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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水木史记

编辑：水木史记

——《前言》——

1977年7月10日，29岁的陈纯站在公婆面前，发了一个誓：这辈子不再改嫁。

那天，她的丈夫刚刚去世，两个孩子还没长大，家里还有两个年迈的老人需要照顾。

她的丈夫，叫罗盛民。是罗盛教的弟弟。

——《壹》——

1952年那条冰河

1952年1月2日清晨，朝鲜平安南道成川郡石田里。

温度零下20摄氏度，河面结了厚冰。四名朝鲜少年在冰面上滑冰，16岁的崔莹滑在最前，冰层突然断裂，整个人坠入将近3米深的冰窟。

三个同伴惊叫着呼救，附近的中国人民志愿军战士罗盛教听到了。他正在岸边练习投弹，立刻向出事地点奔去。

到了冰窟边，他没有停下来想，脱下棉衣就跳了进去。

冰窟里的水太冷，整个人一沉进去就像被刀割。罗盛教在水下摸到了崔莹，拼命往上托。冰面太薄，第一次——两人一起又跌落进水里。第二次——还是一样。

第三次，他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把崔莹从冰面上顶了出去。

崔莹获救了。罗盛教沉入水底，再也没有浮上来。

他牺牲那年，21岁。消息传开，朝鲜数千名群众自发来到141师师部，请求将罗盛教按照当地最隆重的葬礼安葬。

一位55岁的朝鲜大娘主动献出了自己准备好的墓地。金日成亲自题写了悼念文字："罗盛教烈士的国际主义精神与朝鲜人民永远共存！"

朝鲜将罗盛教牺牲的石田里村改名为"罗盛教村"，那条河改成"罗盛教河"，附近的山改成"罗盛教山"，立起了纪念碑和纪念亭。

中国志愿军总部追记他特等功，授予"一级爱民模范"称号。

朝鲜则颁发了一级国旗勋章和一级战士荣誉勋章。

这个英雄的故事，从此进了中国的教科书，一代又一代的孩子从小就知道这个名字。

罗盛教走了，留下了父亲罗迭开、妹妹罗婉香和罗亮香，以及最小的弟弟罗盛民。罗盛民牺牲那年，才五岁。

——《贰》——

一个天津姑娘，和烈士家的缘分

1948年，陈纯出生在天津一个知识分子家庭。

小学课堂上，她第一次读到了罗盛教的故事。那时候她还小，不知道以后会与这个名字产生什么样的关联。

14岁那年，她跟随家人迁居长沙，以优异成绩考入长沙长郡中学。

就在这所学校里，她认识了一个同班同学，叫罗亮香。两个姑娘聊得来，渐渐成了朋友。有一次，罗亮香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她的哥哥，就是罗盛教。

陈纯愣了一下。

那个在冰窟里救出朝鲜孩子的英雄，是眼前这个同学的哥哥。那个故事，从小就装在她心里，突然变得不再遥远。

罗亮香的弟弟叫罗盛民，受哥哥影响，也报名参了军，就在哥哥曾经待过的部队——那支被叫做"红色尖刀连"的侦察连。

罗亮香对陈纯说，部队正好驻在长沙附近，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军营看看。陈纯答应了。

两人来到军营门口，一个模样腼腆、身材笔直的年轻战士走出来，对着罗亮香叫了声"姐姐"。 这就是罗盛教的弟弟罗盛民。

分手的时候，罗盛民伸出手说："陈纯姑娘，欢迎多来玩。"

