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菜市场角落摆菜摊,天天给蹭菜的张老头送青菜,旁人都笑我傻。
直到老城区拆迁,一个西装男找到我,说那是他爹张景明,曾是市里顶流蔬菜批发商…
……
第一天出摊,我凌晨四点就去了城郊的早市,挑了些青菜、萝卜、土豆,用塑料筐装着背回来。
铁皮架擦了三遍还是泛着锈迹,我找了块硬纸板铺在地上,把菜分门别类摆好,又学着别人的样子,用粉笔在硬纸板上歪歪扭扭写了价格。
天刚蒙蒙亮,菜市场就渐渐热闹起来,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着鱼腥味、蔬菜的清香味飘过来。
路过我摊位的人不少,大多只是扫一眼就走,偶尔有人停下来问价,听我说一口外地话,又犹豫着转身去了别家。
直到日头升到头顶,我的菜架上还是满满当当,只有几根小葱被人买走,收了一块五毛钱。
肚子饿得咕咕叫,我从蛇皮袋里翻出母亲煮的鸡蛋,刚剥好壳,就看见一个老人慢悠悠地走到了摊前。
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藏青色中山装,领口磨出了毛边,背有点驼,手里拄着一根磨光滑的竹拐杖,拐杖头还缠着一圈旧布条。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直接问价,而是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筐里的青菜,又翻了翻旁边的萝卜,动作慢得像在琢磨什么宝贝。
我心里一动,连忙把鸡蛋揣回兜里,笑着说:“大爷,您看看要啥?都是今早刚收的,新鲜得很。”
老人抬起头,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神有点浑浊,却透着一股温和。
“这青菜……多少钱一斤?”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像是很久没怎么说话。
“两块五一斤,大爷。”我赶紧回答,又补充了一句,“您要是买得多,给您算两块。”
老人点点头,又低下头去看青菜,手指在菜叶上摩挲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摇了摇头。
“贵了点。”他喃喃地说,慢慢站起身,拄着拐杖,准备转身离开。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了老家的爷爷。
爷爷在世的时候,也总这样舍不得买新鲜菜,每次赶集都要在菜摊前转好几圈,最后只买最便宜的菜根菜叶,说自己牙口不好,吃啥都一样。
鬼使神差地,我伸手从筐里抽出一把最嫩的青菜,掐掉老根,递到老人面前:“大爷,您别嫌贵,这把您先拿回去尝尝,不要钱。”
老人愣住了,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我手里的青菜,眼神里满是诧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
“这……不好吧。”他摆了摆手,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沾到什么似的。
“没事大爷,都是自家收的,不值钱。”我把青菜往他手里塞了塞,“您尝尝,要是觉得好,以后再来照顾我生意就行。”
老人犹豫了半天,终于伸出双手接了过去。
他的手很凉,指关节有些变形,掌心布满了老茧,接过青菜的时候,指尖微微有些颤抖。
“谢谢你啊,小伙子。”他对着我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像是绽开的菊花。
“不客气大爷。”我也跟着笑。
老人捧着青菜,慢慢悠悠地走了,走几步还回头看了我一眼,拐杖敲击地面的“笃笃”声,在喧闹的菜市场里格外清晰。
那天直到傍晚,我的菜还是没卖出多少,最后只能低价处理给旁边卖豆腐的刘婶,算下来,除去成本,还亏了十几块。
但我心里却不怎么难受,想起老人接过青菜时的笑容,就觉得这一天也算有收获。
我以为这只是一次偶然的交集,却没想到,从第二天开始,那个老人每天都会来我的摊前。
他还是穿着那件藏青色中山装,拄着竹拐杖,准时在上午十点左右出现。
不像其他顾客那样直奔主题,他总是先蹲在摊前,挨个翻看我筐里的菜,有时候会问价格,却从来不下单,最多只是用手指轻轻碰一碰菜叶,像是在确认新鲜度。
我每次都主动跟他打招呼,有时候会递给他一小把青菜,或者一个萝卜,他起初还推辞,后来也就慢慢接受了。
他从不白拿,偶尔会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或者一块晒干的红薯干,塞给我,说是自己孙子给的,他不爱吃。
旁边卖猪肉的老陈,看在眼里,私下里跟我说:“小张,你别傻了,那老头就是来蹭菜的。”
我笑着摇摇头,没说话。
