人塞进来,转头忘了跟沈砚清说。她没辩解。三年里这种事太多了,辩解没用,吵起来反而耽误大家下班。她抱着纸箱站起来,工位旁边的李姐偷偷往她箱子里塞了一包没拆封的抽纸,眼眶有点红。对面工位的张哥低头假装看手机,手指划来划去其实没翻页。
“行了行了,走吧。”赵广福摆摆手,像赶一只苍蝇,“离职证明回头寄给你,这个月社保给你交到月底,够意思了。”
沈砚清抱着纸箱往电梯走,路过前台时,前台小姑娘站起来:“砚清姐……”声音卡在喉咙里。沈砚清冲她笑了笑,很浅,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转身。门合上的最后一秒,她看见赵广福已经坐到她工位上,翘着腿,开始跟小周说:“你看,这种人就是拎不清,走了也好,回头招个机灵的——”
电梯下行,信号断了。沈砚清盯着楼层数字从12跳到1,纸箱里那盆多肉晃了晃,叶片蹭着马克杯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想起三个月前,总部HR系统里弹出一封邮件,标题是“基层轮岗考核最终确认函”,她看完就关掉了,没跟任何人说。后来又收到两封,她都没回。直到上周,总部直接打了电话,她在楼梯间接的,对方说:“沈总,董事长的意思是,如果您坚持不公开身份,那这次任命就当正常的内部竞聘流程走,但您得回总部报到。”
她说:“给我三天时间考虑。”
今天正好第三天。
走出写字楼,五月傍晚的风裹着梧桐絮,沈砚清眯了眯眼。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微信:“囡囡,今晚回家吃饭吗?你爸从临安带了笋干,炖了老鸭煲。”
她打字:“回。大概六点到。”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妈,我辞职了。”
对面秒回:“辞就辞了,回来再说。路上买点枇杷,你爸这几天嗓子干。”
沈砚清把纸箱放进副驾驶,发动车子。那辆开了八年的白色两厢车,空调出风口夹着一个褪色的平安符,是她入职那天奶奶去庙里求的。车子汇入晚高峰,走走停停,中控台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没看。
到家六点过一刻,老小区没有电梯,她抱着纸箱爬五楼,刚到四楼拐角就闻到笋干老鸭煲的香味。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妈妈李长顺正在厨房挥锅铲,抽油烟机轰隆隆响。爸爸赵广福——不,同名不同人,她爸叫沈建国,坐在餐桌前剥毛豆,面前摆着一碟盐水花生。
“回来了?”沈建国抬头,老花镜滑到鼻尖,“箱子里是什么?”
“就一点东西。”沈砚清把纸箱放在玄关柜上,换了拖鞋,“爸你剥这么多毛豆干嘛?”
“你妈说要炒个雪菜毛豆,给你带饭。”沈建国把剥好的豆子往不锈钢盆里一推,脆生生的响,“辞职了正好,休息一阵。你那公司我早就觉得不行,一天到晚加班,工资还不够你油钱。”
李长顺从厨房探出头:“你少说两句。砚清,洗手吃饭,汤再焖就烂了。”
沈砚清应了一声,走到厨房门口。她妈今年五十六,头发染得勤,看着比实际年龄小些,但手背上长了老年斑,颠锅时小臂的肉松弛下来,一晃一晃的。沈砚清忽然说:“妈,总部那边让我回去。”
李长顺颠锅的手停了半拍,随即继续翻动:“回哪?”
“总部,上海。”沈砚清靠在门框上,“给我个总监岗。”
李长顺关了火,把锅铲搁在灶台上,转过身。母女俩隔着一锅冒热气的雪菜毛豆对视。李长顺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先吃饭。”
饭桌上三个人,三菜一汤,老鸭煲炖得酥烂,笋干吸饱了油,咬一口满嘴鲜。沈建国喝了二两黄酒,脸红到脖子,开始念叨:“你那个经理,姓赵那个,上次你妈住院我让你请半天假,他都不批,什么东西。”
“爸,过去了。”
“我就是气不过,”沈建国把酒杯往桌上一墩,“我闺女天天加班到十一二点,有回发烧三十九度还在回工作消息,他倒好,年会抽奖给自己抽了台双开门冰箱——”
“行了行了,”李长顺给他夹了块鸭腿,“吃饭堵不住嘴。”
沈砚清低头喝汤,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红得透亮。她手机就搁在碗旁边,屏幕朝下扣着。吃到一半,手机开始震,连着震了五六下,像是有人连发消息。她没动。又过了两分钟,电话响了,铃声是她设的默认闹钟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沈建国瞄了一眼:“怎么不接?”
沈砚清把手机翻过来,来电显示“孙守成”。她按了静音,屏幕暗下去。隔了几秒,微信消息弹出来,一条接一条:
“砚清,你电话怎么不接?”
“赵广福那个蠢货是不是把你开了?”
“我刚知道。”
“你明天能回公司一趟吗?”
“不,你别回。我去找你。”
沈砚清锁了屏,把手机放回桌上。李长顺看着她:“谁啊?”
“总部的一个领导。”沈砚清夹了一筷子毛豆,“没事,明天再说。”
李长顺没追问,起身去厨房盛饭。沈建国已经喝得有点上头,开始讲他年轻时在厂里当车间主任的事,讲到一半自己先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沈砚清起身把老爸扶到沙发上,给他盖上毯子。回来时,手机又亮了一下,这次是孙守成的最后一条消息:“三天,最多三天。你等我。”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沈砚清躺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楼下有人停电动车,警报器响了两声又灭了。她想起三年前去分公司报到那天,赵广福坐在经理室里翘着腿问她:“有没有什么背景啊?”她摇头。赵广福笑了:“没背景好啊,没背景就踏实干活。”
她确实踏实干了三年。换桶装水、修打印机、贴发票、做考勤、帮所有人订外卖、收拾会议室、整理仓库、组织团建、写会议纪要、给赵广福的汇报PPT擦屁股、替同事背锅、被客户骂了还要笑着道歉。三年里她学会了怎么在十分钟内搞定五十人的会议室,怎么在系统崩溃时手动排班不出错,怎么把赵广福随口说的“随便弄弄”变成能拿得出手的季度报告。但她从没提过自己是谁。
床头柜上的手机又亮了一下,是公司大群的消息,她还没来得及退。赵广福在群里@所有人:“明天下午茶我请,庆祝咱们部门轻装上阵,重新出发!”下面一排“谢谢经理”的表情包。沈砚清把群消息设为免打扰,然后点开孙守成的对话框,往上翻。上一次聊天还是半年前,孙守成发来一句“董事长问你要不要在总部挂个职”,她回“不用,我想在基层多学点”。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窗外有只鸟一直在叫,不知道是什么鸟,一声接一声,又尖又细。她想起小时候她爸教她认鸟,说城里就剩麻雀和喜鹊了,结果现在连麻雀都少见了。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她脑子里闪过最后一个念头:赵广福明天下午茶,应该会点那家贵的奶茶吧。
她翻了个身,睡着了。
第2章 三年没提过的名字
沈砚清入职那年是二十六岁,刚从英国读完硕士回来。
她爸沈建国,临安下面一个县级市的小厂老板,做纺织配件,厂子不大,百来号人,一年产值几千万。在老家算富裕,但扔到上海总部那栋写字楼里,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沈砚清从小就知道自家条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她爸常说:“咱家这点钱,够你吃穿够你读书,但经不起你瞎折腾。”
所以她没打算折腾。回国那年她爸问她要不要去厂里帮忙,她说想先在外面闯闯。她爸也没拦,只说:“别被人骗了就行。”
她投了总部管培生,笔试面试折腾了两个月,最后一轮终面,主考官是总部人力资源总监孙守成。孙守成看到简历上“沈砚清”三个字时愣了一下,随即翻到家庭关系页——父亲沈建国,母亲李长顺,都是普通名字,没什么特别。他问:“你为什么想来我们集团?”
沈砚清说:“平台大,能学东西。”
孙守成又问:“愿不愿意从基层做起?”
她说:“愿意。”
后来她才知道,孙守成那晚就给她爸打了电话。她爸在电话里说:“让她去,别给她搞特殊。她要是干不下去自己会回来。”
于是她被分到了华东分公司行政部,赵广福手下。入职第一天,赵广福拿着她的简历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英国回来的?硕士?来干行政?”他撇撇嘴,“是不是在英国混不下去了?”
沈砚清说:“我想从基础做起。”
赵广福把简历往桌上一扔:“行,那你就好好做。我这儿不看学历,看能力。”
行政部一共七个人,三个行政助理,两个前台轮岗,一个后勤,一个主管。沈砚清是第七个,工位在厕所旁边,一来就接了最杂的活。订会议室、发通知、收快递、贴发票、管办公用品、对接物业、组织全员核酸、统计考勤、帮其他部门做表格。她做了三个月,没出过一次错。
唯一的问题是她话少。午饭自己带,加热完端回工位吃,不参与茶水间的八卦。团建唱K她坐在角落帮大家看包,聚餐敬酒她只喝橙汁。同事私下议论:“小沈是不是有点清高啊?”赵广福在部门会上不点名说过:“有些人啊,别以为学历高就了不起,来了这儿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沈砚清没盘也没卧。她只是把活干完了,下班就走。有次赶一个紧急项目,全部门加班到凌晨两点,赵广福点了烧烤外卖,大家围在会议室边吃边骂甲方。沈砚清安安静静吃完自己那串鸡翅,然后说:“经理,数据透视表我重新跑了一遍,之前的公式有错。”
赵广福嘴里塞着羊肉,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第二天他把修正后的报表交上去,被总监表扬了。周会上赵广福拍着沈砚清的肩膀:“小沈不错,继续保持。”那只手湿乎乎的,带着孜然味。沈砚清微微侧了侧身。
三年里她唯一一次接近暴露身份,是入职第二年春天。总部审计组突袭华东分公司,查账查了三天。带队的是总部财务副总监,认识沈建国——早年沈建国给集团供过一批纺织配件,后来集团业务转型就断了合作,但两人在几次行业会上喝过酒。审计组在会议室看材料,副总监出来接水,正好撞见沈砚清抱着文件路过。他愣了两秒:“你是……沈建国的——”
“您好,”沈砚清立刻打断他,声音不高不低,“我是行政部沈砚清,这份文件是赵经理让我送过来的。”
副总监到底是老江湖,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只点了点头:“好,放桌上吧。”后来他私下找孙守成确认,孙守成说:“董事长交代过,别声张。”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赵广福毫不知情。
但沈砚清知道,那次之后赵广福对她态度微妙地好了几天。可能是审计组有人多嘴说了句“那个小沈看着挺稳重”,也可能是副总监那两秒的停顿让他起了疑。赵广福试探过她两次,一次是问“你爸做什么的”,她说“开小厂的”;一次是让她帮忙订个包间请客户吃饭,特意说“订好点的,别给你经理省钱”,她说“好的经理,人均三百可以吗”。赵广福观察了一阵没看出破绽,又恢复了原来的态度。
真正让赵广福决定开除她的,是上个月的事。
集团要推一个新系统,所有分公司行政线都要派人去总部培训三天。赵广福原本想自己去——培训地在上海,包食宿,还能顺便逛个外滩。但总部那边回复说“请派具体操作人员参加”,赵广福不爽,在办公室骂骂咧咧:“什么操作人员,不就是看不起人吗?”沈砚清说:“经理,我去吧。系统操作我熟。”
赵广福斜眼看她:“你去?你去干什么?去上海见世面?”
“系统上线后要对接考勤、报销、会议室、固定资产四个模块,我手上都在跑,”沈砚清说得很平,“我去学了回来可以直接教大家。”
赵广福没话说了。但沈砚清从上海培训回来那天,发现自己的工位被调到了更角落的位置,靠近消防通道,冬天漏风夏天闷热。她的考勤记录被标了三个“异常”——培训那三天她明明走了出差审批。她去问主管,主管支支吾吾:“赵经理说……说你擅自离岗。”
沈砚清站在主管面前,看了他五秒。主管低下头假装翻文件。沈砚清说:“好,我知道了。”
她没去找赵广福吵,只是把出差审批单、培训签到表、车票存根、总部住宿发票全部扫描归档,存进自己U盘。然后照常上班,照常干活,照常加班。赵广福大概是觉得她太好捏了,变本加厉,开会不通知她,聚餐不叫她,部门群把她踢出去又拉回来,说是“手滑”。有次沈砚清在走廊听见赵广福跟别的部门经理吃饭,喝大了舌头:“我们部门那个小沈啊,就是块木头,踢一脚动一下,没劲。”
她站在走廊拐角,等赵广福走远了才出来。手里那杯刚接的热水已经凉了。
被开除那天,赵广福找她谈话,理由是“行政岗优化”。沈砚清问:“优化标准是什么?”赵广福说:“综合评估,你懂吧,就是……综合。”沈砚清又问:“我三年绩效都是A,去年还是优秀员工,综合评估的标准能给我看一下吗?”赵广福脸沉下来:“你什么意思?不服气?不服气你去告我啊,你有证据吗?”
