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万块,一张法院的判决纸,邻居孙大勇拖了整整五年没还。
我试过所有法子,好话狠话都说尽,他总能像条泥鳅一样滑走,转眼却给他儿子报上最贵的补习班。
人人都劝我算了,别跟无赖耗。
我也以为自己只能认了这倒霉,直到那天,我看见市政府公示栏里“孙浩”的名字——孙大勇的儿子,考上了市委办公室。公示期,七天。
我摸了摸抽屉里那份早已泛黄的判决书,还有他从“
龙国
执行信息公开网”上截图下来的“失信被执行人”记录。五十份,不多不少。
我换上最挺括的西装,走进了那座庄严的市委大楼。
我知道,这场等了五年的“执行”,现在,才真正开始。
而他儿子金光闪闪的前程,正挂在最后一关——政审的刀刃上。
01
我叫陈默,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都市上班族。
五年前发生的一件事,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我心底整整五个年头。
邻居孙大勇在小区里倒车,结结实实地撞上了我那辆刚买不久的轿车。
法院的判决清清楚楚,要求孙大勇在十日内赔偿我车辆维修费、误工费等各项损失,合计七万五千元。
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公章。
可谁能想到,这张具备法律效力的文书,在接下来的五年里,几乎变成了一沓废纸。
孙大勇一家人的日子照旧过得风生水起,而我,这个握着判决书的“胜诉者”,却成了左邻右舍茶余饭后偶尔提及的笑柄。
直到我在市政府官网公示的拟录用公务员名单里,看到了“孙浩”这个名字,后面紧跟着的报考单位是“市委政策研究室”。
那一刻,我枯坐良久,然后从书柜最深处,翻出了那个边缘已经磨损的牛皮纸袋。
我知道,我等待了五年的时机,或许终于来了。
那是夏末秋初的一个傍晚,空气里还残留着白日的暑气,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我刚把车停进老旧小区里那个总是需要小心翼翼才能挤进去的车位,就听见旁边孙家院子里传来阵阵喧哗和笑声。
“老孙,你家浩子这回可真是鲤鱼跳龙门了!市委啊,那可是大机关!”
“哎呀,李姐你可别这么夸他,孩子就是运气好,自己瞎用功。”
孙大勇那故作谦虚却难掩得意的嗓音,我隔着墙都能分辨出来。
这声音在过去五年里,伴随过他的推诿、敷衍乃至最后的恶语相向,我太熟悉了。
我没有出声,低头锁好车,拎着公文包准备上楼。
刚到单元门口,就和端着果盘出来的孙大勇妻子赵金花打了个照面。
她脸上那灿烂的笑容在看到我时明显僵了一下,随即又更加热情地绽开,几乎有些突兀地把果盘往我面前递。
“小陈回来啦?快,尝尝这葡萄,可甜了!沾沾我们家浩子的喜气!”
她不由分说地拽下一大串塞到我手里,嗓门亮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我们家浩子,考上市委政策研究室了,今天刚公示!以后咱们这片儿,也算是出了个人物了!”
