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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智慧与社会治理的当代对话——第十二届老子元典文化论坛在周口举行

老子研究院。本报资料图片

老子文化博物馆。刘俊涛摄

本报全媒体记者曹萍张弋通讯员陈霞

一种古典话语如何转化为现代治理智慧?日前,第十二届老子元典文化论坛在老子故里——周口市鹿邑县举行,来自40余所高校与科研机构的专家学者齐聚老子研究院,围绕“老子智慧与社会治理”主题,展开深度对话与思想碰撞,既有深度理论阐释,又聚焦当下关切,是一次高水平、宽视野、深内涵的学术盛会。

聚焦老子哲学的整体理解

本届论坛首先聚焦老子哲学的整体理解。与会学者从形上建构、概念辨析、境界提升、文本系年,到出土新材料与学派交融的结构分析,以及对近代转型的反思等角度展开讨论。

国际老子学会会长、老子研究院名誉院长王中江以《老子的世界:“道”的三重构造》为题作了演讲。他以“道—物”关系为老子哲学的根本问题,将老子的世界观分析为三重构造:万物自道而生的根源问题,万物在道的“弱作用力”下自成秩序的存在机制问题,以及万物异化衰退之后如何复归自身的拯救问题。“弱作用力”的表述尤能提示道对万物的非主宰性——生成、秩序与拯救皆非外力作用,道允许万物自化。

与道论重建相表里的,是概念的生成机制。中国人民大学教授曹峰在以《中国哲学标识性概念的生成机制:以“自然”为中心》为题的演讲中,直指“反向格义”的方法论困境。他提出,标识性概念须具本土性、重要性、生长性、开放性、批判性、世界性六重要素。

中央社会主义学院(中华文化学院)统一战线高端智库研究员郜建华以《老子的“有无”智慧与社会治理之道》为题作了演讲,深入剖析“有无”的辩证关系,提出坚持以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为引领,提高人文素养,强化政治共识教育。

围绕治理之道展开讨论

“无为”是老子思想的核心概念之一,向来为学界所重视。此次论坛围绕“无为”的现代内涵及重构治理之道规范进行了讨论。与会学者认为,“无为”不是消极退守,而是可以重构为一套关于权力边界、规则供给与秩序自生的规范性理论。这一重构沿三条相互支撑的线索展开:语义的澄清,价值规范的落实,以及在现代风险治理与基层治理中的边界检验。

中国人民大学教授李若晖质疑以西方“自由”格义老子“自然”的流行做法。他指出,“自由”并不能排除理性的自我决断,而“自然”的决定性环节恰恰在于内在的无认知、无计算。就此而言,三国时期玄学家王弼所谓“圣人达自然之性”不是放任,而是不以一己之明加乎万物。

中南大学教授吕锡琛认为,“道”是万事万物运行发展的内在趋势,无为、柔弱、善利万物是其根本特性,展开为遵道而行的基本原则、无为而治的治理模式与慈柔宽容的为政风范,堪称人类历史上最早的人本管理、柔性管理,与服务性的现代治理思潮相契合。郑州大学副教授杨超提出的道家“让”论,则是同一伦理的另一面相。他认为,“有余以奉天下”以退为进、以让为得,为超越工具理性的政治文明提供了规范资源。

老子思想对生态问题的回应

论坛上,专家认为生态议题是老子智慧较具生长性的领域。河南省社科联原党组书记、主席李庚香指出,经创造性转化的道家发展观是一种生态型发展观,具有系统性、循环性、内生性与人文性的特点。其要旨在于以“知止”求“长久”,依“反者道之动”而对对立面的转化保持自觉,以“柔弱胜刚强”为最优策略。

发展观须落实为治理方略。河南省委党校教授田文富指出,“无为”以不妄为、不强为、不滥为确立治理底线,“有为”以善作为、精准作为、补位作为夯实制度高线,二者相反相成。基层生态治理之病灶正在于“有为过度”与“无为缺位”的双重失衡,须以辩证理念培育生态化、本土化的治理文化。