沈砚清看着他。赵广福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拿我没办法”。她想起三年前他问“有没有背景”时那副油滑的表情,想起他年会抽中冰箱后满场敬酒的嘴脸,想起他让她背了多少次黑锅,想起他每次说“年轻人要多锻炼”时那种理所当然。
她说:“好,我走。”
赵广福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这么痛快。随即他又得意起来:“这就对了嘛,好聚好散。”
沈砚清把工牌放在他桌上,转身出去收拾东西。路过前台时她看见赵广福的日程本摊开着,上面写着“15:00 部门下午茶 欢迎小周”。小周是上个月来的实习生,小姑娘白白净净,见了谁都叫老师,赵广福让她坐在自己对面的空位上——那个位置之前是沈砚清的,后来被挪到厕所旁,现在又空出来了。
沈砚清抱着纸箱进电梯时,小周追出来:“砚清姐,你的多肉——”她手里捧着那盆多肉,刚才沈砚清漏在窗台上了。沈砚清接过来:“谢谢。”小周眼圈红了:“砚清姐,我……”沈砚清冲她摇摇头:“好好干。”
电梯门关上。小周站在外面,抱着自己那杯赵广福请的奶茶,吸管还没插。
第3章 风吹草动
孙守成是在沈砚清被开除的第二天才知道的。
那天他在总部开完会,顺手翻了翻华东分公司的离职报备,一眼看到“沈砚清”三个字,备注栏写着“行政岗优化,主动离职”。他头皮一麻,立刻给沈砚清打电话。没人接。再打,还是没人接。他打开微信,上一条消息还是半年前。他斟酌了半天,发出去一句“你电话怎么不接”,然后补了一句“赵广福那个蠢货是不是把你开了”。
发完他又觉得太直白,想撤回,手指悬在屏幕上,最后还是没撤。过了十几分钟,沈砚清回了一个字:“嗯。”
孙守成当时正在总部食堂吃饭,看到这个“嗯”字,撂下筷子就往外走。他手底下的人追出来问怎么了,他只说:“华东分公司有个岗位调整,我去核实一下。”
他先给华东分公司总经理打电话,对方在工地上信号不好,喂了半天才听明白:“啊?行政部?赵广福下面那个小沈?我不知道啊,赵广福没报上来……什么?董事长女儿?你等等等等——孙总你再说一遍?”
孙守成深吸一口气:“你现在,立刻,马上,回公司。把赵广福叫到你办公室。别惊动其他人。”
总经理一头雾水但听出孙守成语气不对,连声说好好好我这就回去。
孙守成挂了电话,又给沈砚清发微信:“你明天能回公司一趟吗?”发完他觉得不合适,又补了一句:“不,你别回。我去找你。”
这次沈砚清回得快:“没事,我挺好。让我想想。”
孙守成盯着这七个字,在办公室转了三圈。他认识沈建国快二十年了,从沈建国还是个小厂长的时候就认识。那时候集团刚开始扩张,沈建国给他们供配件,质量好价格实,后来集团转型不做纺织了,但孙守成和沈建国的私交没断。沈砚清去英国读书那几年,沈建国每次来上海出差都找孙守成喝酒,喝多了就念叨:“我家砚清啊,心气高,非要自己闯。闯就闯吧,摔了跟头就知道回来了。”
结果沈砚清没摔跟头。她在行政岗上干了三年,没叫过苦,没找过孙守成,没动用过任何关系。孙守成几次想帮她调岗,都被沈建国拦住了:“让她自己熬。熬出来了是她的本事,熬不出来回来给我管厂子,也饿不死。”
但孙守成没想到赵广福真敢开除她。
他调出了赵广福的档案。赵广福,四十七岁,中专学历,在集团干了十五年,从后勤杂工干到行政经理。没什么大本事,但胜在油滑,跟华东分公司几任总经理都混得开。他带的行政部连续三年被评为“合格”,去年还拿了个“降本增效先进部门”——降本增效的方法是把部门下午茶从每周一次改成每月一次,把办公室绿植租赁换成自买盆栽,把保洁外包改成让行政助理轮流打扫。
孙守成看着这份档案,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他又翻到沈砚清的年度考核表。三年,六个A,两个S。获奖记录:2023年度优秀员工,2024年第一季度服务之星,2024年第三季度创新建议奖——她提的“会议室智能排期系统”被总部采纳,推广到了全国十一个分公司。再看赵广福给她的年终评语,去年写的是:“该员工工作态度端正,能完成交办任务,但主动性不足,团队协作意识有待提高。”
孙守成把考核表往桌上一拍,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上海的天际线,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太阳,晃得人眼花。他掏出手机给沈砚清发了最后一条消息:“三天,最多三天。你等我。”
然后他开始写邮件。收件人:集团董事长沈建国。抄送:集团人力资源部、华东分公司总经理。主题:关于华东分公司行政岗人事处理的说明及建议。
他在邮件里写了三点:第一,沈砚清在职三年绩效全优,被辞退程序不合规;第二,赵广福管理方式粗暴,多次违反集团人事制度,建议停职调查;第三,沈砚清符合总部运营总监竞聘条件,建议启动任命程序。
写完他看了两遍,光标停在“发送”上。三年前沈建国跟他说过的话在脑子里响起来:“老孙,砚清在你眼皮底下,你别管她。让她自己走。她要是一直不想回来,那就让她在外面。我沈建国的女儿,饿不死。”
孙守成闭了闭眼,按了发送。
邮件发出去二十分钟,沈建国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孙守成接起来,对面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沈建国问:“她受委屈了?”
孙守成说:“被开了。”
沈建国又沉默了一会儿:“她妈昨天给我炖了老鸭煲,说她辞职了。我问她,她说想休息一阵。”
“董事长——”
“别叫董事长,”沈建国叹了口气,“老孙,你按规矩办。该查的查,该处理的处理。但有一条,别让人说砚清是靠爹上位的。她这三年怎么干的,你比我清楚。”
孙守成说:“我明白。”
挂了电话,他叫来助理:“给我订明天最早一班去杭州的高铁。”
助理问:“孙总,什么安排?”
孙守成说:“去华东分公司,宣布一项任命。”
那天晚上,赵广福还在 KTV 跟几个朋友喝酒。他刚在部门群里发了下午茶的照片,底下二十多个“谢谢经理”的表情包。他搂着隔壁部门经理的肩膀,舌头大了:“我跟你讲,那个小沈,就是欠收拾。以为自己留过学就了不起,我让她走她就得走。这部门,我说了算!”
隔壁经理附和:“那是那是,赵哥威武。”
赵广福端起酒杯,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华东分公司总经理打来的,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他赶紧接起来:“李总?这么晚了有什么指示?”
电话那头李总的声音有点紧:“你在哪?”
“我……在外面跟朋友吃饭。”
“明天上午九点,到我办公室来。总部孙总监要来。”
赵广福心里咯噔一下:“孙总监?来干什么?”
“不知道。”李总顿了顿,“你最近是不是开了个人?”
赵广福拿着手机的手有点潮:“开了个行政助理,怎么了?”
李总沉默了几秒:“你明天来了再说吧。”
挂了电话,赵广福站在原地,周围是震耳欲聋的音乐和朋友们的划拳声。他忽然觉得有点冷。但很快他又安慰自己:不就开了个没背景的小行政嘛,能有什么事?总不可能她真有什么来头吧。
他举起酒杯,大声喊:“来来来,接着喝!”
那天晚上赵广福喝到凌晨两点,第二天差点起不来。他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衬衫,对着镜子把头发往后梳了梳,镜子里的人油光满面,眼袋耷拉,但衬衫是名牌,手表是去年咬牙买的,看着还算体面。他对自己说:没事,赵广福,你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走进华东分公司大楼时,前台小姑娘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怪。赵广福没在意,直接上了十二楼总经理办公室。推门进去,李总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铁青。孙守成站在窗边,背对着门。赵广福堆起笑脸:“孙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孙守成转过身。
赵广福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从来没见过孙守成这副表情。孙守成平时是个笑眯眯的胖子,讲话慢条斯理,但此刻他脸色发白,嘴唇紧抿,手里攥着手机,指节泛青。他盯着赵广福,盯了足足有五秒钟,然后一字一句地说:
“赵广福,沈砚清是集团沈董事长的独生女。她三年基层考核全优,总部刚发文任命她当华东区运营总监。”
赵广福的脑子嗡了一声。
孙守成往前迈了一步:“她三年前主动要求隐姓埋名下基层,是你手底下业绩最好的行政。你把她开了?”
赵广福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气音。他身后,原本虚掩的门不知什么时候被推开了,行政部的几个人探头进来——他们听说孙总监来了,借口送材料来看热闹。小周站在最前面,手里还攥着一杯奶茶,吸管刚插进去。李姐和张哥跟在后面,表情从好奇变成震惊。走廊里路过的其他部门同事也停下来,一个传一个,很快门口围了十几个人。
孙守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赵广福,你昨天下午还在部门群里说‘我说了算’。那我告诉你,从今天起,行政部不归你管了。总部监察部明天进驻,查你近三年的部门经费、考勤记录、人事处理流程。现在,请你出去。”
赵广福站在那里,脸从红涨到白,又从白涨到灰。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他往后踉跄了一步,撞到了李总的办公桌角,疼得龇牙,却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门口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他看见小周手里的奶茶晃了一下,奶盖从吸管口溢出来,顺着杯壁往下淌。他想起昨天下午茶自己举着奶茶杯说“咱们部门轻装上阵重新出发”,想起自己坐在沈砚清的工位上翘着腿,想起三年前问她“有没有背景”时那副得意的样子。
他慢慢转过身,往门口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他走到门口时,李姐往后缩了缩,张哥低下头。赵广福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拖着步子往电梯走。他的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显出一个狼狈的轮廓。
电梯门合上之前,他听见孙守成在里面说:“李总,通知下去,下午两点,行政部全员开会。”
赵广福靠在电梯壁上,双腿发软,慢慢滑坐在地上。电梯下行,数字从12跳到1。和他开除沈砚清那天,一模一样。
第4章 三年前的旧账
孙守成那天下午在华东分公司开了三个会。
第一个会是跟总经理和几位副总开的,通报了总部对沈砚清的任命文件,以及赵广福停职调查的决定。总经理李总全程擦汗,几次想解释“我真不知道小沈是——”,被孙守成抬手打断:“你不知道不怪你,但你的分公司出了这种事,管理责任跑不掉。总部监察部进驻期间,你配合调查。”
第二个会是跟行政部全员开的。孙守成没提沈砚清的身份,只说赵广福因“管理不当、违反人事制度”被停职,由李姐暂代主管。他扫了一圈会议室,七个人坐了六个,空着的是沈砚清的位子——不对,现在是小周的位子。小周坐在那个位置上,头埋得很低,面前那杯奶茶从早上到现在没喝过,奶盖已经塌了,果冻沉在杯底。孙守成说:“你们谁有沈砚清的联系方式?帮我转告她,总部希望她回来。不是以沈董事长女儿的身份,是以她自己的能力。”
会议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过了几秒,李姐举起手机:“我有她微信,我……我给她发消息。”
孙守成点头:“第三个会,我单独跟你开。”他看向李姐。
第三个会在小会议室。孙守成把门关上,问李姐:“赵广福针对沈砚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李姐攥着笔记本,犹豫了半分钟,然后说:“其实……从她来第一天就开始了。赵经理那人您也知道,他喜欢听话的,捧着他的。小沈不爱说话,也不会拍马屁,他就觉得管不住。但小沈干活是真利索,他挑不出大毛病,所以一直就是小打小闹地为难。真正闹僵是去年年底。”
“去年年底怎么了?”
“去年年底部门评优,按业绩小沈排第一,但赵经理把名额给了自己带的那个主管——就是上个月刚调走的那个。小沈没说什么,但赵经理心里有鬼,从那以后就老找她茬。后来总部要派人去培训新系统,小沈去了,回来之后赵经理就更不高兴了,觉得小沈越过他直接跟总部对接,不把他放眼里。”
孙守成听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赵广福的开除理由是什么?”
“说是行政岗优化,但其实……就是找个由头。他早想让小周顶上,小周是他一个远房亲戚介绍来的。”
孙守成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沉下来了:“李姐,从今天起你暂代主管,第一件事,把赵广福这三年的部门经费明细、考勤记录、所有人事处理文件整理出来,总部监察部明天来取。第二件事,把沈砚清经手的所有项目资料、绩效记录、获奖证书复印一份,我要带走。”
李姐点头,在本子上刷刷记,笔尖顿了一下:“孙总,小沈她……真的会回来吗?”