市委政策研究室。
这几个字像几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我心湖,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压抑已久的波澜。
我看着手里紫得发黑的葡萄,它们饱满圆润,却让我莫名想起五年前我那辆车被撞后凹陷的车门,以及玻璃碎裂的刺耳声响。
“那真是恭喜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淡地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
“同喜同喜!都是老邻居,以后有啥事,能帮上忙的尽管开口!”赵金花拍着胸脯,仿佛她儿子明天就能手握重权。
我没再搭话,拿着那串葡萄转身上了楼。
楼道里老旧的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声依次亮起,又在身后依次熄灭,像在为我这段晦暗的旅程打着节拍。
回到家,我把葡萄扔进了厨房的垃圾桶,然后径直走进书房。
那个牛皮纸袋被我拿出来,放在书桌上。
最上面是一份市中级人民法院的民事判决书复印件,案号是(2018)东民初字第0857号。
判决内容明确:被告孙大勇赔偿原告陈默各项损失共计人民币柒万伍仟元整。
落款日期是五年前的九月。
五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
我从一个初入社会的毛头小子,变成了公司里一个沉默寡言、埋头做事的项目组长。
这七万五千块钱,我不是没有追讨过。
最初几个月,孙大勇还会接电话,在电话那头唉声叹气,说着“最近手头实在太紧,兄弟你再宽限几天,下个月一定”。
后来,“下个月”变成了“下季度”,再后来,电话无人接听,微信消息石沉大海。
我向法院申请了强制执行。
穿着制服的执行法官来过两次,一次是白天,一次是晚上突击。
孙家那两室一厅的老房子里,除了一些样式过时的旧家具和电器,确实没什么值钱东西可供查封。
孙大勇名下的几张银行卡,余额长期在几百块钱徘徊。
他每天开着一辆快要报废的银色面包车,在车站、酒店附近拉些零散客人,收的都是现金,收入根本无从查证。
他成功地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可怜人”,一个即便法院想帮我也无从下手的“穷光蛋”。
但我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他儿子孙浩读的是本地学费不菲的私立高中,赵金花手腕上那明晃晃的金镯子,隔段时间就能换个新款式。
他们不是没有钱,他们只是觉得我拿他们无可奈何,觉得时间能拖垮我的耐心,让这笔债不了了之。
“默哥,算了吧,为这点钱跟这种人耗着,不值当,还影响心情。”有朋友这么劝过我。
“小陈啊,远亲不如近邻,大家住在一起,以和为贵嘛。老孙他跑车收入也不稳定,不容易。”社区那位和事佬主任也语重心长地做过“思想工作”。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真的动摇了。
也许他们说得对,跟一个滚刀肉似的无赖较劲,除了让自己憋一肚子火,好像没什么实际好处。
我甚至想过,就当这七万五丢了,或者当作捐了,图个清静。
可是,每当我看到孙大勇一家红光满面地从我面前走过,听到他们在院子里高谈阔论孙浩又考了第几名、将来如何有出息时,那种被愚弄、被轻视的感觉,就像细密的针尖,反复刺扎着我的神经。
我凭什么要算了?
犯错的是他,承担后果的也应该首先是他。
为什么到头来,需要“大度”、需要“退一步”的人,反而成了我这个受害者?
我打开电脑,再次进入市政府官网的人事信息栏目。
那份公示名单依旧挂在那里,“孙浩”两个字在屏幕上显得有些刺眼。
公示期一共七天,今天是第二天。
公务员录用的最后一道关口,也是至关重要的一道,叫做“政治审查”。
政审要审查的,不仅仅是拟录用者本人,其直系亲属的情况也是重点考察内容。
我清楚地记得相关条文:直系亲属如果有严重违法失信行为,尚未了结的,可能会对子女的政审结果产生直接影响。
而孙大勇,因为拒不履行法院生效判决,早在三年前就已经被依法列入了“失信被执行人名单”,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老赖”。
这个标签,之前对他而言不痛不痒,但现在,它很可能成为他儿子前途上的一道致命裂痕。
我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很久没有拨打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
“喂,陈默?真是稀客,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老周,咨询你个专业问题。”我开门见山,“公务员政审,如果父亲是失信被执行人,还没履行完义务,影响有多大?”
电话那头的周律师是我大学室友,现在在一家不错的律所执业。
他沉默了几秒,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影响可大可小,关键看招录单位的裁量标准和岗位性质。如果是普通岗位,或许还有解释和酌情考量的余地;但如果是市委政研室这种核心、敏感的部门,审查只会更严。原则上,直系亲属有这种‘老赖’记录,基本上是一票否决。怎么,你遇到这种情况了?”
“嗯,还是五年前那事儿。”我说。
“那个撞你车的邻居?他儿子考公了?”