老陈撇撇嘴,继续切肉:“你这生意本来就不好,还天天给人送菜,早晚得亏得底朝天。”
我知道老陈是好意,但我没法跟他说,每次看到那个老人,我就像看到了爷爷,心里那份柔软,实在没法置之不理。
老人话不多,每次接过菜,只会说一句“谢谢”,然后就坐在菜市场角落的石凳上,慢慢整理手里的菜,有时候会看着来往的人发呆,一看就是一个多小时。
我后来慢慢知道,别人都叫他张老头,就住在菜市场附近的老巷子里,具体叫什么名字,没人说得清。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个多月,我和张老头之间,渐渐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我每天都会特意留一把最新鲜的菜给他,他每天都会准时来,偶尔给我带点小东西。
改变这一切的,是一个下雨天。
那天雨下得很大,菜市场里的人比平时少了很多,我把菜搬到棚子底下,正准备收拾东西早点回去,就看见张老头冒着雨,拄着拐杖,一步步挪了过来。
他身上的中山装被雨水打湿了大半,头发也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看起来格外狼狈。
“大爷,下雨天您怎么来了?”我赶紧把他拉到棚子底下,又从包里翻出一块干毛巾,递给她。
张老头接过毛巾,擦了擦脸,喘着气说:“我……我怕你菜卖不出去,坏了可惜。”
我心里一暖,又有些酸涩,连忙说:“没事大爷,剩下的我可以自己吃,或者送给刘婶他们。”
张老头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用塑料袋包着的东西,递到我手里。
塑料袋外面沾着雨水,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个热乎乎的菜包子,还冒着热气。
“我早上蒸的,你吃吧。”张老头说,“看你天天就吃鸡蛋,也不是个事。”
我拿着包子,鼻尖一酸,差点掉眼泪。
来城里这么久,除了同乡,还没人这么惦记过我。
那天我和张老头坐在棚子底下,一起吃了包子,他终于跟我多说了几句话,说自己以前也种过菜,知道种菜的辛苦,也知道做小生意的难处。
我跟他说起老家的事,说起爷爷,说起自己来城里的初衷,只是想多赚点钱,给家里盖个新房子。
张老头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眼神里满是理解。
从那天起,张老头不再只是单纯地来拿菜,他会帮我照看摊位。
我去进货的时候,他就坐在我的菜摊前,帮我看着菜,有人问价,他还会帮我应答,语气熟练得不像个外人。
起初我还担心他记错价格,后来发现,他不仅记得准,还能根据菜的新鲜度,灵活调整价格,比我自己还会做生意。
有一次,我从农户手里收了一批菠菜,叶子有点发黄,我正发愁卖不出去,张老头拿起菠菜,翻了翻说:“这菜只是外层叶子黄了,里面都好着呢。”
他让我把外层的黄叶剥掉,分成小把捆好,标价一块五一斤,还跟顾客说:“这菠菜是本地种的,炖豆腐最香,比那些光鲜亮丽的外地菜还好吃。”
没想到,没过多久,那批菠菜就被抢光了,还比平时多卖了十几块钱。
我又惊又喜,对张老头说:“大爷,您可真厉害,比我懂行多了。”
张老头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只是帮我把菜筐收拾干净。
老陈看了,又跟我打趣:“小张,你这是捡着宝了,这张老头看着不起眼,倒是个做生意的好手。”
我心里也觉得奇怪,张老头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老人,怎么会对卖菜这么精通。
我问过他一次,他只是含糊地说:“以前干过这行,时间长了,就懂点门道。”
我没有再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不想过多打探。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生意渐渐有了起色。
在张老头的指点下,我知道了什么时候去进货最好,什么样的菜最受顾客欢迎,甚至还学会了根据季节变化,调整进货品种。
我不再只卖家常菜,还增加了一些稀罕的绿叶菜、菌菇,生意越来越红火,从最初的铁皮菜架,换成了带玻璃罩的保鲜柜,还雇了一个老乡帮忙。
不管生意多忙,我每天都会给张老头留一把最新鲜的菜,他也依然每天来摊位前,帮我照看生意,有时候会给我带点自己做的咸菜、馒头。
我们之间的话还是不多,但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有一次,我发烧了,浑身没力气,还是强撑着去出摊。
张老头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出我不对劲,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皱着眉说:“你发烧了,怎么不回去休息?”