孙守成看着窗外。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浮动。他想起三年前沈砚清入职那天,沈建国给他发了一条微信:“老孙,砚清今天去报到了。你别管她。让她自己走。走成什么样算什么样。”
他说:“她会回来的。但不是因为赵广福走了,是因为她本来就该在那个位置上。”
那天下午四点,沈砚清正在菜市场买枇杷。她妈说想吃白玉枇杷,她挑了一筐,称重时手机响了。李姐发来微信语音,声音带着哭腔:“砚清,赵广福被停职了!孙总监亲自来的!你……你到底是谁啊?”
沈砚清把手机贴在耳边听完,没回。她扫码付了枇杷钱,塑料袋拎在手里,沉甸甸的,梗上带着绒毛。走出菜市场时,又一条微信进来,这次是孙守成:“李姐跟你说了吧。明天监察部进驻,赵广福翻不了身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沈砚清站在菜市场门口,旁边是卖葱油饼的小推车,油锅滋啦滋啦响,香味混着枇杷的甜。她打字:“孙叔,谢谢你。”
想了想,又打了一行:“但我回去,不想靠我爸。”
孙守成秒回:“你什么时候靠过你爸?”
沈砚清盯着这七个字,忽然笑了。她想起这三年里每一个加班的深夜,每一次被赵广福当众数落,每一回替别人背锅后躲在消防通道里吃冷掉的盒饭。她想起去年冬天最冷的那几天,空调坏了,她裹着毯子坐在工位上改报表,手指冻得敲键盘都不利索,赵广福路过说“年轻人冻一冻精神好”。她想起有次团建爬山,赵广福把最重的包扔给她背,说“小沈没家庭负担,多担待点”。她想起自己每次都忍了,忍得很习惯,习惯到差点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忍。
她回孙守成:“我明天回公司。不过孙叔,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赵广福的事按制度办,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不要因为我的身份加重处罚。第二,我回总部可以,但先从运营总监助理做起,给我三个月试用期,三个月后考核不通过我自己走。”
孙守成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你爸说你心气高,我还不信。行,我答应你。”
沈砚清把手机揣进口袋,拎着枇杷往家走。路过小区门口的快递柜时,她看见赵广福的老婆正在取快递。那女人胖胖的,穿一身碎花睡衣,趿拉着拖鞋,取了三个大箱子,大概是网购的日用品。她跟沈砚清对视了一眼,不认识,低头继续拆箱。沈砚清走过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女人正弯腰从箱子里掏出一卷卫生纸,嘴里嘟囔着“又买多了”。
沈砚清忽然想起赵广福在年会上抽中双开门冰箱那天,搂着老婆上台合影,笑得满脸褶子。她转回头,继续往家走。
到家时,她爸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频道放着什么会议。她妈在厨房喊:“枇杷买回来了?洗几个给你爸,他嗓子还疼。”
沈砚清洗了枇杷,端到客厅。沈建国拿起一个,剥了皮,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请了半天假。”
“哦。”沈建国继续看电视,过了几秒,忽然说,“你们那个赵经理,被停职了?”
沈砚清剥枇杷的手顿了一下:“你知道了?”
“老孙给我打电话了。”沈建国把枇杷核吐出来,扔进垃圾桶,“他问我的意见。我说按规矩办。”
沈砚清没说话。沈建国侧过头看她,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眯了眯:“你怪不怪爸?”
“怪你什么?”
“怪我这三年没管你。你妈其实早想让你回来了,每次看你加班到半夜,她都睡不着。我说再等等,再等等。我想看看我闺女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沈砚清把剥好的枇杷放进她爸碗里:“走到被人开除那一步。”
沈建国笑了,笑得呛了一下,咳了两声:“被开除怎么了?你爸我年轻时还被厂里开除过呢,后来自己干了,不也干出点名堂。”他顿了顿,又说,“但砚清,你要记住,赵广福那种人,你走到哪一步都会遇到。你在他手底下能忍三年,把活干得漂漂亮亮,那是你的本事。但忍不是目的,忍是为了有一天不用再忍。”
沈砚清低头吃枇杷,枇杷很甜,果肉细腻,一咬一包汁。她想起赵广福以前总说“年轻人要多吃苦”,把最累的活推给她。她吃了三年苦,苦吃完了,现在该吃枇杷了。
那天晚上,她给孙守成发了最后一条确认消息:“孙叔,我明天九点到公司。”
然后她点开朋友圈,选了一张照片——今天买的枇杷,放在家里的青花瓷碟子里,旁边是她那盆多肉,叶尖泛着微微的粉色。她配了一行字:“新开始。”
发完她就把手机扔一边,去洗澡了。等她擦着头发出来,朋友圈已经多了三十多个赞和十几条评论。李姐评论:“等你回来!”小周评论:“砚清姐加油!”张哥评论了一个握拳的表情。还有一条来自孙守成:“枇杷不错,明天带点来公司。”
沈砚清笑着回:“想得美。”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赵广福正坐在自家阳台上,对着手机发呆。他老婆在屋里喊:“老赵,进来吃饭!你今天怎么魂不守舍的?”赵广福没应。他翻着沈砚清的朋友圈——他还没被踢出好友列表——看到那张枇杷照片,看到底下孙守成的评论,看到那些他熟悉的同事一个个点赞留言。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抬头看着对面的楼。对面六楼有个女人在收衣服,动作慢悠悠的,收完一件抖一抖,再收下一件。赵广福忽然想起三年前沈砚清入职那天,他让她去仓库盘点,她一个人清了两百多箱办公用品,晚上九点多才走,走的时候还顺手把仓库门口的废纸箱捆好了。
他当时站在办公室窗前往下看,看见她抱着那捆废纸箱往垃圾站走,背影瘦瘦小小的。他当时想的是:这姑娘挺好使唤的。
现在他坐在阳台上,晚风吹过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油烟味。他老婆又喊了一声,他慢慢站起来,腿有点麻。走进屋时,他看见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他老婆盛好饭放在他常坐的位置上。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下,忽然说:“我明天开始不用去公司了。”
他老婆愣了一下:“怎么了?”
“被停职了。”
“停职?为什么?”
赵广福没回答。他把青菜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他老婆还在追问,声音越来越高。他放下筷子,说:“别问了。吃饭。”
窗外有只鸟一直在叫,一声接一声,又尖又细。
第5章 李姐的电话
沈砚清回公司那天早上,李姐六点半就给她打电话。
“砚清,你几点到?孙总监说九点开会,但李总让我们提前半小时到,说总部监察部的人八点半就来。那个……赵广福的办公室我们已经封了,他昨天来收拾东西,李总全程盯着,他走的时候脸色特别难看,在电梯口还摔了一跤,没人扶他。”
沈砚清正在刷牙,含着泡沫含糊地说:“李姐,你慢点说。”
“还有还有,”李姐压低声音,“小周今天没来,请假了,说发烧。其实我觉得她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昨天孙总监说了你的身份之后,她哭了一晚上,给我发消息说她不知道赵广福是那种人,她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你就是普通同事。”
沈砚清把泡沫吐掉,漱了漱口:“李姐,我就是普通同事。以前是,以后也是。”
李姐在那头沉默了两秒,忽然声音就带了哭腔:“砚清,姐对不起你。你在的时候,赵广福那么对你,我都没帮你说话。我总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老公去年刚做完手术,家里就靠我这份工资……”
“李姐,”沈砚清打断她,“没人怪你。你把赵广福这三年的经费明细整理出来,就是帮了我最大的忙。”
李姐吸了吸鼻子:“整理好了,孙总监昨天带走了。我还留了一份复印件,你要不要看?”
“不用。你保管好就行。”
挂了电话,沈砚清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镜子里的人穿着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扎起来,脸上没化妆,看着跟三年前入职那天没什么区别。她拿起包出门,她妈追到门口:“今天要不要带饭?”
“不用,公司有食堂。”
“那你晚上回来吃吗?”
“看情况,妈你别等我。”
李长顺站在门口,看着女儿下楼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砚清!”
沈砚清在楼梯拐角抬头:“怎么了?”
李长顺张了张嘴,最后只说:“枇杷带上,给同事分分。”
沈砚清笑了:“好。”
她到公司时才八点二十。前台小姑娘看见她,腾地站起来:“砚清姐——不对,沈——沈总——”
“还叫砚清姐。”沈砚清把一袋枇杷放在前台,“洗了分给大家吃。”
她往行政部走,走廊里遇到的同事纷纷侧目。有人点头哈腰叫“沈总”,有人假装没看见低头快步走开,有人远远地站着看,跟旁边人交头接耳。沈砚清目不斜视,走到行政部门口。李姐站在门里,看见她就迎上来,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砚清!你的工位……不对,你的办公室——李总说让你用赵广福那间,我昨天打扫过了,但窗帘有点旧,我还没换——”
“李姐,”沈砚清按住她的手,“我先坐原来的工位。等孙总监来了再说。”
李姐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又红了:“你的工位被小周坐了,东西都搬走了,但你的多肉还在窗台上,我给你浇水了,没死。”
沈砚清走到窗台边。那盆多肉还在,叶片肥厚,叶尖粉粉的,比她走那天还精神。她摸了摸叶子,转头对李姐说:“谢谢。”
八点半,总部监察部三个人到了。带队的姓吴,四十来岁,短发,穿深灰西装,走路带风。她跟沈砚清握了握手:“沈总,孙总监让我先来,他九点到。你的事我们都知道了,赵广福的账已经在查,你放心。”
沈砚清说:“吴姐,叫我砚清就行。”
吴监察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行,砚清。你这三年不容易。”
九点整,孙守成到了。他没去总经理办公室,直接来了行政部。行政部六个人整整齐齐坐在会议室里,李姐、张哥、两个前台、后勤老陈,还有刚休完产假回来的小赵。小周的位置空着。孙守成站在白板前面,把任命文件念了一遍:沈砚清任华东区运营总监,即日生效,试用期三个月。念完他问:“大家有什么意见?”
没人说话。张哥举手:“孙总,我有个问题——砚清当总监了,那行政部谁管?”
孙守成说:“李姐暂代主管,总部会尽快安排新经理。另外,行政部从下个月起扩编,再加两个行政助理,一个后勤专员。过去三年行政部的工作量一直是超负荷的,你们辛苦我知道。”
李姐低下头,拿袖子擦了一下眼角。张哥张了张嘴,没再说话。后勤老陈忽然说:“孙总,小沈——沈总以前帮我搬过好几次桶装水,她一个小姑娘,扛着桶爬楼梯,赵经理看见了也不管。我腿不好,搬不动,都是她帮我。”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我没什么文化,不会说好听的,但我觉得沈总当总监,实至名归。”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前台小刘鼓起掌来,稀稀落落的,接着张哥也拍了手,李姐跟着拍,最后所有人都拍起来。沈砚清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仰了仰头,把那股酸意压回去,走进去说:“行了行了,别拍了,干活吧。李姐,把赵广福之前的项目资料全部调出来,下午两点我们开个运营碰头会。张哥,你手上那个固定资产盘点表下班前发我。老陈,仓库那批报废电脑这周处理掉。”
她说话的语气跟以前一模一样,平平稳稳,不急不缓。李姐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砚清,你真的一点没变。”
沈砚清说:“变了。我现在是总监了,你们再让我搬桶装水,我得收加班费。”
办公室里笑成一片。沈砚清走到窗台边,把那盆多肉端起来,放到李姐刚给她擦干净的工位上——就是她原来那个靠厕所的位置。李姐说:“哎呀你怎么还坐这儿?赵广福那间办公室空着呢。”
沈砚清说:“先坐这儿。等赵广福的事查清楚了,那间办公室再消毒。”
孙守成站在走廊里,看着这一幕,掏出手机给沈建国发了条消息:“你闺女在给下属分枇杷。枇杷挺甜。”
沈建国回得很快:“她妈买的。”
孙守成笑了一声,把手机收起来。他走进会议室,关上门,对沈砚清说:“总部那边,董事长让我问你,要不要开个全员大会正式介绍一下你?”
沈砚清摇头:“不用。该知道的人知道了就行。我不想搞特殊。”
“那你爸那边——”
“我晚上给他打电话。”
孙守成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砚清,你跟你爸真像。”
沈砚清抬起头:“哪里像?”
“犟。”孙守成拉了把椅子坐下,“你爸当年也是,明明可以靠关系拿订单,非要去竞标。被人挤兑了三年,第四年才中标。中标那天他给我打电话,喝了半斤白酒,在电话里唱《国际歌》。”
沈砚清噗地笑了:“我爸还会唱《国际歌》?”