浙江大学教授孔令宏以“无为而无不为”“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我命由我亦由天”为理论线索,构建“自然—辅助—命运”的技术伦理框架,系统阐释道家哲学对人工智能算法设计、基因编辑、脑机接口等前沿技术的伦理启示,为跨文明技术伦理对话提供了东方智慧。

老子思想的国际传播和在地化实践

在交流互鉴方面,与会专家普遍关注老子思想的国际传播和在地化实践。与会学者指出,老子思想的世界性,不在其抽象的普世化,而在其进入国际传播之后的影响力。专家们的研究还呈现出一条转化路径:由思想家的择取,到大众媒介的建构,再到族群日用伦常的涵化。

郑州大学教授罗家湘探析托尔斯泰《阅读天地》引用《老子》的方法,指出其取“掘山采铜”式的删削、置换、概括,塑造了一个温顺善良、讲求友爱团结、追求真知与超越的老子形象,既揭示了老子思想在西方的接受史,也提供了文明互鉴的生动案例。

华东师范大学的张笑颜、李泓宇、武志勇以2005年至2025年马来西亚中文报纸《中国报》涉老子的文章为对象,采用内容分析与文本分析相结合的方法,发现其传播以现实实用为突出特征,集中于哲学、政治与文化教育等领域,清静无为、柔弱不争、知足寡欲、治国爱民等理念被反复呈现,老子被塑造为思想家、治世智者与文化圣贤,呈现出鲜明的在地性、实践性与内生性的特点。

经典也走出书本、进入族群的日用伦常。郑州轻工业大学副教授徐菲以海外瑶族手抄蒙学读本为对象,考察其如何选择性吸纳《道德经》归朴、知止、谦下处下的伦理资源,经由家庭火塘教育与社群规约宣讲,形成“启蒙修身—教化齐家—睦族善治”的实践链条。

本届论坛集中展示了当前老子文化研究的特色和新成果。

问题意识强烈,时代关怀深切。论坛围绕“老子智慧与社会治理”主题,既有义理层面的深度诠释,更有对当代中国乃至人类共同问题的积极回应;无论是基层治理、生态保护还是技术伦理、心灵疗愈,专家们都努力从老子思想中汲取可资借鉴的资源。

学科交叉融合,研究视野开阔。与会学者专业背景多样,哲学、政治学、法学、社会学、生态学、传播学、美学、管理学在此交汇碰撞,既拓宽了老学的论域,也丰富了相关学科的话题。

古今贯通,中外会通。本届论坛既深耕元典与历代注疏,又积极探索当代转化与国际传播;既扎根中国文化土壤,又放眼世界文明对话。

方法自觉增强,学科意识提升。王中江以“道—物”关系重构老子世界观的整体结构,曹峰以“自然”为中心追问标识性概念的生成机制。

立足地方,服务现实。与会学者的分享展现出老子文化的深厚根基与鲜活实践,体现了学术研究服务地方文化建设、助力基层治理现代化的现实关怀。

老子说“执大象,天下往”。老子思想作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其智慧光芒穿越两千余年而历久弥新。

“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深入挖掘老子思想的当代价值,推动其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是老学学者义不容辞的责任,未来将携手并进,共同开创老子元典文化研究新局面。

专家点评

“道”仍有挖掘阐释的理论空间

□老子研究院名誉院长王中江

《道德经》中“道”的意蕴丰富复杂,仍有不断挖掘阐释的理论空间。“道”的义理体系可概括为十个维度的合一,即“有”与“无”、“生”与“育”、“至理”与“至德”、“一”与“多”、“动”与“静”、“有为”与“无为”、“有名”与“无名”、“可说”与“不可说”、隐喻与明喻、“有用”与“无用”的合一。结合《道德经》原文,“道”作为万物本源,以生成养育的方式化育万物,生而不有;它既是宇宙运行的最高普遍法则,也是至高的玄德,兼具运动变化与虚静守恒的特质。