“对,市委政研室,正在公示。”
周律师在电话那头轻轻吸了口气。
“这可真是……撞到枪口上了。你打算怎么办?这可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能解决问题,用不好可能两败俱伤。”
我看着桌上那份泛黄的判决书复印件,慢慢地说。
“我没想伤谁,我只想要回本来就属于我的东西,以及一个公道。他逃避了五年的代价,现在,可能到了该支付的时候了。”
02
结束和周律师的通话,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我没有开灯,就着电脑屏幕和窗外透进来的零星路灯光,打开了书桌上的打印机。
机器启动时轻微的嗡鸣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小心翼翼地将那份判决书原件从牛皮纸袋里取出,平整地放在扫描板上,按下了复印键。
打印机的激光头有规律地移动着,吐出微微发热的纸张。
一张,两张……清晰的黑字印在雪白的A4纸上,那些法律术语和数字,此刻仿佛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力量。
接着,我登录了“龙国执行信息公开网”,在查询框里输入了孙大勇的身份证号码。
页面很快刷新,他的失信信息一览无余:姓名、身份证号、执行法院、案号、立案时间,以及那句最关键的话——“有履行能力而拒不履行生效法律文书确定义务”。
我截取了完整的屏幕信息,同样打印出来。
然后,我将判决书复印件和失信信息截图,用订书机在左上角整齐地订在一起。
这就是一份完整的“证据组合”。
我没有停手,继续重复着操作。
打印机的出纸口,整齐的纸张不断堆积,渐渐有了厚度。
五十份。
当我数到第五十份时,终于停下了动作。
这一沓厚厚的复印件放在桌上,像一块坚硬的砖头。
做完这一切,我才感觉到肩膀有些僵硬,抬头看向窗外,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浅浅的鱼肚白。
我竟然在书桌前坐了一整夜,但精神却异常清醒,甚至有一种久违的锐利感在血脉里流动。
过去五年,我始终处于一种被动的、追赶的状态。
我要钱,他躲债;我寻求法律帮助,他玩消失、转移生活重心。
我就像一个手持合法武器的士兵,却总也打不中那个滑不溜丢的对手,空有一身力气无处使,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无力。
但现在,情况似乎不同了。
我好像无意间发现了对手铠甲上的一道缝隙,一处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在意,却可能关乎要害的弱点。
我不再是被迫应战,而是可以主动选择战场——一个他无法躲避,且规则对我相对有利的战场。
我没有立刻行动。
公示期还有好几天,时间上绰绰有余。
我需要一个更稳妥的时机,也需要给自己,或者说,给这件事一个最后的回旋余地。
临近傍晚,我算着孙大勇差不多该收车回来,提前下楼,站在他那辆破面包车通常停靠的位置附近等着。
果然,没过多久,那辆熟悉的银色面包车晃晃悠悠地拐进了小区。
车停稳,孙大勇拎着一个塑料袋从驾驶室跳下来,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看到我站在车旁,他明显愣了一下,脸上的轻松瞬间收敛了不少,但很快又挤出那种惯常的、带着点油滑的笑容。
“哟,小陈啊,站这儿等我呢?正好,我刚买了点熟食,晚上上来喝两杯?咱浩子这喜事,得庆祝庆祝!”
他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一股卤菜的味道飘了出来。
“孙叔,”我没有接他的话茬,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我来,还是想问问那七万五千块钱的事儿。五年了,您看什么时候能有个准信?”
孙大勇脸上的笑容像退潮一样迅速消失。
他拎袋子的手紧了紧,塑料摩擦发出窸窣的响声。
他左右瞥了一眼,发现附近没人,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语气也变了。
“陈默,”他连名带姓地叫我,透着不耐,“你这人怎么回事?今天什么日子你不知道?非挑这时候来触霉头是吧?有没有点眼力见儿?”
“我只是想拿回法院判给我的钱。”我的语气没什么起伏。
“钱钱钱!你就认得钱!”孙大勇像是被点燃的炮仗,声音猛地拔高,“我跟你说了八百遍了,我没钱!我要是有钱,我能开这破车?我能住这老破小?你把我逼死在这儿,那钱你也拿不到!”
又是这套说辞,五年间我听了无数遍,台词都差不多。
“您没钱?”我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点距离,眼睛看着他,“孙浩读私立高中,一年光学费就好几万,哪来的?赵阿姨手上那金镯子,我看着都沉,又是哪来的?孙叔,咱们都是明白人,没必要演这些,对吧?”