“不仅会唱,还会跑调。”孙守成也笑了,笑完他正了正脸色,“砚清,赵广福的事,监察部已经查出问题了。他这三年虚报部门经费、私自调整考勤记录、违规招人——小周确实是他亲戚介绍来的,不符合集团招聘流程。另外他还有一笔五千多的部门聚餐发票,实际消费金额对不上,涉嫌套取公款。金额不大,但性质严重。监察部建议开除,并追回款项。你看呢?”
沈砚清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只鸟落在窗台上,啄了两下多肉的叶子,又飞走了。她想起赵广福坐在她工位上翘着腿的样子,想起他年会上抽中冰箱后满场炫耀的嘴脸,想起他说“你有证据吗”时那种笃定的眼神。她说:“按制度办。该开除开除,该追回追回。但有一条,他老婆去年做过手术,家里经济不宽裕,追回款项可以分期,别逼太紧。”
孙守成看着她,好一会儿才点头:“行,我跟监察部说。”
沈砚清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枇杷袋:“孙叔,吃枇杷。我妈特意让带的。”
孙守成接过枇杷,剥了一个,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拿纸巾擦了擦,含含糊糊地说:“你妈手艺好。你爸有福气。”
沈砚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孙叔,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那天在电话里没直接告诉我爸。你给我留了三天。”
孙守成把枇杷核吐出来,扔进垃圾桶:“三天够你想明白吗?”
沈砚清说:“够。我第一天想的是要不要回来,第二天想的是回来之后怎么干,第三天想的是——赵广福的下午茶到底点了哪家奶茶。”
孙守成呛了一下,枇杷汁从鼻子里喷出来:“你这丫头——”
沈砚清已经走出去了。走廊里传来她和李姐说话的声音:“李姐,下午碰头会你帮我通知一下运营部、市场部、客服部,还有技术部那个新来的主管,叫……姓什么来着——”
“姓方,方主管。”
“对,方主管。两点,大会议室。”
孙守成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把剩下的枇杷吃完,擦了擦手,掏出手机。他翻到沈建国的微信对话框,打了四个字:“她答应了。”
沈建国回了一个笑脸。
第6章 小周的道歉
小周第三天来上班的。
那天早上沈砚清正在办公室里看运营部的季度报表,赵广福那间办公室最终还是被她用了——李姐说得对,窗帘确实旧了,但采光好,上午的阳光铺满半张桌子。沈砚清把多肉放在窗台上,又从家里带了盆绿萝,挂在文件柜旁边。她正拿笔在报表上圈数据,门被敲了两下,很轻,像怕惊动人。
“进来。”
门推开一条缝,小周挤进来,眼睛肿着,鼻头红红的,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她站在门口不敢往前走,嘴唇动了半天,才叫出一声:“砚清姐……”
沈砚清放下笔:“坐。”
小周没坐,把纸袋放在桌角,往后退了一步:“这是……这是赵经理让我转交给你的。他说他不好意思来,让我带给你。是之前扣你的三个月绩效奖金,一共六千二,他让我转给你。还有,还有这个——”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放在纸袋上,“这是他的检查。他说他不配当面给你。”
沈砚清看着那个纸袋,普通的牛皮纸袋,上面印着“华东分公司”的logo,鼓鼓囊囊的。她没动,问小周:“你发烧好了?”
小周愣了一下,点头:“好了。”
“赵广福是你什么人?”
小周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他……他是我表舅。我妈让他帮我找份工作,他就把我塞进来了。我不知道他没走正规招聘流程,我以为就是正常面试。他跟我说你走了,让我顶你的位置,我以为你是正常离职的,直到那天孙总监来了我才知道……”
“小周,”沈砚清打断她,“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刚毕业?”
“去年毕业的。”
沈砚清看着小姑娘绞在一起的手指,指甲咬得秃秃的,指节发白。她说:“你把纸袋拿回去,还给赵广福。绩效奖金总部监察部会核算,该退给我的会走正规渠道。他的检查交给监察部,不该给我。”
小周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砚清姐,你是不是恨我?”
“我为什么要恨你?”
“因为我坐了你的位置。因为赵广福是为了让我进来才开除你的。因为……因为大家都觉得我是靠关系进来的。”
沈砚清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照在绿萝叶子上,叶脉透亮。她背对着小周说:“小周,我在这家公司干了三年,被赵广福使唤了三年。我恨不恨你,跟你没关系。但你要是觉得自己靠关系进来心虚,那就把这股心虚变成本事。行政部扩编了,下个月招两个新人,你来带。带好了,没人再说你是靠关系。带不好,你自己走。行不行?”
小周站在那里,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纸袋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她使劲点头,点得太用力,马尾辫甩到脸上,她拿手背胡乱一抹:“行。砚清姐,我行的。”
沈砚清转过身,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把脸擦了。下午运营碰头会你跟我去,做会议纪要。赵广福之前的会议纪要我看过,格式乱七八糟,你重新学。”
小周接过纸巾,擦了脸,又擦了纸袋上的泪渍。她抱着纸袋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砚清姐,你那天走的时候,我追出去给你送多肉,你跟我说‘好好干’。我当时以为你就是客气。后来赵广福被停职,孙总监说你的事,我才知道你那句‘好好干’是什么意思。”
沈砚清坐回办公桌前,拿起笔:“什么意思?”
“就是——不管别人怎么对你,你自己得好好干。”
沈砚清没抬头,笔尖在报表上画了个圈:“知道了。出去吧,把门带上。”
小周走了。门合上后,沈砚清放下笔,看着窗台上那盆多肉。叶尖粉粉的,在阳光里像镀了一层边。她想起自己刚入职那天,赵广福让她去仓库盘点,她一个人清了两百多箱办公用品。仓库没有空调,五月的天,她干到晚上九点,衬衫后背湿透。那天晚上她回家,她妈问她累不累,她说还行。她妈给她盛了碗绿豆汤,她喝了三碗。
她拿起手机,翻到赵广福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去年年底,赵广福群发的“元旦快乐”,她回了一个“同乐”。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赵经理,奖金走监察部流程。检查交给吴监察。你老婆身体不好,让她少操心。”
发完她就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看报表。过了十几分钟,手机震了一下。她没看。
中午去食堂吃饭,李姐凑过来:“砚清,听说小周把赵广福的检查送来了?”
“嗯。”
“赵广福什么反应?”
“不知道。”
李姐压低声音:“我听说他昨天去总部监察部了,自己去的,没等人叫。吴监察跟他谈了三个小时。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的,在总部楼下坐了半天才走。”
沈砚清夹了一筷子青菜,没说话。张哥端着盘子过来坐下:“砚清,赵广福那间办公室你真不搬?那间比你现在这间大一半,还有独立空调。”
“不搬。等监察部结案再说。”
张哥扒了两口饭,忽然说:“砚清,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去年冬天你发烧那次,赵广福不批你假,我看见了。你趴在桌上,脸通红,我去找赵广福说替你跟客户对接,让他放你回去。他说‘她走了谁做考勤’。我当时应该拍桌子的,但我没有。我家里两个孩子,我不敢。”
沈砚清放下筷子:“张哥,你替我跑过三次客户对接,每次都说‘顺路’。有次下大雨你回来浑身湿透,还说‘没事没事’。我记得。”
张哥埋下头吃饭,耳朵尖红了。
下午两点运营碰头会,沈砚清带着小周走进大会议室。运营部经理、市场部主管、客服部主管、技术部方主管都已经到了。沈砚清在主位坐下,把报表往桌上一放:“开始吧。运营部先来,上个月的数据我看过了,有两个问题——”
她说话的时候,小周坐在旁边奋笔疾书。沈砚清余光扫了她一眼,小姑娘写字很快,但记着记着就停下,咬着笔帽发呆。沈砚清在桌下轻轻踢了她一脚,小周一个激灵,赶紧继续写。
会议开到四点半,散会后沈砚清留下小周:“纪要今天下班前发我邮箱。记住三点:第一,谁说的写谁;第二,结论写清楚;第三,待办事项标截止时间。格式参照我发给你的模板。”
小周点头如捣蒜:“好的砚清姐。”
“叫沈总。”
“好的沈总。”
小周抱着本子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沈总,赵广福那个纸袋——”
“放我桌上。”
“你不是说不收吗?”
“不收他的检查。里面的东西你倒出来看看是什么。”
小周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跑回沈砚清办公室。纸袋里除了六千二现金,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条。她打开看了一眼,又折好,放回纸袋里,抱着纸袋回到沈砚清办公室:“沈总,里面是一张超市卡,面值五百。还有一张纸条,写的是——”
“念。”
小周咽了口唾沫:“写的是‘沈砚清,对不起。那五百块超市卡是你去年中秋给部门买的福利,赵经理没发,自己拿了。他现在退回来。’”
沈砚清看着那个纸袋,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现金交监察部,超市卡你拿去给行政部当团建经费。纸条撕了。”
小周点头,抱着纸袋走了。走到门口她又回头:“沈总,那赵广福——”
“他有他的路要走。你好好走你的路。”
小周“嗯”了一声,这次没再回头。
第7章 茶水间的声音
沈砚清回公司半个月后,行政部来了两个新人。
一个是刚毕业的女生,叫陈小雨,学行政管理的,面试时紧张得说话打磕巴,但Excel用得溜。另一个是三十出头的宝妈,叫周莉,之前在物业公司干了五年,因为要接送孩子上下学,只能找离家近的工作。沈砚清面试周莉时问她:“为什么选我们公司?”周莉说:“因为你们五点半下班。”沈砚清笑了,当场拍板要她。
李姐暂代主管半个月,天天加班到八点,眼袋都出来了。沈砚清有天晚上路过行政部,看见李姐一个人对着电脑核对固定资产台账,桌上摊着一堆票据。她走进去:“李姐,明天让周莉跟你学台账,她以前在物业管过库房,上手快。”李姐抬头:“周莉刚来三天——” “三天够了。你教她流程,她帮你干。你回家给你老公做饭。”
李姐关掉电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砚清,你变了。”
“哪变了?”
“以前你只会闷头干活,现在会使唤人了。”
沈砚清靠在门框上笑:“以前我使唤谁?赵广福只使唤我。”
李姐收拾包往外走,路过沈砚清时拍拍她肩膀:“你现在这样就对了。总监得有总监的样子。”
沈砚清看着李姐进电梯,转身回自己办公室。路过茶水间时,她听见里面有说话声。一个是客服部主管刘姐,一个是市场部新来的实习生小赵。刘姐声音压得低,但茶水间隔音差,沈砚清听得清清楚楚。
“……你说她是不是傻?明明可以早三年亮身份,非要在基层受三年气。换了我,第一天就把我爸搬出来。”
小赵接话:“可能人家就是想体验生活呗。有钱人的想法跟咱们不一样。”
刘姐嗤笑了一声:“体验生活?我看是演戏演上瘾了。现在好了,赵广福被开了,她升总监了,全公司都知道她是董事长女儿,谁还敢惹她?你看着吧,过不了多久就得调回总部,在这儿就是镀个金。”
小赵说:“那赵广福也是活该,谁让他踢到铁板了。”
刘姐又笑:“赵广福是活该,但你说沈砚清就一点问题没有?她要是一开始就亮身份,赵广福敢那么对她?说白了,她就是想看赵广福出丑。有钱人嘛,就喜欢玩这种游戏。”
沈砚清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攥着刚接满的水杯。热水隔着杯壁烫手心,她攥得很紧。茶水间里刘姐还在说:“……你看着吧,她那个试用期三个月就是做样子,谁敢真考核董事长的女儿?到时候考核表上肯定全是A。”
沈砚清退后一步,转身走了。
她没有回办公室,而是走到消防通道。楼梯间里灯是声控的,她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水泥台阶。她坐在台阶上,水杯放在旁边,热气袅袅升起来。她想起三年前刚入职时,赵广福让她一个人去仓库盘点。那天她清完两百多箱办公用品,坐在仓库地上啃冷掉的饭团,手机里是她妈发来的消息:“囡囡,今天累不累?”她回:“不累。”
其实那天她脚磨出了两个水泡。
她又想起去年年底评优被挤掉那次。她做了全年的行政工作汇总,整理出厚厚一本台账,每一项都有数据支撑。赵广福翻了两页就扔到一边,说“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没用”。后来评优名额给了主管,主管在部门会上说“感谢赵经理栽培”,赵广福坐在主位上笑,笑得满脸油光。那天晚上沈砚清加班到十一点,把台账重新整理了一遍,存进自己U盘。她没跟任何人说,也没想过要用这个台账做什么。她只是觉得,自己干过的活,得有个地方记着。
楼梯间的灯灭了。黑暗里,沈砚清坐了一会儿,然后跺脚,灯又亮了。她站起来,端着水杯往回走。
路过茶水间时,里面已经没人了。台面上留着两个没洗的杯子,杯底还有咖啡渍。沈砚清把杯子洗了,放回沥水架上。然后她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写:“行政部工作流程优化方案”。她开始打字,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打到晚上八点,孙守成给她打电话:“砚清,听说你今天在茶水间门口站了半天?”