“道”虽具有形而上的玄奥性,却并非脱离现实,拥有现实实践价值。“道”可在个体与社会层面落实践行,小行则小有获益,大行则大有裨益,推及天下便可实现治理成效,展现出形上思辨与现实功用相统一的思想特质。

研究中原学绕不开《道德经》

□河南省社科联原党组书记、主席李庚香

中原学是研究中国之“中”的学问,“中”体系的背后是“道”,研究中原学绕不开《道德经》。

从中原学视域审视,《道德经》以“道”为核心范畴,构建起包含圣人、侯王、“吾”三重叙述主体的思想体系,蕴藏丰富的治理智慧和高超的治理境界,能够为新时代高效能治理提供有益启示。在推进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进程中,围绕高效能治理命题,遵循《道德经》“无欲—无为—无不为”的辩证逻辑,将“无为而无不为”“上善若水”“知止不殆”等智慧进行创造性转化,对于全球治理、国家治理、社会治理、生态治理、政党治理均具有积极价值。

面向数智文明与人工智能治理新场景,借鉴《道德经》的智慧,核心在于完成一次根本性的视角转换:从追求“更强的控制”转向寻求“更好的秩序”。数智时代应当由追求强力控制转向追求优良秩序,实现技术赋能与人文定力相统一。要抓好固本之治、有序之治、精微之治、融通之治,以高效能治理的“通达”之功,塑造高质量发展的“强健之体”。

“有无”智慧是理解老子思想的一把钥匙

□中央社会主义学院统一战线高端智库研究员郜建华

“有”与“无”是《道德经》的核心范畴,也是理解老子思想的一把钥匙。以“有无”关系为主线,可探析老子有无观与其社会治理思想的内在关联。一是“同出而异名”。“有”与“无”同出而异名、相生相成,不可偏执;以“有”观徼、以“无”观妙,是老子认识“道”与世界的基本方式;二是“欲作斯乱”。老子认为,欲求若无节制,社会遂生纷乱;智慧、仁义等方式非但不能从根本上化解,反而会滋生出新的问题。老子对圣智、仁义、巧利的批评是“以为文不足”,并非否定其价值,而是指出仅靠“文”不足以治。三是“复归于无”。针对欲作、纷乱,老子的应对之道是复归、减法——镇之以无名之朴,致虚守静,复归于婴儿、无极与朴。四是“无为之妙”。无为的关键在“无”而不在“为”,是一种以无欲、不争之心去为的生命状态,故曰“为无为,则无不治”。五是“反无全有”。唯有守住“无”这一根本,“有”方能得以成就与保全,知雄守雌、知白守黑、知荣守辱正是这一原理的实践样态。

这一由“同出”而“欲作”、由“复归”而“无为”、终至“反无全有”的思想脉络,揭示了老子以无驭有、以简御繁的治理逻辑,其贯通有无、深植根本、中和辩证的智慧,于当代社会治理仍具启示意义。

需认真梳理和确认中国哲学标识性概念

□中国人民大学教授曹峰

标识性概念是当前讨论较多的话题,和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有很大关系。

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是一件意义非凡的事情,而标识性概念作为不可或缺的核心载体,承担着使中国自主知识体系得以成立、得以识别的功能。标识性概念作为一种特殊的符号和标签,具有区分和定位的功能,惟其如此,中国自主知识体系才有可能是中国的、而非他国的,是自主的、而非强加的。

古代中国的思想世界并不缺乏概念,如“道”“德”“仁”“义”“心”“性”“命”“理”“气”“物”“形”“名”“有”“无”“无为”“自然”“精神”“良知”“兼爱”“无极”“太极”“阴阳”“五行”等,足以构建起一个完整而庞大的知识体系,支撑起诸子百家各自不同又能相互了解的思想体系。这些概念并非先贤凭空臆造的抽象符号,而是从中国人长期的生活实践、思想探索与文明传承中逐步生长出来的。今天在梳理和确认中国哲学标识性概念时,不能简单地将这些概念收入囊中就算完成了标识性概念中国哲学身份的确认。