被我直接点破,孙大勇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眼神有些躲闪,但嘴还是硬的。
“那……那是我儿子争气,拿的奖学金!你金花阿姨的镯子,那是她娘家祖传的!跟你有啥关系?我告诉你陈默,你别蹬鼻子上脸!为了那点钱,跟个讨债鬼似的天天缠着,有意思吗?”
“七万五千块,不是‘那点钱’。”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那是我参加工作头两年,加班加点,一分一分攒下来的。你儿子前途重要,我的血汗钱就可以随便赖掉?”
“你……”孙大勇被我噎住,恼羞成怒之下,竟把手里的熟食袋子狠狠摔在了地上,油渍溅开。
他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
“我告诉你,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再跟我提这茬,信不信我让你在这片儿混不下去!”
塑料袋里的卤菜滚了出来,沾满了灰尘。
孙大勇的叫骂在空旷的楼下显得格外刺耳,充满了蛮横无理的味道。
我看着他因为激动而扭曲的面孔,心里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我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有点可笑。
“行,你的话我记住了。”我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朝单元门走去。
身后传来孙大勇更加不堪入耳的咒骂,什么“书呆子”、“不通人情”、“白眼狼”之类的词汇夹杂在傍晚的风里。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
我知道,我给过机会了。
是他自己,亲手、决绝地把这最后的机会给扔掉了。
回到家,我把那五十份复印件仔细地整理好,放进一个平时出差用的黑色公文包里。
然后,我从衣柜里拿出那套只有在重要会议时才穿的深灰色西装,仔细熨烫平整,穿上,打好领带。
镜子里的男人,眼神平静却带着一股决绝,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像一个即将走入特定战场的士兵,只不过,我的武器是法律文书,我的战场在规则之内。
明天,周一,是政府部门正式上班的日子。
孙浩,孙大勇,你们准备好了吗?
我这份迟到了五年的“问候”,恐怕要比你们想象中,更不好接。
03
周一的清晨,阳光很好,天空蓝得没有一丝云彩。
我特意向公司请了一天年假,早上八点四十,准时出现在了市委大院门口。
和想象中有些不同,大院门口虽然庄重,但并不显得特别森严。
岗亭里一位中年保安正在低头看着什么。
我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走上前,客气地询问。
“师傅您好,打扰一下。请问负责咱们这儿新录用公务员政审相关工作的部门,该怎么走?”
保安抬起头,扶了扶帽子,打量了我一眼。
看我衣着正式,态度礼貌,他语气也和缓了些。
“政审啊,那是组织部的事儿。进大门,主楼进去左拐,上二楼,看到‘干部监督科’的牌子就是。不过这会儿刚上班,你可能得等会儿。”
“好的,太谢谢您了。”我道了谢,拎着公文包走进了大院。
主楼大厅宽敞明亮,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映出匆匆走过的身影。
我按照指引上了二楼,很容易就找到了“干部监督科”。
深色的木门关着,里面很安静。
我没有贸然敲门,而是走到走廊尽头靠窗的公共休息区,找了张椅子坐下。
我需要等待,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直接冲进去显得莽撞,在门口徘徊又容易引人怀疑。
最好的方式,就是像一个正常前来办事或反映情况的人,从容、镇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临近九点,走廊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是拿着文件或端着水杯的机关工作人员,步履匆匆,神色专注。
九点过五分,干部监督科的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看起来三十五六岁、戴着细框眼镜的男人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个保温杯,似乎要去打水。
他看到了坐在休息区的我,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带着询问。
我立刻站起身,迎上前去。
“您好,请问是干部监督科的领导吗?我有一些情况想向组织反映。”
他扶了扶眼镜,脸上露出职业性的审慎表情。
“我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姓吴。您有什么事?”
“吴科长您好。”我用了敬称,同时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装订好的材料,双手递了过去。
“是关于这次市委政研室拟录用人员孙浩同志的政审问题。我这里有一些相关材料,可能需要向组织说明一下。”
听到“孙浩”和“政审”这两个关键词,吴科长的眼神明显锐利了几分。
他没有立刻接材料,而是侧身示意。
“我们到办公室谈吧,这里不太方便。”
他把我领进了旁边的一间小型会客室,关上门,示意我坐下,又给我倒了杯温水,然后才在我对面落座,表情严肃而专注。
“您请说,具体是什么情况?”