我勉强笑了笑:“没事大爷,小毛病,忍忍就过去了,摊位没人看不行。”
张老头没跟我争辩,只是把我拉到旁边的石凳上坐下,让我老乡看着摊位,自己则拄着拐杖,慢慢走回了家。
我以为他只是回去休息了,没想到半个多小时后,他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和一板药。
“这是我家里的退烧药,你先吃了。”他把药递给我,又打开保温杯,里面是热乎乎的姜茶,“喝点姜茶,发发汗就好了。”
我接过药和姜茶,心里暖得一塌糊涂。
那天张老头帮我看了一下午摊位,直到我老乡把我送回家,他才慢慢离开。
从那以后,我就把张老头当成了亲人,有什么烦心事,都会跟他说,他虽然话少,但总能给我一些中肯的建议。
他说:“做生意和做人一样,要实在,不能缺斤短两,也不能以次充好,你对顾客好,顾客才会一直来照顾你。”
他说:“钱是赚不完的,身体最重要,别为了赚钱,把自己熬垮了。”
这些话,我一直记在心里,也成了我做生意的准则。
这样平静又温暖的日子,过了五年。
第五年的春天,菜市场里来了几个穿着西装革履的年轻人,手里拿着文件夹,挨家挨户地询问,说是要对周边的老城区进行改造,菜市场和附近的老巷子,都要拆迁。
消息一出,整个菜市场都炸开了锅。
有人欢喜有人愁,欢喜的是能拿到拆迁补偿款,愁的是不知道以后要去哪里摆摊,好不容易积累的老顾客,可能就要流失了。
我也很发愁,我的摊位生意正好,要是拆迁了,再找这么好的位置,可就难了。
张老头那天来的时候,脸色也不太好,不像平时那样帮我照看生意,只是坐在石凳上,一言不发地看着远处的老巷子。
“大爷,您也听说拆迁的事了吧?”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问道。
张老头点点头,叹了口气:“听说了。”
“您住的老巷子也要拆吗?”我又问。
“嗯。”张老头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住了一辈子的地方,就要没了。”
我看着他落寞的神情,心里也不好受,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接下来的几天,张老头都显得心事重重,话比平时更少了,有时候坐在石凳上,能发呆一下午,眼神里满是留恋。
我以为他只是舍不得老房子,直到有一天,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找到了我的摊位前。
男人大约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穿着西装,气质儒雅,跟菜市场的环境格格不入。
“请问,您认识张景明老先生吗?”男人走到我面前,客气地问道。
我愣了一下,张景明?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张老头的全名。
“您说的是那个天天来我这的张老头吗?”我反问。
男人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喜:“对,就是他,我是他的儿子,张磊。”
我心里一惊,张老头竟然有个这么体面的儿子。
“他今天还没来,一般上午十点左右会来。”我说道。
张磊说了声谢谢,就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耐心等待。
我趁机跟他聊了几句,才知道,张磊是做建筑设计的,在外地发展,很少回来,这次回来,就是为了拆迁的事。
“我爸年纪大了,我放心不下他,想让他跟我去外地住,可他就是不愿意。”张磊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
我心里有些疑惑,张老头平时看起来很孤单,怎么不愿意跟儿子去外地呢?
没过多久,张老头就拄着拐杖来了,看到张磊,他的脸色明显沉了下来,转身就要走。
“爸!”张磊连忙站起来,快步追上他,“您别走啊,我有话跟您说。”
张老头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他:“我没什么好跟你说的。”
“爸,拆迁的事,我已经跟拆迁办谈好了,补偿款很可观,我们可以在外地买套大房子,我照顾您。”张磊耐心地劝说。
“我不去外地。”张老头的态度很坚决,“我就在这里住,哪儿也不去。”
“爸,这里都要拆了,您住哪儿啊?”张磊的语气也有些急躁,“您一个人在这里,我怎么放心?”
“不用你管。”张老头说完,拄着拐杖,头也不回地走了。
张磊看着父亲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脸上满是疲惫。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张大哥,您别着急,大爷他只是舍不得老房子。”
张磊摇了摇头:“不是的,他是在怪我。”
在张磊的讲述中,我才知道了张老头的过去。
张景明年轻的时候,是市里有名的蔬菜批发商,靠着诚信经营,生意做得很大,名下有好几家批发市场,家境殷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