沈砚清手一顿:“你怎么知道?”
“李姐跟我说的。她说你脸色不太好,问我你是不是受委屈了。”
沈砚清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孙叔,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我要是早亮身份,赵广福不敢那么对我,我也不用受三年气。”
孙守成在那头沉默了几秒:“你后悔了?”
“不后悔。但我今天听见别人说我演戏、镀金、体验生活。我听了不舒服。”
“因为她们说的不对。”
“我知道不对,但我没法证明。我干得再好,人家也会说是因为我爸。”
孙守成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砚清,你爸当年创业的时候,比你还难。他给大厂供配件,人家嫌他厂子小,不给账期,他借钱买原料,借了三年。后来大厂采购换了人,新采购是他老同学,人家问他‘你早说认识我不就行了’,你爸说‘我早说认识你,你这单给我,别人也会说我是靠关系’。他宁可借钱熬三年,也不愿意被人说靠关系。”
沈砚清没说话。孙守成继续说:“你跟你爸一样。你明明可以靠爹,偏要靠自己。这没错。但你不能要求所有人都理解你。茶水间那种话,你爸听了二十年,他早就不在意了。你才刚上路,你得学会不在意。”
沈砚清盯着电脑屏幕,光标在文档最后一行闪动。她说:“孙叔,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继续打字。打了一会儿,她停下来,新建了第二个文档,标题写:“运营总监三个月试用期考核自评表”。她在第一栏“工作目标”里写下:1. 完成华东区运营流程梳理;2. 搭建运营数据看板;3. 培养至少两名运营骨干。
写完她看了两遍,保存,关闭。然后她打开第一个文档,接着写行政部流程优化方案。写到九点半,她关了电脑,拿起包出门。路过前台时,值夜班的保安跟她打招呼:“沈总这么晚才走?”
“嗯。王师傅,晚上冷,多穿点。”
保安笑了笑:“知道了。”
沈砚清走到电梯口,按下行键。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她走进去,转身。门合上时,她看见自己映在电梯壁上的影子,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扎得紧紧的,手里拎着电脑包。三年前她入职那天也是这身打扮。电梯下行,数字从12跳到1。
走出写字楼,夜风裹着梧桐絮扑面而来。她眯了眯眼,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发动车子时,中控台上的平安符晃了晃。她想起奶奶求这个平安符时说的话:“保佑我家砚清在外头顺顺利利,别受人欺负。”
她没受人欺负。她只是受了三年委屈。委屈和欺负不一样。委屈是自己选的,欺负是别人给的。她选了三年委屈,现在该结束了。
她开车回家。到家时她妈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织着毛衣。沈砚清换了鞋,坐过去,头靠在她妈肩膀上:“妈,你今天织什么呢?”
“给你织件开衫。秋天穿。”
“什么颜色?”
“浅灰。你白,穿浅灰好看。”
沈砚清闭上眼睛,闻到她妈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她说:“妈,我可能要在公司受点委屈。”
李长顺织毛衣的手停了停:“什么委屈?”
“人家觉得我是靠你爸。”
李长顺又继续织,针脚细密:“你爸当年也被人这么说过。后来他把厂子做大了,说的人就少了。”
“那要是做不大呢?”
“做不大就做不大。你爸说了,咱家不指望你光宗耀祖,你平平安安就行。”
沈砚清没说话。她妈织了一会儿,忽然说:“但你要是能光宗耀祖,妈也不拦着。”
沈砚清笑了,从她妈肩膀上抬起头:“妈,你这话跟爸说的一模一样。”
李长顺推了推老花镜:“那当然,我跟他过了三十年,还能不像?”
那天晚上沈砚清睡前看了一眼手机,发现孙守成给她发了条消息:“茶水间那两个,我让李姐处理了。刘姐调岗,小赵延长试用期。你别管了。”
沈砚清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分钟,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关掉手机,躺下。窗外那只鸟又在叫,一声接一声。她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第8章 赵广福的阳台上
赵广福被开除那天是个周三。
监察部正式下发的处理决定,红头文件,盖着总部的章。文件里写得很清楚:赵广福在任华东分公司行政经理期间,存在虚报部门经费、违规调整考勤记录、违反招聘流程、套取公款等行为,予以开除处分,追回违规款项共计一万三千七百元。限十五日内缴清。
赵广福去公司办手续那天,沈砚清不在。她带运营部去外地考察项目了。李姐在走廊里看见赵广福,他瘦了一圈,衬衫空荡荡的,皮带多打了两个孔。他低着头往监察部走,路过行政部时脚步慢了一下,但没往里看。李姐后来说,她当时站在门口,看见赵广福的背影,忽然觉得他老了十岁。
赵广福办完手续,从监察部出来,吴监察送他到电梯口。他问了一句:“沈砚清……沈总在吗?”
吴监察说:“出差了。”
赵广福点点头,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之前,他朝行政部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赵广福坐在自家阳台上,面前摆着一瓶二锅头,已经喝了半瓶。他老婆在屋里喊:“老赵,你进来,风大!”他没应。他盯着对面楼那扇窗户,六楼那家又在收衣服,收完一件抖一抖。他想起三年前沈砚清入职那天,他站在办公室窗前往下看,看见她抱着废纸箱往垃圾站走。他当时想的是:这姑娘挺好使唤的。
现在他坐在这里,阳台上晾着他老婆的碎花睡衣,风一吹,袖子一甩一甩的。他拿起酒瓶又灌了一口,辣得直咧嘴。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老家的弟弟打来的。他没接。过了一会儿,弟弟发来微信:“哥,听说你被开了?咋回事?”
赵广福打字:“没事。你别管。”
弟弟回:“要不要回来?咱爸那个铺子空着,你回来开个小超市也行。”
赵广福盯着这条消息,忽然眼睛就酸了。他四十七了,中专学历,在集团干了十五年,从后勤杂工干到行政经理。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再熬几年退休,拿退休金,回老家养老。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被开除。还是因为这种事。
他想起沈砚清。想起她第一天来报到时穿的白衬衫,想起她每次加班到深夜独自锁门的背影,想起她在仓库盘点时一个人搬箱子的样子,想起她发烧那天趴在桌上,他路过看见了,什么都没说。他想起自己说过“你没背景就踏实干活”,想起自己说“你有证据吗”,想起自己坐在她的工位上翘着腿,想起自己抽中冰箱那天满场敬酒。
他忽然把酒瓶往地上一墩,瓶子没碎,但酒洒了一地,顺着阳台地砖的缝往下渗。他老婆跑出来:“你干什么!”看见他满脸是泪,愣住了。
赵广福抹了一把脸:“没事。手滑。”
他老婆蹲下来收拾碎玻璃,没再说话。赵广福站起来,走到客厅,拿起手机,翻到沈砚清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赵经理,奖金走监察部流程。检查交给吴监察。你老婆身体不好,让她少操心。”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他打了几个字:“沈总,对不起。我认。钱我会还。”
发完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走进卧室,倒在床上。他老婆收拾完阳台进来,坐在床边,轻声说:“老赵,要不你回老家歇一阵?”
赵广福闭着眼:“不回去。我在这儿找点活干。钱还没还完。”
他老婆没再说话,关了灯。黑暗里赵广福翻了个身,面朝墙。墙皮有点脱落,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他想起自己十五年前刚来上海时,住在群租房里,墙皮也是这样。那时候他每天五点起床,坐两个小时公交去上班。后来他升了主管,搬了家,墙皮就不掉了。再后来他升了经理,买了房,墙刷得雪白。现在墙又掉了。
他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打鼾声很响,他老婆翻了个身,叹了口气。
第二天早上赵广福六点就醒了。他穿上以前在仓库干活时的旧衣服,出门找工作。在小区门口碰见邻居老周,老周问他:“赵经理今天休息?”
赵广福说:“不干了。”
老周愣了一下:“咋不干了?”
赵广福说:“犯错误了,被开了。”
老周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赵广福冲他点点头,走了。他在街上转了一天,问了五家店,超市理货、快递分拣、小区保安、饭店后厨、洗车行。超市理货要四十岁以下,快递分拣要能搬五十斤,小区保安要退伍军人优先,饭店后厨要健康证,洗车行要会开车。他都会,但人家看了看他的身份证,都说“等通知吧”。
傍晚他走回家,路过小区门口的快递柜。一个女人正在取快递,胖胖的,穿一身碎花睡衣——是他老婆。他老婆抱了三个大箱子,看见他,愣了一下:“你今天跑哪去了?电话也不接。”
赵广福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两个箱子:“找工作。”
“找到了吗?”
“等通知。”
他老婆没再问。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家走。路过楼下烧烤摊时,赵广福停了一下。烧烤摊的老板认识他,以前赵广福带部门团建来吃过好几次。老板招呼:“赵经理,今天吃点什么?”
赵广福摇摇头:“今天不吃。”
老板看他一眼,没再说话。赵广福抱着箱子上了楼,进门把箱子放地上,换了鞋。客厅里电视开着,新闻频道在放什么会议。他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换台。换了一圈,没什么好看的。他把遥控器放下,靠在沙发上,闭着眼。
他老婆在厨房喊:“晚上吃面行吗?”
“行。”
“加鸡蛋吗?”
“加。”
他老婆开始炒鸡蛋,油锅滋啦响。赵广福听着那个声音,忽然想起沈砚清有一次在茶水间热饭,饭盒里是自己带的青菜和鸡蛋。赵广福路过,说了句“天天吃这个不腻吗”,沈砚清说“我妈做的,不腻”。赵广福当时嗤笑了一声,走了。现在他坐在沙发上,闻着炒鸡蛋的香味,想:她妈做的,确实不腻。
他老婆端面出来,两碗面,一碗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赵广福拿起筷子,夹起一个荷包蛋,咬了一口。溏心流出来,烫了嘴。他嘶了一声,继续吃。吃完他站起来收碗,他老婆说:“你放着吧,我洗。”
赵广福说:“我洗。你歇着。”
他端着碗进厨房,开水龙头,挤洗洁精。泡沫涌起来,他把碗一个一个洗干净,放进沥水架。然后他擦了擦手,走出来,坐在阳台上。天已经黑透了,对面楼的灯亮着,六楼那家在看电视,窗户里透出蓝白色的光。赵广福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他翻到沈砚清的微信,她没回他昨晚的消息。他也没指望她回。
他翻到通讯录,找到“沈砚清”,手指悬在上面。停了几秒,他把名字改成了“沈总”。然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夜风吹过来,晾衣架上的衬衫袖子一甩一甩的。他坐了很久,直到他老婆喊他洗澡,才慢慢站起来,走进屋去。
第9章 方主管的方案
沈砚清出差回来那天,运营部方主管在机场等她。
方主管叫方远洲,三十出头,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慢吞吞的,但脑子转得快。他是三个月前刚跳槽来的,之前在竞争对手公司做数据分析,被沈砚清面试时问了一句“你觉得我们华东区的运营短板在哪”给问住了,回去想了三天,写了份八页纸的分析报告发过来。沈砚清看完,跟孙守成要了个人头,把他挖来了。
方远洲在到达口举着个牌子,上面写着“欢迎沈总”。沈砚清拖着行李箱出来,看见牌子愣了一下:“你搞这个干什么?”
方远洲说:“李姐让我来的。她说你出差三天,肯定累了,让我开车接你。”
沈砚清把行李箱递给他:“李姐现在是行政部主管了,管得真宽。”
方远洲接过箱子,两人往停车场走。上了车,方远洲一边发动一边说:“沈总,你出差这几天,运营部那个数据看板我做了个初稿,发你邮箱了。你看看行不行。”
沈砚清靠在副驾驶上,闭着眼:“回家再看。你先说说,这三天公司有什么事?”
方远洲沉默了两秒:“赵广福被开除了。红头文件下来的。追回一万三千七。”
沈砚清睁开眼:“他办手续了吗?”