“我叫陈默,是孙浩父亲孙大勇的债权人。”我开门见山,将那份材料推到他面前的茶几上。
“五年前,孙大勇驾车发生交通事故,撞坏了我的车辆。经法院判决,他需要赔偿我各项损失共计七万五千元。但判决生效至今已五年,孙大勇一直拒不履行。法院已经依法将其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这是判决书复印件,这是他在执行信息公开网上的失信记录截图。”
吴科长没有说话,拿起那份材料,低头仔细看了起来。
他的阅读速度很快,但看得很认真,手指偶尔在关键的案号、金额和“有履行能力而拒不履行”那行字上轻轻点过。
会客室里非常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背景音。
我耐心地等待着,没有催促。
我知道,这些白纸黑字意味着什么,对于一个即将进入市委核心部门的年轻人及其家庭来说,这无疑是极其严重的问题。
大约过了三四分钟,吴科长才放下材料,抬起头,目光沉静地看向我。
“陈先生,首先感谢您向我们反映情况。作为组织部门,我们对拟录用人员的审查确实包括直系亲属的情况。有几个问题,我需要向您核实一下。”
“您请讲。”
“第一,您提供的这份判决书和失信信息,真实性您能完全保证吗?是否有原件可供核对?”
“绝对真实。”我毫不犹豫地回答,“判决书原件我今天也带来了,您可以随时核对。失信信息截图来自最高人民法院的官方网站,输入孙大勇的身份证号即可实时查询验证。”
吴科长微微点头。
“第二,除了这笔债务纠纷,您和孙大勇一家,是否存在其他个人恩怨或者矛盾?换句话说,您今天来反映情况,主要是出于债权诉求,还是有其他方面的考虑?”
这个问题很关键,也很专业。他需要判断我反映情况的动机,排除恶意举报或私人报复的可能性。
“没有其他恩怨。”我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
“我们就是普通的邻居关系,在此之前交集很少。我今天来,目的很明确,就是希望借助组织的力量,或者说,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拿回我应得的赔偿。五年来,我尝试过协商、催讨,也申请了法院强制执行,但效果甚微。孙大勇一家具备履行能力却恶意逃避,这种行为本身,我认为也值得组织在考察其家庭成员时予以审慎评估。”
我的话清晰、冷静,既表明了核心诉求,也把问题提升到了个人诚信和家庭影响的层面。
吴科长再次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略微缓和,但依然严肃。
“陈先生,您反映的情况我们收到了,也很重视。按照程序,我们会立刻启动相关核查工作。包括联系审理此案的法院核实判决及执行情况,也可能需要到你们所在的社区进行必要的走访了解。希望您能留下联系方式,在核查期间,我们可能需要您配合提供一些信息。”
“没问题,这是我的手机号码。”我报出了一串数字。
吴科长记录下来,然后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我放在腿边的、看起来有些沉的公文包。
“另外,陈先生,您包里……似乎还有不少材料?”
我坦然地将公文包拉开一些,露出里面厚厚一摞整齐的复印件。
“是的。”我语气平静,“我复印了五十份。我原来的想法是,如果在这里无法得到应有的重视,或者问题被搁置,我可能会向市纪委、市委督查室等部门继续反映,或者采取其他合法方式,让此事得到更广泛的关注。”
我说这话时,没有威胁的意思,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备选方案,一种不得已而为之的决心。
吴科长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他再次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或许是没料到我会准备得如此充分,态度如此坚决。
“陈先生,请您相信组织,相信程序。”他站起身,语气郑重,“您今天反映的情况,干部监督科会依法依规、严肃认真地处理。这些材料,”他指了指我带来的那一份,“这一份留给我们即可。其他的,还请您妥善保管,相信不需要用到它们。”
我也站了起来,伸出手。
“我明白,也相信组织的严肃性和公正性。”
吴科长握了握我的手,他的手干燥有力。
“那今天先这样。有进展或需要您配合的,我们会及时联系您。”
“好的,麻烦吴科长了。”
走出市委大院的主楼,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初秋的上午已经有了些许暖意。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庄重肃穆的建筑,心里那块压了五年的大石头,似乎松动了一丝缝隙。
我当然不会天真地认为事情到此就解决了,但我知道,我已经成功地将一颗必须被正视的“问题”,摆在了它应该被摆上的台面。
接下来,我能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程序启动,等待反馈,也等待对方可能做出的反应。
我知道,真正的博弈,或许才刚刚开始。
04
对方的反应来得比我预想的要快,也要激烈得多。
周二下午,我正在公司处理一个棘手的项目数据,手机突然在桌面上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的名字是“赵金花”。
我按了静音,没有理会。
电话自动挂断后,几乎没有任何间隔,又立刻响了起来。
如此反复了四五次,见我始终不接,手机开始被微信消息连续轰炸。
“陈默!你还是不是人!你安的什么心啊!”