握着那双手的瞬间，陈纯心里起了什么波动，她自己说不清楚。这次相遇，种下了一段缘分。

此后两年，陈纯和罗盛民靠电话往来。

她打电话过去，部队规矩是非亲属不叫人，她有几次假装成罗亮香打过去，等到罗盛民气喘吁吁地跑来接电话，发现是陈纯，笑了。

1967年，陈纯高中毕业，国家正号召知识青年上山下乡。 她面临两个选择：留在长沙跟父母一起生活，或者去农村扎根。

她把想去新化县的念头告诉了罗盛民。罗盛民立刻反对，说那边条件差，她跟着父母在城里生活多好。陈纯没听。

1968年9月，陈纯落户新化县南正街，就住在罗家附近。

这是罗盛教的家乡。

陈纯一到，就去拜访了罗迭开，那个失去了大儿子的父亲。

罗迭开见了陈纯，很高兴，早就从女儿口里知道了她的事，越看越满意，渐渐把她当自己的儿媳看待。

陈纯白天在村里干活，空下来就去罗家帮忙，帮罗迭开整理全国各地寄来的信件，写讲话稿，安排采访。

罗盛教的故事吸引了无数人来打听、来感谢，罗迭开一个人应付不来，陈纯成了他最得力的帮手。

——《叁》——

别人劝她慎重，她嫁了

陈纯在新化安顿下来，罗盛民还在部队服役。

1969年初，罗盛民在训练中受了伤，脊椎损伤，引发了脊髓硬化病。这个病情严重，他被迫退伍回家。

陈纯去看他，见到的是一个情绪低落、不知所措的退伍军人。

她开始常来，和他聊天，一起帮父亲做事，慢慢把他从低谷里拉了出来。 罗盛民逐渐振作，恢复了些在部队时的状态。

有一天，罗盛民鼓起勇气向陈纯表白了。陈纯虽然有些害羞地回避了，但两人的关系就此确定。

消息传出去，劝阻的声音很快就来了。

周围的人说：罗盛民身体受了伤，几乎干不了重活，家里又不宽裕，你还这么年轻，完全有更好的选择，不要因为罗盛教是烈士就冲动。陈纯的父母和朋友，说得比这还直接。

陈纯都听了，也都没有改变主意。

她说：她嫁给罗盛民，不是因为他是烈士的弟弟，是因为两个人心意相通，真心相爱。

1969年6月7日，新化县圳上镇梓村。22岁的罗盛民迎娶了21岁的陈纯。婚礼因为罗盛教的名字受到了外界的广泛关注，这场婚事的意义，早已超出了两个年轻人本身。

婚后，日子过得平实而踏实。

陈纯先后在新化县城关第三小学担任语文老师，后来又在新化县第十四中学教英语。

1970年，大儿子罗建波出生；过了几年，第二个孩子也来到了这个家。两个孩子，两个老人，一个病情拖着的丈夫。这个家，全靠陈纯支撑。

——《肆》——

29岁守寡，一直守到今天

1977年7月10日，罗盛民的脊髓病终于没有撑住，他离开了。 29岁的陈纯，成了寡妇。大儿子还小，小儿子还更小，公婆年迈，原本就不宽裕的家，一下子更难了。

罗迭开和老伴看着陈纯，心里不忍。

两位老人商量了一下，提出：陈纯还年轻，劝她另嫁，过更好的日子。

陈纯当场回绝了，然后在公婆面前发了誓：这辈子不再改嫁，代替罗盛教和罗盛民，把这个家撑起来。

她就这样留下来了。

孩子一天天长大，两位老人一天天老去。陈纯上班，下班，管孩子，管老人，参加县里关于罗盛教的各类纪念活动，接待各路来访的记者和学者。

她把推广罗盛教精神这件事，当成了自己的责任，接过了罗迭开手上的那面旗。

罗迭开夫妇相继去世后，陈纯成了这个家的主心骨，也成了外界了解罗盛教家族情况最直接的联系人。她接受采访，做演讲，参加各种关于烈士的纪念活动，把这件事一直坚持到了暮年。

2009年，新中国成立六十周年，罗盛教被评为"100位新中国成立以来感动中国人物"之一。

2010年9月18日，陈纯受邀来到上海世博会，专程参观朝鲜馆。

朝鲜馆馆长李成云得知她是罗盛教的弟媳，激动地迎上来，告诉她：朝鲜有一部电影《沸流江上的传说》，讲的就是罗盛教的故事。

那次参观前不久，陈纯刚去朝鲜为罗盛教扫过墓。

她告诉馆长，在朝鲜平安南道成川郡的"罗盛教山"上，纪念亭和纪念碑都还立在那里。

2019年9月，年过七旬的陈纯走进北京人民大会堂，代表罗盛教烈士领取了国家授予的"最美奋斗者"荣誉奖章。

2022年前后，又一批志愿军遗骸从朝鲜归国。在湖南新化的罗盛教纪念馆里，记者见到了陈纯老人。

她几度哽咽，说："70多年了，牺牲在异国他乡的志愿军英魂终于回到祖国的怀抱，祖国强大了，没有忘记他们。"

她接受采访时说过一句话："尽管过去了几十年，历经了人生的许多风雨和磨难，但是我一直以自己是罗盛教烈士的弟媳而自豪。"

从天津的课堂读到罗盛教的故事，到29岁在公婆面前立下那个誓，再到七十多岁走进人民大会堂，陈纯跨过了半个多世纪，始终没有离开这个家。

她进这个家，不是命运安排，是自己选的。

参考信源：

① 中红网：《女教师陈纯与罗盛教家的情缘》（作者：何维涛，原载《湖南日报》）

② 湖南省政研网：《袁杰伟：铭记》（援引罗盛教烈士牺牲经过原始采访记录）

③ 湖南红网：《罗盛教：伟大的国际主义战士》（罗盛教纪念馆馆长张树全采访，2021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