“办了。吴监察亲自盯着,他签完字就走了。李姐说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往行政部看了一眼。”
沈砚清没说话。车上了高速,窗外是连绵的厂房和农田,五月的麦田绿油油的,风吹过去像波浪。方远洲开了十几分钟,又说:“还有件事。小周转正了。李姐给她评的,说这半个月她干得不错,会议纪要写得清楚,台账也上手了。”
沈砚清嗯了一声:“小周本质不坏。”
“还有——”方远洲顿了一下,“茶水间那两个,刘姐调岗了,调到客服部做售后支持,不带团队了。小赵延长试用期一个月。李姐处理的。”
沈砚清侧过头看他:“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方远洲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因为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你是总监,这些事你得知道。但你出差前没交代,李姐不敢做主,问我怎么办。我说你肯定希望按制度办,该调岗调岗,该延长延长。”
沈砚清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方远洲,你挺会揣摩上意啊。”
方远洲耳朵尖红了:“我不是揣摩。我就是觉得……赵广福那种事不能再发生了。不管是欺负人的,还是说闲话的,都不行。”
沈砚清收回目光,看着窗外。麦田尽头有一排杨树,树干笔直,叶子被风翻出银色的背面。她说:“你说得对。以后这种事,你直接跟我说。不用等出差。”
方远洲点头:“好。”
车下了高速,进入市区。红绿灯多起来,走走停停。方远洲忽然说:“沈总,还有个事。总部那边发了个通知,说下个月要开全国运营条线会议,让你准备一个华东区的运营经验分享。十五分钟。”
沈砚清皱起眉:“十五分钟?讲什么?”
“讲你怎么用三年时间把行政岗干出花来的。”方远洲说完自己先笑了,“开玩笑的。孙总监说让你讲讲华东区运营流程梳理的初步思路,给其他分公司参考。”
沈砚清靠在椅背上:“行吧。回去先把数据看板做出来,有数据才有得讲。”
车到小区门口,方远洲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拿下来。沈砚清接过箱子:“谢谢你送我。”
方远洲说:“应该的。沈总,那个数据看板——”
“明天上班看。”
方远洲点点头,上车走了。沈砚清拖着箱子往家走,上楼时她妈在门口迎她:“回来了?累不累?饭在锅里温着。”
“妈,我吃过了。”
“飞机餐哪能吃饱。再吃点,我炖了排骨汤。”
沈砚清换了鞋,坐到餐桌前。她妈端来一碗排骨汤,里面放了玉米和胡萝卜。她喝了一口,很鲜。她妈坐在对面看她喝,忽然说:“你爸今天去临安了。”
“去厂里?”
“嗯。他说去看看。这段时间他老往厂里跑,说要重新盯生产线。”
沈砚清放下碗:“爸是不是想退休了?”
“不知道。他没说。但上个月他把厂里的老周提了副厂长,以前老周就是他徒弟。”
沈砚清想了想,没再问。她喝完汤,把碗洗了,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电脑,方远洲的邮件已经躺在收件箱里,标题是“运营数据看板V1.0”。她点开,附件是一个Excel文件和一个PPT。她先打开PPT,里面列了华东区六个城市的运营数据对比,用图表标出了异常值和可优化点。最后一页是建议方案,分了短中长期三个阶段。
沈砚清看了两遍,拿起手机给方远洲发消息:“看板不错。建议方案里长期阶段那部分太保守了,明天改。”
方远洲秒回:“好的沈总。”
她放下手机,又打开那个Excel文件。数据透视表做得干净利落,公式没有冗余,配色也很舒服。她拉到最后一行,发现方远洲在备注栏写了一行小字:“沈总,数据看板第一版做得仓促,但我保证每个数字都准确。如果错了,我负责。”
沈砚清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做报表时,也喜欢在备注栏写东西。她写的通常是“数据来源:XX系统,截止XX日”。赵广福从来不看备注,每次都是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看结论。有一次她备注了“以上数据仅供参考,具体以财务口径为准”,赵广福圈出来说“你写这干嘛,出事了你负责?”后来她就不写了。
她关掉文件,靠在椅背上。窗外那只鸟又在叫。她起身拉开窗帘,看见一只灰喜鹊站在对面楼顶的避雷针上,尾巴一翘一翘的。她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关了灯。躺下时她想:明天得让方远洲把备注栏保留,不管赵广福们怎么看。
第10章 全国会议
全国运营条线会议在上海总部大楼三十八层的大会议室举行。沈砚清提前一天到,住在总部旁边的酒店。晚上孙守成来找她吃饭,两人在酒店楼下的小馆子点了三个菜。孙守成问她:“紧张吗?”
沈砚清说:“不紧张。就是不知道讲什么。”
“讲你该讲的。”孙守成夹了一筷子红烧肉,“你爸当年第一次给集团供货,在招标会上讲了二十分钟,底下坐了两百多人。他讲完下台,衬衫后背全湿了。后来他跟我说,其实他上台前腿都在抖。”
沈砚清笑了:“我爸还会抖?”
“谁上台不抖?我也抖。我第一次主持全员大会,拿话筒的手都在颤,底下人以为我帕金森。”
沈砚清笑得呛了口水,咳了两声。孙守成给她递纸巾:“所以你别怕。你上台讲,底下人听不听是他们的事,你讲完了就算赢。”
第二天上午九点,会议开始。总部运营总监先讲了一小时全国运营概况,然后各分公司轮流分享。华东区排在第三个,沈砚清上台时,底下坐了七八十人,黑压压一片。她扫了一眼,前排是总部各部门总监,第二排是各分公司总经理,后面是运营条线的骨干。她看见方远洲坐在最后一排,冲她微微点头。
她打开PPT,第一页只有一行字:“华东区运营流程梳理——从行政岗到运营岗的三年观察。”
底下有人小声议论。沈砚清没管,翻到第二页,是一张华东区行政部的工作流程图。她指着图说:“三年前我在华东区做行政,这是我当时每天的工作流程。订会议室、贴发票、管考勤、对接物业、做会议纪要、帮其他部门做表格。最多的时候,我一天处理过四十七项任务,其中三十一项不在我的岗位说明书上。”
底下安静了。沈砚清翻到第三页:“但我发现,行政岗是所有运营数据的入口。考勤数据反映人力配置,报销数据反映成本结构,会议室使用数据反映协作效率,固定资产数据反映资源浪费。我用了三年时间,把这些数据全部整理归档,做了交叉分析。这是结果。”
第四页是一张热力图,华东区六个城市的运营效率对比。沈砚清指着上海和杭州两个点:“上海行政效率得分最高,但运营效率排名倒数第二。杭州行政效率中等,运营效率第一。为什么?因为杭州的行政岗把数据开放给了运营部,上海没有。赵广福——我之前的经理——他要求所有数据必须经过他手,运营部拿到的永远是滞后的、加工过的二手数据。”
底下开始有人做笔记。沈砚清翻到第五页,是一张流程图:“这是我设计的运营数据流转模型。核心逻辑是:行政数据实时同步运营,运营反馈实时回流行政,两边共用一套指标口径。这个模型我们已经在华东区跑了一个月,运营效率提升了百分之十七。”
她讲完十五分钟,底下掌声响起来。沈砚清微微鞠躬,往台下走。走到第二排时,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叫住她:“小沈。”
沈砚清转头。是总部的运营顾问,姓陆,七十岁了,退休返聘的老专家。他站起来,跟她握了握手:“你讲得很好。你那个数据流转模型,能不能发我一份?我想仔细看看。”
沈砚清说:“陆老师,我回去就发您。”
陆顾问点点头,又说:“你爸身体好吗?”
沈砚清愣了一下:“您认识我爸?”
陆顾问笑了:“二十年前你爸给我们供配件,我是采购部主管。你爸那个人啊,倔,但东西好。后来他不做了,我还可惜了好一阵。”
沈砚清回到座位上,方远洲从后排挤过来,压低声音:“沈总,陆顾问很少夸人的。他刚才跟我说,你的模型比他见过的很多咨询公司的方案都实在。”
沈砚清没说话,打开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一行字:“陆顾问认识我爸。”
方远洲看了一眼,没再问。
会议结束后,沈砚清在电梯口碰见孙守成。孙守成冲她竖了个大拇指,没说话。电梯来了,两人走进去。门关上后,孙守成说:“你爸今天在临安厂里,我给他发了你演讲的视频。他回了一个字。”
“什么字?”
“好。”
沈砚清靠在电梯壁上,笑了。她想起她爸昨天给她发微信:“明天好好讲。别丢人。”她回:“知道了。”她爸又发:“讲完了给我打个电话。”她还没打。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大厅里人来人往,有总部的人认出她,点头叫“沈总”。沈砚清一边回应一边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掏出手机,拨了她爸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爸。”
“讲完了?”
“讲完了。”
“怎么样?”
“底下鼓掌了。”
沈建国在那头沉默了两秒:“好。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我妈说炖了鸡汤。”
“那你早点回来。我让你妈多放点枸杞。”
沈砚清挂了电话,站在总部大楼门口。五月的阳光很好,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她眯了眯眼,看见方远洲从里面跑出来:“沈总,陆顾问让我问你,明天有没有时间,他想跟你详细聊聊那个模型。”
沈砚清说:“明天不行,明天我要回华东区。下周吧,下周我再来一趟。”
方远洲点头,拿出手机记。沈砚清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三年前在赵广福手下,每次被安排额外任务时都是这副表情——认真,但不情愿。她现在明白了,认真和不情愿是可以分开的。她认真干活,是因为她喜欢把事做好;她不情愿,是因为赵广福不值得她认真。现在方远洲认真干活,是因为他喜欢把事做好,也因为沈砚清值得他认真。
她对方远洲说:“走吧,回酒店收拾东西。下午的高铁。”
方远洲把手机收起来:“沈总,你演讲那个PPT,我能留一份吗?我想学习一下。”
沈砚清说:“发你邮箱了。昨晚就发了。”
方远洲愣了一下:“昨晚?你昨晚不是跟孙总监吃饭吗?”
“吃完饭回来发的。十一点。”
方远洲张了张嘴,最后说:“沈总,你太卷了。”
沈砚清往前走,头也不回:“卷什么卷。我那是睡不着。”
第11章 陆顾问的下午茶
沈砚清第二周又去了趟总部,专门见陆顾问。
陆顾问的办公室在总部大楼三十六层,朝南,窗户开着一半,风把百叶帘吹得哗哗响。办公室不大,堆满了书和文件夹,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全国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了很多圈。陆顾问给她泡了杯龙井,茶叶在杯子里竖着浮起来。
“坐,别拘束。”陆顾问坐在藤椅上,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你那个模型我看了三遍。有几个地方想问你。”
沈砚清拿出笔记本:“陆老师您说。”
“你设计这个模型的时候,怎么解决数据孤岛问题的?各个部门的系统不打通,数据口径不一致,你靠什么统一?”
沈砚清说:“我在行政岗三年,最大的优势是每个部门的流程我都跑过。考勤系统、报销系统、采购系统、项目管理系统,每个系统的字段我都熟悉。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统一口径,是找到各个系统之间的映射关系。比如考勤系统的‘部门代码’和项目管理系统的‘成本中心代码’其实是一一对应的,只是格式不一样。我写了个对照表,让技术部做了个中间层接口。”
陆顾问点头:“那如果部门之间不愿意共享数据呢?”
“赵广福以前就不愿意。他要求所有数据必须经过他手,但我在行政岗上,所有原始数据本来就是我经手的。我把它整理成运营部能看懂的形式,直接给运营部用。赵广福不知道。”
陆顾问笑了一下:“所以你是在他眼皮底下搞地下工作。”
沈砚清也笑了:“算是吧。但我没有违反任何制度。我只是把数据做了二次加工,然后共享给了需要的人。赵广福卡数据是为了控制,我共享数据是为了效率。都没错,只是目的不一样。”
陆顾问把茶杯放下,看着沈砚清:“小沈,你恨赵广福吗?”
沈砚清想了想:“不恨。但我也不想见他。”
“如果他来找你呢?”
“他来找我,我跟他喝茶。但我不会主动找他。”
陆顾问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集团明年要推的运营中台项目,我向总部推荐了你做华东区试点负责人。你看看,愿不愿意接。”
沈砚清接过来翻了翻。项目书很厚,四十多页,核心内容是把全国十一个分公司的运营数据接入统一中台,实现实时监控和智能预警。华东区是第一批试点。
“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懂基层。”陆顾问把薄毯往上拉了拉,“这个项目最大的难点不是技术,是基层配合。各分公司的行政岗、运营岗、财务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盘。你当过行政,知道他们怎么想。你知道数据卡在哪里,为什么卡,怎么让它不卡。”
沈砚清把项目书合上:“陆老师,我接。”
陆顾问笑了,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百叶帘的影子落在他脸上,一道一道的。他说:“二十年前你爸给我供配件,有一批货出了问题,他二话不说全部召回,自己承担损失。我当时问他为什么,他说‘东西不好,用出去害人’。后来那批货修好了再送来,质量比之前还好。我就认准了他。”
他转过身:“你爸做厂子是这样,你做运营也是这样。东西不好,用出去害人。你们父女俩一个脾气。”
沈砚清低头喝茶,龙井的豆香在嘴里化开。她想起她爸厂里那批召回的配件,那时候她还在上初中,有天晚上她爸很晚才回家,坐在沙发上抽烟。她妈问他怎么了,他说“一批货有问题,赔了十几万”。她妈说“赔就赔了,人没事就行”。她爸把烟掐了,说“以后不能这么干了”。后来她爸的厂子做了二十年,再没出过质量事故。
她说:“陆老师,这个项目什么时候启动?”