“我们家浩子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要这样害他!他好不容易考上的!”
“赶紧去组织部把你那些胡说八道的东西撤回来!不然我跟你没完!”
“我求你了陈默,看在我们多年邻居的份上,你高抬贵手行不行?那钱我们一定还!马上还!”
看到最后那条带着哀求语气的信息,我心里并没有什么快意,反而觉得有些讽刺。
五年,一千八百多天,他们有无数次机会可以“马上还”,却选择了拖延、欺骗乃至辱骂。
直到现在,察觉到真正的威胁迫近,才想起来求饶。
这种基于恐惧和利益的“妥协”,毫无诚意可言。
我没有回复任何一个字,直接将手机调成了勿扰模式,继续专注于眼前的工作。
我知道,这只是第一波情绪宣泄,真正的压力和手段肯定还在后面。
果然,晚上七点多,我加完班回到家,刚走到单元楼门口,就被两个人堵住了去路。
正是孙大勇和赵金花。
短短一天多不见,孙大勇像是变了个人,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几天前那种得意洋洋的神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焦躁和一种濒临崩溃的惶恐。
赵金花则完全是一副崩溃的模样,头发凌乱,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干,一看到我,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又像是看到了仇人,情绪激动地就要扑上来。
“陈默!你回来得正好!你今天必须给我们家一个说法!”
赵金花的声音嘶哑尖利,在安静的傍晚格外刺耳。
“你这个黑心肝的!你去组织部胡说八道什么了?今天下午就有两个穿制服的人到家里来,问东问西,问老孙欠钱的事,整个院子的人都看见了!我们家的脸都让你丢光了!浩子的前程要是毁了,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她一边哭嚎,一边挥舞着手臂,被孙大勇从后面死死拽住。
孙大勇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里混杂着强烈的愤怒、难以掩饰的恐惧,还有一丝近乎卑微的乞求。
“陈默,”他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像是砂纸摩擦,“我们认栽,行不行?钱,我们想办法给你凑。求求你,去跟组织上的领导解释一下,说都是误会,说我们已经还钱了,行不行?浩子不能因为这个事被刷下来啊!”
“误会?”我停下脚步,看着他们,“判决书是误会?法院的失信名单是误会?孙叔,昨天在楼下,您可不是这个态度。您不是说,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吗?怎么,今天这‘命’,又打算留着了?”
我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精准地戳破了他们虚张声势的气球,也戳中了他们最恐惧的痛点。
孙大勇的脸一阵扭曲,嘴唇哆嗦着,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赵金花见哀求似乎无效,瞬间又切换成了撒泼模式。
“你别以为你这样就能得意!我告诉你,我们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要是把我们逼急了,我天天去你公司闹,去你门口坐着,我看你还怎么上班!我看谁怕谁!”
“可以啊。”我平静地看着她,语气甚至没什么波澜。
“您可以去试试。看看是一个拿着法院判决和失信记录依法维权的债权人影响大,还是一个‘老赖’的家属在公共场合无理取闹影响大。另外,不妨告诉您,我去市委那天,同样内容的材料,我也给市纪委的信访渠道寄送了一份备案。您要是想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我其实并不介意,反而可能省了我不少事。”
“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