“下个月。你先回华东区准备,技术团队我这边出,你负责业务流程和基层对接。”
沈砚清把项目书放进包里,站起来:“那我先回去。陆老师您注意身体。”
陆顾问摆摆手:“去吧。下次来别带枇杷了,我血糖高。”
沈砚清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我带枇杷?”
“你爸说的。他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你上次来总部带了一袋枇杷,问我要不要。我说不要,我血糖高。他说那你给我留着,我下个月去上海吃。”
沈砚清笑着摇头,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陆顾问又说了一句:“小沈,你爸下个月来上海,你让他来找我。二十年没见了,喝顿酒。”
“好。我告诉他。”
沈砚清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往电梯走。路过一间小会议室时,她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有点耳熟。她放慢脚步,透过玻璃隔断看了一眼。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一个是孙守成,一个是总部人力资源部的副总监,还有一个是——赵广福。
赵广福坐在靠门的位置,穿着件不太合身的西装,领带打得歪歪的。他低着头,手里攥着一个文件袋。孙守成在说话,声音隔着玻璃听不清,但看口型像是在问什么。赵广福点头,摇头,又点头。人力资源副总监在翻文件,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沈砚清站在走廊里,看着玻璃后面的赵广福。他瘦了,颧骨突出来,头发白了不少。西装袖口短了一截,露出里面衬衫的袖口,衬衫也旧了,领子有点毛边。他说话的时候肩膀微微缩着,像在认错。
孙守成抬头,看见了玻璃外面的沈砚清。他顿了一下,冲她微微点头。沈砚清也点头,然后转身走了。她没有停下来听他们在说什么。她知道赵广福为什么来——可能是来交分期还款的申请,可能是来找孙守成求情,可能是别的什么。但她不想知道。
她走进电梯,按下行键。电梯门关上时,她想起赵广福坐在她工位上翘着腿的样子,想起他说“你有证据吗”时那种笃定的眼神,想起他年会抽中冰箱后满场敬酒的嘴脸。现在他坐在总部的小会议室里,穿着不合身的西装,低头认错。她心里没什么感觉。不恨,也不同情。就像看见路边一棵被修剪过的树,你知道它被剪过,但枝叶已经重新长出来了。
她掏出手机,给她爸发了条消息:“爸,陆顾问让你下个月来上海找他喝酒。”
沈建国回得很快:“他还没死呢?”
“活得好好的。血糖高,不让带枇杷。”
“那给他带点茶叶。我这儿有今年的新茶。”
“你自己跟他说。”
沈建国回了一个笑脸。
第12章 赵广福的申请
赵广福来总部那天,是为了交分期还款申请。
监察部让他十五日内缴清一万三千七,他拿不出来。他老婆去年做手术花了不少,家里存款见底,他这半个月找的工作都没成,只能先来找监察部申请分期。吴监察不在,他坐在会议室里等了一个多小时,孙守成路过看见他,进来问了两句。
孙守成问他:“你老婆身体怎么样?”
赵广福说:“好多了。”
孙守成又问:“工作找着了吗?”
赵广福摇头:“不好找。年纪大了。”
孙守成没再问,让他把申请交了,说吴监察回来会处理。赵广福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孙总,沈总……她还好吗?”
孙守成看着他:“她挺好。上周在全国会上做了分享,陆顾问亲自表扬了。”
赵广福点点头,走了。他坐电梯下楼,走到总部大楼门口,站在台阶上。五月的太阳很大,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街上的车流。然后他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掏出手机,翻到沈砚清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沈总,对不起。我认。钱我会还”,她没回。
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地铁站走。走到地铁口时,他看见路边有个卖枇杷的小摊,枇杷堆在竹筐里,黄澄澄的。他站了一会儿,掏出零钱买了一斤。卖枇杷的老头问他:“要袋子吗?”
赵广福说:“不用。我拿着。”
他拎着枇杷进地铁,坐了两站,在换乘通道里看见一个保洁阿姨在拖地。拖把很重,她拖得很吃力。赵广福走过去:“大姐,我帮你拖一段。”
保洁阿姨愣了一下:“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赵广福已经接过拖把,拖了两米。他把拖把还给阿姨,继续往前走。阿姨在后面喊:“谢谢啊!”
赵广福没回头。他拎着枇杷上了另一条线,又坐了四站,出站时枇杷梗上的绒毛蹭了他一手。他走到一个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那是沈砚清住的小区——他从公司档案里看到的地址。他不知道她住哪栋楼,也不打算进去。他站在门口的梧桐树下,把枇杷放在花坛边上,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路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枇杷还在花坛上,黄澄澄的。有个遛狗的大爷路过,看了一眼,没拿。赵广福转回头,继续走。他走了很远,走到脚底板发酸,才在一个公交站坐下来。他掏出手机,给沈砚清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沈总,我在你小区门口放了一斤枇杷。是我自己买的。没别的意思,就是……我前两天路过看见枇杷挺新鲜。”
发完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靠在站牌上。公交车来了一辆,他没上。又来了一辆,他还是没上。他坐了很久,直到天快黑了,才站起来,慢慢往家走。
那天晚上沈砚清回家时,在小区门口的花坛上看见一袋枇杷。塑料袋上沾着水汽,枇杷梗还绿着。她拎起来,左右看了看,没人。她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然后拎着枇杷上了楼。
她妈看见她手里的枇杷:“又买枇杷了?前天买的还没吃完。”
沈砚清说:“别人送的。”
“谁送的?”
“一个以前同事。”
李长顺没再问。沈砚清把枇杷洗了,装在青花瓷碟子里。她拿起一个剥了皮,塞进嘴里。枇杷很甜,但跟她妈买的不太一样,有点酸。她吃了两个,把碟子推到她爸面前:“爸,吃枇杷。”
沈建国拿起一个,剥了皮,咬了一口:“这枇杷哪买的?有点酸。”
“别人送的。”
“谁?”
“你不认识。”
沈建国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他把枇杷吃完,擦了擦手,继续看电视。沈砚清坐在旁边,拿起手机,翻到赵广福的微信。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打了三个字:“收到了。”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拿起一个枇杷继续剥。她妈在旁边织毛衣,针脚细密,浅灰色的毛线团在膝盖上滚来滚去。她爸在沙发那头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沈砚清把枇杷核吐出来,扔进垃圾桶。她想:明天得带伞。
第13章 三个月
沈砚清试用期第三个月,华东区运营中台试点项目正式启动。
技术团队从总部下来四个人,加上华东区运营部、行政部、财务部抽调的六个人,组了个十人的项目组。沈砚清是组长,方远洲是副组长。办公地点设在华东分公司十二楼的大会议室,原来的会议桌搬走了,换成两排长条桌,摆了十台电脑,墙上贴满了流程图和数据表。
项目启动第一天,沈砚清开了个全员会。她说:“这个项目没有先例,总部给三个月时间,我们要在华东区跑通全流程。跑通了,全国推广。跑不通,我负责。”
方远洲在旁边补充:“沈总负责,我陪她一起负责。”
底下人笑了。沈砚清瞪了方远洲一眼,方远洲缩了缩脖子,假装看电脑。
项目进行到第二周,问题来了。财务部不肯开放报销系统的底层数据,说涉及敏感信息。沈砚清去找财务部经理谈了两次,对方咬死“总部有规定”。沈砚清没吵,回来让方远洲写了个数据脱敏方案,把报销系统里的供应商名称、金额区间、审批人层级做了匿名化处理,再去找财务部经理。对方看了方案,没话说了,签了字。
方远洲问她:“沈总,你怎么知道财务部会松口?”
沈砚清说:“财务部卡数据不是为了保密,是为了省事。你把脱敏方案做好了,他们不用担责任,自然就给了。”
方远洲想了想:“所以赵广福以前卡数据也不是为了保密?”
沈砚清看了他一眼:“赵广福卡数据是为了控制。他不给运营部数据,运营部就得求他。他享受那种感觉。”
方远洲点头,没再问。
项目进行到第五周,技术团队发现行政系统的考勤数据跟运营系统的排班数据对不上。技术负责人来找沈砚清:“沈总,这两个系统的部门编码规则不一样,映射表有三十多条对不上。怎么办?”
沈砚清说:“我来做映射。你把对不上的条目列出来,我找行政部核对。”
那天晚上沈砚清加班到十一点,把三十多条对不上的编码全部核了一遍。核对到第二十三条时,她发现这个编码对应的部门“行政-综合-外勤”其实在三年前就撤销了,但考勤系统里一直没删。她想起这个部门撤销那天,赵广福让她去把外勤人员的考勤记录全部手动迁移到新部门。她干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交了,赵广福看都没看,签了个字就扔进档案柜。
她把这条标注为“历史遗留,建议删除”,继续核下一条。核完三十多条,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人,日光灯嗡嗡响。她走到窗前,外面是深夜的街道,路灯亮着,偶尔有出租车经过。她想起三年前那个通宵迁移考勤记录的夜晚,也是在这间办公室,也是这个位置。那时候她坐的是厕所旁边的工位,现在她用的是赵广福的办公室。窗帘换了新的,遮光很好,但她很少拉上。她喜欢晚上加班时看外面的灯。
她掏出手机,给她妈发消息:“妈,我今天晚点回,项目赶进度。”
她妈秒回:“饭在锅里温着,你回来自己热。”
沈砚清回了个“好”,继续核数据。核到凌晨一点,全部核完。她保存文件,关电脑,拿起包出门。路过行政部时,她看见李姐的工位上也亮着灯——李姐还没走,在整理固定资产台账。沈砚清走进去:“李姐,你怎么还在?”
李姐抬头,眼袋耷拉着:“项目组要的行政数据,我今晚得整出来。周莉家里孩子发烧,我让她先走了。”
沈砚清拉了把椅子坐下:“给我一半,我帮你整。”
李姐摆手:“不用不用,你是总监——”
“总监也是行政出来的。”沈砚清拿过一摞台账,“你分我一半。两个人快。”
李姐看了她一会儿,把台账分了一半给她。两个人对着电脑坐到凌晨两点半,终于整完了。李姐关电脑时手都在抖:“砚清,我请你吃夜宵。”
“吃什么?”
“楼下那个烧烤摊还开着。”
两人下楼,走到写字楼后面的小巷子。烧烤摊的老板正在收摊,看见她们来了,又把炉子点上:“两位吃点啥?”
李姐点了十串羊肉、两串鸡翅、一份烤茄子、两瓶啤酒。沈砚清说:“我不喝酒,明天还要开会。”
李姐说:“那我一个人喝。”她开了瓶啤酒,灌了一大口,然后靠在塑料椅背上,看着天。巷子里有只猫从垃圾桶上跳下来,悄无声息地走了。
李姐说:“砚清,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八年。赵广福来之前,行政部还有个老主管,人特别好,后来退休了。赵广福来了之后,部门就变了。他拉帮结派,排挤老人,把能干活的都逼走了。我那时候想走,但我老公生病,我走不了。我忍了五年。”
沈砚清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羊肉很嫩,孜然味很重。她说:“李姐,你现在不用忍了。”
李姐点头,眼睛红了:“我知道。但我有时候做梦还会梦见他。梦见他在办公室里骂人,我站在门口不敢进去。醒来一身汗。”
沈砚清放下签子:“他走了。监察部开除的,总部下的文件。他翻不了身了。”
李姐擦了擦眼睛:“我知道。我就是……需要时间。”
沈砚清没说话。她拿起李姐的啤酒瓶,给她杯子里又倒了一点。巷子口有辆出租车开过去,车灯扫过烧烤摊,照亮了李姐脸上的泪痕。沈砚清说:“李姐,谢谢你。这三年,你偷偷帮过我很多次。你往我箱子里塞抽纸那次,我看见了。”
李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包抽纸,不值钱。”
“值钱。”沈砚清拿起自己的杯子,跟李姐碰了一下,“以后行政部你管,我放心。”
李姐把啤酒喝完,站起来:“走吧,明天还上班。”
两人走出巷子,各自回家。沈砚清开车到家时已经凌晨三点。她妈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放的是深夜购物节目。沈砚清关掉电视,给她妈盖上毯子。她妈动了动,含糊地说:“回来了?饭在锅里。”
“知道了,妈。你回屋睡。”
李长顺站起来,迷迷糊糊地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枇杷在冰箱里,明天记得吃。”
沈砚清应了一声,去厨房热了饭。她坐在餐桌前,吃着温热的排骨汤泡饭,想起李姐说的“需要时间”。她想,是啊,需要时间。赵广福走了,但他在所有人心里留下的东西,还得慢慢清。
第14章 赵广福的新工作
赵广福找到工作了。
在一个老小区做物业维修,一个月四千五,不交社保,但包一顿午饭。活不轻松,通下水道、换灯泡、修门禁、搬杂物,有时候还要帮业主扛米扛油。赵广福干了三天,腰酸背痛,晚上回家倒在床上就睡着了。他老婆问他累不累,他说“比坐办公室强”。
物业经理姓钱,五十多岁,退伍军人,说话嗓门大。他看了赵广福的身份证,问他:“以前干什么的?”
赵广福说:“坐办公室的。”
钱经理看了他一眼:“坐办公室的来干维修?”
赵广福说:“犯错误了,被开了。”
钱经理没再问,让他第二天来上班。赵广福干了一周,钱经理跟他说:“你干活踏实,不像有些年轻人毛手毛脚。下个月给你涨到五千。”
赵广福说:“谢谢钱经理。”
有天下午,赵广福在小区里修一个单元门。门禁锁坏了,他蹲在地上拆锁芯,旁边有个老太太坐在花坛边晒太阳。老太太看他干活,问:“师傅,你是新来的?”
赵广福说:“嗯。”
老太太说:“以前那个维修师傅啊,干活糊弄,门锁修了三回都没修好。你可得修好点。”
赵广福说:“您放心。”
他修了半个小时,锁换好了,门禁能用了。老太太试了试,满意地点头:“师傅手艺不错。”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塞给赵广福:“拿着吃。”
赵广福攥着那把糖,糖纸是彩色的,亮晶晶的。他想起以前在公司,逢年过节发福利,都是整箱整箱地搬。他从来没觉得福利有什么特别。现在老太太给他一把糖,他忽然觉得挺沉。
那天晚上他回家,把糖放在茶几上。他老婆看见了:“哪来的?”
“业主给的。”
他老婆拿起一颗剥了吃:“挺甜。”
赵广福也剥了一颗,橘子味的。他想起沈砚清以前在工位上放了一罐糖,是那种水果硬糖,同事谁想吃了就拿一颗。赵广福拿过好几次,从来没说过谢谢。现在他坐在这里,嚼着老太太给的橘子糖,想起那罐糖的味道。他记得是草莓味的。
第二天上班,钱经理找他:“老赵,你会用电脑吗?”
赵广福说:“会。以前坐办公室天天用。”
钱经理说:“那行,小区要搞个维修台账,你帮我做做。我搞不来那个。”
赵广福说:“行。”
那天晚上他在物业办公室用电脑做台账。Excel打开,他忽然想起沈砚清。她做表格特别快,赵广福以前让她做报表,她总是半小时就交,格式还特别清楚。赵广福自己做过一次,捣鼓了两个小时,最后让沈砚清重做。现在他对着Excel,一个一个格子填,填了四十分钟才填了二十行。他叹了口气,保存文件,关了电脑。
走回家的路上,他路过一个水果摊。摊子上摆着枇杷,黄澄澄的。他站了一会儿,没买。他想起上次买的枇杷放在沈砚清小区门口,不知道她有没有拿。他掏出手机,翻到沈砚清的微信。最后一条还是她回的“收到了”。他看了两遍,把手机收起来,继续走。
路过小区门口的快递柜时,他看见一个年轻女人抱着纸箱往垃圾站走。箱子很重,她抱得很吃力。赵广福走过去:“我帮你。”
女人愣了一下:“不用——”
赵广福已经接过箱子,帮她搬到垃圾站。女人在后面说:“谢谢大哥。”
赵广福摆摆手,继续往家走。他想起很多年前,沈砚清也是这样抱着废纸箱往垃圾站走。他当时站在办公室窗前往下看,什么都没做。现在他帮这个女人搬箱子,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他只是觉得,箱子挺沉的。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老婆被他吵醒了:“你怎么了?”
赵广福说:“没事。睡吧。”
他老婆翻了个身,又睡着了。赵广福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他想起沈砚清被开除那天,她在收拾东西,他靠在玻璃隔断上看着她。她没哭,没闹,连一句重话都没说。她只是把多肉放进纸箱里,抱着走了。赵广福当时觉得她太好欺负了。现在他躺在这里,忽然觉得她不是好欺负。她是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他闭上眼,终于睡着了。
第15章 枇杷又熟了
第二年五月,枇杷又熟了。
沈砚清在华东区的运营中台项目全国推广会上做总结报告。会议在上海总部大楼三十八层,底下坐了两百多人,全国十一个分公司的运营、行政、财务条线负责人都到了。她站在台上,穿着浅灰色的开衫——她妈去年秋天给她织的那件——头发扎得利落,脸上化了淡妆。PPT翻到最后一页,是华东区运营效率一年前后的对比曲线,上升了百分之三十四。
“以上是华东区的试点经验,”沈砚清说,“核心只有一句话:让数据流动起来,让听见炮声的人做决定。谢谢大家。”
底下掌声雷动。陆顾问坐在第一排,冲她点头。孙守成在第二排,拿着手机录像。方远洲坐在最后一排,旁边是李姐、张哥、小周、周莉、陈小雨,行政部全员都来了。小周举着手机拍她,拍完低头发朋友圈,配文:“我老大,帅炸。”
沈砚清下台后,被一群人围住交换名片。她应酬了一圈,找了个借口溜出来,走到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窗外是陆家嘴的天际线,东方明珠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她掏出手机,给她爸打电话。
“爸,讲完了。”
“怎么样?”
“比上次好。”
沈建国在那头笑:“那就行。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我妈说包了粽子。”
“那你早点回来。我让你妈多放点肉。”
沈砚清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认出她,远远点头。她转身往会议室走,路过消防通道时,看见一个人站在楼梯间里。是赵广福。
赵广福穿着一身深蓝工装,胸口别着“物业维修”的工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他看见沈砚清,往后退了一步,又站住了。
沈砚清也站住了。两个人隔着消防通道的门,对视了几秒。
赵广福先开口:“沈总,我来交分期还款。最后一笔。”
沈砚清点头:“交给吴监察就行。”
“我知道。我这就去。”赵广福顿了顿,“你刚才讲得挺好。我在外面听了一会儿。”
沈砚清看着他。他比去年更瘦了,头发几乎全白了,但精神比上次见时好,眼睛里有光。工装洗得很干净,袖口没有毛边。她问:“物业干得怎么样?”
赵广福说:“挺好。钱经理上个月给我涨到五千五了。还让我管台账。”
“那就好好干。”
赵广福点头。他攥着文件袋,犹豫了一下,又说:“沈总,枇杷……去年我放你小区门口的,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有点酸。”
赵广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可能是我买的时候没挑好。”
沈砚清也笑了,嘴角弯了一下。她说:“今年的枇杷比去年甜。我妈买了两筐。”
赵广福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那我先去交钱。”
他转身往楼梯间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沈总,谢谢你。”
沈砚清问:“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把我逼到绝路上。”
沈砚清没说话。赵广福冲她点点头,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越来越远。沈砚清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往会议室走。
走廊里迎面碰见孙守成。孙守成问她:“刚才跟谁说话?”
“赵广福。来交最后一笔还款。”
孙守成“哦”了一声,没再问。两人并肩往会议室走。孙守成说:“你爸下个月来上海,陆顾问约他喝酒。让我作陪。”
“那你去呗。”
“你爸让我问你,要不要一起。”
沈砚清想了想:“再说吧。”
孙守成笑了:“你跟你爸一样,嘴上说再说,其实心里已经答应了。”
沈砚清没否认。两人走到会议室门口,里面人声鼎沸,有人在合影,有人在交换联系方式。方远洲跑过来:“沈总,陆顾问让你过去,说介绍几个兄弟分公司的负责人给你认识。”
沈砚清整了整开衫的领子,走进去。会议室里灯光很亮,照得每个人脸上都神采奕奕。她走到陆顾问面前,陆顾问给她介绍了几个人,她一一握手,交换名片。握到第三个人时,她余光扫到窗外,看见赵广福从总部大楼里走出来。他背着个旧帆布包,工装外面套了件薄夹克,混在人群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跟面前的人说话。那人问她:“沈总,你们华东区的经验能不能给我们分享一下?”
沈砚清说:“当然可以。回头我让方主管把完整资料发给您。”
那人说:“太好了。对了,听说你以前在行政岗干了三年?”
沈砚清说:“对。三年。”
“那三年对你现在做运营有什么帮助?”
沈砚清想了一下:“帮助很大。因为我知道数据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人一个一个填出来的。知道填数据的人在想什么,才能让数据真正有用。”
那人点头,若有所思。沈砚清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杯子里泡的是陆顾问给的龙井。茶叶竖着浮在水面上,慢慢舒展开来。
那天晚上沈砚清回到家,她妈正在厨房包粽子。糯米泡了一大盆,粽叶码得整整齐齐,五花肉切了满满一碗。沈建国坐在客厅里剥毛豆,电视开着,放的还是新闻频道。
沈砚清换了鞋,坐到餐桌前帮她妈包粽子。她包得不好,糯米老是漏,李长顺嫌弃地把她包的那几个拆了重包。沈砚清说:“妈,我包了你就别拆了,煮出来能吃就行。”
李长顺说:“那不行。粽子得包紧,松了煮出来就是一锅粥。”
沈砚清看着她妈的手上下翻飞,粽叶折成漏斗,糯米填进去,筷子戳两下压实,再放一块五花肉,再填糯米,粽叶盖下来,棉线一绕一系,一个四角粽子就包好了。她说:“妈,你教教我。”
李长顺放慢动作:“看着啊,这样折,这样绕——”
沈砚清跟着学,包了三个,终于有一个没漏米。她举起来给她妈看:“这个行吗?”
李长顺看了一眼:“勉强。”
沈建国在旁边笑:“你妈当年教我包粽子,教了五年我才学会。你三个就学会了,比她强。”
李长顺瞪他:“你还好意思说。你包的那个叫粽子吗?那叫糯米团。”
沈建国嘿嘿笑,继续剥毛豆。沈砚清把那个勉强合格的粽子放进盆里,又拿起一片粽叶。厨房里飘着粽叶的清香,高压锅在灶上噗噗冒气,锅里炖着她妈早上就开始熬的排骨汤。
她包着包着,忽然说:“妈,我今天看见赵广福了。”
李长顺手里的动作没停:“哪个赵广福?”
“我以前的经理。”
“哦。”李长顺想了想,“那个欺负你的?”
“嗯。他在总部大楼做物业维修,来交还款。”
李长顺把棉线系紧,剪断,说:“人没事就行。”
沈砚清看着她妈。李长顺脸上没什么表情,专注地折着粽叶。沈砚清说:“妈,你不恨他?”
“恨他干什么?他欺负你,是他不对。但他现在过得不好,我恨他也没用。”李长顺把包好的粽子码在盆里,“你爸当年被厂里开除,回来气得砸了三个碗。后来他自己干了,那三个碗的缺口还在咱家碗柜里放着呢。恨一个人,费的是自己的力气。”
沈砚清没说话。她拿起一片粽叶,折成漏斗,往里填糯米。这次她填得很仔细,筷子戳了两遍,五花肉放得端端正正。粽叶盖下来,棉线绕紧,系了个结。一个四角粽子,棱是棱,角是角。
李长顺看了一眼:“这个好。”
沈砚清把粽子放进盆里,跟她妈包的摆在一起。青翠的粽叶,白色的棉线,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沈砚清睡前看了一眼手机。方远洲发来消息:“沈总,陆顾问说下个月全国推广启动,让你准备一个月的驻场支持。”
沈砚清回:“知道了。你把技术团队名单整理一下,明天给我。”
方远洲回:“好的。对了,李姐今天跟我说,行政部想招个新人,接小周的岗——小周下个月调运营部了。”
沈砚清想了想,回:“招吧。让李姐面试,她看人准。”
方远洲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
沈砚清关掉手机,躺下。窗外那只鸟又在叫,一声接一声。她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文中所有人物、公司、事件均为文学创作,不影射任何现实个人或团体。故事旨在探讨职场成长、家庭关系与自我价值,传递善良有底线、包容有锋芒的正向价值观。
暴富小锦鲤
亲爱的读者朋友们,沈砚清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她从被开除时的拎包就走,到三年后站在全国会议的讲台上,中间隔着无数个加班的深夜、无数次被误解的隐忍、无数次在茶水间门口攥紧水杯又松开手的瞬间。但她走过来了,而且走得稳稳当当。
你有没有遇到过像赵广福这样的人?或者,你有没有像沈砚清一样,在某个阶段选择了隐忍和积累,最后靠自己的能力破局?欢迎在评论区分享你的故事。每一条留言我都会看。
最后,用沈砚清她妈的一句话收尾吧:“恨一个人,费的是自己的力气。”愿我们都能把力气花在值得的地方——花在成长上,花在家人身上,花在那些让我们变得更好的事上。
我是暴富小锦鲤,写温暖的故事,陪你过踏实的生活。下个故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